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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派鐵流先生自傳體回憶錄之D :《天翻地覆》
   

 

電子書 2008.12.16d 鐵流:天翻地覆


天翻地覆
我所經歷的新中國(之1)

鐵流


第一冊 ↑第二冊 ↑第三冊 ↓第五冊
第六冊 →總目錄(本冊) →總目錄


第七章  農業合作化運動                 .
     一、領導農民走“組織起來”的          .
     二、合省並區情波動               .
     三、少年初識愁之味               .
     四、人生誤入“岐途”              .
     五、去做管肚皮的事               .
     六、初識中國民主                .

第八章  愛情闖入生活                  .
     一、站東鄉碰撞的火花              .
     二、荷塘夜色濃濃情               .
     三、吃齋把素的丈母娘              .
     四、誠實帶來的懲罰               .
     五、跳舞引出的風波               .


下篇 ⊙   ⊙目錄          ⊙投稿+訂閱+聯絡


 

第七章 農業合作化運動

┌────────────────────────────┐

│ 農合作化運動就是毛澤東用“組織起來”這一強制性的手  │

│ 段,剝奪農民賴以生存的土地和一切財產,使中國剛有資本 │

│ 主義萌芽的農業社會又回到土地公有制的奴隸社會,自耕農 │

│ 又成了戴着“鐐銬”的農奴。              │

└────────────────────────────┘

一、領導農民走“組織起來”的

1953年6月15日,毛澤東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第一次對黨在過渡時

期的總路線和總任務的內容作了比較完整的表述。他說:“黨在過渡

時期的總路線和總任務,是要在十年到15年或者更多一些時間內,基

本上完成國家工業化和對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

改造。這條總路線是照耀我們各項工作的燈塔。這個“總路線”的核

心:就是“一化三改造”。什麼是“一化三改”?

 

“一化”,就是把千千萬萬分到土地的農戶組織起來,走農業合作化

的道路;“三改造”,就是“對私營工商企業、對手工業者、對個體

勞動者”實行社會主義改造,說得明白一點,就是要通過強有力的權

力導向,把它們納入“國家資本主義,成為共產黨所能指揮控制的財

”。於是全國工作重心轉向“黨的總路線‘一化三改造’”。我們

區是成都市農業區,“一化”便是我們工作重中之重。共產黨開展任

何一項新工作首先是組織全體幹部學習文件、吃透文件、領會文件,

在統一思想取得共識的前提下逐步推開,先搞“點”,在“點”上取

得經驗後再擴大到面,這叫“以點帶面”的工作方法。

 

千百年來中國農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一家一戶分散個體

的小農經濟,現在卻要把他們組織起來,幾十家或幾百家地聯在一起

生產勞作,農民們實在難以接受。但是共產黨和毛澤東是個強勢的政

權,一當決定了的政策必須貫徹始終,不惜花一切代價去實現。這個

繁重困難的工作,就是由我們這些千千萬萬的基層幹部去執行、去完

成。於是區委、區政府,抽調出一批能力較強的幹部先集中起來學習

討論“一化三改”的重要意義,在起得共識的基礎上才編成工作組派

下農村。我們工作隊的隊長是生產建設科的科長潘清雍,組員有我

“夢覺”、“干豇豆和”陳崇陽、徐澤昆等,到站東鄉選定群眾基礎

較好有黨團組織的紅花村作為建立農業合作社的試點村。

 

農業合作社分為初級社和高級社,農民有參加和退社的自由,但一當

加入是永遠不能退社的,先初地富反壞分子還不能參加,屬於農民弟

兄平等互利的經濟組織。初級社一般規模不大,約20餘戶農家,參加

者只是將土地交到社裡,由社裡統一安排播種計劃和調配勞作,每晚

評定工分;農具耕牛作為投資入股折合成工分。高級社不但要把土地

交給社裡,農具、耕牛全作為集體財產,各家各戶在屋前或屋後只留

少許自留地(每人不足一分地60平米),種點瓜瓜菜菜。自此,農民

白天在農業社統一勞作,做什麼幹什麼由社長或隊長指派,晚上集中

在一處開會評工分。工分關繫到年終收成,由於勞動力不均勻和出工

不出力的現象,所評工分實難公平,於是糾紛不斷,互相攻詰,鄰里

大傷和氣,互為仇敵,千百年來和和融融的人際關係徹底消失了。

“組織起來”走農業合作化的道路,實際把老實巴交的農民推向互相

廝殺的仇恨道路,中國再難以有和諧。

 

我們天天開會夜夜開會,宣傳農業合作社的好處,說它就是蘇聯未來

的集體農莊,是毛主席、共產黨領導大家大家走上集體富裕道路,防

止農民弟兄“吃二岔苦”的最好辦法。縱然我們把口說干、把嘴講

爛,翻身作主的農民兄弟就是死過舅子也不願參加農業合作社。他們

說:“幾十家人搞到一起,不打爛腦殼才怪,樹大分椏兒大分家,莫

說外姓人就是一個祖宗傳下的崽也捏合不到一起”。他們說的是大實

話,“一口一個味,百人難同睡”,但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前途”,

建設“富饒美麗的新中國”,我們一個個象金剛鑽非得把“死腦筋”

的農民說服說動,完成黨交給我們的“偉大革命任務”。我們總是不

厭其煩地批評農民“保守落後思想”,說他們不願走社會主義道路,

是劉喜才“30畝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翻身忘本的資本主義思

想,是不願“組織起來”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單幹思想。(據報上消息

說,湖南農民劉喜才解放前是個乞丐,土改中翻了身分得土地和耕

牛,但不願走“組織起來”共同富裕的道路,成了農民翻身忘本的典

型,“30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是他驚人之語,故全國報刊

公開討論批評此事),其實我們和農民都不知道毛澤東肚裡的真正打

算,他是要通過走“組織起來”的“農業合作化道路”,把土地改革

分給農民的土地收歸國有,回到兩千年前的奴隸社會,實現“普天之

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君臨天下”一統大業的宏

願。

 

農民太熱愛土地了,“土地”是他們世世代代賴以生存的“救命

”,是繁愆子孫的“護身符”,現在要叫他們交出土地,等於是拿

刀子割他們的心啊!潘清雍科長有的是辦法,他畢竟比我老練,拿出

了最厲害的一手“黨團員比須帶頭參加農業社,服從組織安排”。

(土改結束農村已開始建立黨團組織,一批在鬥爭中表現得最好的貧

下中農極積分子,被吸收入團入黨。)我們把黨團員召集起來,近似

下命令地說:“建立農業社,是毛主席發出的號召,是黨中央的決

定,這是走不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分水嶺。黨團員要帶領廣大農民共同

富裕的道路,應無條件服從這個決定。”另外,特別向農民強調“農

業合作社是農民弟兄互利互惠的經濟組織,地、富、反、壞想參加也

參加不了,今後政府要大力扶持農業社,例如銀行貨款等。”農民終

因經受不住我們的壓,更抗拒不了我們的誘,紛紛在半說服、半強制

下參加了農業合作社。他們流着眼淚懷着難捨之情,把土地、耕牛、

農具集中到一起,走上了“組織起來”的社會主義道路。不過那時農

民手中仍擁有生活資料和少量的自留地,就是說還留有“資本主義尾

”,到了1958年“人民公社”,這個尾巴就柀割掉了。

 

記得,為了說服一家姓阮的中農加入農業社,我們學“諸葛亮三顧茅

”的辦法,大道理,小道理,比過去、看將來,家庭會、夫妻會、

老少會、談心會,整整花了一周時間,帶推帶拉又騙又哄,終於把他

搞進了農業合作社,只是在牽耕牛搬農具那天,全家竟然哭的哭吭的

吭,呼天掄地折騰大半天。有什從辦法“歷史潮流不可阻擋”,不入

也得入啊!

 

站東鄉的“經驗”很快作為典型,在全區“三級幹部”(區、鄉、

村)會議上進行推廣,介紹經驗的除潘清雍外還有站東鄉支部書記和

紅花村黨團員,很快全區各鄉村都有了農業合作社。此後共產黨逐步

逐步地通過互助組、農業合作社、高級農業合作社,把幾千年海洋似

的個體農民納入了集體化的道路。到了1958年公社化後農民的一切全

歸為集體了,又回到那“仰起睡還有條球,俯着睡連球都沒一條”的

赤貧時代。自此淪為農奴,過着衣不蔽體,食不裹腹的半飢半飽的生

活,只能無可奈何地說:“現在我們連解放前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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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合省並區情波動

1953年4月,國家第一個五年建設計劃開始實施,按中央布局,全國

撤區建省以便加強黨的集中領導。原川西、川南、川北、川東四個行

署合併為四川省,撤銷西南行政區。四川省省長為李大章,省委書記

為李井泉,原川西行署所管轄的成都縣併入成都市,原60萬人口的城

市人口一下增為100多萬。第三區人民政府更名為龍潭區人民政府,

所轄近20多個鄉鎮。原區委書記張烈夫、區長李捷,雙雙調離。張去

市委任農委主任,李捷到省里工業辦去管一個大型的工礦企業,並帶

走干將潘清雍和袁忠智。一年後,他們兩人一個到15中當校長,一個

12中當校長。我仍留在生產建設科,新來的區委書記崔紹夫,原是

成都縣的縣委書記,區公安局局長李雲成提升為區長。

 

中國有句俗話“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提升起來的區長李雲成,是個

紅軍幹部,參加過25,000里長征,一身槍眼,多處負傷,胸前掛滿獎

章,是共和國的有功之臣。但他行事主觀,唯我獨尊,工作方法生

硬,且心胸狹窄,很難聽取意見,做事又不講什麼策略,幹什麼都是

直來直去。應該說這樣的人,是個忠於革命事業的好幹部但卻不是一

個好領導。他來不幾天,即把一個為他看重的叫李德明的人提起來負

責。這個人原是青龍鄉的鄉長,土改結朿建政後不適宜再當鄉長調到

區上總務科管總務。他雖然工作平平,但卻善於察言觀色,一說一個

笑,又喜歡向領導匯報思想,為李運成區長看中。按潘清雍調走時的

暗示,我應該是生產建設科負責人,現卻變成了他。為了迴避矛盾,

我主動要求調到新成立的調研室去工作。調研室都是各方幹員,全是

主抓中心工作的運動幹部,個個能力強,人人有一套,行政級別都屬

正科級,好在中心工作一來,都是各鄉的工作組長,不再一起自無矛

盾。但我情緒上仍有波動,認為新來的領導對我不相信,便與李雲成

區長有了距離。農業合作化運動如火如荼,不幾天我又帶着原班人馬

去到遠郊區的金馬鄉去蹲點,整頓健全提高農業合作社。

 

金馬鄉在成都以北緊挨新都縣,它的得名是那裡有一座大寺廟叫金馬

寺,寺里原有百多個比丘尼,解放後老百姓不敢再信奉宗教,說宗教

是迷信騙了老百姓幾千年,自此再沒有人到寺廟燒香布施,所有寺廟

全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金馬寺也一樣,沒有居士布施吃穿便成

問題,原有多餘廟產土改時全被徵收再無佃戶上供,一切全靠自己。

於是比丘尼還俗的還俗,出走的出走,剩下六七個堅定信仰的比丘尼

和農民一樣,也得拋糧下種裁秧打穀,駕牛犁地施肥耕耘,一個個累

得賊死,可早晚仍要敲木魚誦經,使人不得不佩服她們對佛的虔誠。

我們凡一開村民大會就在金馬寺的埧子裡召開,她們便殷勤地把四周

打掃得乾乾淨淨擺上條凳,有時還燒點茶水討我們高興,怕我們再象

過去土改團一樣把她們拉出來鬥爭。不過那時廟子還保持得十分完

好,金身泥塑,匾額吊牌,佛燈帷幔,戲台殿堂,仍使人感到肅穆。

但十年後“文化大革命”補了一課,把金馬寺徹底夷為平地連舊跡也

沒有了。

 

大約折騰了半個多月我們回到機關匯報工作,到寢室一看傻眼了,原

來三天前宿舍來了個大調整,把我們派到鄉下去工作的十多個同志的

衣服、鞋襪、用具,亂扔一地,分不出是誰的東西。大家嚷開了:

“我們下鄉日曬雨淋,家裡還把東西給我們丟了,領導這樣不看重我

們,以後還有什麼心情干好工作啊!”工作匯報完後已到夜晚,總務

室又沒留飯,上街又找不到飯鋪,同志們只好餓着肚皮睡在板凳上過

夜。我跑去向區長李運成反映說:“這些問題不解決,要影響今後工

作。”他反批評我說:“這些小事情也要我管,我可不是千手觀音,

長有三頭六臂,再說犧牲這點個人利益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我

感到十分生氣啦,便信手寫了一首打油詩交給機關板報編輯組。打油

詩是這樣寫的:

 

  “下鄉幹部苦,天晴曬太陽,下雨路難走。這些苦不算苦,最苦

  的怕回到區政府,吃飯難找主,睡覺難找鋪。去向領導提意見,

  反用大話來嚇唬……”

 

這消息不知怎麼被陳崇陽知道了,他特地跑來勸我說:“老黃呀,我

們相處了近一年多時間,彼此了解,你有熱情有幹勁,就象一匹活蹦

蹦的馬駒,不論前面是岩是坎也要跳過去。這是好的,我應該向你學

習。記得兩年前我也和你一樣提意見象打炮,不怕老虎不怕豹,結果

犯了對抗領導的錯誤,要不然我今天早已入了黨也許是局長、科長

了。我誠懇勸你,把打油詩毀了吧!不然你會後悔。”。“不,我不

會後悔!”我說:“有什麼後悔的,提意見嘛又不是攻擊哪個。”他

苦笑一下,不再吭聲了。

 

我把打油詩交給了機關黑板報,一直泥牛入海杳無音信,沒有登出

來。又過了一周,區里召開全區幹部大會,布置總結農業合作化運動

工作。會上先由區長李運成作報告,他在報告裡着重批判了目前在全

區幹部中有怕吃苦、工作上不任勞任怨,目無組織,目無領導等落後

思想,並公布了我的打油詩(沒有提我的名字),說這是落後思想的

代表,希望大家對這種思想展開批評。在座的百多人傻了眼,不知是

誰幹的。會場靜悄悄的,連咳嗽的聲音都沒有。我卻氣得熱血沸騰,

腦門衝起陣陣熱浪,忘記了在什麼樣的場合,等他話一說完,篤地站

起來舉手發言,神情非常激動,語不成聲道:“打──油──詩──

──我寫的,是投給機關牆報的,本意是向領導建議,關心同志們

的生活福利,不想今天得到個落後思想的批評。

 

會場靜極了,幾百雙眼睛一時看看台上臉青眉豎的區長李運成,一時

又看看紅脖子脹臉的我。誰都沒有發表意見,只有台梁上大圓鍾滴滴

嗒嗒的響聲。忽然,李德明的腦袋伸出人群,不快不慢地說:“我發

表兩句意見,我認為今天黃澤榮同志的態度,極端蠻橫和無理,竟敢

在幾百人的大會上,公開反抗領導的批評,這是極端無組織無紀律的

表現。我建議領導上暫行停止他的工作,讓他好好檢查反省”。

 

區長李運成用眼掃掃台下,希望有人發言跟進,但大家知道我工作上

一貫表現很好,曾是張烈夫書記和李捷區長手下的紅人,故沒有一人

跟進,會就這樣不歡而散了。我沒有到食堂去吃飯,心裡非常沉重,

兩條腿象有百十斤重,走動一步也吃力,我推開區長李運成的辦公室

的門,他正在吃飯,見我進來,即放下碗,余怒未息雙目圓睜地問:

“你來幹什麼?”

 

我說:“李區長,我寫打油詩並沒有什麼壞意,原本為了工作,怎麼

你在會上批評我是落後分子?

 

“嗯!沒有壞意,你想挑動全區幹部來進攻我,拆我的台是不?”說

着,在桌上一拍道:“我批評你是落後的分子,你若不服到市上告我

去。

 

“好!我是落後分子。”我衝出門,氣沖沖地向漫無邊際的田野走

去。田野,被黯淡的雲層籠罩着,呼啦啦的秋風吹得禾苗低頭、大樹

彎腰,黃葉兒,白葉兒遍地亂飛。我呆立在一棵古柏下,望着太陽落

下的西方,心裡象不平靜的江水,起伏地翻滾着:我為什麼要去寫打

油詩,為什麼要去向領導提意見,是不足為了自己?不,不!不是為

了我自己!那為什麼又會得這樣的批評呢?唉,悔不該當初太盲動,

不聽陳崇陽的勸阻,才鬧到這境地。現在我入黨候補期轉眼就滿了,

如果此時能吸取教訓還來得及,不然轉正通不過,不轉正今後休想作

科長、作局長。難道跟着共產黨、毛主席鬧革命是為了當官嗎?我決

心不再找李運成區長交換意見,後朴補期停就停,幹革命是憑工作能

力吃鈑,不是憑黨員吃飯。果不其然,到了轉正時間支部通知我:後

補期暫時停止。不過那時候,機關風氣還很正常,決不會因為你和領

導上的關係不好,便可以把你打成“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因為那

時革命的槍口還未對着人民,機關里仍充溢着自由民主的空氣,做領

導的不敢貿然行事,不僅李雲成區長做不到,縱是市長也做不到。只

有當毛澤東掉轉槍口,把“階級鬥爭”的魔火燒向革命陣營時,中共

的各級領導才變成誅滅異己、借勢砍殺仇敵的劊子手,製造出一個一

個的驚天冤案。因此,後補期的取消並不影響我正常的工作和學習,

何況調研室里黨團員還不多,我仍是個領軍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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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年初識愁之味

人處在一帆風順的時候,不知什麼叫憂愁,更不知何謂痛苦,當我和

李雲成區長發生矛盾入黨後補期被暫行停止,心裡頓感空虛,眼前似

乎一片茫然,不知今後路該怎麼走?我覺得我是個雞蛋,他是個石

頭,如硬要去碰只有殼碎黃破,他卻完好無損。但作人又不能放棄原

則,去順從屈服自己不認同的東西,這樣還能是一個革命者嗎?這些

埋藏在心裡的東西,好想向人訴說啊!可我向誰訴說呢?這時我開始

羨慕那些有女朋友的人,一到休息兩人就可以聚在一起說悄悄話,傾

訴工作與生活上所遇到的不平;或漫步公園碎語柳溪,搖船小河擊浪

輕舟,愛會使一切變得美好,可農村工作男同志居多,想找個女朋友

聊天都難,工作組那個叫“乾薑豆”劉家惠,看着都煩,還不如金華

寺那個小尼姑。“乾薑豆”雖然對我百般殷勤,但我寧肯當一輩子和

尚也不願找她去傾吐自己的心聲。戀愛無望,工作不順心,要不回茶

廠當工人去?想東想西,思想變得複雜起來。好在我們工作組的“夢

”、陳崇陽、徐澤昆十分了解我,心裡為我不平只是未表露而已,

認為我是為大家說話才招來的麻煩,只不過不願去得罪領導而已。在

這苦悶彷徨中,我不停默誦保爾。柯察金那段人生座右銘,以緩解心

煩和痛苦。再有一個辦法就是讀書,讀趙樹理的小說《小二黑結

婚》、《李有才板話》,還有孔厥的《新兒女英雄傳》、西戎的《呂

梁英雄傳》,以及雜誌上一些寫農村的小說。書不但帶走我的煩惱,

還能給予我方向與力量。我長期戰鬥工作在農村,對農民生活是那樣

熟悉,到一天何不寫一寫眼見目睹的農村現實,把自己作過的工作變

成寫作題材,但很快又覺得這個想法可笑,大字認不得一斗,能寫出

東西嗎?

 

50年代初期的年輕一代,充滿朝氣、希望、理想、事業,誰也不願意

虛擲生命與春青,不甘願庸庸碌碌生活,總想為黨的革命事業發光發

熱展示人生能力,把一切獻給黨和毛主席,縱是死也心甘情願。曾在

日記上這樣寫道:

 

  “青春是團火,歡騰光灼灼;凌雪鬥風雨,送熱暖心窩。青春是

  把琴,彈唱才發聲;若要音中切,就得理想真。青春是杆號,有

  譜才出調;譜由黨抒寫,吹得群山笑。青春是朵花,浴日笑哈

  哈;為黨灑鮮血,何惜獻年華。

 

我所在的金馬鄉工作組的幾個年輕人更是這樣。我們每天10點前各人

都自學和鍛練身體,從不虛度一分一秒,把時間看得比金子還重要。

那天早晨“夢覺”拿着一份新出版的《中國青年報》走到我面前說:

“黃牛,你看,團中青向我們發出號召了,為了建設好社會主義,要

我們向科學文化進軍!我知道這幾天你心裡不痛快,管他的,學好本

領才是大事,不能長期當‘萬金油’幹部啊。”我笑笑,問:“你想

學什麼?”他早已成竹在胸地說:“我爺我爸,都是學醫的,將來我

也準備當個大夫。”我不以為然道:“當醫生有什麼好處,成天和病

人打交道。”他道:“誰不生瘡患病?誰不吃藥打針?任何時代和社

會都需要醫生,反正我不走政治仕途,這不是我之長。

 

在一旁看報的陳崇陽一直埋頭不語,我便問他:“老陳,你呢,向什

麼進軍?”他摳着腦袋,想了老半天后才說:“我還沒有怎麼考慮,

不知道國家到底怎麼發展?社會到底怎麼前進?一句話:車到山前自

有路。”說到這裡,他笑迷迷地把頭一抬:“你呢?”

 

“我?”我思忖了半天,也拿不出一個主意:“我不象你們兩人,要

文化沒文化,要本事沒本事,只學着一張宣傳政策的嘴,我想過,實

在不行回茶廠當工人去。

 

“想不到我們的黃大組長也有鬧情緒的時候”,那個討厭的“乾薑

”劉家惠不知什從時候站到我身後,突然冒出那難聽死了的乾癟癟

聲音:“受了領導幾句批評就泄氣了麼?”

 

我很不自在地盯她一眼,裝出一副無所謂地樣子說:“虛心使人進

步,驕傲使人落後,領導批評是愛護我。

 

“好,我也想找領導愛護愛護我怎樣?”她是個天生刀子嘴,一點不

讓人,閃着一雙狡黠的眼神望着我說:“你還真挺得住,是我早躺下

了。李區長也太過份了,要遇上我會頂得更厲害。”她的同情與支

持,一下使我感到她沒有那麼丑了,到使我有點不好意思,便竭力掩

蓋自己曾經有過的衝動說:“家惠同志,我們不能那樣對待領導的批

評,我同意夢覺的觀點:‘多作自我檢查’。”

 

“老黃,你對別人都不加同志,對我卻非要加上。”她有點傷心了。

我也是個嘴巴不饒人的人,便哈哈一笑道:“好,從今後不叫同志,

叫親愛的家惠好嗎?

 

夢覺、陳崇陽哈哈地拍手大笑,弄得“乾薑豆”一張瓜子臉紅到耳

根,忍不住罵:“黃牛,你這個死鬼,欺負人。”說着做出要揍我的

樣子,我便更進一步逼她:“打吧,你捨得嗎?”

 

“你這個調皮鬼,真拿你沒辦法。”她握起的拳頭收了回去。“夢

”斂住笑,轉回原來談的話題,問:“姜豆,你打算學什麼?”

 

“我沒有什麼打算,一切聽從組織安排。”,她就是這麼一個沒有頭

腦,沒有思想的人,也是我最反感的地方。我馬上又覺得其丑無比,

沒有肌肉的臉,扁平的胸,白鶴樣的腿,渾身沒點女人味,誰要?我

故意贊同道:“向黨的好幹部劉家惠同志學習!”

 

“夢覺”是個不太喜歡開玩笑的人,他岔斷我的話,以徵求意見的口

吻向劉家惠說:“姜豆,我們都是好朋友,我覺得黃牛悟性不錯,人

也聰明,有點文藝創作天才,未來當作家怎樣?

 

我慌忙搖手道:“你們別拿我開涮,我要能當上作家,天底下全是作

家了。”陳崇陽和乾薑豆竭力支持夢覺的提議,她首先表態說:“我

同意夢覺的意見,你雖然文化沒有我高,寫的東西卻比我寫得好。當

作家到是一條路子,前天我看報,高玉寶先初一字不識,苦練幾年,

現在不就是工農作家了,那篇《半夜雞叫》我讀過,寫得真棒!

 

我們說得正起勁,鄉重點社紅星高級農業社的李社長來了。他一臉愁

容,說話有氣無力道:“好,你們都在,今晚評工分,我看陳同志得

親自去一下,鬧不好龍五嫂會咬人的。

 

他說的龍五嫂,是他們社裡也是遠近聞名的一個最橫最潑的女人,為

工分事已鬧了幾回場了,鬧得大家沒一點辦法,搞得老陳有點怯她。

其實這都是共產黨自找的麻煩,一家一戶幹活,何嘗有這麼多屁事,

成立了農業社大家一起幹活,勞動力有強有弱,幹活有出力不出力,

為了解決這些矛盾,社裡每晚都要開會評工分。工分就是糧食,工分

就是錢,也難評得公平,評得人人沒意見,哪天晚上不鬧半夜三更。

陳崇陽聽他一說,顯得遲疑,我便壯膽道:“老陳我陪你去。”

 

當夜,我和陳崇陽去到農業社每晚評工分的地方,二十多個男女社

員,團坐在李社長的堂屋裡。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放着盞煤油燈,一閃

一閃的火苗側射出勞動一天社員疲備不堪的臉孔,一個捲縮在四周暗

處,似睡非睡地在那裡強度時間,吸煙的、打瞌睡的、聊天的,千恣

百態,應有盡有。待人到齊後李社長主持開始評工分,先由各人自

報,內容包括出工做了什麼,完成多少任務,質量怎樣,幹活出力沒

有,然後大家發言評議,通過後便由會計記在本本上,通不過按大家

意見裁定。開初還很順利,到了龍五嫂名下卡殼了。她自報九分,大

家只評七分,相持不下,便鬧了起來。龍五嫂說:“你們不要半夜吃

桃子,按着“拔”的捏(拔,四川話:軟的意思),每次都欺負

我。”一個年輕社員回說:“誰叫你出工不出力,擔尿水我們桶桶

滿,你只有一大半,評你七分都多了要我說六分。”龍五嫂勃然大

怒,張口罵道:“狗日的私娃子,你把老娘馬幹了!”那個年輕社員

也不服氣回罵道:“你家三娃才是私娃子,只有你那個爛屁才生得

出。”龍五嫂借勢發潑:“好,我是爛屁,我是爛屁,今天老娘就要

你看一看我的爛屁。”說着解開褲帶就脫,會場立即大亂。老陳慌張

得不知所措,我立刻參上前,“噗”的聲吹滅煤油燈,整個堂屋一遍

黑暗,才按熄了這場鬧劇。

 

在回鄉政府的路上,老陳搖着頭說:“我看這農業社想要辦好,太

難,太難!我敢肯定,遲早得砸鍋。喂,黃牛,把今晚這幕寫成小說

該多精彩?。”我不知在想什麼,便順口回道:“寫,我一定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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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生誤入“岐途”

政治上的失望不等於追求失望,一個希望的泯滅另一個希望又會燃

燒。乾薑豆那天說的話,老在我心裡環繞:“高玉寶先初不識字,苦

練幾年,現在不就是工農作家了嗎!”我一生很羨慕作家,曾聽潘清

雍講過,他在中學時就讀過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

《秋》,所以在學生時代就參加“民青”組織,一解放便投身革命。

還說,文藝作品是戰鬥武器,不僅要文化,更要自身的聰明才智。團

中央號召年輕人向科學文化進軍,提倡我們將來當“家”當“長”,

也許走文學創作道路是個很好的選擇。在我熱切考慮未來的時候,

“夢覺”推開我住室的門,指着《四川日報》上一則通知說:“黃

牛,四川省文聯創作輔導班,正招收學員,我建議你報名,去參加學

習怎樣?

 

我接受了他的建議,第二是星期天即去到省文聯所在地布后街報名參

加學習。參加學習的大約有一百多人,都是省市機關的年輕幹部,也

許和我一樣懷着未來的作家夢。培訓主要以聽講為主,再輔以小組討

論。講課的人有李累、方剛、黃丹、還有流沙河。其它人不但不識

認,連名字也不知道,流沙河雖不認識,但我在土改中卻從《川西日

報》上看過他和茜子合寫的連載小說《牛角灣》。以前只知其名不見

其人,現在能見到當然感到高興,但做夢也沒有想到,竟在四年後成

為一個“小集團”的“戰友”,成了“註冊”在案的“大右派”。時

也命也呵!

 

參加學習的市級機關幹部分編成三個小組,在我們這個小組裡有衛生

局的蔣瑩同志,一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記得,一次在省人藝禮堂

看歌劇《丁佑君》,千多人的劇場又鬧又嚷,嘈雜的轟鳴聲把人的耳

膜都快刺破了。突然,整個劇場一下啞了,腦袋來了個自然的90度大

轉彎,幾百雙眼睛全落在一個身穿潔白連衣裙的姑娘身上。她年約20

歲,秀臉長辮,步履輕盈,紅唇晧齒,似笑非笑,兩眸顧盼,象天仙

樣地飄了進來。我問身邊一個同志:“這是誰?”對方低聲道:“衛

生局的蔣瑩。”想不到現在竟然同個小組,近距離地訨我飽餐秀色。

我們坐在一起研討文學創作的技巧與方法,發言踴躍各抒已見。我很

想接近蔣瑩,可她十分冷淡。她呢,有意想去巴結流沙河,流沙河卻

又遠距於她。這時我似乎發現了一個人生秘密:女孩子都喜歡有本事

和有名的人。於是我暗暗下定決心:我一定要做有本事和有名的人,

不然沒有漂亮姑娘愛我。

 

省文聯創作輔導班培訓了一個多月,在結業時每個學員都要寫一篇習

作。我寫的那篇習作引起了講課老師方剛的注意。方剛老師是個老作

家,解放前就從事筆耕生涯,常向報刊撰稿,有點小名氣,此時正在

趕寫長篇小說《黃繼光》。他不僅熱衷於黨的文學創作事業,更熱衷

於培養年青的作家,特別象我這樣一個工農出身、又戰鬥在鬥爭第一

線的熱愛文學創作的年輕人,一下把我把為新秀來澆灌。他詳細地看

了我的習作後約我面談,我按約定時間準時去到他辦公室,見面後他

十分客氣地說:“你的習作我看了,文字功底和表現技巧不怎樣好,

但很有生活氣氛,如果你繼續堅特不懈地寫下去,定會寫出很好的作

品。”他除了建議我多讀書外,還就我習作中存在的具體問題提出很

中肯的修改意見。伺後我根據他的意見,把習作反反覆覆地修改了幾

次,直到他滿意為止。不久習作在《四川文藝》上以曉楓署名發表了

出來。題目叫《藍二爸》,這是我的培訓習作,也是處女作。

 

這叫什麼文藝作品啊!完全是文字性的政策圖解,公式化概念化的說

教,也是共產黨中心工作的再現,是地地道道的宣傳品。它的內容:

寫的是一個保守落後的老農,不參加互助組,如何通過幹部作工作和

兒媳的幫助,以及客觀事實教育:單幹不能抗拒天災,換工互助才能

克服困難,最後終於參加了互助組。狗屁!想不到這篇生編亂造的

“小說”,竟然得到一些人的好評,你說怪不怪?此後我又接連發表

了幾篇習作,不久重慶作協主辦的《西南文藝》,也發表了我的的短

篇小說,曉楓名字漸次為人熟之。

 

為什麼我要取名曉楓這個筆名呢?記得在發表習作前,方剛老師問我

用真名還是用署名?我不懂問:“真名好還是假名好?”方剛老師笑

笑說:“一般作家發表文章都用筆名,比如茅盾叫沈雁冰,巴金叫李

芾甘,我也不叫方剛叫方長青。”我想了下說:“用假名吧。”方剛

老師問:“用什麼假名?”此時我正在閱讀柳永的《聲聲慢》,詞中

的兩句“楊柳岸曉風殘月,今宵酒醒何處?”。方剛老師笑笑:“我

建議你風字左面加個木旁怎樣?不然太軟了。杜牧有詩云‘停車坐愛

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楓葉是紅色,你是工人出身,共產黨喜

歡紅色,從階級屬性和強烈的時代感情,用楓葉的楓比較好。”我曉

楓的署名就這麼取下的。誰知一年後“機關肅反運動”又和胡風卻彪

上了,說我是“小胡風”,被批被斗整整一個月,生活與我開了一個

大玩笑。

 

文學創作有着強大的魅力,就象一個美麗的姑娘使你眷戀不舍,它是

清冽甘泉使你飲而再飲,又象是鴉片使你再也扔棄不下。自此,我迷

戀上了它,只要一有時間就寫,就看書,開始收集詞彙,學着寫人物

筆記,注意觀察生活,不放過每個細節,並喜歡聽人講故事和編故

事,另外就是大量讀別人作品。我很快有了點小名氣,在機關開始有

人稱我是“工農作家”。一次,我在省文聯碰上蔣瑩,她和他新認識

不久的男朋友在一起,我故意走過去,把我發表過的作品送給她,一

邊客客氣氣假惺惺地說:“蔣瑩同志,謝謝我們同組學習時你對我的

幫助,這是我幾篇不成熟的習作,請你提提意見。”她翻着我的作

品,睜着一雙美麗的大眼睛,有點下相信地問:“你寫的?”我笑笑

點頭道:“不好意思,習作,習作。”我心裡自在極了,感到是種報

復:你現在想喜歡我嗎?遲了!好在別人沒有愛上我,要是愛上我,

共和國就多了一個漂亮的右派老婆。聽說,後來她嫁了一個當官的,

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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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去做管肚皮的事

什麼是管肚皮的事?糧食統購統銷。1953年政務院《關於實行糧食的

計劃收購和計劃供應的命令》中規定:

 

  “生產糧食的農民應按國家規定的收購糧種、收購價格和計劃收

  購的分配數量將餘糧售給國家。農民在繳納公糧和計劃收購糧以

  外的餘糧,可以自由存儲和自由使用,可以繼續售給國家糧食部

  門或合作社,或在國家設立的糧食市場進行交易,並可在農村間

  進行少量的互通有無的交易。

 

但是,糧食統購統銷政策在具體執行中卻不准許農民在市場上銷售或

互通有無的交易,只能賣給國家,自此農村再無有存糧,一遇歉收或

青黃不接便出現飢餓。

 

共產黨為什麼要實行這個政策?不少專家認為:新中國伊始,隨着大

規模經濟建設的開展,一方面城鎮人口數量大幅度增長,糧食需求量

大增;另一方面由於私營糧商與國家爭奪糧食市場以及農民的惜售心

理導致的糧食徵收困難局面。為了解決上述問題,政務院《關於實行

糧食的計劃收購和計劃供應的命令》中提出了對糧食實行統購統銷,

“為了保證人民生活和國家建設所需要的糧食,穩定糧價,消滅糧

食投機,進一步鞏固工農聯盟,特根據共同綱領第28條

 

  “凡屬有關國家經濟命脈和足以操縱國計民生的事業,均應由國

  家統一經營

 

的規定,

 

  “決定在全國範圍內有計劃、有步驟地實行糧食的計劃收購(簡

  稱統購)和計劃供應(簡稱統銷)。

 

由統購統銷出台的背景及所要實現的目標來看,有兩個特點:一是農

村糧食徵購中的強制性;二是統銷對城鎮糧食供應的保障性。農村糧

食徵購中的強制性主要表現在國家不斷加強對農村糧食的控制,農民

逐漸喪失對糧食的自由處置權,農村糧食被國家最大限度的掌控。換

句話說,統購統銷體制的確立,事實上確立了一種城鄉糧食分配中的

不平等機制。在這種帶有偏向性的體制安排下,農村作為糧食的供應

地卻缺少必要的糧食保障,城鎮在國家的糧食供應中明顯居於優勢地

位。為此,才有1959年至1961年的饑荒,說得明白一點那場大饑荒固

然有“大躍進”和“大煉鋼鐵”的客觀誘因,而根本問題是這一政策

把農村存糧洗劫一空,也就是說餓死的四千多萬中國人,是毛澤東從

根本上否定了原有的行之有效的存糧於民的傳統優良的制度。

 

翻開歷史畫卷,歷朝歷代農民所收下的糧食除自食外,均能將餘下的

糧食積存起來。民間有句成語“養兒防老,積穀防饑”。由於民間糧

食富裕,縱是天干三年也不會出現飢謹。農民是最現實的保守主義

者,從不輕易賣掉自己庫存的糧食,在遇上紅白喜事或萬不得以的情

況下才忍痛出售一點糧食。縱是如此,他們也要多次地權衡價格後才

拿到市場去銷售,一當難關過去有了錢又去把它買回來。故糧價總是

隨行就市,自由銷售交易,不受權力或政府撐控與制約。當時成都四

城門都有米市,各條街有米店,無論買米或是賣米,都是以斗、升、

合計算。一斗米重量為30斤,十升為一斗,十合為一升,把米盛在

斗、升、合裡面,用一個特製的木刮一刮,天公地道皆無二言。至於

價格一天一個行情。賣米的米販子多是四鄉農民,他們每天從集市

(四川叫趕場)上零星收來,然後再裝成袋用黃牛馱到米市上去賣,

買主多是米店的老闆。他們談論價格均是雙方的手放在袖籠裡面捏指

拇,什麼“拐、麼、叉、筒子”近似黑語的行話。生意成交後,米販

按照成交的價格、質量,又用黃牛板車把米送到米商開設的店鋪去,

米商再賣給需要買米的各家各戶。千百年來市場就這樣運轉,大家都

習以為常。可是共產黨的糧食“統購統銷”政策,把這一切良好的供

銷關係全部粉碎,認為這樣會造成不法奸商屯積居奇,抬高糧價,坑

害百姓,破壞國家建設。他們總是總說“我們做一切事情都是從老百

姓利益出發”,偏巧老百姓卻不買帳,總是想盡一切辦法拼死抵抗,

因而產生不少悲劇,糧食“統購統銷”便發生了不少這樣的悲劇啊!

 

為了要貫徹執行毛澤東這項新的創舉,區委、區政府又向各鄉派出工

作組,我仍然是站東鄉工作組的組長。統購是有任務數字的,數字由

中央分配到省,省分配到市,市分配到區,區分配到鄉,一級一級壓

下去滴水不漏。這些任務數字從何而來?是田畝的產量,扣除農民應

交的公糧,全家人的口糧和飼料糧,餘下叫統購糧又稱餘糧。田畝的

產量又是怎樣計算出來的呢?說起來既簡單又科學,簡單得小學生都

能計算,科學得華羅庚都得信服。比如一畝田栽多少棵秧,每棵秧有

多少棵谷穗,每穗有多少粒水稻,用秤一稱求出約數,再乘以棵乘以

畝的總數便是產量。這種“科學的換算法”無懈可擊,但實際中卻非

如此,常常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結果,可你又無法去反駁說它是錯

誤的。

 

工作的開展辦法仍然是學習文件,統一思想認識,召開全區鄉、村、

區三級幹部會議。層層加碼分配任務,村組包乾落實人頭,我所在站

東鄉的“統購任務”是340萬斤。老天,一個人口不足兩萬,田土不

滿8,000,平均每畝要向國家賣出300多斤餘糧,公糧還另計。大家聽

着都咋舌,紛紛叫喊完不成任務。怎麼辦?首先大家坐下來,一邊學

習有關文件,一邊算糧食的收入支出帳,這一算還留有十幾萬斤余

糧,叫賣不出的嘴巴全閉口了。區長李運成在三級幹部會上說:“糧

食統購統銷工作關繫到國家大政方針和社會主義工業化的發展,也考

驗每個幹部走不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問題。因此必須完成,一定要保證

完成!,哪個鄉不完成,工作組長要負責,鄉長要負責,參與此項工

作的每個幹部要負責……”壓得大家喘不過氣,背上直冒冷汗,誰敢

說完不成?參會人員迫於形勢只好紛紛表態:“保證完成上級布置的

任務,一定超額完成任務!”有的鄉還向黨寫了決心書,表示一定聽

領導話,帶領農民走社會主義道路!

 

回到鄉里周龍聯鄉長私下向我訴苦道:“黃組長,按算帳的辦法我家

五畝多田也該賣1,700多斤,咋賣得夠啊!把口糧貼進去都完不成。

你叫我婆娘娃兒吃什麼?”我想也不想回說:“那算帳的辦法不是很

科學合理嗎?你怎麼當時不說呢,下來叫苦。”他狡黠地笑笑:“那

場合能說完不成嗎?除非我不要這頂鄉長的烏紗帽了。”我也感到事

情棘手,是個“炭圓活”(四川話:手裡捏着火團)便問:“你說該

怎麼辦?”他想了會兒,不動聲色地咬咬牙說:“賣!,把口糧貼進

去都要完成任務。哪個狗日的敢不賣,老子開會組織人鬥爭他。”我

道:“還是要堅持說服工作啊!”他陰不陰陽不陽地補一句:“說

服?我說黃組長呀,沒有生過兒的婆娘怎麼曉得屁疼,我是農民,那

個農民不存點隔夜糧?”。我沉默了好一陣,環顧左右壓低聲音說:

“臨行前李區長向我作了個別交代,先全力組織農民賣,完成任務後

再說下文。如果實在賣多了還可反銷。”他一下眉開眼笑,立即拍手

道:“有李區長這句話,我們就不怕了。”我感到有點失言,即忙糾

正說:“周鄉長,這可是秘密,你可不能對外講啊!”他卷上葉子煙

悠悠然然抽起來,說:“放心,黃組長,我又不是傻蛋。”

 

我配備好各村幹部,也採取按人頭包幹的辦法,一層一層壓了下去,

有的村還加了碼。我督戰建設村,用以點帶面的辦法逐步推開。建設

村村長夏雨祥是個風風火火的人,此時正在爭取入黨,對我工作十分

配合友持,在村幹部會上帶頭表態賣餘糧,數額遠遠超過他家應賣的

餘糧數。會後,我心裡不踏實,惴惴不安地問:“你賣了這樣多,過

年後吃什麼?”他朗朗一笑道:“黃組長,幹革命死都不怕、還愁我

沒飯吃麼?”我十分感動,緊緊握住他的手。我當夜將他帶頭賣餘糧

的先進事跡寫成通報發到各村,號召大家向他學習。然後用這個例子

在各村推廣,組織黨團員帶頭表態,積極分子跟進,給超報餘糧數的

農民戴紅花、拍巴掌等手段。經過幾天夜以繼日的工作,成績斐然,

各家所報出來賣餘糧的數字超過區里所下達的任務數目。區長李運成

來鄉檢查工作,聽完我的匯報後十分高興地說:“小黃,幹得不錯,

你很有工作能力,對黨的事業忠實老誠,上次對你處理看來重了一

點,等適當時機我建議支部恢復你的候補期。”我很受感動,表示今

後更要努力工作。

 

超額完成任務的數字僅僅是寫在紙上的數字,入倉時卻兌不了現,怎

麼辦?鄉長周龍聯把大腿一拍說:“派民兵給我挨家搜,我看哪個龜

兒子敢不賣?”。我認為這做法不妥,思考了會兒提出一個新的設

想,說:“這樣吧,我們以檢查衛生的名義,派積極分子到那些說賣

不出餘糧家先去看一看,如果真有糧食不賣,再派民兵去。”他同意

我這“兩條腿走路”的方法。經過極積分子的現場勘察發現真有十多

家匿糧不賣,其中最典型的一戶是姓柳的富裕中農,他把糧食藏在一

副壽木里,我們立即派武裝先看住糧食,立馬召開現場批鬥會把這個

柳姓富裕中農鬥了好半天,然後把這事情作為活材料拿出教育全鄉農

民。

 

騙、逼、壓三管齊下手段的脅迫下,總算完全了糧食統購入倉任務

數,可是不足一月,全鄉各村不少農戶出現缺糧現象,其它鄉村和周

邊縣區也相繼出現,情況比我們鄉還嚴重。這些缺糧農民,成群集隊

湧進城裡,去搶購禍魁、麵食、點心,有的還到餐館去買飯,好在那

時雖有糧食定量,但買熟食品還不要糧票,人心比較穩定,可是搶購

風越來越嚴重,引起上面不安。一次我去建設村了解情況,正聽到夏

雨祥和老婆吵架,他妻子一邊哭一邊叫着罵他:“你狗日的顯屁兒

白,裝假積極,搞得一家人沒米下鍋,賣他媽屁餘糧,咋不把你屁股

賣了,還賣不賣老婆、兒女?”夏雨祥急得跳腳說:“你這是什麼

話?什麼話?還給不給我留張臉。”我心裡深感歉意,即忙上前勸

解,他老婆拉着我衣襟哭:“黃同志呀、你不說統購統銷只統購農民

的餘糧嘛、為啥共產黨把我們的口糧都統購去來了呀!嗚嗚……”我

無言以對,只好竭力安慰:“放心,夏大嫂,只要共產黨在就不會叫

你們餓飯。”於是我騎着單車趕回區上,向李區長作了反映,建議是

否根據實際情況,批准反銷一點口糧?李區長兩眼睜得牛大、近似氣

急敗壞說:“才入倉幾天就反銷,有這政策嗎?你向市委說去。”我

回敬一句道:“未必看着農民餓死不成?”他道:“那個鄉死了人那

個鄉負責。

 

我一氣之下向市委反映了全區統購統銷的真實情況,這等於是告了領

導的狀,當然那恢復補期的許諾也就泡湯了。自此,我們的關係更加

矛盾白熱化,可他奈何我不得,那時上級想整倒一個下級也不是那麼

容易的事,因為機關里還沒有“階級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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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初識中國民主

有人說毛澤東統治下的28年,中國只有兩部法律《中華人民共和國憲

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憲法”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

屆第一次全國人民代表會通過的,但僅是寫在紙上的文字符號,從來

也沒有實行過。“婚姻法”到幫助了不少南下的老幹部離去了家裡黃

臉老婆的忙,使他們心滿意足地與城市姑娘結了婚。其實毛澤東最討

厭法律,認為那東西礙了手腳,所以他說他是“和尚打傘”。他認為

幹什麼事有《人民日報》社論一號召就行了,要法律那鳥幹什麼?不

過既然叫“國家”就得有“憲法”,儘管那是寫在紙上的文字符號,

也得交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舉手通過。全國人民代表應由人民選舉產

生,可是中國太大不能由人民直選代表,便來了個自下而上的民主選

舉,史稱“普選”。本人便是此次“普選”基層工作委員會的主席,

故此節叫“初識中國民主”。

 

可別看我們中國只有“四大發明”,這自下而上的“選舉民主”也是

個重大的發明呀!遺憾的是那些“偉大發明者”至今還沒有去申請諾

貝爾大獎,真可惜。什麼是自下而上的民主選舉?即鄉人民代表大會

選出縣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縣人民代表大會代表選出地市人民代表大

會代表,地市人民代表大會代表選出省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省人民代

表大會代表選出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我們第一屆中華人民共和國

主席就是這樣選舉產生的;我們第一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就是這樣

舉手表決通過的。多神聖!多莊嚴!資本主義國家的假民主假自由能

比嗎?為了搞好這次事關國家前途命運的普舉工作,國家抽出大批干

部,投入巨大的財力物力,我有幸被派往成都市龍潭區站東鄉普選工

作委員會擔任主席。這主席,是成都市普選工作委員會委任的,而且

還有蓋有大紅章的委任書,一點不馬虎。

 

我們站東鄉普選工作委員會有30多位工作人員,一半機關幹部,一半

小學教師。幹部叫普選工作指導員,教師叫普選工作技術員,前者管

政策宣講,後者管調查填表。全鄉以16個自然村為單一選區,每個選

區要公布三次選民榜,還要公布被剝奪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人員的名單

和理由,以及只有選舉權沒有被選舉權的人員原因。當然被剝奪選舉

權和被選舉權的是地富反壞分子,他們的子女卻只有選舉權而無被選

舉權。那時人們還十分看重此事,感到有選舉權十分光榮,是人民當

家作主的表現,能按自己的意志選出代表,今後可向政府提出各種治

國建議。但在內部卻有不成文的規定:被提名為鄉人民代表大會的代

表:

 

1、必須是擁護共產黨和社會主義的;

2、必須是大公無私,能帶領廣大農民走集體富裕社會主義光明大道

  路的;

3、有階級覺悟,能貫徹執行上級指示的。

 

代表候選人產生的辦法是:由鄉普選工作委員會邀請所在選區的青、

工、婦和黨團員以及其它有代表性的人物,醞釀提出名單,交由選民

討論通過,然後再由選民公開投票。其實這些代表候選人名單,都是

我們事先擬定好後報區委審核,待區委同意後我們才能拿出來,其實

選民們的醞釀、提名、通過,僅僅是走過場的一種形式而己。所以,

我作為普選工作委員會主席在鄉里威信很高,誰都要買我的賬,正如

我要聽區委書記和區長的話一樣。特別是那些要想當代表和村長、鄉

長的人,對我更是畢恭畢敬熱情周詳。原站東鄉鄉長周龍聯是土改建

政選出來的,此次生怕選不上,成天主席前主席後的拍我馬屁,一次

笑嘻嘻走進我辦公室,求情似地說:“黃主席,你一直領導我,相處

時間也很久了,你看我有什麼缺點和錯誤?有沒有不尊敬你的地方?

請你大膽批評教育我,今後我才能改正。”當時,我心裡真有點看不

起他,就不是為了那32元鄉長的工資嘛!32元錢雖不多,卻比一個

“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一年收入卻多了好幾倍到十倍。我是個礙

於情面又心慈手軟的人,盡一切辦法保住了他的位置。想不到在1957

7月,我被打成右派分子揪出來批判鬥爭時,他卻作為市郊農民代

表,上台揭露我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罪行。我想,還不是為着那32元的

工資吧?

 

村民代表選舉是用舉手過的,基本上是極積分子和清一色的的黨團

員,然後由他們選出鄉代表,再選出區代表。區代表全是上面圈定

的,黨團員多少、婦女多少,軍隊、學校、農村、工礦,各多少?都

是有不成文的比例。此套路直至市、省、中央,你要當代表,首先要

取悅領導對你的好感與信任,沒有此前提休想。毫不過分地說:人民

代表和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全是共產黨的花瓶,它的最大作用僅是一

個表決機器,它的產生與存在只不過是愚弄人民的作秀而已,今天還

有誰關心此事?連他們也不感興趣了。這就是中國的民主,這就是中

國的普選。但無論怎樣說,那次的普選總算是至下而上的選舉,所選

代表總要和選民見面,而今天連此形式都沒有了,變成了赤裸裸的權

錢交易。啊,中國,你何時才有真正的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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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愛情闖入生活

┌────────────────────────────┐

│ 記得莎土比亞說過:人世間幸福家庭的幸福是相似的,不幸 │

│ 福家庭的悲劇是不相似的。我們國家恰好打了一個顛倒:幸 │

│ 福家庭是不相似的,不幸福家庭的的悲劇是相似的。中國千 │

│ 千萬萬的愛情和家庭都毀在毛澤東一手製造的“階級鬥爭” │

│ 的政治運動中,所以說中國愛情的悲劇是相似的。     │

└────────────────────────────┘

一、站東鄉碰撞的火花

  “哪個男子不鍾情,哪個女子不懷春”。

 

50年代的年輕人都是早熟的一代:,思想早熟,追求早熟,事業早

熟,似乎感情也早熟。1952年全國大張旗鼓地宣傳《婚姻法》,提倡

男女自由戀愛,反對父母包辦,視中間人為媒婆,我心裡在想:這怎

麼戀愛呢?未必向女方說我愛你,此言怎麼好啟口?而不知道感情的

交往、磨合、相愛,不是突然的事件,總是默默地、無聲地,通過雙

方無言的眼神和某種潛在表情在交換,就如同是水到渠成的自然道

理。雖然我是個工作狂,強烈的事業追求者,也活得十分充實,但每

當工作之餘,或放下書本閒暇的短暫時間,突然有種空虛感,似乎總

覺得生活中缺少點什麼?總想和女的漂亮年輕的女的談天,不知女人

是否也這樣?男人在起喜歡談論女人,女人在一起也喜歡談論男人

吧?一個時候有一個時候談論的形式內容,決不會千篇一律。那時當

我們幾個男朋友湊在一起的時候,常給機關里的姑娘打分,60分為及

格、70分中等、80分中偏上、90分以上為美人。沒有對象稱之為“單

干戶”,有了對象稱之為“互助組”,結了婚叫“初級社”,有了孩

子叫“高級社”,這不是無聊,也是男人一種生活世界。

 

我是個“老單幹戶”,使陳崇陽、夢覺等好朋友十分關心。他們兩人

都早有了女朋友。夢覺女朋友是高中同學,1950年12月參軍去了朝

鮮,現在還在志願軍部隊一個文工團里,常來信,說回國就結婚;陳

崇陽女朋友是他父親的學生,在省上一家銀行里工作,每周都有約

會。我到底該找什麼樣的女朋友呢?夢覺意見是:第一人要漂亮,第

二要有文化,三要品格好;陳崇陽說漂亮不漂亮沒關係,關鍵要性格

好,第二要會做家務事。我的標準第一是漂亮,象冬妮亞一樣,走在

一起也光彩;第二性趣相投,愛好文學。但漂亮的姑娘要找的多是當

官的,或叫有發展前途的。機關里幾個漂亮的姑娘我看得上眼的,已

為當官的“號了”,休想沾到邊。再者我看得起別人,別人不一定看

得起我。說到“性趣相投,愛好文學”就更難了,很少有女孩子熱愛

文學獻身藝術,她們閱說小說僅是消磨時間而已。

 

中國人相信緣分,婚姻更是如此。1953年夏,也就是我在站東鄉擔任

普選工作委員會主席的日子,一天周龍聯鄉長敲開我辦公室的門,拿

着一張介紹信走進來說:“黃組長,市上來了位同志,說是奉命來建

立圖書室的,豐富農村文化生活。”我正埋頭看文件,頭也不抬地

說:“你處理就行了。”周鄉長笑笑道:“這是女同志,她說非要見

駐鄉工作組組長。”我闔上文件,接過介紹信看也未看地扔在桌上

說:“真煩,叫她來吧。”

 

她推開門怯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哦,一個十分漂亮的女孩!她年約20

歲左右,生得白白淨淨,一雙水靈靈的眼笑睛嵌在紅噴噴的鵝蛋臉兒

上,小小的嘴唇象顆熟透的櫻桃,兩條細細的長辮拖在青呢短大衣

上,甩去甩來好似一對蝴蝶在歡快地飛翔,唯一缺點是身材矮一點,

不過矮得適中勻稱。一看就知是一個新參加工作的菜鳥,我示意叫她

在椅子上坐下,才重新拿起介紹信認真看了一遍後說:“肖俊華同

志,你是市圖書館的,談談你的打算,我們怎樣配合你?”她翻開隨

身所帶的筆記本,把事先寫好的工作計劃,一字不漏地象朗讀詩歌一

樣地照着讀下去,我心裡暗自竊笑:好機械,一副學生腔。最後按我

的意見,圖書閱覽站的試點放在建設村,一來那裡群眾基礎好,二來

順大路來去方便。幾天后她也搬着行李住在鄉上,說是為了開展工作

方便,自然也就成了工作組的一員。鄉上工作既寧靜而又繁忙,每天

上午除研究匯報工作外,便是各人根據自己的愛好與人生選向自學,

我當然是看小說或做人物筆記。一個早晨我在鄉政府橫廳桌上趕寫報

告講稿,因那裡空氣好,視野寬,她卻走過來拿起講稿就看,那是什

麼講稿啊,正象高玉寶寫《半夜雞叫》在紙上面畫人人馬馬一樣。有

什麼辦法呢,我的文化超過了水平。儘管參加工作後夜以繼日不停地

學,可基礎差,時間短,仍然錯別字連篇。她看了會兒竟然不客氣地

指出文稿語法上的瑕疵和錯別字,說:“把青春獻‘及’黨,把生命

‘與’毛主席,有兩個字是錯的,是‘獻給’而不是‘獻及’,是

‘交於’而不是‘交與’……”我不好意地紅着一張臉說:“肖同

志,謝謝你的幫助。”她笑笑說:“今後不要叫我肖同志,就叫同志

好了。要不就叫我地瓜……”

 

“地瓜?”我望着她白白淨淨地臉蛋有點困惑不解。“地瓜是我的綽

號,同學這樣叫我,就象別人叫你‘黃牛’一樣。”我笑起來問:

“你怎麼知道我叫黃牛?”她一點不掩飾地說:“這又不是什麼秘

密,大家都背後都這樣叫你。”我“哦”了聲表示認同。自此,只要

一有時間或見我一人學習看書,便主動上前向我不厭其煩地講解每個

字的出處,比如看報時看到“頗”這個字卡殼了,她便抿嘴一笑,柔

聲細語地說:“這個字讀頗(po),有兩種意思:一、偏,不正,

如:偏頗;二、副詞,很,相當地,如:頗久,頗不易,頗負盛名等

等。”說也怪,經她這一講解,這個字就象烙鐵一樣地烙在了我的心

上再也忘不掉。

 

一天夜裡,我們一同下村歸來,默默走了好一段路,我打破沉默道:

“肖同志,你對我幫助太大了,不知該怎樣感謝你。”

 

“感謝?”她的身子微微一怔,隨即輕盈地嬌憨一笑:“隨你便。你

認為哪種方式最好,就用那種方式……”我低頭細心品味着她的話,

腳步更慢了,月光下拖出的兩個長影兒,一時在泛白的小石橋上,一

時在染着露水的秧苗上,忽閃忽閃飄滹不定。水田裡的青蛀呱呱地叫

過不停,不時有尋愛的游魚蹦出水面以示美麗的身姿。在這萬籟俱寂

甜美的夜,兩個身子象只遊船在墨綠的田野里浪蕩飄弋。“黃組長,

今後你可不要再叫我肖同志了,聽來多彆扭。”她略微放高聲音接着

說,把一條辮子拉過來放在手裡玩。“那叫什麼?”我老老實實問:

“你不是在會上發言說麼,‘同志是集體的代名詞,是階級友愛的化

身。你倒下了,它來接過你手中的槍;你掉隊了,它能幫助你前

’……”“好啦,好啦,你還有點教條哩!”她把辮子往背後一

拋,扯片秧葉輕輕地放在嘴裡咬着,那水靈靈的黑眼睛裡象有兩朵燃

燒的火焰,我驟然感到一陣緊張,聽她繼續說:“那是會上,現在什

麼時候──嚯,你看,流星。”一顆流星划過夜天,墜落在遠處。這

時蛙鼓奏得更歡了,把溪流的潺潺聲都掩蓋去。一陣涼風吹來,她身

上的香脂味鑽進了我的鼻孔。我雖是個還未成熟的男人但此時也有了

愛的衝動,情的狂瀾,加之近來又在看蘇聯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

的》,正巧看到保爾跳進冬妮婭屋裡那一章。也許是故意還是調皮,

我靠前一步挑釁地問:“那喊什麼?”

 

她似乎有點慌亂但很快安定下來,把聲音壓得很低說:“小肖、俊

華、地瓜都行,你高興什麼就喊什麼,”說也巧,她在說話時忘看

路,一腳踩下了秧田的過水渠,“哦唷”地叫了聲,身子幾乎跌下

去,我即一把扶着她輕盈的腰肢,感到一股強烈的電流從心上涌過。

她不掙扎久久倚偎着我,呼吸變得急促一動不動地享受那初戀的甜

蜜,我們就這樣悄悄地愛上了。

 

在我們愛情發展到了白熱化的時候,一晚在公園的花叢中,她如痴如

醉地躺在我懷裡接受我輕柔的撫弄。“榮,你得到我,滿足了嗎?”

我點點頭,看着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道:“滿足了,完全滿足了。”

我柔聲地說,仍輕輕地不停地撫弄着她細細的眉毛、紅紅的嘴唇、冷

冷的鼻尖、白白的脖子、鼓鼓的胸脯……

 

“你對我的愛不會變心吧?”她張開兩臂抱着我的脖子,甜蜜蜜地

說。我吻着她焦灼的嘴唇,醉意蒙蒙地道“傻姑娘,說些什麼,我到

擔心你把我扔了。”她燦然一笑,把我手捉住放在她柔軟的胸脯上,

“做人得講良心,我又不是‘杯水主義’者。愛情的可貴在於一生一

世,忠貞不渝,同甘共苦,共患難……我最恨那種朝三暮四,水性楊

花的女人,把愛情當成市場上的商品交易。”說也怪,我一下氣勃勃

充滿希望,精神亢奮極了,生命再也沒有孤單,有過的憂穩與空虛消

失盡淨,學習更專注用心,工作更有了勁頭,這大概就是愛的力量

吧?十年後我羈押省公安廳看守省,想起往事曾寫道:“花有意,物

有情,夜色吞去兩個人。竹叢深處語竊竊,笑聲一串鈴。雨兒涼,風

兒輕。沙平路軟腳印深。麥穗重重影綽綽,暗中好偷吻。草無言,蟲

有聲,清清溪流白如銀。翠竹朦朧藏睡鳥。相偎看流星。情遷變,歲

月奔。淚水千行濕眼睛。留得勤奮文章苦,獄中一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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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荷塘夜色濃濃情

大既有一周時間未見到她,我感到特別煩躁,夢覺和陳崇陽竭力慫恿

我去市圖書館找她,還鼓勵說愛需要勇敢,不要放棄任何的追求機

會。巧好這時她來電話說有事,要我去圖書館找她。實際是她一同畢

業於省女職高的三個女孩子,為了對她人生負責,策劃了一場共同

“審查”我的鬧劇。她們省女職高也和我們市委干訓斑一樣,每人都

有一個綽號。她人生得白淨又矮胖,綽號“地瓜”。另三位“審查”

我的女孩子,一個綽號叫“燈影”的趙素華,因她瘦而且高,一身沒

有什麼肉,象個皮燈影;一個綽號叫“春芽”的李春蓉,長得嫩氣模

樣兒好看,賽過一朵初綻的迎春花;一個叫“蝴蝶”的胡德華,因諧

音而定。可她事前沒有告訴我這個“內幕”,只說某天某日去。

 

我沒做任何準備,穿着土裡土氣,騎着一輛破自行車就去了。在1952

年以前國家機關幹部絕大部是供給制,每月是12,000元(舊幣,合新

幣一元二角),後改成每月五元人民幣的包幹制,雖然其它費用仍由

國家負擔,五元人民幣又能做什麼呢?好在那時的年輕人不喜歡穿

戴,也不上酒店坐茶館,除繳納黨團員應交的費用外,便是買幾本

書。那時,我熱天的打扮是灰布制服,加草帽草鞋;冬天的打扮,是

藍布棉衣棉褲,大圓口解放鞋。我去圖書館的那一天也穿着這一身。

 

圖書館在祠堂街有三棟房子,一棟是借書處和閱覽室,一棟是藏書

室,一棟是工作人員住室。住室這一棟臨街,左側靠荷花池,後面通

人民公園。到了圖書館我向傳達室走去,一個女同志擋住問:“同

志,你找誰?

 

“找肖俊華同志。”我怯生生的回答。

 

“哦!”她兩個眼兒在我身上溜了幾轉,似笑非笑地問:“公事還是

私事?請填會客單。

 

我難住了,該怎麼回答:說公事吧,是什麼公事?說私事吧,又是什

麼私事?使我更為發愁的是填寫會客單。我的天,我寫出的那幾個字

還不如小學生啊!她見我遲疑,便進迫道:“同志,你說呀!是公事

還是私事?……”

 

我難以正面回答,只好紅着臉支吾:“沒什麼,她大概不在吧?我改

天來。”我推車慌忙往門外走,聽見她爆發出一陣笑聲:“地瓜快

來,你女婿走了。

 

她從藏書室衝出來,一邊叫我,一邊笑罵道:“春芽,你別高興,到

一天我才和你算賬。

 

我進得她們的寢室,還未看明白眼前一切,一串女孩子銀鈴般的笑聲

推前擁後地擠了進來。這些姑娘也沒有一個羞字,嘻里樂啦地說開

了:“不錯嘛,老里老實的,象個工人樣子。”

 

“打個空手來,糖也不買一點。”

 

“還怕羞嗎?低着頭……”

 

我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對答。她呢,無所謂的笑着,似乎向她

同伴說:我找這個對象不錯吧?好一陣後我發言了:“同志,你們的

機關槍、迫擊炮轟夠了吧?現在該我反擊了。不怕你們嘴利舌尖,今

後可不要找個傻女婿,唱‘駝子回門’啊!”(駝子回門是一出川

劇,諷喻一個漂亮女孩找又丑又呆的女婿)

 

春芽、蝴蝶、燈影尖叫起來:“可不得了,地瓜,將來你准不是他的

下飯菜,跑在我們娘屋來撒野了。

 

她揚着眉得意地笑道:“你們以為別人是一張嘴巴,說不過你們三張

嘴麼。

 

燈影把臉一刮:“地瓜,羞不羞啊,門都沒有過,就幫起腔了。”

 

蝴蝶道:“我們走吧,別打擾人家說知心話,惹橫了‘牛’,謹防用

角來擂你。

 

在格格地笑聲中她們飛了出去。她瞟我一眼道:“對她們就得轟,裝

老實會纏過不休。

 

我笑,看了看四周說:“這兒不錯,好讀書。”

 

“你真是個書迷,走到哪裡都想着它。”她虛掩上門,在我對面坐下

來說:“一個人要正確使用時間,注意大腦休息,書過於看多了,不

利於健康。

 

我說:“我又不打球,也不喜歡跳舞唱歌,除了看書就覺得沒什麼事

可做。

 

“現在也是這樣?”她明媚一笑,提議說:“今晚去划船,划船挺好

玩,不僅能鍛煉身體,還充滿了詩情畫意,我們把船劃到荷花池中心

去摘蓮籽吃。新蓮籽又香又脆,好吃極了。”我笑着點頭問:“就是

我們兩人?”她道:“未必你要請春芽、燈影、蝴蝶參加?”

 

我故意道:“她們是你的同學和同志,請不請關我什麼事。”

 

“你以為別人沒約會,她們都早有了對象,上周燈影和她愛人跑到華

西壩去耍了大半夜,回來時,頭髮都亂成了一個雞窩,見着我只是不

好意思的笑。”她小聲說:“你想,她們會不會來?”

 

我一陣心熱想上前吻她,她推開我道:“你不是想看書嗎,我給你取

幾本來。”她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取來幾本書說:“這是新出版的蘇

聯小說《收穫》,寫的是一對戀人因戰爭而分別,後來男的負了傷因

消息之誤,女的以為死了便和另一個人結了婚,不久男的回來了,三

人之間形成個矛盾重重的三角戀真不好解決,”我聽着深皺眉頭由不

得關切地問:“後來呢,後來她(他)們怎麼解決?”她望着我燦然

一笑:“感情的事說不清楚,你看了就知道。”她說,隨手送來第二

本書“道是《遠離莫斯科的地方》,也是才新出版的新書,你看這有

一首詩……”我順着她手指卡住的方向看去,並輕輕誦讀道:“……

愛情不是秋天的泥濘,也不是冬天的雪,愛情是一支歌,然而這支歌

是不容易編好的……”

 

“寫得好不好!”她抬起發亮的眼睛問。

 

“好,”我說:“我們現在不正在編這支歌嗎?我想我們會編得

好。

 

她闔上書攏攏頭髮道:“你準備怎樣編?”我一下抱着她:“我們不

正在編嗎?

 

“去你的,”她逃開我的手:“要這樣編就太簡單了。”

 

“你說該怎樣編?”我笑,有點不好意思。

 

她想了想,摸着發紅的臉頰:“愛情莫過於相互的幫助和體貼,要把

感情建立在忠實的基礎上,不能欺騙,不能說謊,不知怎麼我總擔心

今後你是否永遠對我這麼好?會不會去愛上其它女同志?

 

我沉默了一下想了想,認真地道:“我是個學徒,舊社會受盡了苦,

你能看上我,我便感到最大滿足。只要你對我不變心,我還會變心

嗎?何況我們倆人性趣一致,愛好相投,會勝歷史上與現實中任何一

對戀人。”說着我背誦了新讀到《長恨歌》中四句: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盡時,此恨綿綿無限期。

 

“真的這樣?”她撲到我的懷裡用手抱着我的肩頭,偏着臉道:“你

還不知一個女孩子的心,當她決定愛上一個人後,便再難以轉向。因

為她人不能出賣自己的清白與情操,把少女的驕傲給了這個又給那

個。榮,希望你能永遠愛我,我們生生死死不相離!

 

我緊緊地抱着她,狂熱地吻;她捨不得鬆開手,舌蕾在我口中旋轉。

 

夜幕降臨了,黑暗漸漸吞去了房中的輪廓,她好一陣才說:“我們走

吧,該去划船了。

 

我挽着她向人民公園荷花池走去。

 

周末的人民公園,浸沉在歡樂中,到處燈光閃爍,歌聲悠悠;楠木林

里人群熙攘,笑臉張張;假山後面情侶對對,偕手攬腰;舞池裡,成

雙成對的靚男美女在霓虹燈下翩翩起舞……時代是這樣的歡樂,社會

是這樣的祥和,歲月是這樣的謐靜,叫我們怎麼不歌怎麼不唱啊!我

們從圖書館的後面竹門進入人民公園,沿着一條窄窄的石板小路逶迤

而行。石板路深藏在樹叢中,腳下的綠草小花透出陣陣清香,清溪里

支支遊船在槳撓的划動下輕輕前行。我們租了一條小舟,相偎而坐,

然後揮着木槳一前一後的划起來。夜黑黑的,藍藍的水帶象條深灰色

的長緞,緊緊纏繞着兩岸花草和柳樹,四周靜靜的頭上星兒無語地看

着我,只有兩片槳橈划動的響聲。小船沿着溪流駛進荷塘,荷塘在月

光下象一幅水墨畫,碩大的荷葉在微風中輕輕地搖曳,塘水中沉着一

彎新月,新月象只小船在水底游弋。我們沒有說話,心兒里卻溢滿人

世間最好的甜言蜜語。人們常常議論幸福,可什麼是幸福?我以為幸

福就是和相愛的人在一起,談論事業、理想、前途……。

 

船划進荷花池深處,這兒遠離岸畔,早已避開人們的視線,只有當頭

的星光和月亮,偶爾有幾聲魚躍和斷續的蛙聲。她深情地望我一眼

說:“就在這裡玩一會兒吧?”我點頭同收槳,她放橈停船,我們倆

緊緊地擁在一起,她軟軟的身軀灼熱逼人,柔肢細體緊偎於我的懷

中,一股強大的電流立即透過我的全身直衝腦門,我渾身發顫,語不

成聲地說:“華,親愛的,我愛你,愛死你了……”這時的她,已完

全陶醉在愛的天河中,連回話的力氣也沒有了。漸次漸次我們再沒有

話語,只有相互的心跳與急促的呼吸,似乎再甜再密再柔的語言,都

難以表達此時的纏綿。愛是酒,愛是蜜,醉臥在蜜與酒中的我們,忘

記了世界,忘記了荷塘,在偌大的環宇中似乎只有她和我。一陣微風

使我們甦醒,她輕輕推我耳語地道:“親愛的,有船來了”。我睜開

醉眼,一陣滿足的微笑,舉着木槳划動起來。她一邊划槳一邊把手浸

在水中,說:“好暖的水啊!”

 

我從池裡撈起一柄蓮蓬遞給她:“你不是喜歡吃嗎?”她接過蓮蓬,

剝去籽殼,放一顆在我手掌里,說:“你也吃,好香好脆。”我輕輕

嚼着,說:“真的,又香又脆,好吃極了。”她笑了笑,向四周看了

一眼說:“那船見我們在這裡又划走了,嘿好清靜,一個人影都沒有

了。”我聞言移身又去摟她,可一扭動,小船就劇烈盪動。她抓着我

的手道:“輕一點,別把船弄翻了。”我附着她耳朵小聲地說:“翻

了船,洗過澡不更好麼?”她道:“我又不會泅水,淹死了怎麼

辦?”我說:“有我一起,再深的水池淹不死。《收穫》上不是說,

“水不沉人的。”她道:“不沉人的水是重鹽水,這水要沉的。”我

借勢推推她:“走,我們試試。”她死死偎着我,以告饒的口吻說:

“哪個星期天,我們到城外小河去游泳,你好好教我。好久以前我就

想學游泳,一則找不到老師教,二則怕羞,鼓不起勇氣。”我拍着手

掌道:“好好好,你教我文化,我叫你游泳,同等互利。”

 

“才不互利哩!──”她戳我一下,笑着把頭低下。這話包含着什麼

意思,我是不清楚的,我也沒有去思索它。她見我並不注意,才繼續

說:“讀書的時候我也去過游泳池,可一見有些男的不懷好意,一雙

雙眼睛都掉在別人身上,從此我在不去了。”我氣憤地說:“舊社會

當然是這樣,到處是流氓阿飛,他們調戲女人,無惡不作。可現在

……”她同意支持我的觀點說:“所以我覺得社會主義制度好,女

同志不再是男人的花瓶。愛情建立在平等基礎上,誰也不壓迫誰。不

過有一個時候,我總覺得不戀愛的好,戀愛要消耗掉人的精力、時

間,常常弄得你六神無主,什麼事也做不成,所以約里奧.居里夫人

就發誓不結婚,決心把畢生精力獻給科學。我呢,決心把畢生精力獻

給社會主義的圖書事業,不知怎麼一碰到你這決心就改變了。”我哈

哈地笑起來打趣道:“我到成了罪魁禍首。”

 

“誰怨你,我是說我的意志太不堅定。”她說:“我到覺得我影響了

你,要不是我這時你又坐在燈下學習了。真的,我並不希望你來陪我

玩,可我總想和你在一起,我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榮,你說說是你

影響我,還是我影響你?

 

“這個公案我斷不清,只有請包公來。”我劃着木槳回說。她嘿嘿笑

道:“你呀,真有趣,包公怎麼會來斷這個案子。”她說完,嬌憨地

伏在我懷中哧哧地笑,我用手為她梳理着頭髮,靜靜地聽着蛙聲魚

躍。

 

她猛然抬起問我:“現在團中央號召青年開發邊疆,我們報名去,那

兒雖然艱苦,可我認為挺好。”我表示贊同道:“我早有這個打算,

就怕組織不同意。1950年抗美援朝戰爭爆發,我就申請去當志願軍,

可是說我年齡太小,批不准;後來1952年我又申請進藏,還是沒有實

現願望。我一直都在想,如何把自己青春全部獻給祖國,把生命獻給

黨,讓年華爆出絢麗的火花。現在,我儘管熱愛農村工作,我總覺得

使不出力量。……”此時,又有隻船向我們停泊的地方劃來,船上也

是一對情人,她深情望我一眼,擾擾頭髮說:“走吧,我們換過地

方。”我會意,揮動木槳把船兒向另一處划去。她坐在船頭,用手分

開荷葉,輕輕哼起歌來:“生活是這樣燦爛,時代是這樣美好,親愛

的祖國呵!讓我把您緊緊地擁抱。獻上我熾熱的心,為把社會主義大

廈建造。……

 

優美的歌聲在水上滾,在風中飄。夜天明淨如洗,霧露灑向大地催化

生物的成長。明天,花更紅,草更綠,生活將會更加美好。可是誰也

沒有料到,明天給予我的卻是巨大的災難,28年後我“改正”歸來尋

舊到此寫下了一首回憶的詩:“蕭蕭華發步不矯,含淚依稀上小橋,

當日春花秋月事,至今遙遙未全消。曾駕小舟橋下過,她揮槳楫我扳

撓,輕歌浪里拍水笑,細語柔情掛柳梢。夜多靜,月多好,輕輕推,

慢慢搖,搖到荷塘深處去,躲在蓮篷語悄悄。誰到人間有恨事?請君

瞧,滿塘紅鯉跳多高。23年牢獄,情已去,人已老,是誰之咎?此恨

此情,總難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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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吃齋把素的丈母娘

春節的第二天,約定去拜見她的母親。曾聽她介紹:她父親很能幹,

在走馬街有一個前門開店後門設廠的皮鞋作枋,雇有七八個工人。解

放前家境不錯,她讀書上學有專接送,一直過着近似小姐的生活,

1948年父親因病去世家道中落。她們有五姊妹,一個姐姐三個哥哥。

姐姐早已出閣,做了資本家的太太;三個哥哥,大哥是棉紡業的一個

小老闆,二哥在樂山中學任教,三哥在劇團當司鼓,她是幺女,自幼

受着父母的溺愛,書讀得最多。她媽媽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吃齋把素

成天往廟子裡跑,接交的人多是尼姑和尚,對女兒寄託着無限的希

望,企圖用她的美麗與學識換取有錢或有地位的乘龍快婿。

 

現在的就家就是當年父親做皮鞋生意的那面鋪帶作坊,是一幢臨街面

房,一樓一底上下六間,住着一家三代。她們有五姊妹,一個姐姐三

個哥哥。姐姐早已出閣,做了資本家的太太;三個哥哥,大哥是棉紡

業的一個小老闆,二哥在樂山中學任教,三哥在劇團當司鼓,她是幺

女。二哥、三哥在外地,大哥雖住家裡卻早已分炊不一起吃飯。進得

店鋪是堂屋,擺着一張方桌,四把木椅,正中是個神龕,卻沒有神主

牌或天地君親師位的牌位。堂屋後有個小天井,一邊是廚房和廁所,

一邊樓梯。她母位在樓上靠天井旁的那間,另兩間房,小的間是念

經的佛堂,大的間擺有張木床,說是原來車夫老陳的住處。

 

按照她寫的門牌號數,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她的家,未及家,她

早已在門前等候,見我來了笑着迎上前道:“快10點了。”我道:

“今早我六點起床,和鄉幹部趕着去給烈軍屬拜年,拜了年騎着車就

來。”我把自行車架在街沿鎖上,取下後座上的禮品,撣撣身上塵土

說:“一路上不要命地跑,在天迥鎮街上幾乎把人撞着。”

 

她把我衣肩上的黃泥拭去,接過手中禮品說:“你怎麼一下變俗氣

了,還買東西?”我笑着做個鬼臉道:“第一次上門不買點東西,怎

麼叫女婿。”她捅我一拳低低笑罵道:“去你的,誰封你是我家女

婿。”我道:“當然是你啊!”

 

進得屋她把禮品放在桌上,指指屋後冒着熱氣的廚房說:“媽聽說你

喜歡吃甜的,特地蒸了幾大碗甜燒白,又燉了一隻板栗雞,還問我你

吃酒不,我說可以喝一點,她又跑去買了一瓶竹葉青。”說着,轉頭

向里喊:“媽,他來了。”

 

“稀客,黃同志,快請坐。”她媽媽從廚房裡走出來,笑着招呼。這

是一個精瘦矮小的老女人,年約60,神情矍鑠,兩眼炯炯有光,一張

皺紋滿布的乾瘦的臉上灑滿老年斑,但顯得精明幹練,老於世故,我

急忙站起來,有禮貌地招呼:“伯母,你老人家好。”

 

她滿臉堆笑,注目打量我一翻,即吩咐女兒:“小華,快給黃同志倒

茶,你去廚房把火看倒,嘗嘗雞燉熟沒有。

 

我品着茶,拘束地坐着,等待丈母娘對未來女婿的審判。她抱着水煙

袋,咕咕地抽了幾口,然後文不對題地說:“黃同志,今年多大了,

是成都人吧?家裡老人還在不?有無兄弟姊妹,哪個學校畢業的?

她吐着煙霧,翻動着薄薄的嘴唇,向我提出一連串問題。我慢條斯理

地一一作了答覆,在說到讀書上,我笑笑道:“大學。”她一下十分

驚喜,又看我一眼,迫不及待地問:“哪個大學?川大、華大、還是

成華?”我擺擺頭,一本正經地回道:“鋪板大學。”

 

“你是學徒弟的?!”她驚愕地拉長聲音,臉上的笑容消逝了一半。

“伯母,我是個窮人,共產黨來了才翻身參加工作,父親是堂倌,媽

媽又死得早,你想我怎麼能讀到書?”“哦!──”她點點頭,又咕

咕地抽起水煙,轉過話題皮笑肉不笑又問:“現在擔任什麼職務

呢?。

 

“農村工作組組長。”

 

“農作工作處處長?”她的臉上又浮起了笑容。

 

“不是處長,是組長。”我作了糾正。

 

“組長?──”她的眼兒定了,手上的紙捻也象滅了樣,不再冒煙:

“就象我們居民委員會的居民組長麼?”

 

我笑笑,不便解釋,只好“嗯”一聲,屋內陷入一陣難堪的沈默,我

正琢磨該怎樣轉個話題,緩和這凝固的局面時。此時她從廚房走出來

笑着說:“媽,你淨嘮叨這些幹什麼?我向你說了千百次,現在共產

黨領導的國家,不講長不長,官不官,只講為人民服務,掏大糞,擦

地板,也是革命。”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看,當官總比當百姓

好,任何時候坐車坐轎的總是頭頭。”“那是工作的需要呀!”她急

了,向我遞個眼色,意思是別和她羅嗦,我默默點點頭表示知道。

“好啦,吃飯吧?”說着,她擺開筷子端來飯菜,我先為她母親斟

酒,再給自己斟,她突然搶過我酒杯說:“吃飯吧,還要回鄉上,醉

了騎車會出事。

 

她媽媽從表情言談看出我們感情非一般了,似乎木已成舟難以挽回,

便強着臉勸我飯菜。對她這種虛與委蛇的情感我淡淡地應付着,心裡

卻在想:母親和女兒的思想和性格為什麼這樣不同?這大概是達爾文

進化論上所說的,“任何生物都有它的遺傳性和變異性”吧,可也不

會有這麼大的懸殊啊!為什麼兩者之間又有這樣大的懸殊?最後我的

答案是:社會制度的巨大變化年輕人跟上了,老一代人的思維方式仍

留在舊有的土地上,還是用陳腐的觀點看問題。飯後,她媽媽藉故走

了,目的讓我們敘一點兒女之情。她收拾碗筷,引我到媽媽往室小

坐。這住室在樓上,一間床,一把長木躺椅,臨窗方桌上擺滿了小巧

的泥塑菩薩,銅香爐,經書,木魚。我在木躺椅上坐下來,問道:

“你媽媽是佛教徒?”“念了幾十年經,改不了,封建思想的人是這

樣。”她放下窗簾,說:“你喜歡她嗎?”我毫不掩飾情感:“不太

喜歡。

 

“為什麼?”她身子一怔坐在我旁邊急促地問:“是不是她思想太可

笑,老想着當官和有錢的是嗎?”我想了想毫不客地說:“和我過去

當學徒時所見的老闆娘一模一樣,一切從利益出發,對兒女婚姻也是

如此。”她贊成我的觀點,但卻寬慰道:“讓我們今後慢慢幫助她,

人上歲數了總跟不上社會的發展。──呵,我給你兩本好書看。”

 

“什麼書?”說到書,我立刻來了興致,她彎身從床下木箱中取出兩

本給我看,一本是《茶花女》,一本是《唐詩三百首》。她指着滿是

塵厭的書頁說:“《茶花女》,是世界四大悲劇之一,法國小仲馬寫

的,寫得好極了,準會把你吸引住,我在讀初中時就看了,看得來流

了眼淚。聽老師講,小仲馬是大仲馬的兒子,一個花花公子,不知怎

麼他後來想到要寫書了,便不再出門,成天呆在屋裡寫。寫呀寫呀,

寫了幾個月寫出這個劇本,給大仲馬看。大仲馬不相信兒子能寫出東

西,隨手扔在桌上,可晚上拿着一翻,入迷了,一口氣把它讀完,喜

得拍着桌子說:‘奇蹟!奇蹟!’當《茶花女》在巴黎國家劇院公演

時,整個法國轟動起來。在演完謝幕,觀眾把小仲馬從台上舉起來,

連續向空中高拋,他穿的燕尾服被扯成條條。當時法國男女青年,得

到小仲馬一條布片,視為無上的驕傲和光榮。

 

我聽得入迷岔斷問:“真寫得這樣好?是什麼內容?”她說:“愛

情,兩個人的愛情,最悲最悲的愛情。”我感到一陣糊塗,進一步

問:“愛情又怎麼是悲劇?”

 

“世界上最大的悲劇就是愛情。”她按照她的理解與想象說:“當愛

情愛得最深最真的時候發生了誤解,便公出現最痛最悲的悲劇。所以

說最悲的愛情是雙方的誤解,也就是最感人最動人的愛情。

 

我笑了笑,翻翻手上的《茶花女》一書道:

 

  “對於這東西還沒有嘗試過。”

 

“未必你想嘗試?”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那我們就鬧一架好

不?

 

“怎麼鬧得起來,我一看着你喜歡都喜歡不完哩!”我親了親她的臉

蛋兒,說:“你要鬧鬧去,反正我是不會鬧的。”

 

“呵,我再送你一件禮物,還是我小時玩的。”她跳起來,又從床下

木箱中取出一疊洋畫(過去每包香煙盒中都有一張洋畫)說:“你

看,這前面是畫,後面是唐詩,帶在身上方便,好學習。”我珍惜地

看了遍道:“好東西,我收下了。一直收藏到──”

 

“收藏到什麼?你說出來。”她也知我下面的話是什麼意思,卻非迫

着我說。我作好防範準備,笑着一字一語道:“直收藏到我們有

……”她撲到我身上,用手塞住我嘴:“不准你再往下說,不准你

再往下說。

 

在笑聲中我們抱在一起,吻在一起。誰個姑娘不喜歡愛她意中人的甜

言蜜語,但又怕這些甜言蜜語燒昏了她,便故意矜持作態做出扭捏表

情,這最能體現出一個少女的天真爛漫,以此更能得得到男性的憐

愛。她們多麼希望男性用熾熱地愛去捲起那神秘愛的面紗和刺激愛的

花朵,可當你的手快觸到這花朵時,她又急忙收斂起來,只留些令人

耐人尋味的猜測,使你難以捕捉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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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誠實帶來的懲罰

生活的彩帶絢麗多姿,時代的洪流奔騰向前,社會一派祥和,人民沉

浸在幸福之中。我比其它人似乎更幸福,因為我正暢遊在愛情的海洋

里。愛呵,熾熱的愛!她給予我愉悅,動力,希望。自此,我們經常

在一起,不是去公園划船,就是去草堂拜杜,不是去武侯祠欣賞石

碣,便是騎着自行車在田野上飛馳。我們談論的題目多是人生、未

來、事業、理想,討論的中心又常是文藝創作。一次,我們帶着侄女

居敏去人民公園划船,她問我:“我發現你和你姐姐關係特好?”我

道:“很小時候媽媽就死了,是她把帶我帶大的。”她對我身世來了

興趣,提出要求:“你能不能講講你童年的故事。”於是,我們一邊

劃着小船,我一邊向她講述我童年有過的辛酸:

 

我家三代很不幸,爺爺是成都同興公煙店的管帳先生,給陳姓老闆管

20多年的帳,忠心耿耿,巴心巴肝。可陳家老闆的兒子不爭氣,又

賭錢又抽鴉片煙,一年春節賭輸了錢,偷偷回煙店來偷,巧好我爺爺

睡在錢柜上,他便拿着側煙刀,話活將我爺爺砍死,這是當時轟動成

都的一件大案。陳家老闆還有慈善心腸,賠了我們不少錢,我爸爸三

弟兄和兩個姑母才活了下來。大概是我出身不久,我家才從新繁縣崇

義橋鄉高家巷搬到成都市打金街,父親用分家得到的錢開了家雜貨

店,雇有兩個店員管理生意。我生母姓楊是蘇坡橋鄉人,一個道道地

地的農村婦女,愛兒疼夫十分厚道。我出身時家道不錯,父親愛得不

得了,還未開步走就買下了紅頭大耳的木馬車;發音還不准就教我看

圖識字;第一件新衣還未上身,第二件新衣就給我準備好了。有次我

調皮打碎了鄰家窗上的玻璃,鄰家大嬸尖着嗓子:“短命的,死挨刀

……”父親黑臉跳出:“你咒什麼,莫說打碎了你一塊玻璃,就是

打碎你家的象牙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賠就是。”誰知媽媽死後不

久,繼母溫氏一過門,父親的臉忽然象成霜打的泥團,又冷又硬,哪

天不是一打三罵。我和姐姐被攆到一間又濕又黑的小房子,睡在一張

又破又爛的木板床上,被套是媽媽原先結婚時的藍花白底家居窄篷布

的陪奩,由於年久到處都是洞。棉絮不僅黑,而且硬,蓋在身上象一

幅門板,枕頭似城牆磚,還有一股難聞的汗酸味。房子沒有望板和地

板,四根立柱經常長出灰醭醭的黴菌;兩側的頂窗早破了,風來雨往

鑽雲透月,睡在床上也能數清天上的星星。房子後邊是家用廁所。廁

所連着鄰院的葡萄架,一開春四足蛇、青竹標(青顏色的蛇)就打這

里溜進屋。一個晚上,有條蛇爬上了床,嚇得姐姐“哇哇”地叫,劃

燃火柴一看,是條酒杯粗的菜花蛇盤在枕頭邊,還吐着紅紅的舌頭。

父親醒了,捏着馬鞭子走來,一看是蛇退了三步,跟在後面的繼母嘴

一撇說:“蛇怎麼會上床,肯定你倆捉來的。”未等我們姊妹分辨,

雨點般的馬鞭子落了下來。父親還一邊粗魯地罵:“狗日的,雜種,

逮些蛇回來……”我和姐姐跪在地上不斷流淚求饒,但是失去愛心的

父親恨不得打死這雙無母的姐弟。站在一旁的繼母,並不勸架,摟着

懷裡奶娃搖哄着。由於父親的咒罵與鞭子呼啦聲,驀地奶娃嚇哭了,

後母把眼一瞪道:“拿出去打,莫把我乖乖麼兒嚇掉魂了。”

 

父親象執行聖旨的武士。立即惡狠狠地把我們姐弟扭到另一間屋去再

重新打。我姐姐怕爸爸傷着我,一下撲在我身上,用雙臂緊緊抱住

我,哭着說:“爸爸,你打我吧,媽媽只留下一個弟弟呀!打我呀!

打我呀!”不知是我爸爸打累了手,還是被此情此景感動,終於停

住。溫氏後母不僅對我們姊妹不好,還特顧娘家,經常拿錢回去,再

加上父親不會經營,在繼母死那年,雜貨店也就垮了。父親又找個姓

周的二婚填房,此時我已12歲,不久經姐夫介就出門作學徒了。我的

一生都是姐姐在關照,她就象我母親一樣。現在我參加革命工作,日

子比她好過,我可不能忘記她啊!

 

她被我童年的往事感動得傷心落淚,久久地凝目長天說:“還真不知

你有這麼苦,現在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熱愛黨和毛主席。”說到這裡

她話鋒一轉問:“你爸爸現在情況怎樣?你恨他不?”我停下槳,摟

着身邊小侄女說:“我為什麼要恨?他畢竟是我爸爸呀!他一生也不

幸,雜貨店垮了後也去幫人,在大北茶廳坐櫃,靠工資吃鈑。去年參

加他們工會成立,喝酒喝得興奮過度,得了中風后遺症偏癱在家,我

每月拿回工資一半養活他和繼母。

 

“你真有孝心,不恨你父親。要我可能辦不到。唉喲不好……”她一

聲驚叫,出手去抓小侄女居敏,居敏己經掉在小河中,拼命哭喊:

“舅舅,舅舅……”

 

原來河邊花叢中躍出一隻蝴蝶,侄女站起來用手去抓,不趁掉在了小

溪中。好在溪水不深,未淹過她頭,我一把把她抓上了船。小侄女不

依不饒,叫我賠她花衣服,她和我都笑着答應:“賠,舅舅,

……”

 

我們回到圖書館,找來衣服給小侄女換上後,便帶着她上街在一家布

店買了一段花布料,算是賠償,也是我參加工作後作舅舅的對小輩的

一點表示。誰知這表示,險些丟掉了共青團的團藉。

 

原來三天前,全區召開黨團員大會宣布:國家從某月某日起繼糧食

“統購統銷”之後,再對“”棉花、棉布實行統購統銷”,在此期間

任何人不准私自購買布料。如去購買,便是嚴重違紀,將受到嚴重的

紀律制裁。我只想到賠償侄女的花衣服,卻忘記了這件事。幾天后機

關非黨團員幹部也作了宣布,她立即打來電話問我:“買布前知不知

道此事?”我不騙她,誠實回答:“知道。”她又問:“既然知道,

為什麼要違犯?”我緊張得不知該怎麼回應,電話里傳來她那不可抗

拒的聲音:“立刻向組織交代,爭取從寬處理。”我不着過多考慮,

認為作為一個革命幹部應忠誠老實,不能隱瞞任何錯誤,便立即找到

組織主動作了坦白交代。由於我和區長李雲成的矛盾關係,團支部書

記又是我討厭噁心的李德明,在支部生活討論處理我的會上,竟要開

除團籍,後報到團市委備查,巧好原青龍鄉土改工作組組長葉青分管

紀錄,特地來找我談話問清此事的前因後果,最後給予我警告處分三

個月。她得知後百般安慰我,寬解我,鼓勵我說:“沒有風浪的愛情

不是愛情,沒有波折的人生不是人生。列寧說:‘教訓使人變得聰

’。榮,我會更愛你。”言畢,不停地狂吻我。

 

就在發生此事團支部作出開除我團藉的時候,在北京召開的全國第一

屆第一次人民代表大會傳來毛澤東當選為國家主席,坐在收音機旁的

我激動得熱淚盈眶,當即興奮地高呼:“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

歲!”使在坐的全體機關同志跟着我呼起來,喊起來,跳起來,真情

實意沒有絲毫矯揉造作。50年代反右前的毛澤東,在我們心中就是一

輪太陽,紅彤彤的太陽,救國救民的太陽,誰能想到他竟是最殘、最

狠、最毒、的暴君呢!歷史作弄我們整整半個世紀,無產階級專政幾

乎吞噬了我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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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跳舞引出的風波

我是一個思想較為保守的人,機關里有人說我是封建腦瓜,在團支部

會上,我竭力反對跳舞,理由是男女扭到一起臉貼瞼,胸擦胸象什麼

樣子。其實心裡最不滿意的,是每逢星期六或星期天,上面一些領導

總以組織名義把機關里一些最漂亮的女同志選出來去和首長跳舞或和

外國專家(當時主要是蘇聯專家)跳舞,我也說不清楚是種什麼情

緒,反正反對!她喜歡跳舞,是個舞迷。初秋的一個周末,我們相約

晚上六點在青年宮看匈牙利影片《廢品的報復》。我早早地騎着車從

30里外的金馬鄉趕到她的機關,且不說“遠征”的辛苦跋涉,沿途道

路的坎坷顛簸,單那跑出的汗水也足有一海碗。30里崎嶇小道未花上

30分鐘,車速之快有如閃電,恨不得立刻見着熱戀中的戀人。我們看

完電影,再挽臂街市,漫步林陰,然後藏在花叢中談天說笑,數天上

星星,靜聽秋蟲鳴唱,這是多麼令人迷醉的想往……

 

誰知到了市圖市館接待我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好友春芽。春芽見着我

笑嘻嘻地把黑黑修長的眉毛一彎,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你的‘地

’跳舞去了,叫我陪你。拿去,這是給你的電影票。”一盆涼水當

頭潑來,我坐下把電影票揣在口袋裡,悶聲不響地看畫報,投入腦海

的卻不是視象,是煩躁難以忍耐的等待。春芽窺出我內心的秘密,哈

哈一笑打趣道:“怎麼,難坐吧,有我陪還不行麼?”我裝着無所謂

的樣子說:“難坐什麼,有畫報看,有茶喝,還有你陪着我。”春芽

又是一笑,詭秘地瞟了我一眼說:“好吧,那你就乖乖坐着,我一定

當好呵姨。”我畢竟不老練,沒性子耐下去,終於把畫報一,問道:

“她到底到哪裡去了?”“跳舞去了。”春芽靜靜地不動聲色地笑嘻

嘻回答:“跳舞?交際處接走了。”我的心象驟然掉進了五味瓶的冰

水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近於失態地再問:“和誰跳?”春芽格

格笑起來,拖長嗓門道:“和誰跳?當然是男同志──怎麼啦,吃醋

了?”我立起身,吸煙的手微微顫抖,血液跑得很快,象個要炸的石

灰壇。不過,我忍耐着。“你的臉怎麼白了,額頭在出汗,生病了

吧?”春茅驚叫起來。“沒什麼”我回身坐在桌邊不再說話,一個勁

地吸煙。,由於吸得過於猛烈,煙味鑽透支氣管引起一陣劇烈的嗆

咳。春芽慌忙地給我換杯熱茶,又解釋又安慰道:“不要誤會,她不

是和一般男同志跳,是交際處車子接去的,和外國專家跳。

 

“和外國專家?”我的頭象被什麼東西重擊了一下,嗡嗡地叫。在很

早前就聽說,交際處常在市里請一些漂亮的女同志去和外國專家跳

舞,她也曾被邀過兩三次。我聽說後雖然有些不舒服,但未怎樣計

較,因為我們的約會並未受到妨礙。想不到現在竟然這樣“侵犯”了

我的利益,無名火驟然而生,篤地站起將口袋裡的電影票撕成兩段用

紙包上,抑制痛苦的情感強作平靜交給春芽說:“我走了,她回來請

你交給她。”春芽接過紙包不知內情,看了下腕上的表說:“8點50

了,你再坐一下,她很快就回來了。”我冷冷一笑道:“我還有工

作,今晚10點有個急會。”

 

夜色朦朧,燈光依稀,我渾身乏力,兩腿發軟,費了很大的力氣把車

蹬回鄉政府。心裡想些什麼也說不清,恨不得向柱頭重擊。進屋點上

煤油燈,臨窗伏案學習起來,但哪裡學得進,思緒如濤不平靜極了。

約摸11點左右,聽見鄉政府大門被自行車撞得“冬”一聲,我知道她

來了,即關上門把燈吹滅倒上床裝着睡去,自行車隨着腳步聲來到了

門前,她先是叫我名字,我不理;後又敲門,我還是不理。她急了,

低低地啜泣起來:“開門呀!有什麼說清楚嘛。嗚嗚,嗚嗚……”我

仍然不出聲,心裡感到報復的快意。她見我不搭理帶着哭聲走了。我

於是內疚覺得似乎有點過分,跳下去準備開門追去。但當手一觸門框

便縮了回來。我想她不會走肯定找“救兵”去了。果不出所料李鄉長

陪着她來了,我又急忙裝着睡去。“小黃,小黃,開門!又不是小孩

哩,還耍脾氣。”我應着點燃燈開了門,假意打呵欠:“這麼夜了找

我有什麼事?”李鄉長戳我一下鼻子,笑扯扯地說:“戲莫在我面前

演了,鬧意見啦是不?”說着回頭向她道:“小肖,我的‘任務’完

成了,現在該你登台了。”他狡黠地一笑,掩門退了出去。

 

在燈光照射下見她一雙紅腫的眼睛,臉上的胭脂被淚水衝出兩條小

溝。她卷着連衣裙,直直地對着我坐下來,因激動而鼓脹的胸脯還在

劇烈起伏。屋裡好一陣沉默。我悶頭悶腦裝着無事的樣子,大口小口

地抽着煙,撅着嘴把煙圈兒吐的又長又細。她終於耐不住說話了:

“你說說,為什麼要把電影票撕成兩半,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我慢悠悠地道:“這得問你自己!”她極其平靜,話聲里

充滿委屈地說:“問我自己?我有什麼好問的,今晚就是去交際處跳

了下舞。”我把煙頭一扔,“呼”地站起來余怒未息近說:“我是中

國人,有中國的生活習慣,對來自西洋的那一套東西不喜歡!告訴

你,要麼你就和外國人跳舞去,要麼我們就好下來

 

她聽着又哭起來,而且越哭越傷心,我怕驚擾其他同志,便和她走出

鄉政府,跨上石橋倚着欄杆“談判”。談判的結果:她不再去交際處

跳舞,我必須戒煙。我問為什麼,她紅臉羞怯地白我一眼:“吃煙,

把一個嘴巴吃的‘噴臭’,怪難聞。”我放聲笑起來,爽朗地大聲

說:“好,上有青天,下有流水,我從今以後不再吸煙……”,她岔

斷我的話問:“如果再吸呢?”。我調皮地把肩一聳:“除非你不愛

我。

 

“去你的!”她捅我一拳,隨即倒在我的懷中。

 

平原的秋夜清風徐徐,湛藍的天上綴着稀疏的星斗,一彎上弦月沉浸

在波光粼粼的江流里,睡鳥藏在飄飛的嫩柳叢里歡快地打着鳴兒。青

蒙蒙的水田浮着蔥蘢的麥苗,蛙鼓敲打着寧靜的田野,為激越沸騰的

時代唱着頌歌!啊,歲月是這樣的美好!生活是這樣的甜蜜!我們緊

緊地偎摟着、偎摟着,忘記黎明的晨曦已悄悄地來到我們身邊……

 

我沒有“食誓”,她也沒有“毀言”,一個不吸煙,一個不跳舞,可

是並未保守住這段純真的愛情。因為,在一個充塞政治的社會裡,一

切取捨都是為了“需要”。為了“需要”,她後來還是捨棄了我,不

過直到50年後的今天,我也沒有再吸煙,不是遵守誓言,而是為了健

康長壽,期待暴政的崩潰,看着全國人民把毛澤東的腐屍從天安門拖

出來鞭撻,還歷史清白與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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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編:洪哲勝(Cary S. Hung, Ph.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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