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理解不錯的話，落基山人在“全面評價08憲章和劉曉波”中有幾個主要觀點:1)08憲章是劉曉波和幾個知識分子搞出來的，不是利益集團之間的談判、制衡和妥協之後的契約，因此是廢紙一張；2）08憲章是啟蒙性質的，目前中國需要的不是啟蒙而是行動、實踐和改良。即使在啟蒙階段，08憲章也遠遠比不上1912年的中華民國臨時約法；3）中國目前需要的是改良而不是革命。 我很欣賞落基山人對於契約精神的一再介紹。的確，中國人缺乏法制精神，缺乏尊重規則的習慣。我認為是中國社會最大的毛病。社會有弊端，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只要尊重規則，我們可以通過修改規則來去除弊端。這樣漸進地改變，日子總歸可以天天好起來。但要是大家都不守規則，那即使看見了不好的現象，你都不知道如何改變。 但我的疑問是：劉曉波當然沒有利益集團，沒有槍桿子作為後盾來跟政府談判妥協，也沒有資格代表什麼人群來簽訂什麼契約。社會契約的觀念就是來自啟蒙運動的。在啟蒙運動之前，皇帝或者政府的權力是來自上天的，所以才有“君權神授”和“天子”的說法。啟蒙運動的重要思想家盧梭在他的“社會契約論”中可以說是第一次指出：統治者必須徵得被統治者的同意才能統治，也就是說人們把一些公共權力交給了政府，目的在於獲得更大的自由，而不是為了遭到政府的奴役。也就是說：全體公民和政府定了一個契約，成為合同的甲方和乙方。甲方（公民）需要向政府交納一定的稅款，以“購買”作為乙方的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比如公共圖書館、公共廁所、來自警察的公共安全保護、來自軍隊的對外的利益保障、公民間利益衝突的裁決等等。 但是誰來運行這個乙方（政府）？乙方的服務範圍有多大？乙方的服務質量如何衡量以及在乙方拿了錢不辦事的情況下，甲方（公民）如何迫使乙方（政府）必須履行合同？這些都是中國社會很缺乏思考的。 過去，在世界各地，這個乙方是一個家族，獲得合同的方式是槍桿子。甲方的人民沒有權利來討價還價，他們中的聰明人只有想方設法加入這個家族的集團成為欺壓甲方的上等人。乙方的權力制約就在於“官逼民反”或者“水能載舟也能覆舟”。為了最大程度地降低甲方討價還價的能力，歷代政府不遺餘力地打擊甲方的組織能力，讓民眾儘可能地處於一盤散沙狀態。 在西方的影響下，這個家族變成了一黨。這個黨也一樣不遺餘力地把任何民意上的甲方組織，比如工會、婦聯、學生會、電子工程師協會、宗教團體等等，都納入它的監視控制之下，讓它們失去討價還價的能力。 劉曉波08憲章的主要宗旨就是：恢復正常的契約狀態。作為乙方的政府過多地竊取了作為公民的甲方的權力，卻沒有提供較好的服務。為了讓政府更好地服務，公民需要認識到自己不可剝奪的權利，比如平等、言論自由等等。民主的目的就是要解決公民如何授權給某個政黨一定期限的經營政府這個甲方，同時在期限過後，如何更換不合格的經營政黨或者繼續簽下一個經營合同。 政黨是政府的經營者，而不是壟斷者，全體公民才是政府的擁有者。這就像你是屋主，可以和租戶定一個期限的合同，但不會定永久的合同。強迫屋主定永久合同，必須要屋主用暴力驅趕的租戶，你說是不是很無賴？ 1912年中華民國臨時約法是一個公民和政府之間的好合同，但是將近一百年來，中國政府一直都沒有兌現過。劉曉波號召大家都來監督政府，讓它兌現這個合同，這難道沒有契約精神？當然，劉後面沒有暴力組織撐腰，而他面對的恰恰是有槍桿子的組織。他沒有多少討價還價的資本，即使這樣，我們要知道他是為了我們每一個公民在爭取合法合理的甲方的權利。注意是權利，不是權力。權利是天賦的，不是政府賜予的，是每個人都有的、不可剝奪的。 劉曉波沒有主張用過去中國人習慣的暴力去獲得權力，而是主張和平的手段去宣傳、啟蒙民眾知道自己是契約的甲方，而政府是契約的乙方。使用公共權力的乙方要尊重擁有公共權力的甲方，因為“權來自於民，權要用之為民”。所以，劉曉波是最有契約精神的中國人的代表。 他當然沒有資格和政府定什麼契約，因為公民沒有選舉他作他們的代表，但利益集團就有資格了嗎？各大軍區的司令們是不是才能和政府談判決定中國的未來？富豪排行榜的前一百名才能成為人大代表，去立法和監督司法？落基山人說的沒錯，人大制度不需要廢除，只需要改良。但是阻擋改良的不是劉曉波，而是某些利益集團。 馬丁路德金說他要兌現美國的建國先父們開出的一張支票，那就是人人生而平等。劉曉波要求的並不多，他要兌現的是中華民國臨時約法開出的支票，甚至我們只要求政府兌現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開出的支票：第三十五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的自由。 第三十六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 照落基山人的邏輯，劉曉波不過代表了一小撮民主分子，代表一種過時的思想，那麼他的力量何在？去年國慶閱兵，我聚精會神地觀看，很是為了祖國的強大自豪了一小會。但是，看着海陸空三軍威武的正步，我腦海中跳出一句話：無形的力量大於有形的力量。劉曉波被關進監獄，恰恰因為他的強大！他敢於號召甲方起來，迫使乙方兌現他們的承諾，提高他們的服務質量。他告訴屋主，你們才是權力的來源，你們有權利約束租戶的權力。這是租戶長期欺騙掩蓋的真相，這當然是租戶最害怕的。不是劉曉波沒有契約精神，而是政府長期破壞了公民和政府間的合同，他們拿着過高的稅收，提供着不讓人們滿意的服務，難道不許人們指責一下嗎？ 因此我和落基山人的三個觀點不同，我的看法是：1）08憲章恰恰是主張公民和政府之間的契約精神的，而所謂利益集團間的契約是違背民主準則的，政府是公器，屬於全體公民，不是利益集團的所有物；2）08憲章就是啟蒙，讓公民們知道自己的權利，這樣才能限制政府的權力；3）啟蒙之後的中國才可能進入漸進改良，而不是血腥革命的悲慘命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