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博友高伐林曬了曬他關於黃萬里和三峽工程的老文章,引起熱烈討論,可見該工程爭議之大。我認為三峽工程的決策欠缺民主程序,必然違反科學原則。或有朋友以為我泛政治化,啥都喜歡往民主上面扯。豈知民主和科學的精神同出而一源,早已是老生常談,絕非我蘭某之狂想。 三峽工程是缺乏民主必違反科學精神的典型例子。該項目的利弊自然是水利專家們最具權威。但既然專家裡頭有贊成的也有反對的,那就應該讓兩造意見都有獲得充分表達的機會和平台。如果是一個科學決策,還要保證不同意見的專家都可以自由地表達,不受官員權力的干擾。並且,參與論證的專家不可以有私利在內,才能保證其公正客觀。在充分聽取專家的意見後,決策者們才算充分了解該項目,方能做出科學的決定。倘若如此,民主決策有曾否定專業權威?民主與專業權威可有矛盾?但是,當年在中央下了決心以後,報章媒體上就聽不到對於三峽工程的反對意見了。 三峽工程的決策是經由人大投票的,也就是說,從程序上,不是由李鵬等人或政治局說了算,而是由人大代表說了算。可是,那些演藝明星、體育冠軍、和工農兵學商裡頭挑出來的人大代表們在投票前可有舉行過聽證會?可有機會聽取黃萬里代表的反對意見?既然沒有,人大代表們哪裡了解該項目?他們的投票不是盲人騎瞎馬嗎?這樣的三峽工程如何是一個科學決策的工程? 或說,政治局領導們聽取了專家的論證,代表全國人民作了一個符合科學的決策。但誰保證那些政治局領導的知識足夠做出正確的判斷?以李鵬家族操控染指中國電力系統之深,誰能保證他對於三峽項目上馬的熱心沒有個人經濟私利的成分在內?而那無數落馬的水電局長們,他們對於三峽工程的支持是基於專業判斷,還是討好上級或者是謀求私利?我們距離民主有多遠,距離科學也就可能有多遠。 民主是科學之政治,科學是學術之民主。豈能厚此而薄彼,取一而舍一?從三峽項目的決策過程完全可以看出:缺乏民主的決策往往違反科學。豈止三峽工程,從當年的大躍進的慘劇到今天的黑色GDP、面子工程等等,不都是這個原理嗎?這樣一個違反科學精神的三峽工程決策,將來若釀成大禍,也不足為奇。三峽竣工典禮之日,一向好大喜功自吹自擂的中央領導人居然都不出席露面,異乎尋常地低調,並解釋說是為了避免慶典的鋪張浪費。該不會是由於他們比老百姓更清楚該工程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吧? 茲有周恩來的入黨介紹人張申府於70年前所寫的《民主和科學》一文,轉貼於下,供朋友們參考。記得大約20年前曾讀過何光滬編輯的從書中收有闡述民主和科學之共同理性原理的譯文,將二者的關係闡述得更為透徹清晰。若有朋友能找到轉貼於萬維,更好。 民主和科學 ---為紀念五四寫的 張申府 (1942年5月) 在人類歷史上,實在也是科學與民主總是並進的。科學與民主,相關的密切,從好幾點可以看出。 第一,科學是民主的。 一,無論如何,在科學裡不能主觀,不能意想情願,不能感情意氣用事。科學所講的事實,不能只你看得見,吾看不見。無論如何,科學必求大通,必是客觀的,總要認世界為實在,為實有,總要儘可能地事實怎麼樣就說怎麼樣,就令進一步要變革之也罷。同時,確也是,真正的客觀必是大客觀,就是也承認主觀的存在,認識主觀的作 用,以至人力的重要,創造的意義,理想的價值。 二,科學有進步性,也可說有積累性,相續性。在科學上前人的成績,後人可以繼續。就是:後人可以根據前人的所得,繼續進步。至少在歷來的哲學上還不能如此。在藝術上大概也不大能如此。這也就是說:科學不但不能是一個人或少數人的,也實不是一個人或少數人的。 三,科學是普利的。科學的收穫可以遍益一切人或大多數人。就令歷來直至今日,也是人類的可以濫用科學殺人放火,造盡惡業:但科學本身絕不負其責任。科學實在也是,不但是為大眾的,也是能為大眾的。 四,英雄無種,科學家也無種。科學界裡不但無貴族,也不能容貴族(或說,特殊階級)。誰敢於實驗,誰有膽子嘗試,誰不怕面對新事實,創辟新道路,誰不憚於推翻陳腐了的阻礙進步的舊的,而建立適合真正科學要求或人類需要的新的,誰就可以作成科學中的革新者,成為前進科學的人物。這也說明科學的大眾性。 第二,民主也是科學的。至少,這也可從兩點來說明。 一,民主是與迷信與無知不能相容的。民主也就是與教條主義或獨斷作風不能相容的。破除迷信,掃滅無知,根本在於揭露事實。在一個社會裡,如某些重要事實只為一個人或少數人所知曉,那個社會一定民主不了。科學可以說就是告訴人事實的,就是告訴人事實的規律的,因而還是使人能夠預言將來的事實,預言事實可能的發展的,並因而更是使人能夠變革事實的,所以才是科學都可作人類行動的嚮導(或指導) 。一個社會越科學,必越民主。 二,科學是理性的,民主也是理性的。民主與科學,不但有同樣的力量,至少有這一個同源。從社會發展上也還可以得出第一個同源。在一個民主社會裡,必須把人看成人,必須容許他人,敬重他人。在一個民主社會裡,對人對事,必然要重視證據,必然要清楚明白,必然要作客觀,實在觀,如實觀,分別觀,面面觀,平等觀,以至關係觀,發展觀。如前所說,這些都是科學方法的精神。這些精神,或這些看法,這些習慣,也都可以藉科學來培養。原來,科學要有這些習慣:現在,民主也要有這些習慣。所以,照這個意思,也很可以說,民主是科學的。 第三,科學與民主彼此相需。 世界越民主,則科學也越進步,反過來說,就是:要加速科學的進步,應該促使世界更民主。如果世界或一個社會不是民主的,不容自由思想,甚至是迷信的,不使人,或不許人,瞧見事實,或敢面對事實,那就令有科學,科學也不會進步。事實上,假使世界沒有法西斯匪幫,科學的進步必會少許多阻礙,至少科學的進步也會多在於人有益的方面。這在今日以至在將來已是再明白沒有的事實了。 努力促科學更進步,努力使世界更民主,同時轉動兩輪,同時鼓起兩翼,同時撥推利用相反相成的力量以前進的舵與楫,為發揚五四的好的精神,為光大五四的進步的傳統,這就是我們今日必須擔負起的責任,必不可辱沒辜負了的使命。 (2007年第三期《民主與科學》張申府 原載河北人民出版社《張申府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