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元前200年,東西方的共同點之多為冰河時代以來所未見。兩地均各由一個擁有數千萬臣民的偉大的王國所統治。兩地均有受過教育、老練、由軸心思想訓練的精英,居住於大城市,而高產的農人向城市提供食品,以及複雜的貿易網絡供應物資。在每一個核心地區,社會發展均比其公元前1000年時高出了一半。
本章已經很好地說明了這一原則,即大群的人們約莫都是相同的。儘管被廣袤的中亞和印度洋所隔絕,處於完全孤立狀態的東方和西方均發生了獨立但相似的歷史,其區別主要在於西方的社會發展仍勉強領先,此領先地位得益於冰河時代末期以來有利的地理提供了可馴化的植物和動物。
然而,本章也表明了另外一個原則,即雖然地理決定了社會發展的進程,社會發展同樣改變了地理的含義。核心地區的擴張銷蝕了其間的距離,將東方和西方合併成單一歐亞大陸的歷史。這將產生跌宕起伏的後果。
圖5.8 東西方的聯繫:公元前第一千年後期東西方經印度洋、絲綢之路和大草原通道的貿易聯繫
直到公元前326年,當馬其頓的亞歷山大率軍進至旁遮普(Punjab,the)時(圖5.8),即使那些最博學的東西方人也對對方的存在幾無所知。亞歷山大安撫他的士兵說,他們很快就可以在環繞世界的大河Ocean里洗澡(此處的Ocean也許指Oceanus,即環繞大地的巨川——譯註)。然而,當聳立着設防城市的恆河平原,而不是大河出現在士兵們面前時,他們抗命了。
亞歷山大調頭回了家,但是許多心懷不滿者被作為定居者留在了後面。一批人在阿富汗建立了大夏(Bactria,即巴克特里亞王國),大夏到了前150年已經征服了部分恆河平原,並開始了希臘文化和印度文化的非凡交融。
大夏有一處尤為與眾不同:約前130年它的瓦解是東方和西方均有記載的最早歷史事件。大夏崩潰僅數年之後,中國王朝的一位使節到了該國的廢墟,而後向皇帝報告了精彩的故事,尤其是提到了中亞的馬。公元前101年中國的一支遠征隊征戰至此。一些歷史學家認為當地的抵抗軍隊中可能包括羅馬人。這些羅馬人在遙遠的美索不達米亞淪為戰俘,經過無數次轉手貿易,最後來到了中亞的群山和中國作戰。
不那麼浪漫的歷史學家則認為,又過了兩個世紀中國人和羅馬人才真正會面。中國的官方記錄是,公元97年中國的一個將軍(班超)“遣掾甘英窮臨西海而還”(《後漢書·西域傳》)。無論實際上是在哪裡,甘英在遙遠的海濱訪問了“大秦”,之所以如此稱呼,是因為中國人感覺這個國家是本國一個宏偉而遙遠的翻版。西海是不是地中海,大秦是否為羅馬帝國,尚無定論。最不浪漫的歷史學家認為只有到了公元166年,大秦國王安敦的使節(無疑是羅馬皇帝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即馬可·奧勒利烏斯)到達了中國國都洛陽,中國人和羅馬人才第一次站在了同一個屋檐下(至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獻象牙、犀角、玳瑁,始乃一通焉)(《後漢書·西域傳》)。
然而,可能曾出現過更富有建設性的接觸,其中涉及到的人物已無從知曉。受過教育、寫下了流傳至今的大多數著作的紳士們覺得這些人物十分可鄙,不值得留意,例如奴隸。2010年遺傳學者宣布,公元第二世紀葬於意大利南部瓦努里(Vagnari)地區的一位男子骨骼的線粒體脫氧核糖核酸(mitochondrial DNA)表明,他的母系祖先來自東亞。考古學家補充的資料顯示,墓葬狀況說明這位男子是一個農奴。究竟是怎樣的苦難把他或先祖從故土帶到了如此遙遠的異國他鄉,人們只有猜測了。
另外一群受鄙視的漂泊者則是商人——如我們所知,正是把東亞的一個奴隸帶到了意大利的那些商人。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提到每年有一個商船隊自埃及駛向斯里蘭卡。而一個商業文件流傳至今,這大約相當於今日希臘的《紅海之旅》(Voyage on the Red Sea,the)。這是一種商人指南,描述了印度洋的港口和風。
羅馬商人顯然在印度留下了足跡。實際上,幾乎在十八世紀英法殖民者在此定居的同時,人們就給他們帶來了一些古羅馬錢幣。然而,只是到了1943年始得以明確交流的規模,這得益於莫蒂默·惠勒(Mortimer Wheeler)准將的工作。考古表明,在公元前200年地中海的商品已經到達了阿里卡梅杜(Arikamedu,即Pondicherry,本地治里)和其他幾個港口。到了公元一世紀商品亦流通於中國和印度,兩地的商品也輸出至東南亞。然而說東西方已經攜起手來,則有些誇張;聯繫的網絡尚未形成,僅僅是連接兩端的若干游絲而已,商人們進行的是接力活動。
然而,這是開端。《紅海之旅》提到一個叫做“Thin”的地方,很可能是秦的傳訛,而西方對中國的稱呼即產生於此。一代人之後,有個叫做亞歷山大的希臘人自稱訪問過“Sinae”,同樣很可能是中國。到了大約公元100年,部分要歸功於中國對大夏的出征,絲綢和香料向西、金銀則向東沿着著名的絲綢之路移動。只有貴重而質輕的物品——當然,例如絲綢——才能歷經半年運輸八千公里後仍有利可圖。但是,用不了一兩個世紀,有自尊心的羅馬貴婦人去世時就沒有不用絲巾陪葬的,而中亞的商人已經在中國所有的主要城市設立了分支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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