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有種民主緩行論，認為中國人缺乏民主素質，不適宜民主體制。許多朋友認同民主價值，但是擔心缺乏民主素質的中國人搞起了民主會亂作一團、打成一片。官方政府不好鼓吹這種論調，否則有自我貶低、歧視之嫌嘛，只能彈那含混不清的民主國情論的老調，實則異曲同工。

民主素質是什麼？我認為：首先是規則精神，願賭服輸。大多數人制定了社會的運作規則，也就是法律，不管喜歡不喜歡，大家（包括反對派）共同服從遵守。說白了也就是法治精神。其次是對少數人的尊重。多數派不可剝奪少數派的自由和權利，也就是所謂的民主法則要服從於普世價值。

中國人缺乏民主素質這一說法不知從何而起。89年民運高潮以後，海外民運組織無所事事而無事生非，給大夥觀感不佳，中國人缺乏民主素質的說法逐漸流行開來。把中國人跟歐美人相比，說中國人缺乏民主素質那是肯定的。幾千年專制下來的草民，哪裡來的民主習慣、民主意識、和民主素質呢？不缺乏民主素質才怪呢！

民主素質哪裡來？有人說教育；也有人說宗教懺悔。這些說法都有道理，道德水準提高了，人更會相互尊重，是素質的一部分。海外華人８９民運以後信基督教熱，一些民運明星也成了牧師。不少華人基督徒都喜歡說中國人若不悔改、不基督教化，就沒有真民主。民主並不是君子國的遊戲，如果說中國人要有高道德標準了才能搞民主，“俟河之清，其壽幾何？” 何況，專制制度本身就是敗壞道德的機制，欲挽救道德更應早日告別專制。我個人認為：民主素質主要由民主生活而來、由民主體制下的法治而來。

一個農村就那麼兩三條小路，每天牛來馬往的，時而有人在路口為了你的牛車先過還是我的馬車先過發生爭執推搡。有一天，村民要學城裡人開起汽車了，有人無比擔心：“我們村裡的人缺乏秩序和謙讓，常常為了搶路爭執，牛車或馬車尚可，若開着汽車搶路不是要出人命嗎？”如果村民再因此說，“我們村的人素質低，不適合開汽車。”大家是否覺得好笑？眾所周知：在十字路口豎起紅綠燈，再有警察執法開罰單，車子就不會搶路了。中國人愛闖紅燈，到了美加一陣子後，半夜三更不也乖乖地等紅燈了？

許多中國男人有打老婆小孩的習慣，把氣往老婆孩子身上撒。我認識幾個人，即使上教堂多年也改不了這毛病。但是他們一旦被警察銬走一兩次以後，就再也不敢在家裡施展中國功夫了。一些剛到海外的爺們，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瞧人不順眼依舊揮拳相向，結果被帶到局子裡去。這裡可不講究“我爹是李剛”，關一兩天后出來再上幾次法庭，立馬就收斂規矩了。他們怎麼一下子就養成了愛好和平的素質？法治是改變人的行為和提升素質的最有效手段。

有基督徒朋友說這些人怕警察而已，內心還是不尊重婦女兒童的。很可能是。但這些人的行為模式已經發生了改變，開始遵守文明的社會秩序，素質提高了。法治當然不取代個人內心的靈魂工作，該去懺悔的仍要去。愷撒和上帝各管各的，沒有衝突。民主制度的設計就是基於人都是罪人，都不可靠，所以需要權力制衡和民意監督。如果人民個個都是誠實無欺的高尚君子，就不需要那麼複雜的制度設計了。民主國家的法律都是紛繁複雜，細微入至，就是因為人都是好投機取巧的自私動物嘛。對於基督徒朋友我想說：“罪人需要耶穌；罪人的社會需要民主和法治”。

游泳的人當然比旱鴨子清楚游泳技巧；運動員當然比非運動員更了解比賽的規則。專制下的中國人當然缺乏民主素質了。只有當中國人生活在民主之下了，才能迅速養成民主素質。了解比賽規則的運動員也會故意或無意犯規，所以還有負責執法的裁判員。剛開始民主生活的時候，一定會有各種違反破壞民主體制的荒腔走板的事情，如果有法治保障民主體制的運行，就沒有問題，社會可以走上良性循環的道路。

美國是民主典範的國家。然而，美國民主體制的墊立者，所謂立國之父們（founding fathers），私人之間的恩恩怨怨也不比今天的所謂民運人士少，還用決鬥來解決，比誰拔槍快、槍法准。首任財政部長漢彌爾頓就死於決鬥。那個時候，美國還有奴隸制，婦女沒有投票權，民權還不如今日的中國。1856年，國會辯論廢奴法案時，也上演過全武行，代表麻州的參議員缺席養傷足足三年。在今天的中國人看來，這樣的人怎麼可以搞民主呀？哪有民主素質呀？但美國的民主就是這樣過來的，黑人的後代都做上總統了。

一樣中華文化的台灣，如今的民主體制運行得非常不錯。這證明了華人一樣也有素質來運作民主制度。值得一提的是：當紅杉軍包圍總統府的時候，施明德抑制住個人的感情好惡、群眾的衝動籲求和權力的誘惑，沒有讓群眾衝進總統府，馬英九要求紅杉軍在遊行許可期滿後撤離凱剎格蘭大道。當時他們都遭藍營唾責，令人氣餒。實際上他們是堅持了法治、捍衛了民主體制。否則縱然當時能夠逼陳水扁出逃、能夠讓藍營人士解氣，但將來台灣社會每逢政治爭議對峙，恐怕就動不動鬧政變了。施明德和馬英九對促進台灣的民主體制功不可沒，這就是規則精神、民主素質。

沒有民主就沒有法治；有法治才有民主的保障。這是一個良性的循環過程。公民的民主素質就是在這樣的體制下不斷提升的。有網友說得好，民主觀念和民主機制猶如人之雙足，彼此推進。民主素質只能產生於民主社會；專制體制下永遠不可能培養出民主素質。在專制體制下坐等中國人民主素質的成熟，無異於緣木求魚。

今日的中國不再是顧此失彼的北洋弱政府時代，也不是外侵內擾的民國時代。共產黨如果願意，可以主導中國漸進有序地向民主化轉型，用權力限制自己的權力，用法治捍衛民主的秩序，果如此，中國決不會因民主而亂。中國的民主化，初始必然是相對劣質的民主，一旦國家步入民主與法治的良性循環之途，公民的民主素質自然就培養起來了，民主的品質自然會提升的。

若要有了良好的民主素質再求中國的民主化，猶如一個永遠不下水的人望水興嘆：“假如我會游泳，我就可以下水了！”謬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