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和烘焙,頭蓋骨和墳墓
應該如何解釋這一切?當然,從人們吃的食物到崇拜的神靈,東西方並不雷同。但是,文化差異是否大到足以解釋西方為何支配?還是應該說,這些文化傳統只不過是殊途同歸?
表2.1歸納了證據。三個要點非常引人注目。第一,如果一萬年前側面丘陵區創造的、是其後西方所有社會起源的文化的確在社會發展上比東方文化更有潛力,那麼我們也許會在表2.1的左右兩欄看到某些強烈的差異。然而,我們看不到這一點。實際上,無論東方還是西方,都發生了大致相同的事物。這兩個地區都出現了狗的馴養、植物的馴化,以及大型動物的馴養。兩地都出現了“完全”農業的逐步發展(指高產、勞動力密集型體系,和完全馴化的植物和動物,以及財富和性別等級)、大村莊的崛起(人口在一百以上),而且在兩三千年後城鎮的崛起(人口在一千以上)。兩地的人們都建造了結構複雜的建築和防禦設施,實驗了原始的書寫方式,在容器上有精美的繪畫,使用了奢靡的墳墓,著迷於祖先,用人做犧牲,並逐步擴展了農業生活方式(開始時較慢,兩千年後加速,最終擠垮了即使是最富足的覓食者)。
第二,不僅在東方和西方都發生相似的事情,這些事物發生的順序也大致相同。表2.1里用連線把兩地相同的發展連了起來。大多數的連線有相同的傾斜度,發展首先在西方出現,約兩千年後東方追隨着(平均差異是1700年,中值則為2250年)。這強烈顯示,東西方的發展共有一套文化邏輯——在歐亞大陸兩端,相同的原因導致相同的結果。唯一的差別是,這一進程在西方早開始了兩千年。
不過,第三點是,前兩個要點均非完全準確無誤。這些規律都有例外。在東方粗糙的陶器比西方早了至少七千年,豪華的墳墓則早一千年。另一方面,西方人要比東方早六千多年建造了雄偉的神廟。如果人們認為是這些差異導致了東西方步入迥異的、可以解釋西方為何主宰的文化發展軌跡,那麼人們需要解釋為什麼陶器、墳墓和神廟如此重要。同時,那些認為這些器物無關緊要的人(包括原著作者)則需要解釋為什麼這些器物不符合一般規律。
考古學家們大多同意為什麼陶器在東方出現如此之早——那裡可以獲得的食物使得水煮非常重要。東方人需要可以放在火上的容器,因此他們很早就掌握了陶器技術。如果這是對的,那麼我們也許應該詢問是不是食物準備過程的差異使得東西方進入了不同的發展軌跡,而不是緊盯着陶器本身。比如說,也許西方烹飪方式可以提供更多營養,因而哺育了更強壯的人口。但是,這沒有多少說服力。骨骼研究指出,無論在東方還是西方的農業核心地帶,生活的情景均令人沮喪:貧窮、骯髒、短壽(但不一定野蠻)。早期農人營養不良,發育受阻,體內有大量寄生蟲,有壞牙,英年早逝,在兩個地區均如此。在兩地,農業的改進均逐步改善了飲食,最終均出現了更奇異的菜餚。東方人的飲食依賴水煮,這只是烹飪方面的一個差別。但是,總體而言,東西方營養供應的相似性遠大於其差異。
至於東方精巧的墓葬或西方的神廟的提前出現應該作何解釋,作者認為這實際上正是東西方相互之間的翻版。農業使得來自先人的繼承成為經濟生活中最重要的因素,此時墓葬或神廟和人們對祖先的痴迷緊密相關。由於我們也許永遠也不能理解的原因,東西方的人們找到了不同的方式向先人致謝和交流。方式因人而異,但結果是類似的。
從表2.1可以得出兩個結論。第一,東西方核心地帶的早期發展是相當類似的。這裡有差別,但是均難以證明長期註定論的正確。如果有一些長期註定論可以反駁表2.1列舉的證據,那應該是最簡單的一種理論,即因為地理,西方得以先聲奪人兩千年,並且一直保持了這種優勢,直至首先實現工業化,並因此支配全球。為了驗證這一理論,我們需要把東西方的對比延伸至更近的時期,以觀察是否確實如此。這看起來並不難辦。
然而,由表2.1可以得出第二個教訓,即跨文化比較是一項複雜的活兒。把表格左右兩列的重要發展羅列出來只是開始,因為如何理解表中的反常現象要求我們把這些放在環境中,以便發現它們在史前社會裡的意義。這是人類學的核心問題之一,即社會的比較研究。馬林諾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也許十分憎惡表2.1。例如,他也許會堅持認為,我們不可以從兩個功能文化里單獨列出各種習俗,然後裁定哪個做得更好。
這些都是很好的問題,但是我們需要回答它們,如果我們準備解答西方為何處於支配地位的話——儘管過去五十年來對這些答案的追尋始終折磨着人類學。作者自言,帶着些許惶恐,他將從此涉入這一荊棘之地(With some trepidation, I will now plunge into these troubled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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