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4

歷來國人的數字不好，因為寫歷史的都不是理工男。

那一年，十常侍把持朝政，禍亂京都。

西涼軍閥董卓，率三千兵馬，進入洛陽。

按照《後漢書》上的記載，董卓從洛陽遷都長安的時候，追隨他的人，有數百萬之眾。後人所作《三國演義》，對此說法背書：

• 李傕，郭汜，盡驅洛陽之民數百萬口，前赴長安。每百姓一隊，間軍一隊，互相拖押；死於溝壑者，不可勝數。又縱軍士淫人妻女，奪人糧食；啼哭之聲，震動天地。如有行得遲者，背後三千軍催督，軍手執白刃，於路殺人。卓臨行，教諸門放火，焚燒居民房屋，並放火燒宗廟宮府。南北兩宮，火焰相接；洛陽宮庭，盡為焦土。又差呂布發掘先皇及后妃陵寢，取其金寶。軍士乘勢掘官民墳冢殆盡。董卓裝載金珠緞匹好物數千餘車，劫了天子並后妃等，竟望長安去了。

可是到了長安之後呢，董卓被司徒王允與呂布合謀誅殺。李傕、郭汜爭權，兵禍再起，盜賊不禁，民不聊生，於是兵連禍結，長安城內，白骨累累：

先是李傕攻陷長安，縱兵虜掠，吏民死者萬餘人。此後兩軍繼續交戰，獻帝東歸，長安城空四十餘日，強者四散，弱者相食。兩三年間，關中竟至無復人跡。至於這場浩劫長安究竟死了多少人，史書沒有留下準確數字。

不過蛛絲馬跡，還是有的。當時的整個長安城，很快就城空四野，無復人跡了。也就是說，董卓死前，長安附近的三輔地區城裡的老百姓，還有不下百萬（尚數十萬戶），傕等放兵劫略，攻剽城邑，人民飢困，二三年間，啖食略盡。對此，《三國志》中的《張繡傳》有具體的數字上的描述：

• 是時天下戶口減耗，十裁一在，諸將封未有滿千戶者，而繡特多。

曹操在一首題名《蒿里》的詩中，也描寫了當時的悲慘景象：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當然，曹操詩中的生民百遺一，是對戰亂慘狀的悲憤概括，並非人口統計數字。《三國志》所說的天下戶口減耗，十裁一在，也不能直接等同於實際死亡率。但兩處記載都說明，漢末長期戰亂造成的人口損失和社會破壞，已經到了極其嚴重的程度。當年跟隨董卓遷去關中地區的數百萬洛陽周邊地區的老百姓，轉眼之間，就都消耗殆盡了。即使按最保守的估算，以一百萬人計算，死去的人，也差不多是九十到九十九萬的樣子。

• 葛劍雄在《中國人口發展史》一書中考證了東漢人口，桓帝永壽三年（157年），全國約1068萬戶，人口約5649萬人，東漢後期人口的峰值超過6000萬人。到三國時期，人口谷底大概只有2224萬至2362萬之間，人口減少60%以上，死了3700多萬人，生靈塗炭何其之慘。其中，董卓集團直接殘殺或間接致死的人高達數百萬，在塗炭生靈上無人能出其右。

當然，這些數字並不真的意味着三千七百多萬人全部死於戰亂，其中還包括逃亡、流徙以及戶籍統計失實等因素。但從遷都時的積屍盈路，到李傕等人攻陷長安時的死者萬餘，再到後來關中人相食的慘狀，已經不難想象董卓之亂及其引發的長期戰禍，給普通百姓尤其是長安和洛陽百姓造成的災難。這就是歷史上所說的董卓之亂。

• 人相食啖，白骨委積，臭穢滿路。繁華長安活生生變成人間煉獄，慘絕人寰（《後漢書》）。

所以，中國歷史上的歷次統一和朝代更換，都是以平民老百姓的生命為代價的。正如2010年12月30日的《周口日報》在《三國之戰死了多少人》一文中的感嘆：

• 中國人之命若螻蟻，動輒以萬計，以十萬計地被殺、被坑、被流放、被成為政治犧牲品，而大筆一揮置人生死者，連眼睛也不眨一下的。不要說公正的審判，甚至良知的譴責也沒有的。等成為歷史以後，一行兩行字，輕描淡寫，一筆帶過。於是，相沿成習，習以為常，在中國長時期的封建社會裡，人的價值，在握有權柄者眼裡，是無足輕重的。

好一個相沿成習，習以為常。直擊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