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2
我們都知道,歷史上的夏商亡於女人,兩漢亡於蕭何,大清亡於鴉片,大明亡於玩葉子,兩宋亡於蹴鞠,那麼大唐亡於什麼呢?先看看開闢了貞觀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598 - 649年)是怎麼諄諄教導的。根據唐封演《封氏聞見錄·卷五》的記載:
那麼他賴以萬世一系江山永固的孫子唐中宗李顯(656 - 710年)和重孫子唐玄宗李隆基(685 - 762年),又都是怎麼做的呢?同樣是唐封演《封氏聞見錄·卷五》的記載:
連他的當皇帝的子孫們都在陽奉陰違,學士們更是拍馬逢迎,不亡國就沒有天理了。好在還有明事理的兩位公知,先後冒死進諫,一位是名不見經傳隱居在河南輝縣蘇門山人劉鋼,他曾在唐代宗李豫(726 - 779年)在位的永泰年間(765 - 766年)向薛仁貴的孫子刑部尚書薛嵩(712 - 773年)上書,敘說打馬球的危害。雖然薛嵩是位高權重的皇親國戚,很欣賞這種意見,但是這位官場老狐狸,並沒有進一步向皇上反映,只是假惺惺地自掃門前雪,命令在他幕府里擔任掌記的文官陸長源(757 - 799年)寫了一篇名為《讚美》的文章來表彰劉鋼的賢德,如此而已。
一位是大名鼎鼎被蘇軾(1037 - 1101年)推崇為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奪三軍之帥的韓愈韓昌黎(768 - 824年)。貞元十五年(799年)二月,在徐州刺史張建封(735 - 800)幕府擔任觀察推官的韓同學,給這位能吏寫了一首著名的長詩,《汴泗交流贈張僕射》,備述打馬球誤國的危害。
《汴泗交流贈張僕射》 韓愈 汴泗交流郡城角,築場千步平如削。 短垣三面繚逶迤,擊鼓騰騰樹赤旗。 新秋朝涼未見日,公早結束來何為? 分曹決勝約前定,百馬攢蹄近相映。 球驚杖奮合且離,紅牛纓紱黃金羈。 側身轉臂著馬腹,霹靂應手神珠馳。 超遙散漫兩閒暇,揮霍紛紜爭變化。 發難得巧意氣粗,歡聲四合壯士呼。 此誠習戰非為劇,豈若安坐行良圖。 當今忠臣不可得,公馬莫走須殺賊。
韓愈是一個很有政治理想和理論抱負的思想家和文學家。在理論上,他堅持和力圖恢復儒學道統,上《諫迎佛骨表》,不惜遠貶千里之外,具有將復古道,捨我其誰的使命感;政治上他同情民生疾苦,反對藩鎮割據,因反對弊政宮市又一次從監察御史任上貶為陽山令。正是從此政治主張和理論抱負出發,他認同開創貞觀之治的唐太宗看法,認為打馬球是玩物喪志之舉。尤其是作為國家膺寄重任的徐泗濠軍事和行政最高長官,更應該怵惕戒懼、茹苦含辛,操練兵馬,不忘削平藩鎮、完成國家統一大任。而不應該耽於玩樂,率領部伍進行馬球之戲,既影響政務又搞得人困馬乏、勞神傷身。然而雄踞一方的朝廷命官封疆大吏張建封並不吃他這一套,直接就把韓同學給懟了回來,說韓同學書生意氣,不知戎事:
《酧韓校書愈打球歌》 張建封 仆本修文持筆者,今來帥領紅旌下。 不能無事習蛇矛,閒就平場學使馬。 軍中伎癢驍智材,競馳駿逸隨我來。 護軍對引相向去,風呼月旋朋先開。 俯身仰擊復傍擊,難於古人左右射。 齊觀百步透短門,誰羨養由遙破的。 儒生疑我新發狂,武夫愛我生雄光。 杖移鬃底拂尾後,星從月下流中場。 人不約,心自一。馬不鞭,蹄自疾。 凡情莫辨捷中能,拙目翻驚巧時失。 韓生訝我為斯藝,勸我徐驅作安計。 不知戎事竟何成,且愧吾人一言惠。

俯身仰擊復傍擊,難於古人左右射:明代畫家李麟(Li Lin,1558–1635年)繪《馬球圖》(The Game of Polo)局部,現藏於英國倫敦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韓同學當然不肯罷休,就不依不饒,又上一本。根據董誥(1740 - 1818年)等編《全唐文》卷五百五十三中的記載:
上張僕射第二書(諫擊逑書) 唐·韓愈
韓同學果然厲害,他上書不久,不可一世的三軍之帥張建封就一命嗚呼了。根據《舊唐書》卷一百四十《張建封傳》:
由劉鋼和韓愈首倡的禁打馬球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兩位唐朝皇帝,唐穆宗李恆(795 - 824年)和唐敬宗李湛(809 - 827年),都因為沉溺於打馬球,而英年早逝命喪黃泉。於是後來的宋朝人就普遍認為唐朝皇帝沉迷於打馬球,是朝廷失國誤國的一個原因。

北宋畫家李公麟所畫《唐明皇打球圖》中的李隆基
有一首廣為流傳的《題明王打球圖》就是宋代文學家晁說之(1059 - 1129)創作的一首七言絕句。這首詩是詩人觀看了北宋畫家李公麟(1049 - 1106)所畫的《唐明皇打球圖》後有感而作的題畫詩:
閶闔千門萬戶開,三郎沉醉打球回。 九齡已老韓休死,無復明朝諫疏來。

唐敬宗李湛(809 - 827年)
唐太宗李世民當年看見胡人打馬球,尚且能夠想到帝王舉動不可輕率,以至於防微杜漸,焚球自戒。到了唐玄宗李隆基,不但自己沉迷其中,還把馬球玩成了宮廷娛樂。韓愈苦口婆心,劉鋼也曾冒險進言,可惜這些忠告終究沒有改變世風。宋人晁說之看着李公麟筆下的唐明皇打球圖,想起了宰相張九齡(678 - 740年)和韓休(673 - 740年),留下了九齡已老韓休死,無復明朝諫疏來的感慨,卻沒有想到,在他們之後,還有來自更晚年代、社會地位更低的勸諫聲音,那就是韓愈和劉鋼。

唐章懷太子李賢(655-684年)墓唐人打馬球壁畫
說到底,馬球本身並沒有亡唐的本事。真正值得玩味的是,當一個朝廷連勸諫之聲和人民的呼籲都逐漸聽不見時,皇帝究竟是在打馬球,還是在打自己的人民,甚至在打自己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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