完全改變那一切的是一個居住在大草原上叫做鐵木真的殘忍的年輕人。1162年鐵木真出生在嚴寒的蒙古,來自絕對的破裂家庭。他的父親也速該將鐵木真的母親訶額侖從她原先的新郎那裡劫持了過來,致其懷孕,並用他殺死的一個人的名字給這個孩子起了名。鐵木真的父母和他非常疏遠,有一次在搬遷帳篷的時候竟然把他忘了,一年之後才回來找他。他的父母在他八歲的時候給他娶了親,之後也速該被謀殺(也許沒有提前),隨後他的部落成員把訶額侖趕了出去,偷了她的牲口,任其挨餓。鐵木真急忙趕回家,捕捉老鼠養活訶額侖。他也殺害了同父異母的哥哥,因為按照部落習俗,後者有權娶訶額侖。然後,鐵木真被賣掉當了奴隸,到了他逃跑的時候,他的未婚妻已被綁架,可能懷上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鐵木真殺掉了抓走他的未婚妻的人,把她搶了回來。
鐵木真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若非如此,蒙古人也不會稱他為成吉思汗——“無畏的首領”,他也不會成為史上最偉大的征服者。無需治療專家即可推測他通向權力的道路(通過追捕義兄札木合併將其殺死、忽視親屬的要求而改造了蒙古軍事、每次爭執時反對他的那些爭吵不休、嗜酒如命的兒子們)在某種程度上要歸因於其早期的家庭經歷。
某種程度上兩千年來大草原並沒有多少變化。就象之前的許許多多個頭領,成吉思汗部分受到了(來自中國的)恐懼的驅使,部分則是(對中國財富的)貪婪的驅動。這些動機促使他劫掠中國北部的金國,並使用掠奪物賄賂蒙古的其他頭領跟隨他。然而,在另一些方面,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即使大汗也不能超越這個歷史規律,即你不能兩次跨進同一條河流。五百年來,中國人、穆斯林和基督徒定居者將城鎮、灌溉和梨推入大草原。農人從游牧民那裡得到土地,然而游牧民從農人那裡得到的則是他們的武器以及方法的知識。
可以得知,游牧民在交易中占了上風。後發優勢再次起作用,而成吉思汗——所有游牧民頭領中最傑出的——學會了將居於城市的工程師融入到他的騎兵隊伍之中,這種整合極其良好,成吉思汗可以象戰勝任何軍隊一樣猛攻任何防禦工事。在成吉思汗1227年去世之前,他已將從太平洋到伏爾加河的土地洗劫一空(圖8.3)。據一個波斯目擊者所言,成吉思汗就象“從紙上擦掉幾行字”那樣掃除障礙。蒙古人通過之後,“那些土磚建築物成了貓頭鷹和渡鴉的棲息地;在這些地方,長耳鴞的尖叫聲互相呼應,在這些屋裡風在呼嘯。”
圖8.3 游牧民漫遊之處:1227年成吉思汗去世時蒙古帝國的疆界,以及從那時到1294年間他的兒孫們進行的戰爭(粗斷線)
成吉思汗無需社會發展指數告訴他中國是劫掠的豐富的源泉。根據現有證據來判斷,他想竊取一切,將農民從土地上趕走,並將整個中國北部變成他的強壯的草原矮種馬的冬季牧場。在1215年,他摧毀了九十多座城市,將北京焚燒了一個月。然而,在他於1227年死去之後,更明智的(漢族)顧問們占了上風,堅持主張把農民留在原地並向他們徵稅更有利。
很快就出現了嘗試這個新政策的機會。宋徽宗和女真人聯盟對抗契丹人,結果卻是女真人洗劫了開封,並劫持了這個皇帝。宋朝的一個新皇帝卻沒有被這一事實嚇住,在1234年和蒙古人建立了類似的聯盟對抗女真人。結果甚至更糟糕:蒙古人侵吞了女真人,並將宋軍帶到了崩潰的邊緣。
只有蒙古政治的獨特之處才使得宋朝在1230年代免於垮台。成吉思汗在1227年去世時,其子窩闊台已經成為大汗接替了他,然而成吉思汗的孫輩們則立即施展策略以判斷誰將繼承窩闊台。有一些孫輩擔心讓窩闊台征服中國將使他手中的權力過大,從而在繼位鬥爭中對其子有利,因此他們迫使下級的蒙古首領支持對遙遠的西部發動龐大的劫掠。在1237年他們自主行事,主要的蒙古游牧部落突然轉向了西面。
歐洲人確實不知道是什麼在打擊他們。對於編年史家馬修·帕里斯(Matthew Paris)來說,入侵者完全是個迷。他說,“從未能有任何方式接近他們,他們也從不自告奮勇,因此無法從他們和其他人的日常交往中得到他們的習俗和人的消息。”馬修錯將韃靼人的稱呼(Tatar,蒙古人的稱謂之一)理解為指代塔爾塔羅斯(Tartarus),地獄的古希臘名字。馬修納悶,他們是不是“撒旦可憎的種族中的一大群人”。他猜測,他們抑或是以色列滅亡的部落,最終回家了。儘管意識到蒙古人並不說希伯來語,且看起來對摩西律法一無所知,馬修認為這一定是對的:這些猶太人在摩西得到十誡之前走上了歧途,他們
追求怪異的神靈和未知的習俗,因而現在在更大的程度上,由於上帝的報復,其他任何國家對他們一無所知,他們的內心和語言混亂不堪,他們的生活變成了殘忍、無理性的畜生的生活。
一些基督徒的結論是,對以色列滅亡的部落的符合邏輯的防禦是屠殺當地的猶太人,然而可以斷定,那沒什麼效果。蒙古人打垮了德國和匈牙利的大批騎士,且偵察遠至維也納。然而之後——就象他們突然放棄了中國一樣——他們離開了,掉轉了馬匹,將俘虜趕到了亞洲內陸。突襲歐洲的全部目的是為了影響可汗職位的繼承,因此當窩闊台於1241年十二月十一日去世時,歐洲陡然失去了所有的重要性。
當蒙古人再次把目光投向西方時,他們明智地選擇了一個更富庶的目標,伊斯蘭核心。1258年他們僅用兩周就攻破了巴格達的城牆。三天裡,他們沒有給最後一個哈里發食物和水,然後把他扔到了一堆金子裡,要他吃掉這些金子。哈里發沒有這麼做,他和他的繼承人們被裹在毯子裡踩死了。
1260年一支埃及軍隊最終在加利利海之濱擋住了蒙古人,然而到那時後者的橫衝直撞已經確定了穆斯林的伊朗、伊拉克和敘利亞舊核心兩個世紀的經濟衰退。不過,蒙古人對西方的最大影響是他們沒有做的事情。因為他們沒有洗劫開羅,它一直是西方最大、最富裕的城市;因為他們沒有入侵西歐,威尼斯和熱那亞一直是西方最主要的商業中心。伊斯蘭舊核心的發展急遽下降,但是在埃及和意大利發展持續上升,而到了1270年代,即馬可·波羅啟程去中國的時候,西方核心已經確定無疑地轉移到了蒙古人略過的地中海區域。
又一位大汗去世之後,其繼任者忽必烈最終決定徹底壓倒中國,此時蒙古人決定性地放棄了西方的戰爭(英國詩人柯爾律治(Coleridge)對忽必烈位於上都的宮殿因藥物而發狂的幻覺使忽必烈名垂千古)(那陽光照臨的宮廷!那雪窟冰窖!)。這是蒙古人曾經進行過的最艱難的戰爭,也是最具毀滅性的。對主要的要塞襄陽進行了五年的圍攻才打垮漢族的抵抗,到了1279年忽必烈把宋朝幼小的末代皇帝趕到海里時,曾經使中國幾乎發生工業革命的複雜基礎結構正在崩潰。東方的社會發展直線下降。
自然災害無疑是部分原因。開封從女真人的洗劫中恢復以後,黃河於1194年決堤時這座城市真正衰落了。這次決堤摧毀了供養這個城市、運來煤炭並運走產品的運河。然而,黃河在之前已經泛濫很多次;現在最大的區別是蒙古的破壞加強了大自然的殘酷性。在1230年代,蒙古軍隊入侵後發生的饑荒和流行病在開封周圍奪去了一百萬人的生命,在四川可能更多,而在1270年代死亡人數甚至更糟糕。總的說來,在十三世紀追蹤着中國的四個大災變騎士——人口遷徙、國家失敗、饑荒和疾病——可能將人口降低了四分之一。儘管馬可·波羅萬分驚奇,然而截止1290年中國偏離了工業起飛的軌道。實際上,東西方的差距正在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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