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咳嗽也有一年多了。 不過他想年紀大了,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再說並不覺得特別的難受,所以也沒去檢查。四個月前,他去醫院做了個胸透,醫生告訴他,右邊肺上有個小腫瘤,是肺癌。醫生說這個年紀做手術切除基本上不現實,快八十歲的人了,多半不會從手術床上下來了。並且還告訴他如果不做化療,就只有六個月好活了。 老余的兒子在美國,過幾天就打個電話回來問候一聲。其實幾年前兒子為他辦了綠卡,他也去呆了幾個月。但是在那裡語言不通,出門一個人也看不到,實在是太寂寞了,就不顧兒子阻攔,自己回來了。小區里生活方便,每天和幾個老夥計一起聊聊天,活動活動,一個人生活也很自在。 這次因為怕兒子擔心,又覺得叫他回來也幫不上忙,老余決定暫時不告訴他。另外他也堅決不要做化療。因為他的老夥計里前幾年也有做化療的,他看過他們痛苦萬分的樣子,化療完了,人也沒了。老余決定什麼都不做,生死有命,到了時候再說。 六個月期限過了一半多了。雖然沒受到化療的痛苦,但老余也飽受癌症晚期的折磨。別的不說,就是每天都不退的高燒,就把他燒得也是痛苦到了極點。他不願意住院,每天自己拖着疲憊的身軀去小區衛生院打吊針。高燒燒得他渾身骨頭疼痛難忍,醫生加了嗎啡,減輕了些疼痛,但是他從衛生院回到家裡的幾條街,對他來說越來越困難了。直到昨天他暈倒在街上,鄰居叫來救護車,強行把他拉到醫院住了院。 昨晚在安眠藥和止痛藥的作用下,他竟然一直沒醒,連護士什麼時候進來換的點滴瓶都不知道。病房裡很靜,他打量了一下周圍,這個病房就只有兩張床,自己是在靠門邊的一張床上。靠窗戶那邊有個帘子圍着,也是一張病床。 老余躺在病床上,無聊地看着營養藥和着生理鹽水一滴一滴落下,心裡計算着今天可能又要6個小時才能滴完。同時又罵自己為什麼要暈倒在街上,如果自己醒着,誰也不能強迫自己住進醫院。 唉,老余輕輕嘆了一口氣。 唔,他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昨天到今天,因為在嗎啡的作用下, 他一直昏昏沉沉的,處於半睡半醒狀態,他並沒有注意旁邊那張病床上的動靜。 唔,又是一聲。他聽出是從靠窗戶的那張病床傳過來的。可這聲音並不像是正常的呻吟。 接着就傳來“咚咚,咚咚”,接着是像身體在掙扎的聲音,聽起來挺嚇人的。 “怎麼回事?” 老余感覺很害怕,急忙按鈴叫來了護士。 護士小嚴進來問他有什麼事,他說:“那邊什麼聲音?咚咚咚的,怎麼聽起來像有人在掐脖子似的?” 小嚴一聽笑了:“余老,這是醫院,我們這裡是救人的。怎麼會殺人呢?” “那這聲音怎麼回事?”老余問。 “哎呀,一定是他又在瞎動。 ” 她朝那個帘子後面努努嘴。 “那你快去看看呀,他一定想要什麼吧?”老余急着說。 “他想要死。”小嚴笑着,慢吞吞地走進帘子後面。 老余驚愕地看着小嚴的背影,雖然進了重症病房,老余知道大家都和自己一樣,不會呆太久,但是這樣當着病人說出來,還是讓他有些吃驚。 “你這是何苦呢?你明明知道沒有用的。”小嚴的聲音從帘子後面傳了出來。 “唔唔唔。。。”一陣急切的聲音好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很着急的樣子。 “沒辦法,我們醫院也沒辦法。你的家屬都不簽字,我們誰敢擔這個責任?”小嚴好像很懂那些“唔唔唔”的意思。 “唔。。。唔。。。唔。。。”這次那聲音拉長了,老余也聽懂了, 那是在哭。 “對不起啊,我還是得把針頭給你插上啊,你看你每天搞掉這麼多次,手膀子都沒地方下針了。真是遭罪。”小嚴無奈地說。 “唔。。。。。。”那聲音變成了哀嚎。 過了一會兒小嚴走了出來。她無奈地對老余笑笑說:“沒辦法,他總想把針頭搞掉了,一天要給他插好幾次。他真的想死。” “想死,那不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嗎?只要真的想死,還能沒有辦法?” 老余覺得小嚴簡直有些可笑。他自己知道,自己就是下不了決心,其實有好幾次他被那刀割蟲咬的劇痛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時候,他就設想過了好多種方法可以死,只是不想讓家人心裡不好想,才一天天熬到現在。 “等你吊完了這瓶水,自己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嚴帶着有些古怪的微笑走了出去。 吊針終於打完了。老余感覺自己是睡着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地覺得有人說話,有哭聲,還有哀求的聲音,但是他眼睛睜不開,也沒聽清到底怎麼回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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