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感悟 - 流星似雨(插圖)
一跤摔得躺着幾個月不起,今兒萬幸能夠重新回到久違的職場,迎接熱情的擁抱,熱烈的握手,和熟悉的或是陌生的人們, 在我離開的幾個月裡,曾經在思念和幻想中出現過的一切,終於可以這樣地感受,用雙眼,用我的呼吸。
百年大理石地面,展示着昔日的輝煌,和修飾留下的斑駁陸離混雜在一起,被打磨,拋光,並"調色"過的地面,反射着幽幽的藍光,仿佛是從懸掛在高高的,粗糙的,只噴上紡水泥的屋頂上的"紐約LOFT STYLE"的吊燈上發出的聲聲嘆息。
病休的日子裡,回過辦公室一次,為“搬家“整理裝箱。職場十二年,六個複印紙盒運回家,那裡面裝的是零零散散回憶,捨不得丟掉的同事們送的賀卡,洗印的聚會照片兒,旅遊回來帶給我的紀念品,生日小禮物,每年一本的日誌,一盒盒"失效"的名片。另外十個紙盒運到臨時辦公室,裡面裝的是曾經的過去,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沒有任何的意義。
回顧來加拿大走過的職場,"桌椅門窗和屋頂"大概就概括一切了。開始打過工,干苦力時有坐有歇息就不錯了。讀書就是靠"坐功",讀出來自然是有桌有椅了,然後有門有窗了,忽然有一天一抬頭,發現撞到屋頂了,玻璃的,或是水泥的。如今時過境遷,睹"物"思人。最讓我留戀的還是那些曾經朝夕相處的人們,那些睜着眼睛的時候比任何家人都相處更久的同事們。哪些不是兄長勝似兄長,不是姐妹卻情同手足的同事們。像流星閃過人生的銀河,你我曾經交會,曾經共同走過,曾經互相照亮,如今卻天各一方。
分離,是靜悄悄的,不過這一顆流星,耀眼,短暫,令人惋惜,令人難忘。
圓拱形玻璃屋頂透進明媚的陽光,春陽灑在一組組舒適的沙發上,這是整個大樓最溫馨的的地方, 這裡“住着”一位過去的同事,整個一面牆上,懸掛着他的巨幅畫像,他小時候畫的畫兒,歪歪扭扭的學寫字的作業,他心愛寵物咪咪以及他嶄新的亮眼嫩黃的轎車的照片。生命在短短的二十六歲,畫上了句號。剛剛參加完朋友的婚禮,自己還沒有來得及體驗那份幸福,就突然在睡夢中離開的我們。
最後一天在一起上班的,是八年前一個長周末前的星期五,陰陰的天,路過他辦公室門前,突然兩隻烏鴉停在了他的窗前。他說:“喔,一隻病的好厲害”,我問:“你怎麼知道?”。正說着,那烏鴉轉過腦袋,果然像沒有頸脖一樣,翅膀松垮垮地勉強耷拉着,時不時地滑落,眼皮有氣無力地半掩着,我們悄悄地看着這兩隻烏鴉,生怕驚動了它們,好久好久,它們都沒有離去的意思。同事小聲說,你的相機呢?我趕緊到隔壁我的辦公室拿了相機,拍了烏鴉,也拍了同事和烏鴉的合影。

長周末過去,他沒有來上班。很快得知他突然走了。一直不能相信人的生命是這樣的脆弱,他是我從沒遇到過的工作狂,除了吃飯睡覺和路上,他總是在工作。和同事們討論過,他選擇把工作放在一切之上。也許他的身體狀況只有他心裡清楚,看到那隻病泱泱的烏鴉,觸動他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地方。
葬禮的頭天晚上,去教會和他告別,他的棺木放在一間小屋裡,看着靜靜地半躺在棺木里的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化妝的痕跡很重,腮紅在濃濃的粉底上,顯得好假。他的家人圍坐在他的身旁,我們一隊人,挨個兒默默地走到他身邊,凝視,行禮,擁抱過他的家人,就離開了。
第二天參加他的葬禮,我穿了特意去買的黑色的仿旗袍裙,滾邊西領齊膝不對稱開叉。肅穆的教會大廳,滿滿的人,差不多一半的同事們都來了。許多人不得不站在走道上。他剛剛做過伴郎的兒時好友,泣不成聲地講述了他們的故事。大屏幕上,開始播放他的生平。有很多搞笑的場景。儀式結束,很多人轉到休息室,背景還是他的生平,笑聲卻陣陣傳來,氣氛不知什麼由悲傷轉為歡笑,轉為慶生。可是我的眼淚始終不能停。那是我出國後第一次參加葬禮。那件黑旗袍裙,閒置着,再沒有穿過一次,因為心裡不想觸及那段回憶。

幾年過去後,在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我在家鋪着瑜伽墊,四腳着地學着貓咪拱着背伸着懶腰,沒留意,我的IPOD 耳機里潺潺水聲停了,突然傳來他清脆響亮的聲音,“HELLO,TESTING,TESTING”. 腦袋嗡地一聲迴響,頓時感到後背陣陣地發涼。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載音樂,把他的聲音給下載,並放到IPOD 裡面了。冥冥中,他原來就在不遠的地方!
今天又路過這舊同事“住”的地方,心裡說,我們曾經流星似雨,一起閃亮,卻沒一塊兒消失。職場人生真像也像流星雨,我們亮過,暗過,遠過,近過,或許有還有過小小的衝撞,也許你是一顆小星星散發着微弱的光,也許你是一顆閃亮的巨星,帶給宇宙強光和能量,甚至流世萬年依然閃亮在人們的記憶里。
人生短暫,我們可以做到的是,此時此刻,珍惜現在所擁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