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兒到了那個年齡，家裡人開始着急了。還有一年就要大學畢業了，父母單位的阿姨們，姐姐們開始把周圍的適齡男青年排成隊向她提起。

女孩兒的條件不算不好，細眉，丹鳳眼，小巧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鏡，平添了幾分秀氣，再加上 77級的女大學生本來就是鳳毛麟角。可是女孩兒也算是被耽誤了，又是下鄉，又是上大學，閨密們的孩子都滿地跑了。有些性急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可她卻連一次戀愛都沒談過，連男人的手都沒挨過。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的男孩，不過認定一條，就是人要聰明。 同寢室的女生年齡不相上下，前兩年也都是一樣的不急。再說學校也不許談戀愛的。“戀愛”，“約會”都不是什麼好字眼，被抓到是要挨處分的。

進入大學第四年後，情況完全不一樣了。學校對學生談戀愛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況且教授和老師們也都紛紛在這一屆學生中為自己的兒女，甚至親戚們物色對象。 班裡也出現了第一對戀人。女孩兒對此事瞭如指掌，因為那張約會的字條，就是她偷偷遞給女友的。第一次約會後，女友拿着沖洗出來照片給大家看，女孩兒看得臉熱心跳：天哪，這才第一次，他怎麼就趴在她肩上了？這也太快了吧！

春天的一個早上，去上課的路上，她看到了同班的他。那時他剛剛失去父親，一副悽慘像，獨自在鋪滿櫻花的小路上走着。女孩兒加快了腳步攆上去，和他一起慢慢走，有一句沒一句地問他家裡的情況。他本來話就不多，也就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女孩兒突然想逗逗他：“你一畢業，就要回家結婚了吧？”

他一愣：“結婚，跟誰結婚？”

女孩兒接着笑道：“你們村里一定有張秀英，李翠翠什麼的在等你吧？你家裡給你訂的那個娃娃親啊，哈哈哈。。。”

女孩兒自己笑着跑了，留下了一串銅鈴般的笑聲，和那個呆呆立在路邊的他。

這一堂課老師講了些什麼，他一點兒也沒聽進去。大四都是上專業課， 小班上課 ，一個教室才三十幾個人，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他看着她和幾個女生坐在一起，嘰嘰嘎嘎地說笑，突然覺得一直模糊的想法漸漸清晰起來。

其實他早就注意上了這個愛笑愛唱的女孩兒，只是一直不敢往深里想。一來自己來自農村，人家是大城市的女孩。二來自己家是真的很窮啊，除了學校發的飯菜票，身上常常是身無分文，連請人看一場電影的錢都沒有。

接下來的幾天裡，他的目光悄悄地跟隨着她。他喜歡看她上課時文文靜靜地聽課，做筆記的樣子。更喜歡看她穿一身紅色隊服，在操場上隨校隊訓練的英姿。 她愛說愛笑，整天嘻嘻哈哈，到哪兒都是笑聲一片。就連她上課打磕睡的樣子他也覺得好看。 可是他思來想去，還是不敢去找她：萬一她不同意，那就要被人笑話死了。想啊，想啊，一連好幾天，都想得吃不下飯，睡不着覺。一個星期下來，他瘦了一圈，他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睡在他下鋪的男生，也是他的老鄉，這幾天晚上也被他折騰得夠嗆。這天一定要逼問他原因，他這才道出真情。老鄉說：“你要是真喜歡，就要抓緊點啦，我都知道好幾個人在給她張羅啦。”他一聽，着了急，忙向老鄉求助。

這天下了晚自習，女孩兒和女友一起走回宿舍。女友神秘地說：“有個人說想跟你談談。”女孩兒的心咚地一跳，該不會是他吧？嘴上卻故意問“誰呀？談什麼？”女友說出了那人的名字。女孩兒心跳得更厲害了：天哪，真的是他！

在此之前，也有老師們給女孩兒提過一些同年級的男生，都被她各種以稀奇古怪的理由拒絕了。比如人家嗓門太大了，笑的聲音太難聽了，走路像鴨子一樣啦。。。

其實她的心裡也有個模糊的影子，那個人不太愛說話，可是學習成績特好。每次考試在班裡，系裡都是前幾名。 在學校里數學，化學競賽還得過獎。 女孩兒自己不算不聰明，可是她覺得他一定更聰明。可惜男女生之間接觸不多，同學幾年也沒說過幾次話，她一個女孩子，怎麼好意思去。。。那天在路上逗他，其實還是有點別的意思。想起那天的事，自己又輕輕笑了：像不像是拋出了紅繡球？

現在女友說出他的名字，女孩兒卻又猶豫起來：我真的要和他做那種朋友嗎？我和他合適嗎？據說聰明人脾氣都不好，他是不是也是個壞脾氣的人？ 她問女友：“你說呢？”女友說：“人蠻好的，又聰明，又老實，你試試吧。”女孩兒說：“還是再想想吧。”

猶豫了兩天，女孩兒又向另一女友說起。這位女友直率地指出：“他是個鄉里人，家裡又窮，人長得也不怎麼樣啊。”聽了這話，女孩兒反而堅定了，說：“這些，我都不在乎！”

那兩天，他卻是茶飯不思，在水裡火里的煎熬着。 一會兒想：她肯定不會同意，自己真的是一無所有。一會兒又覺得她太好了，就算是這次不成，我也要接着找她。當老鄉告訴他那個好消息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好餓，好餓。

他倆要約會了。那時候約會還不能公開， 只能悄悄地進行。於是他們約好了時間，一前一後上了公共汽車，都坐了兩站路，分別下了車，來到公園裡。

他們信步走進了一片小樹林。月光透過樹葉，碎銀一般灑在林間小路上。女孩兒在前面走，男孩兒在後面跟着。男孩兒心裡想着自己設計的種種開場白，卻都覺得不合適，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女孩兒問道：“你不是說要找我出來談談嗎？你說話呀！”

男孩兒結結巴巴地說：“再。。。走走， 再。。。走走。”

微風吹來，樹葉沙沙響，隨風飄來陣陣花香。女孩兒陶醉在這春風裡，心裡溢滿了幸福。她想唱歌了，於是自己輕輕唱了起來：

“林中的小路有多長，

只有我們在漫步度量。

月亮好似一面明鏡，

映着我們羞紅的臉龐。。。”

唱着唱着，女孩兒的手突然被一隻大手緊緊地握住了。第一次被男人的手握住，女孩兒有些心慌，她想輕輕擺開，那手卻握得更緊了。

他倆手拉着手在林間小路上慢慢地走，女孩兒還在輕聲地唱。銀色的月光在林間搖曳，照着倆人洋溢着青春的臉。女孩兒的臉紅了，是羞紅了。

（三十年後的情人節，不懂浪漫的他送給了她這束花）

 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

願天下眷屬們依然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