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9
從唐詩到宋詞,從昭陵六駿到清明上河圖,都是中國傳統文化所能達到的高峰;而這些成就背後,也有秦漢以來帝國制度長期積累的影響。

唐太宗曾將平生征伐所乘六馬,即颯露紫、拳毛騧、白蹄烏、特勒驃、青騅、什伐赤,刻石置於昭陵北闕,以旌武功
先說唐朝,騎兵在唐初為唐朝平定天下起到了不可小覷的作用。唐之初起,得突厥馬二千匹,又得隋馬三千於赤岸澤,徙之隴右,監牧之制始於此。唐太宗時期,唐廷逐步發展官營牧馬制度。貞觀十五年(641年),張萬歲任太僕少卿,主管群牧,此後長期負責馬政,推動了唐代監牧制度的發展。唐代馬政逐漸形成以太僕寺為核心、牧監負責具體管理的體系,隴右則成為重要的官營牧馬區域。唐王朝又對養馬給予許多優惠條件。到了開元初期,官馬一度恢復到二十四萬匹,開元十三年增至四十三萬匹。這些軍馬為唐王朝的軍事擴張提供了重要支撐,也奠定了唐代馬政的基本格局。開元天寶年間,即便唐朝處在國富兵強,萬國來朝的盛世之中,對外用兵也從沒有停止,尤其是在西域及漠北地區與吐蕃、大食和第二突厥汗國之間頻繁爭鬥,戰馬仍供不應求。於是,唐廷與邊疆地區發展絹馬貿易。例如在安史之亂期間,唐右武衛郎將楊預從黠戛斯徵調了大批戰馬作為軍用物資,為平定安史之亂貢獻頗多,故而受到唐肅宗的嘉獎。另外,
以至於到了唐懿宗咸通年間,政府特意規定進士不許乘馬,只許騎驢,時有詩曰:
今年詔下盡騎驢,紫軸緋氈滿九衢。 清瘦兒郎猶自可,就中愁殺鄭昌圖。
然而,儘管唐代進士一度被規定只能騎驢,成為一件雅事。但在唐代墓葬中,三彩馬俑卻遠比驢俑常見。所以國博這件藍釉陶驢,才成為頗為難得的一件,登堂入室,物以稀為貴,成為國之重器了。

藍釉陶驢 唐(公元618年-907年) 高23.5厘米,長26.5厘米 1956年陝西西安小土門出土
到了北宋,最適宜馬匹生長的天然牧場西北和北方的草原地區都不在疆域之內,政府只能依靠和遼、西夏的貿易以及西南藩族的進貢來獲取良馬。可是皇帝們談起養馬之道,似乎比誰都頭頭是道:朝廷官牧不如從邊關買馬,而從邊關買馬又不如百姓自己養馬。問題是,這幾條路,宋朝都嘗試過。

《群書會元》中的《馬政》備述北宋馬政之不堪
太平興國四年(979年),宋太宗取得汾、晉、燕、薊之馬四萬二千餘匹,分置諸州牧養,又設置牧龍坊,以便繁育。後來,宋廷一方面從邊境購買蕃馬,另一方面經營官營牧監,還曾推行民戶養馬、由官府收購的辦法。到了熙寧年間,隨着官營牧監的廢置與民間養馬政策的調整,宋朝的馬政又進入了新的階段。然而,制度可以反覆調整,優良戰馬卻不是一道詔書就能變出來的。再加上遼國等北方政權對部分邊境羊馬貿易的戒備,宋朝獲取北方優良馬匹的渠道時常受到制約。這倒有幾分像今天某些國家限制對華出口高端芯片等戰略物資:貿易不僅是生意,也是政治與軍事博弈的一部分,宋朝的先天不足,始終面臨良馬難求的困境。

《遼史·卷六十·志第二十九·食貨志下》 禁朔州路羊馬入宋 以及遼國與金國戰敗的歷史教訓
《金史》志第三十一《食貨五》:
北宋馬少,對馬的需求卻非常大。國家騎兵要用馬,官員富戶同樣愛騎馬。本來有錢人家買馬養馬是尋常事,但在北宋卻成了天大的事情。因為害怕私人買馬出價太高導致政府買不到足夠數量的戰馬,宋太宗鄭重下詔:嚴禁富人和官員私自買馬。可是,中國的經濟,歷來就是一管就死,一放就活。往往就是在死活之間,已經太晚,無濟於事了。宋太宗也很快發現,禁止私人買馬,並不等於國家就能買到更多的馬。原來的禁令,反而使邊境賣馬者獲利減少,民間買馬者不敢交易,連馬匹在運輸途中死亡的情況都增加了。太平興國八年,朝廷不得不調整政策,允許民間購買官府淘汰的劣馬。這倒是一個頗有意思的制度困境:國家越是擔心民間買馬影響官府採購,就越想控制馬匹的交易;而管制越嚴,邊境貿易和民間養馬的積極性反而可能越低。宋朝缺少優良戰馬固然有地理與外交方面的原因,但皇權專制的馬政本身,也未必沒有值得檢討之處。

宋代的馬匹供應問題,與文人日常出行之間究竟有多大關係,並不能一概而論。不過,在當時的詩文與繪畫中,騎驢確實是文人生活中頗為醒目的一個意象。從曹丕等人為王粲送葬時學驢鳴的典故,到詩聖杜甫在長安騎驢,文人雅士喜驢愛驢,也算是傳承有序,一脈相承。王辟之的《澠水燕談錄》第七卷《歌詠書畫》,就記錄了一件文人趣事:
在古代,騎驢常與文人、詩人形象相關聯,有將軍騎馬,詩人騎驢之說,驢比馬價格低廉,符合文人消費層級,其緩慢、低調的特性也與文人悠閒、落拓或苦吟的境遇相契合。北宋歷代帝王在文化藝術上的深厚造詣,為那個時代注入了濃郁的文人氣度。但這種文人趣味投射到現實生活里,往往伴隨着某種妥協的黑色幽默。在《清明上河圖》中,街市上圉圉前行的多是驢子和騾子,盛唐壁畫中那些豐腴矯健的駿馬卻難覓蹤影。這並非因為宋人對毛驢有什麼文化崇拜,而是由於丟失了北方天然馬場,優質馬匹成了極為緊缺的軍用物資。在這種現實困境下,性價比極高的毛驢成為了民間運輸和代步的無奈之選。正是這種戰略層面的缺馬之痛,反而陰差陽錯地在漫長的歲月里,被皇室與士大夫階層薰陶、內化成了宋代獨有的、略帶自嘲與清高的騎驢文化基因。就連退休在金陵養老的宰相王安石,也只能騎驢見客了。蘇東坡曾在詩中寫道:
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 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
因此,唐宋之間騎馬與騎驢的差異,恐怕不能簡單歸結為宋太祖的杯酒釋兵權。北方牧馬地的得失、邊境貿易的限制、朝廷對馬匹資源的管控,以及唐宋之間社會風尚與藝術表現的變化,都值得考慮。尤其有意思的是,宋太宗擔心民間買馬影響官府採購,禁止百姓私買馬匹,後來卻不得不調整政策。宋朝究竟是養不起馬,還是管得太多,反而影響了馬匹的供應?從昭陵六駿到《清明上河圖》,唐人騎馬,宋人騎驢,背後的歷史原因和王朝興衰,尤其值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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