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20 早在南京大屠殺百人斬殺人比賽之前的1932年第一次上海事變期間,日本報紙以及博物館的展陳中就已經大肆宣揚所謂的十人斬和二十人斬了。被宣傳的主角,是三位少尉和一位中尉:栗原少尉14人斬;辻少尉10人斬;若林少尉7人斬;伊藤中尉6人斬。 
其中的伊藤中尉在上海事變中戰死,代理第六中隊長的若林少尉不知所終,栗原少尉1936年因參加二二六事件被處決。唯獨辻少尉並不像報紙所說的那樣在上海事變中戰死,而是在大難不死之後,走過了一段頗為傳奇的餘生。 
他叫辻政信(1902 - 1961年失蹤,1968年正式宣告死亡),後來曾任華北方面軍參謀和關東軍作戰參謀。報紙所稱的辻少尉其實已經不是他的準確軍銜。1932年上海事變時,辻政信已經是中尉,任第九師團步兵第七聯隊第二中隊長了。在一次小規模戰鬥中,辻政信損失了16名士兵,自己也負了左膝傷。他所在的步兵第七聯隊,在進攻江灣鎮時遭到十九路軍頑強抵抗,多名指揮官相繼戰死。5月5日,淞滬停戰協定簽訂,他獲得了功五級金鵄勳章,返回日本,並被宣揚為戰爭英雄。 
此後,辻政信奉調到參謀本部總務部,晉升大尉,參與有關蘇聯向新疆滲透情況的調查,在中國甘肅蘭州、肅州等地活動了一個多月。1934年,擔任陸軍士官學校學員中隊長,積極介入校內皇道派與統制派之間的鬥爭,並通過學生中的線人掌握皇道派學生的言論和活動。後來發生的陸軍士官學校事件,是昭和日本陸軍派系鬥爭中一樁頗為複雜的案件。 
他通過學生中的內偵掌握了皇道派青年將校與士官學校學生之間的聯繫,並將有關政變計劃的情報上報。隨後,村中孝次、磯部淺一等人以及數名士官學校候補生被捕。軍法會議後來以證據不足為由不起訴,而村中、磯部則反過來指控辻政信等人捏造、陷害。他本人沒有因此受到與村中、磯部相同的處分,但這場風波最終也使他離開了士官學校。並隨後被發配到水戶步兵第二聯隊,和此前的同僚栗原少尉一起共事。然而他所走的路,已經和栗原少尉背道而馳了。 
1936年,二二六事件爆發。皇道派遭到重創,統制派逐漸占據上風。辻政信也重新獲得了向上發展的機會,被調任關東軍參謀部,負責兵站等工作。這次滿洲之行對辻政信後來產生了重要影響。他接觸到石原莞爾關於滿洲事變、東亞秩序以及戰爭與國家關係的思想。此後的辻政信,越來越把戰爭看成不僅是軍事行動,也是改變亞洲政治秩序的手段。

1937年盧溝橋事變以後,辻政信主張擴大對華戰爭,隨後先後調任北支那方面軍參謀和關東軍作戰參謀。到了1939年的諾門罕,他面對的不是第十九路軍,而是蘇聯紅軍。他參與制定的擴大邊境衝突的作戰方針,最後以日軍慘敗告終。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他作為第25軍參謀參與馬來亞作戰、新加坡攻略、中南太平洋及東南亞方向的作戰,以及瓜達爾卡納爾作戰。

1943年他晉升大佐,被調往緬甸方面軍第33軍,越來越多地出現在戰爭中最黑暗的一面。例如新加坡華僑大屠殺,他成為這一事件中被反覆追究責任的日本軍方人物之一。同樣廣為流傳的,還有關於他食用美軍戰俘屍體的傳聞;這類傳聞也使他獲得了豺狼或魔鬼參謀之類的稱號。戰後有關這一說法長期存在,但具體責任和事實經過仍有爭議。 
而戰爭結束以後,更傳奇的一幕才剛剛開始。1945年日本投降時,辻政信人在曼谷。作為日本陸軍高級參謀,他原本也可能面臨戰敗後的戰犯追究,然而辻政信沒有按照通常的路線回國,而是潛伏了下來。他化裝成僧侶,在東南亞輾轉逃亡,後來經過越南、中國才回到日本。戰後,他把這段經歷寫成《潛行三千里》,1950年出版以後成為暢銷書。

於是,一個曾經被追捕的日本軍人,又重新出現在日本公眾面前。而且,這一次他的身份不是軍人,而是政治家。1952年,辻政信當選眾議院議員,後來又進入參議院。一個曾經參與了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的舊日本陸軍參謀,卻能夠在戰後日本重新進入國會,這又是歷史的一層反轉。 
1961年,已經是參議院議員的辻政信以東南亞視察為名,經過西貢、金邊、曼谷,進入老撾萬象,並突然失蹤。至於他此行究竟有什麼真正目的,後來一直眾說紛紜;有人認為是政治活動,有人認為與他戰前戰後的舊關係有關,也有尋寶之說;有人說他死於老撾北部,有人認為發生了事故,也有人提出他可能進入越南、中國雲南,甚至被某個秘密組織控制。但這些說法至今沒有得到足夠可靠的證實。日本方面最後於1968年7月20日正式作出死亡宣告。

今天再回頭看那些1930年代日本報紙和博物館津津樂道的十人斬、二十人斬、百人斬,真正令人不寒而慄的,不是其中某一個人的傳奇,而是那個時代究竟在獎勵什麼和讚美什麼。一個年輕軍官因為殺敵而成名,因為勇武而獲得勳章;然後進入更大的戰爭體系,在榮譽、民族主義和所謂理想的共同推動下,一步一步走得更遠。

辻政信並不是站在歷史之外的人。恰恰相反,他是那個時代一步一步塑造出來、同時又反過來推動那個時代走向更遠的人。因此,1932年報紙上的那個十人斬少尉,才值得我們重新看一眼。那不只是一個人的故事,而是一個時代如何把殺戮變成榮譽,把戰爭變成理想,又如何把一個年輕軍官一步一步推向更大的災難。

這,或許才是這個歷史夾縫裡的小人物,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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