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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微痕---第四十七期
   

 

 

 

拒絕遺忘    正視歷史

 

支持改革    促進民主

 

47

 

201055

 

(交流文稿,免費贈閱)

 

  

 

 

 

 

茅于軾:建國六十年的變化與反思………………………………………… 2

 

  光:誰是真正的右派分子? …………………………………………   5

 

王亘堅:評“歷次政治運動的積極分子”………………………………… 6

 

王建勛:“非法集會” ……………………………………………………… 7

 

任彥芳:“恐懼與無畏”實錄——《我的靈魂自白》之一 ………………12

 

黃向明:巾幗不讓鬚眉的傳奇——懷念我的母親郭秀儀…………………20

 

  福:空軍中尉被虛軍事法庭審判  …………………………………… 26

 

羅鐵夫: 春風不渡玉門關——陳有為正傳 ………………………………  29

 

王賢才:束星北教授百年追思  …………………………………………… 32

 

  林:回憶兩件事 …………………………………………………………37

 

劉學德:不幸中的萬幸……………………………………… ………………38

 

  流:“品種齊全”的衡陽“反右鬥爭……………………………………46

 

姚孔亮:大山深處走來的年輕人——……………………………………… 50

 

陳靜波:一位朋友的奇異經歷……………………………………………… 57

 

劉敏祿:回憶被錯劃右派的苦難歷程 ………………………………………60

 

陳可榮:毛澤東為什麼保護“右派”作家姚雪垠 …………………………63

 

賀承業:《書的情緣》 ……………………………………………………… 66

 

金為民:林希翎北京追思會引發的反思 ……………………………………68

 

姜萬里:屈死的北京右派 ……………………………………………………75

 

雷崇功:我們那一網  ……………………………………………… ……… 77

 

賀承業:《公平正義比太陽還要有光輝》……………………………………80

 

范三弟:我親愛的大兄范恆…………………………………………………  81

 

難友詩詞:吳家澤  宋文申  黃述堯  李文興  李國威…………………… 84

 

難友檔案:……………………………………………………………………  86

 

     :鐵流近期寫給國家領導人的兩封信 ……………………………89

 

友誼回聲: ………………………………………… ………………………   94

 

劉紹坤(成都廣漢) 熊習禮(四川雅安) 羅鐵夫(四川宜賓) 王平(湖北仙

 

桃市) 車仲英(昆明) 羅來炳(湖南) 盧福熙(四川) 滿濂(重慶) 然旭(

 

) 譚笑(重慶) 熊鴻貴(江西省) 鄧輔治(成都) 宋才志(河南) 吳家澤

 

(安徽) 王樹楓(江西) 楊俊傑(深圳)鄭漢生(重慶市)劉岳山(湖南

 

省岳陽市)周自渥(廣州)

 

 

 

建國六十的變化與反思

 

茅于軾

 

 

我的80年(1929生),正好是三個階段。頭一個階段20年,第二、第三個階段30年,特別清楚:20+30+30

 

頭一個20年:19291949年。1949年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第二個30年:194919781979年,這個基本上就是階級鬥爭的30年。最後這個30年,改革開放、大家忙賺錢的30年。

 

我覺得劃分三個時代,用什麼來劃最好呢?就用人的想法。因為人的行動是思想決定的。頭20後兩個30年,人們想的是什麼事呢?

 

頭一個20年就是一個傳統中國的時代。大家知道中國的傳統文化,舊社會的那套東西,是一個資本主義開始在中國半殖民地社會成長的時代。但是老百姓的想法主要還是傳統的想法,以家庭為單位,要忠孝仁愛,禮義廉恥等等。大家也賺錢,但沒有那麼強烈的欲望,市場不是很繁榮,市場的基本方式是一個私有制的自由市場,所以這個時候有很好的價格系統。我們經濟學家最關心的是這個問題,價格有沒有扭曲。那個時候政府對價格的干預很少,所以價格是正常的。

 

第二個是30年,搞階級鬥爭,把國家搞慘了。你想階級鬥爭怎麼會好,沒事找你斗,力量都抵消了。這30年的階級鬥爭是一個什麼活動呢?就是叫你難受。怎麼能使你難受就怎麼搞你。如果每個人的痛苦可以相加的話,階級鬥爭就是使得全社會痛苦的極大化。經濟搞到崩潰邊緣不是最本質東西,最本質東西是叫你難受,逼着你去做你最不願意做的事。最好讓你生不如死,去自殺,讓你的痛苦極大化。這個我是親身感受到的。這就是階級鬥爭的30年。

 

最後一個30年,我把它說成忙賺錢,大家忙着賺錢。這個好不好?是好的,搞成功了。但是也有不好的方面,就是社會矛盾非常大。

 

中國的成功是財富生產的成功,可以說全世界誰也比不上。客觀的講,我們財富的生產是全世界第一的,沒有哪個國家能趕上我們。所以中國完全變了一個國家。中國這個市場國家與別的國家有什麼不同?別的國家市場經濟都是在民主、政治、人權保障這樣的條件下慢慢發展起來的。人的財產有保障,人的行動有自由,生命不會被殘害,然後有交換,然後發展出規則,然後確立市場制度。但是中國的市場經濟不同。中國的市場開始於毛澤東專制的結束。那時候的中國人基本上都是奴隸,什麼權利都沒有。不能創業,不能自己找工作;不能外出,不能穿花衣服,穿高跟鞋;不能自由地想,更談不上自由地說。為了自由地想,許多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那時候的中國人只有幹活的份,所以就是奴隸。

 

在這樣的條件下搞市場經濟和人權條件下搞市場經濟有什麼不同?人權是每個人的權力都同樣得到保護。而無產階級專政下個人的權力是不保護的。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可以犧牲少數人。但是確實多數人的利益很快增長了。同樣是無產階級專政,毛澤東的專政把中國搞得快要崩潰了,後來的專政徹底改變了中國。專政可以做到心想事成。你想的是個人的專權,還是全國人民的利益,結果當然是不同的。

 

我講幾個例子吧。大家都知道改革開始的時候,沒有一家民企,百分之百是國企。吃早點的鋪子、理髮店、賣糧食的、賣小菜的統統都是國家幹部。在那個狀態下,國企怎麼改,這是世界性的大難題。我們把它解決了,硬把它改了,造成幾千萬人下崗。他們經歷了很大的困難,為了全國的利益下崗就下崗,自己想辦法,國家單位給點幫助!

 

結果怎麼樣呢?全社會的經濟效率提高了,大多數人確實好多了。

 

參加世貿組織又是一個例子。我們有一些在國際競爭中沒有優勢的行業,對外一開放這些行業就要吃虧。在要不要入世的時候,國內有很強烈的反對聲音,主要是怕汽車業和農業,認為這兩個行業競爭不過外國。如果在一個民主國家,入世這個路是很難通過的,有這麼多的行業要受損失,你怎麼就能夠入世?但是那個時候國家決定了就決定了,說入世就入世了。好不好呢?好得很。入世對中國帶來的好處是大大超過了壞處。我們擔心的這兩個行業,也沒有受什麼損失。現在的汽車業不但沒有受損失,反而是越來越發達了,現在變得差不多全世界第一了。我們的領導人從鄧小平開始以後,有不少傑出的有眼光的政治家,他們把全國人民利益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所以專政是有利於增長的。所以我們改革能夠成功。

 

改革傷害了一些人。他們付出 了個人的代價,得益的是全國人民。所以改革積累了許多社會矛盾。更由於現在情況又有了新的變化,為了多數人利益的專政慢慢在變,現在政府越來越利益集團化,變成少數人的利益集團。這樣搞下去會麻煩,有許多的現象使得我們有理由擔心這件事。司法偏向於權勢集團,執法越來越黑社會化,打擊報復,社會正義被忽視。領導人公布財產的立法十幾年來得不到實施,共產黨聲稱的除了人民的利益,沒有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懷疑。社會矛盾在進一步快速積累。

 

一個國家要長治久安必須是精英治理的,這些精英又是為廣大群眾的利益着想的。現在的政府越來越精英化,都是高學歷,有學位的,還有出國留學生。中國問題在哪兒呢?精英分子是不是為廣大群眾的利益着想。市場制度也有它本身的問題。它只考慮效率,不顧及公平。市場經濟是最有效創造財富的制度,這個理論上實踐上都證明了這一點,但是它不考慮公平。市場化的結果,特別是現在科技的發展,市場的擴大,全球經濟的一體化,使得貧富差距越來越大,不管在中國,還是在外 國,在一個國家內部,在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比較,差距越來越擴大。差距擴大的結果就是社會穩定不了。我們老講不要政府干預,保護生產,最終結果是什麼?是財富的創造。但是收入的差距非常大,這就造成大問題。

 

我舉一個例子吧。最近我在美國《政治經濟 學雜誌》,芝加哥大學出的一個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講的是俄羅斯個稅改革。在2002年以前,俄羅斯實行的是三級累進稅,最低一級是零,起征點以下不徵稅,起征點以上12%,然後20%30%,最高是30%。後來他們2002年改了,把20%30%統統變成12%,減稅了,而且起征點往上提了。大家 想想這個結果一定是稅收在減少,結果呢?不是那麼一回事,當年稅收增加25%,次年又增加了21%。這說明許多富人是不繳稅的,現在減稅之後富人選擇繳稅,本來他乾脆不繳稅,但是現在他們繳稅了,但是交的是12%,結果國家的稅收增加了。全世界已經有二十多個國家學習了俄羅斯的經驗。這個改革好不好?我覺得我們可以試着看。但是就有人反對。你給富人減稅,能通得過嗎?當然,理想的辦法是嚴加征管,不讓富人逃稅。這條路我們試着十幾年,不見效。所以才有統 一稅率的想法。

 

我在網上登了俄羅斯個稅改革的文章,結果遭到了痛罵。網上有人說,你還讓富人減稅,富人本來不繳稅,你還讓他減稅,你是站在誰的立場說話?!我舉的例子是說,精英治理和大眾治理是不同的。我們要的是為大眾利益考慮的精英治理。但是 13億人口中的大多數是不是這樣想的。恐怕不見得。他們寄希望於打土豪分田地,寄希望於計劃經濟,寄希望於政府干預。我估計13億人大概有10億人是這樣 想的,其實這條路對他們非常不利的,但是沒有辦法,他們就是這個見解,就是這個認識。

 

今天上午參加一個會議,民營企業家一片訴苦聲,國家不保護他們。我寫的為富人說話,為窮人做事,為什麼要為富人說話,因為我們這個國家過去一直是宣傳剝削理論,像這樣的宣傳,這個社會是很不穩定的,最後就變成階級鬥爭了,鬥爭的結果是誰也沒有好處。我覺得解決這個問題看發達國家。怎麼解決平等和效率的問題? 還是搞市場經濟,但是有稅收、有慈善這兩條路,政府是稅收,民間是慈善的路,這兩條路保持社會差距不太大。美國人從來不講剝削,講老百姓之間互相同情、愛護、幫助,有民間組織幫助有困難的人,這個社會是穩定的,而且有效率的。我們能不能做到這點?

 

我現在(對未來)越來越感覺非常沒把握,所以我剛寫一篇文章中,最後一句話是什麼?老天爺保佑吧!我們有沒有改革得更好的可能?可能性非常小。除非有非常強的力量,扭轉社會反市場的傾向,能夠改變只為自己考慮的精英意識。

 

 

誰是真正的右派分子?

 

 

 

 

今年是反右運動五十周年。每當我回顧反思反右運動的歷史教訓的時候,一個問題就會不時地進我的腦海:究竟誰是真正的右派分子?

 

透過混濁紊亂的表面現象,我們不難發現,1957年的反右運動竟是一幕集顛倒荒唐之大成的歷史劇。獨裁者把反對封建專制的意見說成是反黨反社會主義,把善意的批評建議看作惡意的攻擊;而最荒唐的則是左右的顛倒。毛澤東66在為中共中央起草的《關於加緊進行整風的指示》裡,讓各地黨委“在運動中,按左中右標準,排一下隊,使自己心中有數”。他在此以前寫的《事情正在起變化》中說:“我們從來就是把人群分為左、中、右,或叫進步、中間、落後。”此話大體不錯。但實際排的結果怎樣呢?

 

政治領域的左右劃分,起源於法國大革命前的三級會議,開會的時候,第一二兩等級的僧侶和貴族坐在會議大廳的右側,第三等級坐在左側。按照當時的政治態勢,第三等級的資產階級和市民是激進的、革命的、反對封建專制的階級,貴族和僧侶則是保守的、反對革命、維護封建制度的階級。從此以後,傾向於激進、革命的政治力量便被認為是左派,傾向於保守、反動的政治力量則被稱為右派,在兩者之間,不左不右的,便是中間派。反右運動中,把維護封建專制制度的保守勢力稱為左派,卻把向封建專制制度開火的知識分子叫做右派,左右雙方完全顛倒了。

 

左右顛倒的根源在於把經過所謂“社會主義改造”而建立起來的社會制度稱為“社會主義”。它是中國社會五十多年來的一切混亂的總根源。什麼是社會主義呢?按照科學社會主義的創始人馬克思恩格斯的見解,社會主義的經濟基礎是生產力的高度發展,聯合起來的勞動者占有屬於個人的生產資料所有權。與此相適應的政治上層建築,應當“爭得民主”,“建立民主的國家制度”,“以新的真正民主的國家政權來代替”“舊的國家政權”;同時,這個新建立的社會主義制度,將“給所有的人真正充分的自由”。可見,真正的社會主義社會,應該是政治民主,社會自由,生產力高度發展,勞動者在聯合起來的企業里,享有屬於自己的生產資料所有權。而上世紀五十年代的中國,生產力極度落後,社會文明程度也很低。這樣的社會,根本不具備孕育社會主義的條件,相反卻有着濃厚的悠久的封建專制主義傳統。因此,新建立的人民共和國一旦放棄民主主義革命,把資本主義和資產階級當做革命對象,就只能依賴封建專制主義。因為如此落後的社會,不可能為社會主義提供任何物質資源和精神資源。即使是被奉為指導思想的馬克思主義,也只能進行東方式、封建式的解讀。於是,在中國有兩千多年歷史的封建專制主義,就得以在馬克思列寧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旗幟隱蔽下公然復辟。試看那時建立的社會主義社會,政治不民主,社會不自由,勞動者雖然被組織起來,卻被剝奪了生產資料所有權。這種一黨專政、一人獨裁的社會制度,給中華民族造成了無窮的災難。它與社會主義相差十萬八千里,卻符合於封建專制社會的所有特徵。所以,中國經過“社會主義改造”,不是由民主主義社會前進到社會主義社會,而是倒退到封建專制主義社會。廣大知識分子在大鳴大放中提出的批評建議,實質上是對封建專制主義的抨擊和挑戰,是對民主自由的呼喚和期待,是繼續民主革命的要求和希望。它代表了社會前進的方向,體現了民主革命的內在本質。所以,這些後來被劃為右派分子的知識分子,實際上是反專制反封建的革命派,是真正的左派;而那些為了維護封建專制制度、鞏固個人獨裁統治而殘酷地迫害知識分子,鎮壓革命派的封建專制勢力,才是頑固保守的反動派,是真正的右派,包括那些充當反右運動的爪牙和打手的知識分子。

 

遺憾的是,這種荒唐的顛倒在經過50年的曲折歷史之後,仍然充塞着人們的頭腦。直到今天,那些被認為或自命為“左派”的知識分子,依然以維護封建專制制度為自己的使命。他們留戀毛澤東時代的專制統治,保護名為國有制的官僚所有制經濟,排斥市場經濟;他們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和一黨專政,反對民主自由;他們自命為“社改派”,即社會主義改革派,實際上卻是要把社會拉回到那導致幾千萬人死於非命的專制獨裁的時代。這種逆潮流而動的言論和行為,充分表明他們不是什麼左派或極左派,而是不折不扣、地地道道的右派。真正的左派是那些要求突破壟斷、完善市場經濟、爭取民主自由、呼籲改革政治體制的知識分子和公務人員。

 

在紀念反右運動五十周年的時候,應該把這種歷史的顛倒重新顛倒過來,還人們以符合於歷史實際的本來面目。子曰:“必也正名乎?”這個名是必須正的,名正才能言順。只有撥其亂,反其正,才能揭開所謂社會主義的封建專制本質,推動民主革命的高潮早日到來。

 

                                                      2007年5月3

 

 

評“歷次政治運動的積極分子”

 

王亘堅

 

 

粉碎“四人幫”不久,學校的一個黨支部討論一個積極分子入黨問題,兩位介紹人異口同聲說:××同志是歷次政治運動的積極分子,光憑這一條就夠入黨的條件。對此,大家議論紛紛,有人發言說:歷次政治運動的積極分子不就是投機分子嗎?光憑這一條就不能入黨。最後,大家一致同意這個意見,那人入黨問題未能通過。

 

回想起歷次政治運動,除了解放初的鎮反運動、肅反運動外,以後就是反胡風集團運動、反右派運動、大躍進運動、反右傾運動,直到文化大革命運動,一個接着一個,步步升級。其共同特點是:每一次政治運動,都要動員廣大群眾積極參加,越積極越“進步”。

 

有些人經過一兩次運動之後,感到自己缺乏經驗,積極參加運動帶有很大的盲目性,感到後悔,於是,以後再遇到政治運動,他就比較冷靜了,比較沉穩了,不那麼“積極”了。但有的人不這樣,他們為了升官,或是為了過關,起碼是為了飯碗,竟然翻來覆去緊跟形勢,說假話、套話、上邊愛聽的話、違背事實和真理的話。當批判“胡風集團”時,他就跟着說這些人都是“反革命分子”,其實他並不知道人家怎麼“反革命”;“反右運動”開始後,他又跟着說人家如何如何反黨反社會主義,其實人家不過是給一些領導幹部提了點意見,有的意見也許尖銳些;1958年“大躍進”運動時,他又跟着說畝產10萬斤、20萬斤、30萬斤完全可能,幾個月進入共產主義完全可能;1959年反右傾運動時,他又批判人家如何如何右傾,如何如何反毛澤東思想;當1960年普遍缺糧、不少人浮腫、不得不“瓜菜代”、不少人餓死,不少人不得不以米糠、樹葉充飢時,他又跟着說米糠比米營養高,提倡做飯不要淘米;當“文化大革命”開始後,他又充當了“破四舊”的先鋒,帶頭高喊“萬壽無疆”“永遠健康”……更有甚者,不少人改了名字,什麼“衛東”、“悍東”、“向東”、“忠東”,更厲害和典型者,改名為“東彪”,一個勁兒的趕這個政治時髦!

 

歷次政治運動都過去了,有多少人倒了霉,有多少人被奪去了青春,有多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都是難以量的!但是,在歷次政治運動中,那些緊跟形勢、 善於說違心話、假話、套話、損人利己的話的人,不但平安無事,還官運亨通,成了紅得發紫的人。

 

專門說假話、空話、大話、套話的人,在“文化大革命”中發展到極限。那陣子流行的說法是“小報抄大報,大報抄梁效”。“梁效”是“兩校”的諧音,即北大、清華兩校的造反派,亦即“四人幫”在兩校的文化工具。當時的整個輿論,都被他們壟斷和統治着,而他們的話都是假話、空話和套話,他們也就是靠說這些話起家的。說這些話可以一舉兩得;一是省腦子,可以不必去獨立思考,也不需要學問;二是在政治上保險,不至於犯 “政治錯誤”,弄好了還可以藉此升官,何樂而不為呢?

 

歷次政治運動的積極分子,究竟是進步分子還是地地道道的投機分子呢?如果他們是進步分子,那麼,歷次運動中被整甚至被整死的人,究竟算什麼人呢?粉碎“四人幫”之後在這方面難道不也應該撥亂反正嗎?                

 

                                                      19826

 

 

 “非法集會”

 

王建勛

 

 

與李白“煙花三月下揚州”背道而馳,今年3月底我去了趟陝北,心情也與詩仙的輕鬆、愜意不同,最多算是喜憂參半吧。行前碰上了一件麻煩事,正所謂“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陝北歸來,追記如下,聊以備考。

 

326

上午9時許,社辦的小安突然打來電話,問了一個莫名奇妙的傻問題,搞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一個小時之後才悟出,她是奉命“火力偵察”。她後來打來了道歉的電話,說以後再也不幹這種事了。約在10點鐘,副社長龐洋敲門,領來了我從未見過面的社長、總編、黨委書記李慶堂。我隔着防盜門問你們有什麼事?龐女士指責我不讓他們進來沒有禮貌,不是知識分子所為。我說,沒禮貌的是你們。不事先通報,沒有電話預約,就這樣楞楞地闖上門來,我在農村插隊時,村裡的農民互相串個門還要在大門外邊走邊高聲打個招呼。龐洋囁嚅,我聽不清她的話。靜默了片刻,我看他倆沒有回頭的意思,只好不情願地放他們進來。落座之後,李慶堂社長說,早就想來拜訪建勛老師了,然後他說了以下3層意思:一、誇讚了我一番,例舉了我在職時編的幾本好書。二、簡述了去年出版社的經營狀況和今年的打算。三、明言,奉全總之命,要我不出席明天鐵流在雙井軒召開的《往事微痕》讀者座談會。他在說到“雙井軒”和《往事微痕》時各有一兩個字的口誤,我糾正了他。

 

李慶堂社長不許我參加的那個座談會,約十一二天前鐵流曾打來電話邀請,我當時先對他前一兩次的邀請未能赴會再表歉意,我說不是因為政治原因,實在是時間上與別的事衝突了。我向他表示,27號的座談會,我會去的,如屆時沒有其他突然插進來的更重要的事,或我更感興趣的事的話。鐵流這些年好像主要在忙為當年的“右派分子”繼續鳴冤叫屈的事,他聯絡了一批七老八十的“老右派”,不斷地對53年前的那場“反右派運動”深入究研,分析檢討。但他在那個邀請電話里沒有明說座談會的主旨,我也沒問,只是估計可能與此有關。

 

我對李慶堂說,你的開場白,前兩個話題都是客氣話,第3個才是今天你們來的目的,我就直奔主題了。請你轉告全總,此舉未免小題大做了。全總叫你們來對我進行勸阻,我估計“著作權”不在全總,它可能也是奉命而為。源頭上做出這個糊塗決定或寫下什麼狗屁批示的人,他的反黨行為必須予以抵制和批判,因為早在32年前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上,以華國鋒為主席的中共中央,就已經明確了要改弦更張,放棄階級鬥爭。可是現在偏偏有居心叵測的人反其道而行,一睜眼看到的都是“境內外敵對勢力”,腦子裡轉的都是“階級鬥爭”這根筋,對胡錦濤的“和諧社會”釜底抽薪,進行了實實在在的基礎性破壞。

 

李慶堂轉述全總領導的指示說,這是一次非法集會,你是全總下屬單位的幹部,就不要去了吧。

 

我說,所謂非法集會,定性錯誤。我不知道這個座談會的主題是什麼,估計無非是一些已進入耄耋之年的右派老人,趁着“尚能飯否”的時候,偶爾小聚,喝喝茶,吃個飯,發發牢騷,訴訴當年和這些年的冤屈,不知他們“非”了哪一部法的哪一條?而所謂“集會”,也不準確。古時文人講究“雅集”,今天人老了,大都愛憶舊,這是人之常情,當下多如牛毛的各種同學會、聯誼會即是這類社會現象的客觀表現。你們用行政手段強行阻撓正常的人際交往、感情交流,恐怕不妥吧?這些韶華已逝,人生最美好、最應該大放異彩的青春歲月卻蒙羞被恥的老人,被毛澤東的“陽謀”坑害了22年,又被鄧小平只許“改正”,不准平反天閹了31年,他們的悲哀,連說說都不行嗎,還只是小範圍的、內部的?你們是不是非要逼得有人據此跑到聯大的會場或海牙國際法庭上去出中國的丑,才稱心呢?這些九死一生的政治迫害倖存老人,我對他們身領的非人遭遇充滿了同情,我對他們當中多數人的政治品格和道德操守充滿了敬意。我對他們政治上要求平反的訏謨完全支持,我也同意他們在經濟上要求補發工資和國家賠償,但對他們當中有些人提出的追究大大小小的主其事者的刑事責任,則不敢茍同,冤冤相報何時了?南非的民族和解為圖圖和曼德拉贏得了諾獎,也為普世價值的豐沛和充盈注入了新的活力。當然,前提是災難的製造者要主動承擔責任,勃蘭特高貴的一跪,賺取了世人多少讚美,也使他膝下的黃金增厚了幾兩;馬英九為二二八的蒙難者、受苦人的三折腰,是不是他走上總統寶座的第一塊墊腳石呢?這些並不遙遠的當代史事,本質上與鐵流們的天道籲求是同一的。他們借飯局的形式而雅集,還可為餐飲業的繁榮做出薄而又微的細小貢獻,稅收也會小有進項,宏觀上則為拉動內需提供了雖微不足道但卻是實實在在的基本動力。這些大大小小的好處,加起來幾全其美,怎麼有司不但不察,反而還要扣上個“非法集會”的帽子呢?這些年在全國各地陸續發生的“集體散步”一類的反常現象,折射出的是許多人的悲苦與無奈,映襯出的是執政能力的低下和錯位。這類社會反諷如不能得到善意化解,質變為又一個血濺上海灘的楊佳,和成都那位自焚於自家樓上的剛烈川女唐福珍,問題可就大矣哉!

 

李慶堂說,你扯得有點遠了。明天的會,你還是不要參加了吧。

 

我說,不遠,明天的會大概脫不開反右這個題目。反右這個選題不能碰,與文革和六四一樣,是中宣部自丁關根時期就劃下的一條紅線,在出版界,它兀立了十幾年,既頑且硬,堅不可摧。這種鴕鳥式的思維真是令我匪夷所思。已經發生了的歷史,你不說,也不許別人說,它就不存在了?自動消失了?所謂“淡化處理”,完全是痴人說夢,《皇帝的新衣》告訴我們,現實的醜陋是連六七歲的孩子也蒙不了的,請不要把別人的智商都預估得和你一樣低。所謂偉大、光榮、正確,就包含着失誤、錯誤和罪孽。陰陽共生,福禍相依的道理,《周易》早就講過了。這個辨證法如果不承認,那我與二位就沒有談下去的基礎了。在歷史問題上,有人耍小聰明施展詭辯術,套用鄧小平的“一國兩制”,說別人時義憤填膺,大張旗鼓;輪到自己了,則蔫頭耷腦,三緘其口。

 

昨天(325)上午,我在大會堂參加了一個紀念艾青百年的座談會,中宣部、文化部、中國作協和青海省、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金華市的一些現、前任領導華冠雲集,文壇當紅和褪色的大腕約有一二十個,艾青

夫人高瑛端坐在主賓席對面的正當中。既然是紀念抒情詩人艾青,他的那段“運動曾蒙右”的苦難歷程自然是繞不過去的話題,他攜妻將子在黑龍江和新疆的流放歲月被言者屢次提及,催人淚下,卻未見端坐在主賓席位置的袞袞諸公中有誰站起來“勸阻”。同樣是涉及反右派話題,昨天的會我可以參加,明天的會卻不許我去,難道是因為大會堂與雙井軒建築規模差異過大,抑或是因為這兩個座談會的與會者平均政治身份相差太懸殊?於是就官火民燈?大會堂里說右派,無傷大雅;雙井軒內右派說,有礙和諧!咄咄怪事。昨天下午兩點,艾青百年的紀念活動移師到東城的一家叫什麼康的賓館繼續舉行,我因他事沒有參加,很對不起主辦者和高瑛的盛情邀請了。據說,比起上午的官方紀念會,下午的規模更大,人數更多,內容也更豐富,有人吟詩,有人展畫和書法,發言也更平民化些。不知這些活動是否逾越了中宣部的那根紅線?如果是,可沒聽說事先被勸阻、事後遭懲戒;如果不是,那麼明天的會怎麼就非法了?我就不能去?

 

我與李、龐兩位社長的談話進行到約1140,誰也沒說服誰,無果而終。我送他們到電梯門口時安慰他們說:“讓二位白跑一趟了,你們的傳達、勸阻工作已經盡力了,以後如需要,我可以為你們做證,說二位很敬業。請你們向全總復命時如實報告我的立場和態度,這樣,你們就沒責任了,全總也可以據此向上交差了。”

 

我以為由出版社出面的勸阻,可以結束了,好合好散,誰知約一小時後,李、龐復與另一位男性副社長又來了,當時我正在吃飯。李慶堂社長說,他們向全總匯報了,全總主管這事的某副主席(他說了姓氏,寫此文時我忘了)要他們再來,繼續做我的工作,限定他們必須在兩點鐘以前完成勸阻任務。他又說,報社的勸阻工作已經完成,出版社另一位離休老人也已在上午答應了明天不去了。

 

這時電話忽然響起,一男子自稱是為鐵流工作的志願者,他說鐵老要我通知您,明天的讀者座談會取消,市公安局一處的人來了,他們不許開,請您體諒我們的難處。我請他轉告鐵流,知道了,多保重,我這裡也正在“被勸阻”。放下電話,我心中已有數了。接下來的談話,就純屬“逗你玩”了,寫這篇追記時,頗覺有些不厚道。

 

我坐在飯桌旁,邊繼續吃我的午飯邊與他們談。我說我的胃不好,不能吃生、冷、硬的東西,也沒剩多少了,馬上就吃完,你們說,我聽。你們還沒顧上吃飯吧?那位男副社長說,沒有,我們帶飯了,回去熱熱再吃不遲。我叫我老婆給他們熥幾個我們正在吃的肉粽子,先墊墊飢。我告訴他們這是浙江的同志送的,昨天剛收到,很新鮮,味不錯。他們不讓我老婆熥,說不麻煩了。那幾個肉粽子,一小時後他們走時我讓他們帶走了,嘗嘗鮮。買賣不成仁義在嘛。

 

我說你們也不必等到兩點那個“午時三刻”了,我的態度不會變的。說一件幾年前的舊事,與今天你們來幹的事相仿佛。兩位男社長來得晚,沒趕上,龐洋應該還記得。大約5年前,我受作者的委託,正在編輯《胡耀邦傳》(三卷本),工作後期有人不悅,發起了一波接一波的責難,施加了一層又一層的壓力,其中就包括出版社受全總指派,當時的社長張帆率領你和另一位副總編輯陳幼民,還有社辦的小安,跑到我家來問罪興師,100個不許。龐洋你還記得嗎,我當時反問你們,胡耀邦生前做過中共中央的主席和總書記,是名義上的第一把手,死時還在政治局委員的任上,他的追悼會極備哀榮,總書記趙紫陽致了悼詞,鄧大人率一干在京黨、政、軍要員出席。我編他的傳記何罪之有?在共產黨執政的國家,怎麼就不行了?共產黨員先進(說到這裡,我打了個嗝)性教育就是這個結果?如果我編的是介紹本·拉登、李登輝或陳水扁,甚至是達賴的書,你們受命上門討伐我還靠點兒譜,沾點兒邊,不許編《胡傳》完全沒有道理。這還是共產黨的天下嗎?董民因為替我錄、排此書也吃了瓜落兒,我至今仍覺得對他不起,說過要請他吃頓飯聊表歉意的,時至今日也還沒有兌現。造化異人,就在張帆率領你們登門伐罪的幾天后,紀念胡耀邦誕辰90周年的大會在大會堂召開了,李昭把我列入了與會名單,我卻沒有收到請柬。那次的紀念會,3個政治局常委出席,曾慶紅致詞。然後,你們曾嚴禁的《胡耀邦傳》第一卷就公開出版了。出版之前,書稿已轉到人民出版社,全總不知,以為還是我在搞,其實我已經被排除在外了,竟然厚着臉皮又來找我,想把《胡傳》拉到工人社來,說什麼我是全總下屬單位的幹部,雖然退休了但退休金還由出版社發,要我從政治榮譽和經濟效益上多為全總和出版社着想。這是200511月到2006年年初的事,在前後不過3個月的時間裡,全總和出版社就變了兩回臉。做人能這樣嗎?我如果找後賬,去要求你們道歉,也是天經地義的吧?如果我這樣做了,你們將何以堪?正是慮及至此,我又不願把我有限的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類我不屑也不恥的無聊事上,所以當時才沒理你們。今天我舊話重提,是要提醒三位,焉知你們今天的“二進宮”,日後多少天不會覆轍重蹈?你們也會退休的,屆時在家含飴弄孫,回首往事,你們還“飴”得起來嗎?“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三位可有這等閒情逸緻?

 

龐洋,你是第3次幹這種事了。《胡傳》是第2次,第1次是七八年前為顧驤先生的《晚年周揚》,你憑藉初掌不久的終審權,硬是耗着不簽字。一年後轉到上海文匯公開出版了,你還記得我送你樣書時你的尷尬和我怎麼也沒想到的你的不情之請嗎?

 

前車並不遠,鏡鑒當憶新。三位也是目睹過幾次社會大變局的人了,隨着政治上的“烙餅”也被翻騰過幾遍了;言之鑿鑿的“不折騰”,自那以後至今,消停過嗎?人哪,心裡要有自己的那根竹杆,要有起碼的定力。每個人的眼睛都是長在自己的腦袋上,每個人的頭又是長在自己的脖子上,萬物要自己去看,百事要自己去想。人不是螺絲釘,不可以隨便被擰在哪裡;人也不是一塊磚,不可以被人砌牆墊腳,來來去去的搬;“人是蘆葦,一枝能思考的蘆葦,人的全部尊嚴、偉大與優異全在於思想。”這是帕斯卡爾在他的《隨想錄》裡說的。

 

明天的座談會,誰人的去與不去與我無關,我自有自己的主張。對社會矛盾的處理,我贊成六四前趙紫陽的意見,在法制的軌道上理性解決。我反對暴力,不贊成街頭政治,也從不在多人附議的公開信或請願書上簽名。我就是我,我的政治訴求、價值選擇和理念表述,無須他人代勞,請不要告訴我你應該這樣,或不要那樣。每一個人的自由表達權,是天賦人權中非常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但不主張採用《林沖夜奔》中那樣的極端方式表達。艾未未製作的《老媽蹄花》你們可能沒看過,估計也沒聽說過。說到這裡,我用三兩分鐘向三位說客簡要介紹了事件梗概。我接着說,艾未未的親身體驗告訴我,我必須做好陷入最糟糕境地的心理和物質準備。

 

說到這裡,已是326日午後130了。我說我的意見大體就是這些了,請你們如實向全總復命,這樣,你們個人就可以解脫了。如果全總那位主管副主席仍不滿意,還讓你們來,請轉告他,叫他自己來,你們3位就不必再次橫穿中軸路,“三顧茅廬”了。我料想他也不會來,因為這樣的答覆他應該滿意了,他也可以藉此脫身,向指使他的人交差了。

 

最後,我請3位社領導下次再來時,務必先打個電話聯繫一下,知識分子的禮貌行為一般都是這樣。君子坦蕩蕩。

 

                                                         2010年4月9

 

 

  “恐懼與無畏”實錄——《我的靈魂自白》之一

 

任彥芳

 

 

我已經活過了第一個坎兒年:七十三歲。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這是人生的兩個坎兒。我不信這一說法,據說這是因為孔子活了七十三歲,孟子活到八十四歲,而讓百姓到這個歲數便成一個坎兒。這是自己嚇自己,年齡有什麼坎兒?心理上倒是有坎兒的,這就是恐懼。

 

離休後,我開始寫作說真話的文字。因為我過去不敢說真話,或沒有覺悟,說了不少自以為是真話其實是假話的話。活到這個歲數,覺得不能再說違心的話,活個真實吧。無論開會,或是學習,只要發言,我都說我想說的真心話。最近胡錦濤報告,也反覆要黨員說真話,說心裡話,這正是我所想的。如果我們今天還不敢說真心話,還在恐懼中生活,我們心裡便有了難過的坎兒。

 

我說真話,不少朋友為我害怕,為我擔心,勸說我不要太天真,寫文章更要注意。說現在還不到說真話的年月啊。但我在開會時說了真話,也沒有人再向上邊匯報,我向朋友們說心裡話,也沒有再打小報告了。這實在是中國的偉大進步。可以想想,如果我今天說的一些話在1957年就打成極右了,在文化大革命中早就打成反革命了。現在沒有事兒,不是時代的進步嗎?如果還要以言治罪,這豈不是歷史倒退嗎?

 

有朋友說我膽大,敢說真心話,也不害怕。其實不對,我並不是膽大的人,我從小就是個膽小的孩子,活到今天也不是膽大的大人。我想將我這一生經歷的恐懼做個實錄,也是我的一生寫照:我是不斷地在恐懼中活着,也不斷地在做出無畏的事,說出無畏的話。恐懼與無畏的往復,便是我的一生。

 

我經歷了九死一生,哪一次要死不恐懼?我的恐懼和時代緊相聯繫着,從我這兒也可以反映時代的變遷。現簡略說說,是我寫的《我的靈魂自白》的一個綱要。

 

 

我從小膽小害怕,我害怕黑夜會吃我

 

 

我的父親是家鄉的第一代共產黨人,他曾是中共保定地下黨容城、安新、雄縣、定興、新城五縣中心縣委宣傳部長。他生前曾為中國的民主自由平等的理想進行反對國民黨政府的鬥爭,他領導農民曾砸了白溝河官鹽店,縣官產局,向百姓宣傳要推翻國民黨反動政府,要讓人民當家作主,建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在我生下三個月的時候,他永遠離開了。我記事,便問媽媽,別人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到哪兒去了。媽媽說:他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讓我不要對別人說,因為父親是共產黨。我幼小心裡便把共產黨和父親聯在一起。因為母親的叮囑,我從小便恐懼,不敢說話。這是白色恐怖年月的恐懼,是對國民黨反動政府的恐懼。我怕,我自己出門,如果天黑了,便往家跑,總覺得後邊有壞人要追我,進到家門總有黑黑的大嘴要吃我,我便嚇得大叫。跑到家裡,母親便給我叫魂兒,撫摸我的頭說:不怕,不怕。

 

 我夜裡做夢,常有惡夢,把我嚇醒,母親便緊緊抱着我。

 

 只要到媽媽的懷裡,我便無畏了。

 

 日本鬼子來了,國民黨政府退走了。母親知道國民黨黨部的仇敵不在了,她鬆了口氣,說兒子的命可以保住,不會被他們斬草除根了。我活下來,要感謝日本鬼子讓國民黨政府潰退哩。但接着便開始了對鬼子的恐懼。這是大人的恐懼,因為有大人的保護,我倒不害怕。因為日本一進村,我早被媽媽送進挖好的地道里了。有一次,我和小夥伴們正跟爺爺學習讀三字經百家姓,日本人闖進來了。這是我第一次距離地見鬼子。可那個當官的鬼子竟會說中國話,認中國字,見大個的學生讀的是《論語》,他竟認識這書,看看,便離去了。教我們的爺爺卻嚇出一身汗,我卻沒有害怕。後來,日本人搞三光政策,我們村被打死了人,我們小孩子還去看了那死去的鄉親,卻也沒有害怕。

 

後來,八路軍解放了我們村,我們生活在愉悅的生活里,更沒有恐懼了。我開始學習村裡的武術。我學會了打拳,夜裡也敢出門到村中心的拳房,自己走回家也不怕了。

 

全家的恐懼讓我走向大家庭

 

 

我在解放區里生活是快樂的。唱的是“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這是真的喜歡的生活。1946年是我家和我人生的轉折年。這年,我們家按烈屬待遇,城裡給我父親立了碑,修建了烈士塔,給我家蓋了新房,我上了八路軍辦的高小。可好景不長,國共兩黨開始了內戰,國民黨又要過來了,我全家害怕。因為舊恨新仇,怕我有生命危險。在這種形勢下,爺爺奶奶為了讓我逃活命,讓八路首長把我帶走,我便於19468月同母親投身到一個大家庭里來了。我這年十歲,便成了一名小八路,給首長當小通訊員,實際上是首長保護我。我可以隨便進當時說是大官的屋裡,無所顧。我和首長睡在一起,地委書記,分區司令員的床我都尿過,我把他們視為父親。這經歷使我一直不怕共產黨的官兒,多大的官我也敢說話,我沒有對官的恐懼。童言無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這也種下我一生說真話而被整的“病根兒”。

 

 

我離開大家庭的一次恐懼經歷

 

 

1946年深秋,我經歷了人生的第一次恐懼經歷。首長讓我和另一個小夥伴到十分區的霸縣縣政委送一封信。回來的路上卻遇到國民黨軍隊突襲。我見不少逃難的百姓,他們見我們穿着八路軍的服裝,說白脖子過來了,見到你們就沒命了,快跟我們跑吧。我們沒有跟上,國民黨馬隊便到了跟前,我們便鑽進了青紗帳,在豆棵下藏身。馬隊從身邊過去,沒有發現我們。但我這時感到了真正的恐懼。我們回到十分區所在地牛駝,機關已經轉移。我再次感到離開大家庭的恐懼,我哭喊着,叫着媽媽,可沒有人應聲。可哭喊,卻引出了一個叔叔,他是地委的油印刻字員,領我們倆進到了油印室。見他和另一叔叔正燒紙,讓我們不要怕,他們便帶着我們走,我們是最後離開地委大院的人。因為有叔叔領着,我又不恐懼了。

 

農民大娘,讓我沒有恐懼

 

 

當天夜裡,我們到了一個村里,我被安排到一個農民家。大娘家兩個兒子,我成了他家的第三個孩子,把我的八路軍的衣服收起來,給換上了她家兒子的農民百姓的衣服。我不想脫下軍裝,大娘說,這衣服會要我的命,如果讓國民黨軍隊看到就沒命了。我這才含淚告別這讓我感到驕傲的軍裝。從此再也沒有穿過。果真,第二天,國民黨軍隊便占了這個村子,並來搜捕我們來了。我正在喝粥,國民黨軍隊進到了這個院子,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國民黨軍隊。大娘被拉走,卻把我保護住了,說我是她的兒子。後來大娘被打了,卻沒有說出我來。是人民母親救了我的命,這是我一生不會忘記的。後來,我被護送到河間黑馬張莊冀中區黨委。我又見到了母親。那掩護我的農民大娘,是我的再生母親。我向媽媽講了這個大娘,媽媽說可記住這家的名字,一輩子不要忘記這個母親啊。可我卻沒有記這個大娘的名字。我在解放後去尋找,也沒有找到她。但我永記,只要有人民保護,我便沒有恐懼。

 

 

解放前在革命大家庭里,我從沒有感到恐懼

 

 

1947年春到新中國成立,我一直生活在大家庭里。先是保送到河間縣城的小學,曾和馬本齋的女兒同學,有國民黨的飛機炸,我卻不怕;後來在蠡縣宋崗,曾有飛機的炸彈在我身邊爆炸,卻有一個叔叔撲到我身上。他受傷了,我卻沒有事兒。我被保送到冀中第一中學,在冀中博野、蠡縣、安平、安國、深澤等地不斷轉移,以躲過傅作義將軍的部隊的騷擾。有時是夜裡突然行動,說國民黨部隊要在冀中平原大遊行,便要快跑。我跟着大隊,並沒有一點恐懼。這種自由的心態,一直到全國解放。

 

1949年,我家鄉再次解放,我回到故鄉,我的家裡分了土地,父親的烈士碑被國民黨軍隊推倒。但由於軍隊有父親教過的學生,見是他老師的碑而得保存,沒有被破壞。農民心情是從沒有過的快樂。我開始寫詩歌頌。農民也知道,我們要建立的是新民主主義新中國。

 

 

農民的恐懼從1953年冬天開始,我還無所畏懼,勇敢地為民代言

 

 

1953年,過渡時期總路線公布,新民主主義國家不知為何結束。農民生產的糧食開始由政府命令收購,叫統購統銷。農民開始恐懼了。因為將農民的食糧強迫賣出,農民有了挨餓的恐懼。我便為民請命,將農民的反對的聲音寫給河北省委。我第一次聽到農民對黨的政策不滿。我卻認為是個別事件,因無畏而敢於說真話。

 

1955年,我從北大休學回家鄉搞合作化,組織了生產合作社。我完全相信這是在搞讓人人幸福防止兩極分化的好事,我全身心地投入。1956年高級社成立,我感到農民有了恐懼,我卻仍站在共產黨立場上說話,認為是農民的落後,看不到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一年後,高級社的生產並沒有發展,糧食不如單幹時打多,這讓我開始理解農民的恐懼。但我沒有恐懼。因為我在享受着國家的供給制,我的生活費用全部由國家發給。

 

 

1957年反右派開始,我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懼

 

 

19569月,我回到北大,正是雙百方針提出之時,向科學進軍,令人興奮,思想也活躍起來。我參加了北大新創辦的學生刊物《紅樓》的編輯,並興奮地起草了紅樓發刊詞。1957年黨開始整風,要除三害,我也很為黨的讓人說話而高興。沒有想到的是風雲突變,一個《這是為什麼》的社論開始了反右派,我大為不解,思想極為混亂。後來將說了真話的同學打成了右派,我真的害怕了,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政治的可怕,知道不能自由說話。我的真話也被揭發成右派言論,我的好友被打成反黨集團的人了,我的同學,我覺得比我思想還好的劉紹棠竟也成了右派,我實在不解。隨着鬥爭的深入,我的恐懼加劇。這時,是我寫出的一首詩《命運》救了我,改變了我的命運。我把自己的經歷寫成一首歌頌黨改變我的命運的長詩,被團委宣傳部長康式昭看到,認為很好,便讓我在全北大紀念七一共產黨生日的晚會上朗,感動了八千多北大師生。後來要定我右派時,讓領導感到我不能是右派。便對我說,要在後期自己檢查就放行了。沒有劃入右派,但我知道我和右派的思想沒有任何區別,這就讓我感到後怕。我這才知道,是不能自由說話的了。

 

向黨交心,失去自我,當馴服工具,也就失去了恐懼

 

 

1958年,向黨交心,我真的痛心感到自己是多麼危險,也真的感到右派是想讓共產黨失去坐天下的地位,這是反黨。我想,這天下是千百萬烈士流血打下來的呀,哪能讓別人奪去。我從自身體會中感到,我不能忘本,我想為什麼我會有此危險思想?我本不想反黨卻成了與右派不差一點的人物,這是因為個人主義成名成家思想。要想不犯錯誤,根本教訓是打掉個人主義,要失去自我,要做黨的工具,並且是馴服的工具。只要有一點個人想法,我便自己批判自己。我的交心材料寫了兩萬字,是流着痛心的淚水寫出來的。不知為何後來裝進了我的檔案,在文化大革命中成了我是漏網右派的根據。這是後話不提。

 

1958年,我是真正的馴服工具。為了宣傳總路線,我寫出了朗誦詩《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經北京市團委推出,讓我們在全市總路線誓師大會上朗誦。有十萬人的大會啊,在太和大殿前舉行,這便是我當馴服工具的一例。為歌頌大躍進,放衛星,我一天寫詩百首,也放了寫詩的衛星。我成了黨的宣傳工具,完全沒有了自我——我沒有了恐懼。

 

反右傾,讓我又恐懼起來

 

 

1959年暑假,我回到了劃歸紅徐水的家鄉,目睹了當時嚴重現實,聽到百姓對現實的不滿。大煉鋼鐵,將好的鐵器化成了沒有用的鐵疙。吹牛說謊的人不挨批,食堂沒有了糧食,可說是民怨沸騰。農民以為我在北京能見到毛主席,便要我給毛主席寫信。我思想有了鬥爭,我寫不寫?會不會寫出問題來?但多年來的黨的教育,要讓我為人民代言的思想起了作用;我不是不能有個人主義嗎?這種不顧百姓,只想個人安危不是個人主義嗎?當時我相信這不是毛澤東的錯,而是下邊胡搞造成的。於是我便給毛澤東寫了一封反映農村真情的信。給農民讀了,大家都說好。我便在北京前門的郵筒里投進了百姓的呼聲。

 

回到北大,才知就在我寫信的時候,彭老總因為百姓說真話被打成了反黨集團,我聽了張炯同學向我說了黨內開會傳達的內容,我再次恐懼了。但信已發出,對同學們的話也說出,聽天由命吧。我這時只盼着那封信不要郵到,只希望不要將此信轉到北大來……可我在同學中散布的言論,便成了後來北大進行反右傾學習時的重點批判內容。1960,我的北大畢業鑑定上寫着“任彥芳對三面紅旗有許多錯誤看法”,便讓我一直將它背到中國文聯。我的內心不理解,這是為什麼?

 

1960年開始餓死人了。我的大舅,一個老共產黨員,餓死了,我的二爺爺餓死了,多少人得了大病,我也得了浮腫。我明明知道這完全是人為造成的,卻說成是三年自然災害,我不能再說真話,但為這個說謊的世界而更加憂慮。

 

1961年秋,北大和我所在的中國文聯聯繫,說我的北大鑑定中有關我的錯誤,因我說了真實情況而不應這樣寫,所以將我的北大鑑定撤銷。故我的檔案里沒有我的大學鑑定。

 

文化大革命開始,我內心恐懼

 

 

1966年,我從焦裕祿電影創作組解散後,回到長影參加運動。我內心充滿了恐懼。為了不犯錯誤,我一切聽黨的話,聽工作組的話,我成了紅五類,我當了工作組信任的革命動力。我的內心很不理解,但又要聽話。記住了當年反右派的教訓,以為這就是又一次的反右派,因為路子和當年反右一樣。當時工作組的重點人物,要整治的人,與我沒有不同,只不過他們寫過作品,變成了毒草,思想上與我沒有不同。這是我恐懼的內因。我被工作組信任,派我去看着當時電影文學的主編,一個正直的知識分子,黨外人士。我與他一個房間住,卻沒有想到,他在我住的屋裡自殺了。我感到恐懼又恐怖。我要向工作組寫他自殺前的表現,還要我在大會上聲討他。過後,竟有人懷疑是不是我鼓動他以死抗拒運動!我內心恐懼,卻必須表現積極。這是最讓我難受的年月。如果我不表現左,我可能當了右派。

 

我如何從恐懼變成無畏,開始了思考,提出了大膽的問題

 

 

京開始批反動路線,我到了北京。我從不明白里,似明白了,知道這次不是反右派是整走資派。矛頭向上才是大方向、大民主,我覺得什麼話也可以說出來。我思想上得到解放,不再害怕,不再不敢說不敢動。這以前是反動路線搞的文化大革命,我說是反動的文化大革命,我寫出大字報叫“不明白”,提出了過去不敢說出的不明白的問題.我批“反我即反黨”;更大膽地寫出一張“一條黑線兩個宗派”的大字報,並在大會上發言。

 

 

一條黑線,兩個宗派

 

 

在長影問題上,很久以來存在着一個難以解釋的矛盾。在鬥爭林杉、袁小平的大會上,人們發言,揭發他們反對宋振庭同志;而當宋振庭問題揭發出來之後,這問題又如何解釋呢?

 

揭發岳林問題,說:“岳林執行了周、林、夏、陳的旨意,可岳林自己卻提供了另一個材料,他中央周揚那兒領來指示後,是省委富振聲等書記做了匯報的,是省委同意後才執行的!這又如何解釋呢?這樣能把林杉、袁小平、岳林鬥倒嗎?林杉上台不是省委點頭答應的嗎?1962年省委座談會,不是富振聲主持召開的嗎?林杉奪權,擠走了亞馬同志,不是省委同意嗎?我廠許多壞影片出籠,省委都沒有看過嗎?吳德同志應負什麼責任?……等等,等等!

 

所謂吉林省在1962年向林杉做針鋒相對的鬥爭(實際可笑!)省委能夠提供多少可靠的事實呢?

 

我們認為:宋振庭等和夏衍、陳荒煤的“鬥爭”,是“狗咬狗”的派系之爭,骨子裡是一種貨色;宋振庭和周揚之間則看不出什麼鬥爭了。在陸定一看來,周、林、夏、陳和吉林省委的富振聲、宋振庭黑線是孿生兄弟。他們都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因此,他們很容易結合在一起。周揚來長春,陸定一來長春,並不是進入了敵國。宋振庭向陳荒煤的檢討書,做了吳德同志向陸定一報告的附件,這件事實正好說明了問題的本質。

 

反問一句,如果省委在過去以為長影實現了資產階級修正主義復辟,為什麼吳德同志在1964221專門邀集長影在整黨反右傾鬥爭中受了批判,受了處分的人(林杉、袁小平、王炎、王家乙、林農、於彥夫、紀葉、趙心水等人)舉行座談,對他們進行了一番開導和安撫呢?吳德同志在長影問題上,應該說有嚴重的錯誤!而在文化大革命中對吉林省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推行,犯了更大的罪,吳德同志應當向吉林省人民檢查交代!

 

東山老虎,西山老虎都吃人,都必須打死!誰反對毛主席,就打倒誰!周、林、夏、陳和富振聲,宋振庭是一路貨,都反對毛澤東思想,必須統統打倒!

 

這張大字報竟成了兩派觀點的分野,當年政治運動中整人的左派,反對這張大字報,而當過右派的和文藝黑線人物,卻支持我的大字報。我心裡是為這些挨整的人抱不平的。這樣,我便自然成了一派觀點的頭頭。沒有多久,我由膽大變得恐懼了。我才知道這次革命,是不能說出真話來的,不是大民主,而是大專制。我平時學習時說的話,後來也成了罪行。

 

我讀毛澤東的《論聯合政府》,有關於中國要發展資本主義的論斷,中國不經過民主主義便想搞社會主義,只能是空想。我便向友人說:我國從1953年便要搞社會主義是不是空想?是不是犯了左的錯誤?劉少奇在天津的講話,不和毛澤東的意見一樣嗎?為何劉是錯的,毛澤東是對的呢?我當時無畏的話,便成了後來的罪行。

 

文革中的極大恐懼

 

 

我先被打成“長影為劉少奇、為右派翻案的反革命小集團”的頭頭,後來又打成“五一六反革命分子”,從長影到五七幹校,整了近五年之久,差點家破人亡。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我提出來的問題,經批鬥,才知多麼嚴重和可怕。只舉一次批鬥會吧。

 

我在長影參加的是向深處揭挖階級鬥爭蓋子,要挖出暗藏在長影的五一六反革命來。全長影開始重點揭批我在文化大革命開始寫出的一張有名的大字報,叫《一條黑線,兩個宗派》。定為長影極左思潮的綱領,說是將它批透,便揭出“五一六”來了。

 

我所在的三連開過幾次批判會之後,1970724日上午,在長影大劇場召開全廠大會批判任彥芳的一條黑線兩個宗派的觀點。我低頭接受批判,做着記錄。

 

批判的聲音:任彥芳明着是批黑線,實際上是專批紅線,它的要害是為歷史政治運動翻案。在任彥芳看來,反右派,反右傾機會主義,一直到這次揭黑線,打倒黑幫,全是狗咬狗的宗派鬥爭;進一步說,他認為打倒劉少奇,打倒劉鄧陶,也是狗咬狗了,也是一個宗派反對另一個宗派,是在爭權奪利,都不是代表人民群眾的!這是何等反動!難道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和劉少奇為頭的資產階級司令部的你死我活的路線鬥爭也是宗派鬥爭嗎?

 

我此時想:當時寫這張大字報,真沒有想到是如此深刻呀。叫批判者一上綱,這的確是罪孽深重的大字報啊。心裡想,這也許真是一場爭權奪利的宗派鬥爭呢!批判人真的說到了我的內心深處;我內心真的是為歷史上被整的一些人不平的。我為右派報不平,我尤其是彭德懷不平。我一直認為只有彭老總是在為老百姓說了真話而受難的啊。但我不能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在大會上人們呼叫着質問我,我只有點頭承認:我反動,我真的反動,我歡迎大家深刻地批判!

 

文化大革命是全民大恐懼的年月,是不許你有思想的年月。全民都被毛澤東悠了,受騙了。四人幫實際是五人幫,並且是以毛澤東為首的一個幫派。這個幫派搞的是封建主義的復辟,不是資本主義的復辟。從廣大人民的角度看,人民從沒有當家作主,所謂解放後的路線鬥爭,是以毛澤東為帝王正統與反對者的鬥爭,誰不同意毛澤東便是反黨,反領袖便是反黨,這是宗派之爭,從沒有在爭人民當家作主。

 

平反讓我走向了新生

 

 

我經歷了胡耀邦之後的最好時期,我又可以思考了,思考使我走向覺醒。

 

19792月我接到了吉林省五七幹校黨委給我的平反決定,對在幹校近三年的審查我的五一六問題得出了結論,根本與五一六沒有任何關係,是吉林省王懷湘一夥緊跟林彪四人幫推行極左錯誤路線的惡果。

 

我得到了新生,便是消除了恐懼。這一年到1989年,是中國當代最好的十年。我重新活了,是對黨重新有了信心,一切冤假錯案的平反,開始恢復了實事求是的傳統。人人心情舒暢。我又回到了黨的懷抱。

 

因為要起到一個黨員的作用,我在河北反不正之風,得到了省委第一書記高揚的支持。我得到了反不正之風的勝利。但也覺悟到,這不是人的品質問題,而思考到這是我們的專制體製造成的病。進入到了制度層面的思考,是我覺醒的開始。

 

我認識到中國必須回到新中國剛建立時的綱領:搞新民主主義,將民主革命進行到底。即是發展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吸收世界文明,與國際接軌,政治上必搞民主政治。專制獨裁的政治體制是最落後的體制,不進行政治體制改革是死路一條。

 

 

六四的槍聲,讓一大批知識分子覺醒;也讓知識分子重新進入了恐懼中

 

 

因為恐懼而說兩面話,會上一套,會下一套,可怕的是沒有了真實聲音,重新進入了謊言世界。我接近的老前輩對這種與廣大人民對立向學生開槍的處置,是很擔心很痛心的,我和許多前輩一樣,為此十分痛心。這是歷史上的最大悲劇。如劉紹棠對我說的:這槍聲可以保中國二十年安寧,二十年後怕不好說。這是黨的一個心病,不治會要命啊。他說得清楚,但他在公開發表的文章里卻沒有這樣真實的心聲。人們都知劉紹棠是真正的左派,誰知道他的內心呢?

 

六四之後,中國進入了新的時期。腐敗越來越嚴重,權貴資產階級形成,中國不敢再實事求是,不敢正視歷史,不敢讓人民說真話,不敢面對社會嚴重兩極分化採取有力的改革。凡是與權貴有關的改革都進行不下去,如讓官員報財產這樣國際上都能做的事,我們號稱代表人民利益的黨竟不能做到!欺壓百姓因而引起人民的反對和反抗,工農大眾成了弱勢群體;政府失信於民,總理的親民形象不能解決體制的病根兒。而執政者害怕真實聲音,便只有聽歌功頌德之聲。中國向何處去,成了有志之士思考的問題。我為一個經歷六十年風雲的人,只想平安生活,不想過不安寧的日子。但又關心父輩流血得來的國家政權,不能自己消滅了自己。這樣一個黨是任何敵人不能打倒的,只有黨自己把自己打倒。我們的黨正在打倒自己。這是多麼令人痛心的情景啊。

 

我幼年時便知毛澤東提出的學習美國總統羅斯福提出的四大自由,其中有一條是免除恐懼的自由。如果中國當政者明白,應首先讓中國人民有言論自由,有批評政府的自由,只有讓大家說話,中國才會和諧。千方百計不讓人說話表達自己的意見,這是很危險的事。我們只有這樣要求,先讓中國人民有憲法提出的言論出版自由吧,從這一點開始,給中國人民以自由的希望,實在是中國人民的大幸事。

 

                                                       2010年2月3

 

 

 

巾幗不讓鬚眉的傳奇

 

——懷念我的母親郭秀儀

 

黃向明

 

 

“奶奶,您安心去罷……我們都在您身邊,大家都很好,不用擔心……”母親最疼愛的孫女阿光,在彌留之際的老人耳邊抽噎着說,“奶奶,留下您的祝福,帶着我們的懷念,到天堂的爺爺那裡去罷,他正在那裡等您。去罷,去罷,安心地去罷……

 

 

昏迷了將近一周的母親,自然聽不見孫女的聲音,但是卻有了神奇的心靈感應。緊閉多日的眼皮突然跳動了幾下,便永遠停止了下來……她去了,沒有臨終前的掙扎,沒有永訣時的嚎咷,甚至也沒有留下一絲遺憾,平靜地、安詳地升上天堂,跟我們的父親、她畢生的摯愛團聚去了……

 

72年前(1934),他們兩情悅,結為連理,共同度過了相濡以沫、風雨同舟的36年。儘管死神殘酷地把父親從她身邊奪走了(1970),然而在爾後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的漫長歲月中,她的心從未和父親離開過一分、一秒。如今,在父親仙遊36年之後,她也乘鶴西去,在極樂世界和父親聚首一堂了……

 

                                     

 

 

36年琴瑟相諧,36年別鶴孤飛,而今又再破鏡重圓。這當然不是什麼天數,卻是何等奇妙的姻緣!

 

這種巧合於我究竟是悲還是喜,連我自己也不甚瞭然。母親撒手人寰,誰不肝腸寸斷、悲痛欲絕?然而,父母久別重逢,又怎不令人喜不自勝、歡欣雀躍?

 

 

深宵夢斷,久不能寐,披衣而起,伏案疾書,心潮澎湃,筆如神助。於是便寫下了這篇文字。

 

這不是一部評傳。因為,人民已為母親蓋棺論定,盛讚她是:“知名愛國民主人士、社會活動家,中國婦女運動的先行者之一,中國共產黨的親密朋友……( 摘自20061122“中央電視台”及20061127

《人民日報》發布之訃告 )

 

這也不是一篇悼文。因為,我不準備描寫母親如何冒着日寇的槍林彈雨,躍馬揚鞭,率領十一集團軍婦女工作隊出生入死搶救傷員;如何與宋美齡、鄧穎超等各界知名人士創建並領導了“婦女抗日救國委員會”及“中國戰時兒童保育會”,在抗日烽火中,振臂疾呼,為孤兒募捐,拯救、收容和培育了戰爭難童三萬餘名;又如何置耄耋之年的多病之身於不顧,奔走於世界各地,為祖國的統一大業奮鬥不息等等這些足以使她留名青史的光輝事績。

 

 

 

我只想緬懷父母的百年婚戀。這是一篇飽蘊着甜蜜、溫馨、忠貞和愛情的美麗童話;也是一部充滿了智能、謀略、果敢和剛強的真實信史。那些鮮艷奪目的絢麗光點以及動人心弦的生活片,在我腦海中頻頻閃現。這一切雖然那麼悠長、遙遠,卻依舊那麼清晰、新鮮,激起我無數次的心靈震盪和浮想聯翩……

 

母親剛從學校步入社會,就已成為聞名上海的“美人”。二十一歲的她,風華絕代、冰雪聰明。自然成為富家子弟、達官貴人的理想對象。她的辦公室里,擺滿了追求者的鮮花;馬路兩邊,排滿了追求者的汽車。

 

然而,她只一笑置之,不為所動,卻能慧眼識英雄,偏偏愛上了以電車代步,在辦公樓下打着雨傘耐心恭候她的黃琪翔----我的父親。

 

 

 

 

父親氣宇軒昂、儀表堂堂,既有儒士之雅更具大將之風,北伐期間與周恩來、葉劍英、汪精衛等三人同膺“中國四大美男子”之桂冠。不過,這位以顯赫戰功,二十九歲便榮升北伐軍“鐵軍”軍長的年輕將領,當時正被當局通緝,生死懸於一線,而且幾乎身無分文。這一切,母親都置之度外。交往中,父親剛正不阿、光明磊落、一心一意為國為民的高尚人格和偉大胸襟,使母親在愛慕之中更對他產生了崇敬之心。

 

 

“福建事變”失敗後,父親第二次流亡德國。1934年,他向母親求婚。母親毫不猶豫,拋下一切,遠渡重洋,只身前往柏林。

 

 “鴛鴦交頸期千歲,琴瑟諧和願百年。”

 

他們終於在異國一間簡陋的房子裡,結成了永志不渝的夫妻。二人新婚燕爾的消息,轟動了國內軍政界,成為一時之美談,世人譽為“英雄與美女”的天作之合。從此,母親不僅成為父親夢寐以求的賢內助,更是他不可替代的親密戰友。

 

一天,父親在主持“中國德學生抗日聯合會”召開的大會時,被納粹警察逮捕。母親立即聯同留德學生和進步人士一起趕到中國駐德大使館,提出強烈抗議,迫使大使館通知警方釋放了父親。這是他們婚後第一次並肩戰鬥。

 

19498月,父親應邀回國參加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他懷着一顆久離故國的赤子之心,抱着建設祖國的雄心壯志,帶着幾個兒子奔向北平。他在第一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體會議上熱情洋溢地說道:“二十多年來,我在政治圈裡摸索着。我有時鼓舞,有時彷徨。革命的發展,是那樣錯綜複雜,要看得清楚,把握得定,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到了現在,我深深相信:在毛澤東的旗幟之下,中國是確定地走上了光明偉大的前程了……”不久,他給暫留香港處理一些事務的妻子寫信,表明他破釜舟,全心全意跟隨共產黨的決心:“只有共產黨才能救中國,我們一生一世都要跟着毛主席走。變賣我們所有的財產,一根草都不留……

 

母親二話不說,賣掉了一切,沒在國外留下一根草!

 

他們二人拿出大部分變賣所得,資助愛國人士北上,支持農工民主黨的活動經費。

 

 

 

 1957年父親是毛澤東欽點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右派分子”,自此他們的處境與生活發生了一點急轉彎。俗話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人們對於這條夫婦離合的規律,大都篤信不移。然而世上所謂規律者,大抵都有例外。父母的婚姻生涯便是令人肅然起敬的明證。母親自此成了父親的“保護神”。

 

1966年,“十年浩劫”拉開了血腥的帷幕。八月底的一天,一群紅衛兵豺狼般衝進黃宅,對父親百般侮辱,然後更揮舞皮帶狠命抽打,將他打得頭破血流。母親奮不顧身,撲上前去,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年邁的丈夫,並義正嚴辭地對惡棍們說道:“黃琪翔是共產黨從國外請回來的。如果你們把他打死了,毛主席和周總理也不答應!”

 

那群鼠輩惱羞成怒,聲嘶力竭地叫道:“不打他,就打你!”

 

母親毫無懼色,大義凜然地說道:“打吧!”

 

無賴們狂囂道:“打!”接着,三步兩步衝上前去就要拉人。父親正要奮起相救,卻被幾個暴徒合力壓在地上,動彈不得。另外十幾個便立刻將母親推入了另外一個房間,緊鎖房門。他們獸性大發,臂頭蓋腦便是一陣歇斯底里的拳打腳踢。為了避免隔壁的丈夫感到痛苦和悲憤,母親咬緊牙關,不哼一聲。結果被打得皮開肉綻,右手骨節斷裂,幾乎全身癱瘓。   

 

當時的院,不敢收留他們這些所謂牛鬼蛇神。幸好家中存有一些祖傳的跌打藥粉,母親連吃帶敷一個多月,傷情方始逐漸緩解。

 

混世魔王們用完酷刑,又進行徹底抄家,將他們掃地出門,驅趕到黨派宿舍居住。

 

一天深夜,父親緊擁着和自己生死與共的妻子,含淚對她說道:“秀儀啊,你要是不跟我結婚,就不會受這些苦…………原諒我吧……

 

母親深情地凝視着他:“琪哥,嫁給你,我從來就從沒有後悔過,再苦也感到幸福!”繼爾悽然一笑道,“你一輩子擁護共產黨,我二話不說,跟着你。你要一生一世跟着毛主席,叫我變賣所有財產,一根草都不留,我二話不說,全賣了。現在我們掃地出門,真是連一根草都沒有了。可我並不埋怨,更不傷心。身外之物算得了什麼。只要有你,我就什麼都有了……以後,你去哪兒,我還跟到哪兒……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父親聲淚俱下,把母親緊緊抱在懷裡,“秀儀,我的妻,我可敬可愛的妻……我黃琪翔何德何能,能夠有你這樣一個貼心的人!秀儀,我心疼你。也為這些孩子們惜,誰把他們教成了這個樣子,比希特勒的黨衛軍還要法西斯!唉……

 

 

 

住在黨派宿舍,父親同樣受到機關“紅衛兵”和所謂“造反派”的殘酷迫害。他每天早上七點必須到達機關,跟其它“右派子”一起,打掃院子,清潔廁所。然後打開機關大門,當着滿街群眾的面,向毛主席“請罪。接着他便被關進一間小屋裡反省,寫檢查,或者強迫從事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難以承受的艱苦勞動。有時還要接受“群眾”批鬥或陪斗。造反派們一不高興,便對他拳打腳踢。他遍體鱗傷,衰老的軀體常常流出片片鮮血。為了不讓妻子傷心難過,即使在寒冬臘月,他也會偷偷脫下內衣,用冷水洗淨,濕着就穿回身上。

 

一天晚上,父親十一點多鐘才回家。他精神萎頓,心如死灰。母親見勢不對,一再追問之下,父親才實話相告:“他們每天不是打就是罵,簡直不把我們當人看……我黃琪翔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在鬼子的飛機大炮面前,沒眨過一下眼;在特務的明槍暗箭之下,沒低過一次頭。如今卻豬狗不如,沒有一點做人的尊嚴!你再看看當今的中國,開國元勛一個個被殘害至死;億萬百姓更是朝不保夕。這是什麼世道!‘士可殺不可辱’,這種畜牲一樣的生活,我實在忍受不下去了……古人有尸諫之說。我寧可堂堂正正地死,絕不窩窩囊囊地活!我唯有一死謝國,用我這血肉之軀去喚醒蒙昧的民眾……今天我想用檯燈的電線自盡,可是電線斷了……

 

母親強忍着肝腸寸斷的悲痛,故作厲聲地對他說道:“這叫堂堂正正地死嗎?!你只是為自己着想,你要好好鬥私批修!( 當時風行全國的毛語 )”接着又說,“如果為了自己舒服,就讓子孫後代一輩子都背上黑鍋,那我就會站在你的屍首前面宣布和你離婚!如果你被他們害死,我就會跑到中南海靜坐絕食,為你伸冤,直到我死!”言畢,兩個相依為命的患難夫妻抱頭痛哭。他們哭的不只是自身的厄運,他們在為自己的民族痛哭,為自己的祖國痛哭!

 

 

 

 

從此,父親每天回家,母親對他當日在機關的情況都隻字不提,反而敦促他一起背誦《毛主席語錄》。父親自然明白,這樣做,一是為了使自己分心,不再對白天的遭遇耿耿於懷;二是使“紅衛兵”們無隙可乘,抓不住任何把柄。他為自己有這樣一位沉着冷靜、足智多謀的妻子而深感慶幸。

 

19705月,在周總理的親自過問下,有關單位給父親另外安排了住處,生活環境有所改善。然而,他終因在精神上、肉體上長期受盡折磨和煎熬而積鬱成疾。

 

197012初,父親因感冒發燒住進了“四人幫”控制下的“北京醫院”。

 

病榻上,父親反覆叮囑母親:“在運動中有些親屬、同事和朋友揭發、批判過我,即便有些不實之詞,或者過火的舉動,那都是當時形勢所逼。你不要記恨他們,要原諒他們。如果將來他們有困難,而你又有條件的話,仍要盡力幫助他們。”

 

“琪哥,你一生襟懷坦蕩、寬容大度”,母親回答道,“我是你的妻子,怎會讓你失望。”

 

 

幾日後,父親已近痊癒。9日下午,大夫通知他,兩天後即可出院。當晚十一點,護士來給他打針。母親問她:“這麼晚了,打什麼針?”

 

護士答道:“卡拉黴素。”打完針,父親就開始昏昏入睡。午夜時分,他忽然大叫一聲便溘然長逝了。

 

19701210

凌晨,一代北伐英雄、抗日名將----我敬愛的父親走完了自己生命悲壯的歷程,帶着他對祖國、民族和親人難以割捨的眷戀之情,撒手人寰,含冤西去了。終年72歲。

 

( 他隔壁病房的致公黨主席陳其尤,和父親的情況完全相同:幾天后出院,一針昏睡,大叫一聲便與世長辭。醫生診斷他們兩人都死於心肌梗塞。有人則推測,由於黃、陳二人皆為周恩來之好友,所以“四人幫”要加害他們,護士所打的是“安樂死針”。然而真正的死因,至今仍是一個無法破解的懸案。)

 

 

 

 

母親隻身一人,默默地坐在丈夫的遺體旁邊。她早已欲哭無淚,腦子裡一片空白。突然,一件不可思議的怪事,從她塵封的記憶中,破土而出。

 

事情發生在1949年初。當時父親已決心起義,脫離國民黨政府。他和母親正準備從上海繞道香港,奔赴解放區。母親素來不信鬼,不信神。臨行前幾天,不知何故,她一時心血來潮,便去找了上海一位相學名家算命。相士給母親批的是:“運來廣廈千萬間,運去無瓦遮雙肩”;給父親批的是:“半生百鳥朝鳳好風光,臨終唯有屬豬守身旁”。

 

“唉,果然不幸而言中。”母親輕嘆一聲,想道,“紅衛兵抄家,掃地出門,正合了“運去無瓦遮雙肩”。今天琪哥含冤長逝,只有我這個屬豬的人陪伴着他,不正是“臨終唯有屬豬守身旁”……怎麼就這麼准?莫非這真是命?”

 

然而,母親是不信命的。她從未屈服於命運的魔爪。她掙扎,她反抗,她鬥爭,從不放棄,從不言敗,她活着就是為了和命運搏鬥……( 一生之中,她動過九次大手術,得過兩次乳腺癌和一次皮膚癌。醫生曾兩次通知家屬,她只剩下三到六個月的壽命。但是,每次她都以頑強的意志和驚人的生命力戰勝了死神,一直活到九十六歲的高齡。)

 

母親覺得父親的死因可疑,定要追查到底。她向院方索取病歷。軍代表堅持不給。爭論了幾個小時,毫無結果。

 

萬箭攢心的母親臨危不亂,處變不驚,極力克制着自己悲痛的心情,立志要鬥爭到底。她為人處世素來思路敏捷、多謀善斷;謀定而動、一干到底。

 

 

 

 

母親對時局進行了準確、透徹的分析,認定在“四人幫”橫行的中國,必須內外夾攻,上下施壓,才能迫使當權者做出某些讓步。她當機立斷,做了兩件事:

 

一、母親於當日上午十一時,寫信給周總理,報告這一噩耗。她認為,當今的中國,只有周恩來是正義和良知的化身,也只有他才有權力和膽色挺身而出,為屈死的老朋友說幾句公道話。

 

她的信不卑不亢,言簡意賅:“黃琪翔一生擁護共產黨,如今他去世了,你們應該怎麼安排他?”寫畢,她請一位親戚把信直接送到國務院。

 

這就是她所設想的“內”和“上”。

 

二、母親早就看透,中國人最好面子,而那些根本就沒有“面子”可言的“四人幫”尤其死要面子;同時他們最害怕,因此也就最注意“國際影響”,特別是“台灣影響”。

 

於是,寫完給周總理的信,她就立即給國外發了兩封報喪的急電。一封發給父親在馬來西亞的妹妹。黃氏家族在世界各地有許多親友,不少還是位高權重的僑界領袖。另一封發給在香港居住的張發奎將軍。張發奎是父親的姻親,曾任國民政府第四戰區司令長官、第二方面軍司令長官和陸軍總司令等要職,在台灣黨、政、軍各界享有很高的威望。母親想,通過這些人,父親逝世的消息馬上就會在海外傳開。

 

這就是她所設想的“外”和“下”。

 

母親確信,如此以攻為守,抵背扼喉,怎樣為父親善後,有關方面就不得不慎重考慮考慮了。

 

果然,下午一時,她就收到了國外發來的大批唁電。

 

下午二時,一位軍代表受周總理之命,代表周恩來、鄧穎超伉儷向母親表示慰問。文化大革命時期,絕大部民主人士都被視為必須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的“牛鬼蛇神”,周恩來卻能冒天下之大不韙,飭令全國政協為父親舉行遺體告別儀式,骨灰安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他本人還敬送花圈,以示哀悼,並指示《人民日報》發表訃訊。這在豺狼當道的時期是多麼難能可貴啊。

 

 

 

 

1980年,母親致函鄧小平先生,要求為父親徹底平反。不久,鄧小平做了批示。父親被錯劃為“右派分子”的冤案才得以平反昭雪,同時“文革”時期一切強加給他的不實之詞也得到了徹底糾正。 

 

 

母親,這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傳奇人物,以其非凡的智能、謀略、果敢和剛強,洗清了荒唐歷史強潑在父親身上的污泥濁水,還給他一個玉樹臨風的清白之身。

 

人類對於“愛情”和“婚姻之道”的探索和研究,歷時

 

何止千年,文章又何止萬千。然而究竟什麼是愛情?什麼是婚姻之道?請看看我的母親吧……

 

2006.12.24.凌晨五時於香港

 

 

 

 

 

空軍中尉被虛擬軍事法庭審判

 

於 福

 

 

近二十年來,除了謝晉的反思三部曲電影啟蒙了人們的良知外,反映57年那場“反右”浩劫的文學作品、報告文學、回憶錄,儘管不被提倡,卻也頻頻出現在書店、圖書館中,我就已經購閱了十幾冊。而境外的因為缺乏渠道,見到的比較少。近年來,尤其從反右50周年之後,在網上又看到了很多文章。原來這五十多年來,反右題材不是銷聲匿跡,而是在孕育中。人人都相信遲早會有一天塵埃落定,水落石出,還反右一個真實,把“正法必要擴大化”這類愚昧無知的謊言拋棄,不必再猶抱琵琶半遮面了。

 

近來偶從友人處看到二冊《往事微痕》,赫然在目的“拒絕遺忘、正視歷史、支持改革、促進民主”令人振奮不已。“往事並不如煙,蓋棺未必論定”更讓人感慨難止。我作為55萬或317萬的一分子,對這份“國內友誼交流”的非典型文集既喜又驚,喜的是不只是知名作家的聲音也可以邊緣化出現,驚的是在當今民主自由的漸進狀態下,此文集能像《炎黃春秋》那樣艱難而挺拔的生存下去嗎?有關人惱羞成怒後會怎麼樣?誠然,我們已經都是八十歲左右的人,固可無所畏懼,估計也不會再次反撲搞什麼追查迫害了吧?

 

下面,我從一個非凡的角度上說說有數以萬計的軍官右派怎麼被虛擬的軍事法庭非公開、缺席、其實根本不存在地審判過、宣判過剝奪軍銜、開除軍籍、開除黨團籍和行政處分……的天方夜譚。它羞辱了民主與法制,成了一個笑柄和醜聞。

 

幾十萬右派在混沌中沉淪,多少血淚故事各有殊異,只有苦難深淺的區別。我驚愕夾邊溝事件和《九死一生》那種血淚斑斑的悽慘之餘,不禁暗暗覺得我有幸去的那個農場還稍稍有些人性,儘管難免幾年的艱苦勞改。摘帽留場後的四清、文革、清理階級隊伍的屢遭批鬥,反覆勞改的種種遭遇,就不一一贅述了,畢竟總算一一扛了過來,熬到了79年妥協的改正。

 

我要說的是前述的各種公開和邊緣化的文集中談軍隊中的右派經歷比較少,說不定有些人不知道還有這麼個群體。

 

我是1951年在大學裡響應抗美援朝號召,作為青年團員帶頭報名投筆從軍的。到部隊四個月之後滿18歲。在空軍航校學成後(並且是轟炸機空勤領航員)留校任教(三八線上已停戰)。接替了蘇聯教員和國民黨空軍留用人員,當時也是一代天驕青春煥發的空軍中尉,教過領航學員、女飛行學員和越南空軍留學生,得過表彰。而57年春夏之際的整風反右大潮中,我們作壁上觀,讀報學文件一旁觀望,當社會風潮陡起大批判,令我們看得心驚眼跳,百思不得其解。

 

入秋後,部隊特別是軍事院校機關、訓練部門(所謂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要啟動整風除“三害”,反這個主義、那個主義,也是四大三不這套動員,但驚弓之鳥哪裡會議論什麼政策方針呀?並且三八作風下的軍營生活里根本沒什麼可說的!很長時間只是反覆讀報,無人發言寫大字報,要說也是罵罵章羅同盟和儲安平葛佩琦。最後上面強壓每人必須寫多少篇,哪怕是濫竽充數的大字報,以造成一些聲勢。大家所言所述都是蠅頭瑣事充數敷衍。

 

我在同事提供題材和慫恿下寫了篇遊戲文章《啼笑因緣》,署名103居士(103是宿舍門號),內容是處協理員遺忘了一件婚戀申請報告,使有情人惆悵許久,待報告找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此事勉強能湊上關心群眾不夠的官僚主義,也不算什麼大事。可是一段時間之後,如同元月八日《這是為什麼》橫空出世一樣,我們那裡也要在百般誘導限令下的大字報群中找出5%的右派來,這與全國的55萬大同小異,《啼笑因緣》短文幾次辯論後被批判成毒草,我和一些讚許、支持者被打成了一夥右派。此事上過軍內刊物《人民空軍》的整風反右欄,白紙黑字釘上了恥辱柱。幾個月後,右派們湊夠和超過了5%之後發配省內某農場勞改,我航校一行17人由保衛科男起解押送到流放地。省內各部隊若幹個單位集中到這大農場約300人,再分散到各分場生產隊。除個別少校(1人)大尉少尉外,90%是中尉,我等空軍中尉就有幾十人,其經歷罪狀、處理都略同,只有降級多少的區別,我被降了三級,算中等(中右轉業的就更多)。宣布我右派時是57年末,剛剛過了24周歲,我的軍旅生涯就走到了頭。

 

我要說的是其他55萬同類不會有、難以想象、甚至不能相信的——那就是我們被虛擬的、沒人見過、沒人受審的軍事法庭審判過!

 

我們是事後才知道,有一紙軍事法庭判決書伴隨一生。因為反黨反人民成了右派而被剝奪軍銜,然後才有其他各種處分。似乎有點像當今罪臣要被解除人大代表身份。這是一件虛假的惡作劇,似乎不剝奪軍銜就不便處分,而剝奪軍銜就必須通過軍事法庭審判。本來就已經踐踏了民主,褻瀆了法制,卻偏要羞羞答答走個法律過場。這大概是古今中外都罕見的一場醜劇鬧劇吧。原來神聖的法庭也可以這樣喬裝打扮、粉墨登場。

 

如果真有這麼一場審判,我被檢查方起訴,站在被告席上也不會抗辯的,我一定會老老實實低頭認罪爭取寬大處理。畢竟我才降了三級,否則我會被降五級乃至無級。但是虛擬的軍事法庭沒給我(以及其他300位難友)這樣的機會,不是我缺席,是根本沒這回事。什麼都沒有就走完了這個過程,何談什麼法制!

 

在改造的歲月中,反正已經大難臨頭,參與改造,爭取重新做人,多了一紙判決書本來是無所謂的事。但是有一位原為志願軍裝甲兵中尉的難友,隨身帶了份判決書附件,在春節假期獲准返鄉探母病時出了事,因為衣衫襤褸、行色匆匆,在大連碼頭候船時被檢查而露出了此紙,因此收押。經百般解釋不通而收拘。直到以後電話外調聯繫到農場,證實確係請假而非逃亡才釋放出來。好端端又蹲了兩天拘留,多麼晦氣!此事轟動了農場上上下下,此後我們這些右派在與四類分子(地富反壞)一起受教育被訓斥時也就更低下更卑賤了,因為此事件的副作用是,本來大多數在一起勞動的農工們把我們當犯錯誤的幹部看(農場自己也有十幾位右派也在勞動中,雖然活兒輕一些),這一下子卻多了被法院審判過的罪犯印象,讓我們沒經歷過這種事的人叫苦不迭。

 

以上所述不是傳說故事,是真而又真的事。

 

附言:

 

多年來,見到過許多右派苦難經歷,卻少見提到軍隊右派的事,不知我們是否列於55萬之中。在78年底聞知55號文件之後,我自認為確實是在錯劃之列。先上訪總政治部,轉到空軍政治部(受理的是保衛部,頗令人不解,當初並非保衛部門批判結論,雖然是由保衛科的人押解去勞改農場),儘管右派摘帽已經十幾年,但敵我矛盾的曾經陰影依然籠罩着,因此保衛部門接待處理也不得不無奈應對。回到了原部隊(早已換防他處)時,發現出面接待的居然也是保衛科長(團職),判決我時他是少尉助理員。但彼時氛圍已變,相待甚善。在京的空政信訪接待軍官告知我可去原部隊申訴,說隨即用電話通知對方接待你,也算客氣。此人30歲左右,顯然不大清楚22年前軍隊裡發生過的事。他嘆了一口氣說:空軍有6000人吶!好大一份工作量啊!使我能覺察到他的同情心,令我感動不已。空軍6000右派數字准嗎?保密嗎?其他軍種呢?全軍呢?大概會有幾萬人吧?這在55萬中嗎?誰能告訴我?            

 

 

春風不渡玉門關

 

——陳有為正傳

 

羅鐵夫

 

 

 

《往事微痕》第44期刊登黃河清先生編寫的《右派底層列傳》,其中將陳有為的照片誤為劉鳳翔,我寫這篇文章更正。

 

陳有為是中國馬列主義者聯盟人。196312月,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和其他基層法院判處馬盟人死刑、死緩、無期、有期徒刑28人,其中陳有為被判刑12年。1981年,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再審宣判陳有為無罪。陳有為是馬盟案被判刑人中唯一被平反的人。

 

20063月,我在重慶大華陸橋公司打工,多次看望過陳有為,了解他的一些情況,於是,為其作傳。

 

陳有為是四川省武勝縣人,中共動員知識分子幫助整風到擊退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猖狂進攻期間,他在武勝縣一家民辦小學當老師。

 

陳有為是學農的,民國時期的1949年在四川大學農學院讀書。共軍攻克成都後,他逃回武勝老家避難,其時,他的家鄉也被解放了。由於他出身於地主家庭,共產黨的黨政機關當然不要他。為了謀生,他報以高中學歷應招當了民辦老師。

 

陳有為喜歡舊體詩詞,常在紙上塗鴉,寫些風啊!雨啊!自我欣賞。1957年共產黨號召民主人士幫助整風,實在不關他的事。他說:一個民辦教師,算什麼東西?很明白自己的身份,謹小慎微;同時,感覺共產黨號召知識分子幫助整風,其中有什麼名堂。所以,無論校長、書記、教育局長如何動員許願:什麼“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呀!什麼“不抓辮子,不打棍子,不戴帽子”呀……,等等、等等,他都不為所動。就連“今天天氣好呀!哈哈”,這類話都不說。他自鳴得意,老子不開腔,你把我奈何哉。沒事的時候寫些無關痛癢的詩句自娛。恰好就是這些無關痛癢的東西咬得他又癢又痛。癢得難受,痛得鑽心。

 

羅隆基寫了首打油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一片整風聲,三害除多少?”登在報上。陳有為在登那首詩的版面天頭,寫了句古詩:“春風不渡玉門關”。

 

陳有為的行為被革命的老師發現了,革命的老師立即向革命的校長告密,革命的校長立即向革命的教育局長告密。革命的教育局長立即召開教育系統批判大會,陳有為右派就這麼當定了。

 

革命者看問題就是尖銳,他們將“春風不渡玉門關”這句詩,分析得絲絲入扣,有鹽有味,真箇的革命透頂了。他們揭露說:陳有為緊跟羅隆基,上下一起進攻共產黨。他們批判道:春風就是東風,就是革命的風,就是共產黨的風;不渡,就是吹不進;玉門關就是劍門關。革命局長做結論:陳有為書寫反動詩詞“春風不渡玉門關”就是不要共產党進四川。陳有為辯解道:局長,這是唐人寫的呀。局長說:管你糖人寫的,還是咸人寫的,都是反共的。

 

 

中共擊退了陳有為的猖狂進攻後,把他“下放”農村監督勞動,進行脫胎換骨。像陳有為這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肩不能擔、手不能提”的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哪是戰天鬥地的料,只能抗拒改造了。於是,他腳板上揩油——遛也乎哉,跑到內蒙古自治區改名換姓,重施舊技,不同的,這次是報大學學歷應招在呼和浩特的一所高中教書。由於他知識多,不僅淵,而且博,什麼課都可以教,當然除了俄文;加上模樣兒斯文,再加上性格溫柔,又和氣,所以人緣不錯。校長滿意,老師友好,同學喜歡,他在呼和浩特一混就是三年,到也過得“巴適”(四川方言:舒服)。福兮禍所依,一場清理階級隊伍的運動,他的狐狸尾巴無論怎麼藏也藏不住了。1962年初他被捉回重慶,關進看守所。他聽說要把他押解農場監督勞動,“脹慌”(四川方言:害怕)了。去農場,不就是送死嗎,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正好415信箱(四川省公安廳勞教築路支隊)來重慶接收新勞教分子,有“同犯”對他說:415信箱安逸得很,吃大米還拿工資。於是,陳有為就向政府報告,自願申請到415信箱勞動教養。

 

陳有為如願已償。

 

陳有為到了415信箱,被編進右派中隊,認識了母增民(原國防科工委地球物理研究所技術員,因反對製造原子彈被打成極右派分子),和他成了好朋友。通過母增民又認識了好多、好多朋友,如楊應生(原成都軍區瀘州軍校軍事教官、右派分子)、陳同瑞(原中共四川省委機要秘書、右派分子)、任世同(原重慶電磁廠黨委辦公室主任兼行政辦公室主任、右派分子)……,在集訓隊還認識了張先痴(作家、詩人、右派分子)、周茂歧(原井研縣銀行幹部、右派分子)……等等。陳有為對我說,他們都提到過你羅鐵夫,雖然不曾謀面,但是,印象很深、很深。

 

19626月,陳有為被捉進集訓隊。

 

他被捉的原因是姚鳳起(原南充地區公安處幹部、右派分子)向警方告密,說楊應森曾向他說過,陳有為、蔣文揚(原重慶針紡站幹部、右派分子)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警方認定陳有為參加了中國馬列主義者聯盟,證據是他向楊應森交了一個信封,信封上貼了郵票,就是說,陳有為履行了加入中國馬列主義者聯盟手續。警方還認定他籌集了70元“反革命經費”給楊應森,進行“反革命”活動。

 

陳有為承認有這些事,但是,不承認警方認定的是“反革命”。

 

他交代說:我給楊應森一個信封,上面貼了郵票,是叫楊應森給我寫信用的,並不是我加入什麼馬盟、牛盟的憑證。

 

他交代說:蔣世恆(原遂寧縣法院副院長、右派分子)來集訓隊看我,說楊應森好睏難,褲兒都沒得穿,向我借點錢。我要蔣世恆給楊應森帶去70元買褲子遮雀雀,不是給楊應森作“反革命”經費的。

 

陳有為逃跑到內蒙古教高中幾年,那裡工資高,又沒什麼用處,所以積蓄了些錢,朋友有困難,他都支援。他說:母增民清放回家,我就給了他幾十元錢做“盤纏”(四川方言:路費)。

 

他在監獄裡,無論坐死牢、關黑監,戴腳鐐、手銬,捆呀、綁呀、吊呀、打呀……他就是不認賬。

 

警方逼他承認,他就叫喊:“你們刑訊逼供呀!”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警方對他說:只要你承認,我們會從寬處理,抗拒是要從嚴的。

 

陳有為回道:你們這些是哄娃娃的。

 

19631218

,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在灌縣開庭審判陳有為。

 

陳有為在法庭上大喊“冤枉”,還舉報警方刑訊逼供。

 

法院認為,陳有為加入中國馬克思主義者聯盟事實清楚,證據充分,以“反革命集團罪”判處陳有為有期徒刑12年。

 

陳有為不服,上訴到最高人民法院,一紙下來“維持原判”。

 

陳有為時年31歲。

 

陳有為自嘲他低報學歷的“好處”。

 

他笑逐顏開地說:人家有規定,反革命分子的學歷高,判的徒刑多,學歷低,判的徒刑少,徒刑與學歷是成正比的。老毛說過,知識越多越反動嘛。周居正(原中央第七中級黨校教員、右派分子),大學,槍斃;傅汝舟(原四川省建工局幹部、右派分子),大學,20年;費宇鳴(原江油縣人民銀行幹部、右派分子),大學,15年;我高中,判12年。我問他初中生呢?他說10年。我說:看來我的學歷是在高小與初中之間,因為,我判了七年嘛。

 

大家哈哈大笑。

 

英明領袖華主席一舉粉碎“四人幫”,陳有為就向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申訴,理由是沒有參加中國馬列主義者聯盟,所述事實,還是以前那一套。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經過複查判決:1963年認定陳有為參加中國馬列主義者聯盟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撤銷原判,宣判陳有為無罪。

 

陳有為被改正、平反後,分配在重慶市李家沱小學教書。他說,我官還原職了,而且還提高了檔次。當右派前是民辦小學教師,而今是國辦小學教師,比以前資格得多。他連聲叫道:“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李家沱小學位於重慶市郊區,地處偏僻,交通不便,環境不佳。我去李家沱尋找這所學校,費了好長時間。

 

 

陳有為緊握我的雙手,一張滿是溝壑的老臉,綻放孩子般笑容。他的老伴買肉打酒,佳餚一桌。我與陳有為頻頻舉杯,共祝劫後餘生。

 

陳有為家約50多平方米,所幸的是兒女已成家自立,老兩口相伴相依,雖然過得清貧,到也“知足常樂”。

 

我在重慶期間,陳有為陪同我看望了周居正遺孀、魏昭遺孀。我們還和蔣文揚、陸清福一起看望了車玉生老(外科專家,右派分子,在415信箱勞教時當醫生,挽救許多勞教分子的生命)。

 

陳有為陪同我去土橋看望任世同遺孀陸紋燕,遺憾的是陸姐不在家,向鄰居打聽,他們也不知其去向。

 

20065月,我和李才義、鐵流前往重慶看望五七同學,陳有為參加了聚會。

 

陳有為告訴我一件事,他說:陳民國在五馬坪勞改時被槍斃了。

 

陳民國:四川省涪陵縣人,大學學歷,右派分子,原涪陵縣民辦小學教員,1959年押到415信箱強制勞動教養。1962年在永川新勝勞改營就業時涉嫌中國馬列主義者聯盟案被捕。

 

19631217

,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在永川開庭審判陳民國,以“反革命集團罪”判處陳民國有期徒刑15年。

 

陳民國被判刑時年33歲。

 

陳有為說:他和陳民國一起在五馬坪勞改營改造,那些靠攏政府的勞改犯人,為了爭取立功減刑,檢舉陳民國進行反革命活動。無產階級專政機關不問情由將陳民國槍斃了。五馬坪勞改營的黨委書記在上世紀80年代見到陳有為,懺悔地說:是我無辜地殺害了他。

 

 

束星北

教授百年追思

 

                                  王賢才      

 

 

不久前,應邀到青島,參加束星北教授百年誕辰座談會,感觸很多。

 

先生是被公認的天才物理學家,早年留學美、英、德、法等國,在當時世界科學前沿的狹義相對論和場論的研究上很有建樹,也是有幸與愛因斯坦共事的兩位中國學者之一(另一位是周培源)。九一八事變後,國事日艱,束先生毅然結束學業,回國任教,長期擔任江大學物理系教授,主持物理講座和討論。李政道就是在他的指引下,由化工系轉到物理系,選擇物理為自己的終生追求;以後在1957年,與振寧同獲諾貝爾物理獎的,所以他一直非常感謝束先生對他的啟蒙和教誨之恩。

 

但是束先生性格極為剛烈,拒絕任何形式的假話空話,不說違心之言。這就註定了他在解放後的不幸遭遇。1952年全國院系調整,那是學習蘇聯“先進經驗”而在高教界實施的一次傷筋動骨的大調整,從此綜合大學只設文理科,農、工、醫、商等獨立建院,大學不再設院;束

先生由大調到時在青島的山東大學。解放初年的政治學習和思想改造關,束先生就很難過去,因為他堅持認為馬列主義是哲學,不能指導自然科學,不能指導物理學。這個觀點,無論如何是不能為當局接受,也不能為當局所寬容的。而束先生又堅持見,不肯作任何調整或妥協,衝突就不可避免了。束先生很快被推到全校公開批判的境地。如果束先生低低頭,說幾句違心的話也好,但那不是束先生的性格。於是在緊跟而來的肅反運動中,又升級為“歷史反革命”。原因是:抗戰期間,束先生曾應當時國民政府軍令部二廳技術室之請,到該室作技術顧問。這件事本來不應構成什麼問題,束先生只是作為一位專家學者,指導雷達的研製,為抗戰務;而抗日是全民的神聖使命,包括共產黨在內,也在為抗日出力。好在經過多方調查,也沒有發現束先生參加國民黨或正式參加國民黨軍隊的證據。束先生被隔離審查一年,迎來了那個“知識分子的早春天氣”。山大黨委終於給束先生作了結論,承認錯誤,公開道歉。事情至此,本已劃上雖不算完好總算有了定論的句號。不幸緊接着來了整風、鳴放。毛澤東號召人民幫助共產黨整風,提意見。誰也不知道這是誘敵深入的“陽謀”(也有否認陽謀,純屬陰謀之說。似無庸議,蓋陽謀陰謀,都是“有預謀的”)。束先生對政治沒有興趣,原不想置喙,但在反覆動員下,終於就肅反中違背憲法,侵害公民權利的情況,作了一次鳴放:《用生命維護憲法的尊嚴》。他說的不是別的什麼憲法,就是毛澤東主席為首的憲法起草委員會制定並由他本人簽署公布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因此也不存在出格問題。今天看來,這個“鳴放”只能說是一個普法講話。但卻給他帶來滅頂之災:束先生被定為“極右分子”,本已澄清並已作了平反道歉的“歷史反革命”帽子,又被扣上,也算是“否定之否定”吧。噩夢從此開始了:右派們被送到一個水利工地改造。束先生人高馬大,不怕勞動,但是血肉之軀,也得餵養。“三年困難”,幾乎把束先生餓死。以後他被分到青島醫學院(原山大醫學院)做勤雜工,打掃廁所。學院的一台進口高精尖儀器腦電圖機壞了,想盡方法,請了無數高手,都未修好。人們想到了束先生,他不是物理權威嗎?讓他試試。束先生是理論物理學家,修儀器不是他的長項,但他還是同意試一下。他仔細閱讀了有關說明,把自己關在一間小房裡,把腦電圖機全部拆開,再逐一檢修裝配,眼看就要報廢的腦電圖機,真的起死回生了!

 

海軍某部雷達壞了,也是修復無門,經上級批准,同意束先生試一試。束

先生坐上海軍派來接他的吉普車後,作出了一個驚人之舉:他拿出自己事先準備好的毛巾,要求工作人員把他雙眼蒙住。每次我從《束星北檔案》(劉海軍着,作家出版社)讀到束先生的這段經歷,總是感到一種難以言狀的震憾和悲痛。我於是知道人在極度悲憤時,為什麼會有仰天長嘯的發泄。我好像聽到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嘲聲音:不怕你束星北頑固,總能把你整服了。一個偉大的靈魂,就是這樣被屈辱被扭曲。排除雷達運行障礙後,束先生還是請求工作人員把他雙眼蒙起,離開海軍軍營。

 

兩次修復,使束先生名聲大振。有人向他祝賀,束

先生沉思不語。後來,他輕輕嘆息說:“不過是雕蟲小技!”束先生是理論物理學家,他的專長,他的價值,都不在此。只是憑紮實深厚的物理學基礎知識和動手能力,修復這些儀表器材的。但是如果束先生沒有修復成功呢(對一位理論物理學家來說,這是很正常的事),那就難免鼓譟、譏諷了。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里,極左分子是慣於用這種攻其一點,不及其餘的卑劣手法,貶低專家學者的。比如數學教授不識稻黍稷麥菽,遺傳學家不會種花之類的批判聲,就曾甚囂塵上——以此證明知識分子是最“無知”的。

 

“位卑未敢忘憂國”,是布衣的愛國情結。束先生正是這樣的人。他已剝奪了報效祖國的機會,但是作為一位物理學家,仍然十分關注祖國科技特別是兩彈事業的發展。他很想在這方面作出貢獻,但已沒有這種可能。他已被完全排除在科研大門的外面。一位一流物理學教授長期效力的崗位,竟是學院的走廊和廁所!作踐斯文,莫此為甚。不過平心而論,這也不是對束

先生特別刻薄,有此經歷的書生,大有人在。筆者本人和很多師友,也都有過這樣的經歷。“不用揚鞭自奮蹄”,把廁所和樓道打掃得乾乾淨淨,諸公享用之餘,束先生也可以躲在廁所里,偷偷閱讀私下借來的科技文獻。

 

1962年初,束先生的一個學生悄悄找到他,願為他安排出逃海外。束先生不禁怦然心動,他自然很想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經過認真考慮,束先生還是拒絕了這個要求。我知道,作出這個決定一定是非常痛苦的。有人認為這是束先生改造的收穫,終於能夠站穩立場,辨別是非,沒有走“叛國投敵”的道路,“自絕於人民”。我倒覺得要是束先生真能走了才是天大的好事,那年束先生57歲,雖說有點晚了,總比困守青島要好。中國不缺一個勤雜工,廁所打掃得再乾淨,在建設社會主義上也沒有多大量;而人類則是痛失一位天才的物理學家。這能叫“叛國投敵”嗎?文革初年,音樂家馬思聰亡命美國,當時也叫“叛國投敵”,後來也覺不妥了。須知在這之前,馬克思、列寧,孫中山,很多革命先行者,也都有過這樣的流亡經歷。今之朝野袞袞諸公及其子女移居海外,更不在話下。他們這樣,都不是“叛國投敵”,為什麼要苛求在國內已無立足之地的物理學家?

 

但是束先生最終還是拒絕了這個計劃。不是束

先生改造好了,而是他已經輸不起了。誰知出逃能不能成功,甚至出逃計劃本身,又是一場請君入甕的“陽謀”,也未可知(原諒我這種陰暗心理,我們輸得太多了)。個人已無所謂,但他還有妻兒老小,一大家人。即使他能出逃成功,這一家老小還得生活在這片土地。很難設想,這將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災難。

 

有人為束先生感到惋息,說要是束

先生再早生30年,或遲生40年,就好了。早生30年,也就是讓束先生的科研業績達到頂峰,成為一個世界級物理大師,甚至成為諾貝爾物理獎得主,進入新中國,就有了“防身符”了,不致陷於那樣的困境。全是好心。但我總感不甚放心。君不見魯迅之子周海嬰在《魯迅與我七十年》中有一段話,還有黃宗英的《我親聆毛澤東與羅稷南對話》(《炎黃春秋》2002年第12期)為證。那是1957年,毛澤東帶着“陽謀”成功的喜悅,親臨上海,與上海各界人士座談。黃宗英參加了這次座談會,清晰地記得:在當時右派紛紛落馬的情況下,著名翻譯家羅稷南在會上對毛澤東提問:“要是今天魯迅還活着,他可能會怎樣?”這是個很敏感也很尖刻的問題,以致在場的黃宗英都為這樣的提問心裡“猛一激靈”,“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毛澤東倒不以為忤,認真思索有頃,爽朗回答說:“魯迅麼,要麼被關在牢裡繼續寫他的,要麼一句話也不說。”這就是說,即使是像被毛澤東奉為偉大思想家、革命家、文學家的魯迅,不聽話,也要“關進牢裡”;如果魯迅識相,什麼話也不說,那就還可“供着”。因此早生30年,束先生恐怕也難倖免。即使束先生得了諾貝爾獎,也沒有用。束先生的學生李政道,是得過諾貝爾獎的。上世紀70年代,“文革”中回國訪問,周恩來專門接見過,請他推薦一些專家來華工作,說中國是需要人才的。李政道說:中國也有一流專家,我的老師束星北教授就是。李政道很想見一見束先生,要說這個要求也不難滿足,束先生就在青島掃廁所。但是李政道見不了他。諾貝爾獎得主回國,看上去很風光,禮遇有加,但在“原則”問題上,也無“法”外施恩之說。所以早生30年,恐怕是於事無補的。

 

那麼遲生40年如何?遲生40年,1957年束先生只有10歲,“右派”之災可免,“歷史反革命”也扣不上。處境肯定好得多。但以我們的教育體制,教學方法,能培養出束

先生那樣的曠世奇才,物理大師嗎?

 

人們常說,“性格就是命運”。小說家好像特別鍾情於這樣的說法。的確,小說書中人物命運,常常可以從人物性格中得到詮釋。束先生的悲劇,好像也是這樣。但我卻很不願認同“性格就是命運”這樣的話。人生百態,性格天成。各種各樣的性格,原無高低優劣之分。一個好的社會,好的領導,應該像海納百川一樣,容納各種各樣的性格,讓各種性格的人得到充分發展,我想這也是“以人為本”題中應有之義。不能要求人人都在規定的性格範圍內成長,否則就咎由自取,吃不了兜着走。

 

因此消除束先生這類悲劇,根本問題是要消除產生這種悲劇的機制。據說胡耀邦曾說過要發誓再不要搞政治運動的話。他算是看透了各種政治運動除了整人製造悲劇,再沒有任何積極意義。改革開放以來最大德政之一,也有這條。我輩過來人,感受尤深。但是不搞政治運動,看來也不是很容易的。因為總有人賊心不死,想用這種最方便整人的方式去整人,也是與人鬥爭,其樂無窮的意思吧。巴金老人生前常有“又來了”之憂,“又來了”就是政治運動“又來了”。也確實有那麼幾次,好像“又來了”。我個人就曾有過“又來了”的感覺。茲事體大,不妨多說幾句。上世紀80 年代初,我就翻譯世界醫學名著《希氏內科學》一事,給該書三位總主編寫過一封信,說到我從學生時代起,立意翻譯此書的經過,後因打成“右派”,譯事被迫中斷時,我覺得對西方人士,須要對“右派分子”(“rightist”)作一點說明,否則他們無論如何是想不到這頂帽子的嚴重性。我是這樣寫的:

 

 “……不幸被戴上‘右派’帽子的人,就像是在希特勒德國戴上‘黃色大衛星章’(‘Yellow David Star’)的猶太人,備受歧視和屈辱……”

 

後來我把此信譯成中文,作為《希氏內科學》第15版中文本第六分冊的《譯者前言》發表。這封信後來成為《希氏內科學》的經典文獻,收進出版此書的W.B.Saunders公司百年紀念文集。在國內也沒有引起什麼令人不快的事。但是當政治風向有點變化,好像“又來了”的時候,就有麻煩了。當然是早就盯上了,蓄勢待發而已。於是抓着這幾句話,上綱上線,一時間,好像又有小子鳴鼓齊攻之的味道。或曰你不怕麼?我說不怕。怕也沒用。不過是個比喻。比喻只能在一個特定方面作出闡釋,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比喻都是跛足的。毛澤東說:“六億神州盡舜堯”,你也可以上綱說:6億人(當時全國人口6億)都成了舜堯,地、富、反、壞、右呢?他們也是舜堯嗎?這不是階級鬥爭熄滅論,混淆階級陣線嗎?

 

但是畢竟時代不同了,那場運動終於沒有搞起來。這是很好的事。早能如此,共和國會減少多少冤魂野鬼。

 

先生生前所在單位:江大學和山東大學也有代表參加他的追思會。山大校黨委一位領導還在會上發了言,讀了事先準備好的發言。當然是經過認真考慮和斟酌的精心之作。對束先生的學術成就,不乏頌揚。但對束先生在山大參加思想改造、肅反和反右中遭遇的不幸,沒有片語隻字表示歉意,引起一位與會學者的質問。畢竟,束先生罹難是從山大開始的。

 

我是山大校友,也是束先生學生。對束

先生在山大的遭遇,很感難過。我是很願意替山大作這個道歉的,甚至可以像當年西德總理勃朗特那樣,對束先生亡靈長跪不起,以表達深切的哀思和歉疚。但我只是山大醫學院的一個普通學生,現在也不是山大的什麼人,不好越俎代疱。當然,束先生的不幸,並不是現在的山大黨委造成的。他可以不道這個歉。堂堂一個大學黨委,豈能輕易說對不起的話。我們是有不下“罪已詔”傳統的。但是勃朗特也沒有參與納粹對猶太人的迫害;他更是無關的,因為他連納碎黨員都不是,為什麼要代替當年的法西斯暴徒下這個跪?他可是一個堂堂大國的總理,不怕被人笑話,被人議論,被人看不起嗎?然而,他跪下了,出乎所有人的意外;這一跪的意義,也完全出人意料。人們對德意志這個民族,更有信心,更有好感了。不會反思的民族,才是最沒有出息的——二戰後,日本人始終拒絕道歉,真的為自己爭了光嗎?

 

不過話也要說回來。如果當年束先生沒有調到山大,而是留在大,或是調到別的什麼大學,就能免此一劫嗎?不能,肯定不能。只要是在中國大陸這片土地,無論是在哪裡,都會如此。時也,亦命也。這就是在劫難逃。因此,束

先生蒙難,束星北悲劇,與山大並沒有必然的聯繫。因此,山大領導有理由認為,他也不好越俎代疱吧。這樣一想,作為山大校友,又有點心安理得了。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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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兩件事

 

柯 林

 

 

這算什麼教養條例

 

 

196112月,那時我在新興農場基建隊,隊部布置學習《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教養條例》。我明白了兩點:

 

1.這是最高行政處分,屬人民內部矛盾;

 

2.勞教有時間限制,最長三年。

 

學習一個星期,討論了幾天,最後是自己對照“罪行”,自報勞動教養期限,算是對認罪好壞有所認識,有所提高的表現。

 

不提自定期限尚可,一提我就火氣來了。我來農場從1958419算起,到現在已經整整三年八個月了,這一千三百三十五天算什麼?是住賓館招待所嗎?這是農場呀!我什麼也不想了,便說:“我來時通知書上明白告訴我:‘反黨、反社會主義、反革命’罪大惡極,應定最長三年。”管理員說:“你說點具體的罪行才好定罪呀。”我說:“我只是提了一些意見,而且大都是在機關學習討論會上聯繫實際時說的,講的是一些觀點,認識,當然也有一些不滿和牢騷,我說不出有什麼罪。”我又說:“三反分子,還算不是大罪?三年算是寬大我了。”(註:直到19792月,才知劃我為一般右派)他說:“你認罪態度很好,定期一年半(十八個月)就可以了。”

 

直到龍南隊,那是19634月,寬大又降臨至我身,提前宣布:解除勞動教養,提前了兩個月;但是卻不同於其它十七人:既不宣布遣送我回鄉,也不宣布留場就業,算是等待處理。好傢夥!一等待前後總共就是二十一年。

 

說到這裡,我總又記起了1958415,桂林市計委主任李用甫對我說:“小柯,你錯誤不大,去農場勞動、學習、改造,一年半載即可回來;要是不去,就要脫離革命隊伍。”我是要繼續革命的,我就高高興興自己去市公安局報到。到那以後才知道從此失去了自由。不知道那位李主任是欺騙我還是他也上了陽謀的當,誰也不知道。可惜他已早離人世,不然,我一定要問個清楚明白。

 

講什麼依法治國?這明明白白是無法無天。講誠信,講取信於民,歷史的教訓,誰來澄清,誰來補救?

 

我們當了一回“小白鼠”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就是學習教養條例自報定期後不幾天,中午飯時得到通知:今天下午不出工,在宿舍等候。約三點,哨聲響了,集合點名,一個不少。站好隊,叫蹲下,並說要小便的先報告再去,回來也要報告再蹲在原來的地方。

 

接下來便搬來桌子、凳子、飲水。來了兩個不認識的人,一個說今天來給大家治病,大家要守規定,不用驚慌,喊一個上來一個。管教員在一旁監督,一人在一旁發藥丸(好像魚肝油丸一樣大小的膠丸)。管教員很認真,眼睜睜看着藥丸是否在舌面上才叫喝水吞下,然後,命令回宿舍躺下,不准出宿舍一步。我吃了藥丸,一進宿舍。往日的嘈雜聲一點也沒有了,只有輕微的鼾聲。我也感覺頭昏昏沉沉,連想一想的時間都沒有,一下子便倒在床上睡着了;但是,人還是有一點知覺,手足想動一動都不行,頭腦里是唿唿、嗡嗡的聲音。大約在晚飯時才有人慢慢起來,屋子裡才有響聲。直至吃飯時,我仍頭昏昏,眼前金光閃閃。第二天出工,一身沒勁,手足軟無力,大家都是一樣的感覺,便議論:大家吃同樣的藥,得的是什麼同樣的病?有當過醫生的難友斷言:肯定是什麼新藥,拿我們做試驗。而且事後管教員還警告過:“不准亂說,誰說誰負責任。”

 

幾十年過去了,想起這件事,真還有些後怕。我們就是應當拿來做新藥試驗品的嗎?為什麼不光明正大的說明真實原因並動員我們為革命作貢獻,一定要強制吃藥,又不說明真實原因呢?這完全是違法行為,是違反人權的。

 

2005630

 

 

                           不幸中的萬幸

 

                                 劉學德

 

 

1958524

,陽光明媚,鳥語花香,田野一片蔥蘢,處處呈現出一派生機。然而在一條狹窄的田間小道上蠕動着一行人,卻個個默默無言,滿臉晦氣。他們挑着簡單的行李,勾頭耷腦,弓腰駝背,走路歪歪倒倒,顯得難看又滑稽。他們的狼狽形象與絢麗的田園風光極不協調,惹得在田間幹活的農民駐足觀看和猜測議論。這是一群被押送到市郊水東高級農業社去接受監督勞動的右派分子,全來自市直屬機關,其中一個最年輕的就是我——市委機關報《衡陽新聞》的美術編輯。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總算到達了高級社所在地,那是一座破舊的小廟。押送人員向社幹部說了一通,遞交了公文,稍事休息就返城去了。這位社幹部提了一壺水走來說:大家先喝喝水,休息一會,該去哪個生產組等我們研究好了再告訴你們。自從幾個月前被揪斗出來,我所遇到的只有白眼和呵斥,這位社干給予我們的雖然僅僅是一壺水,幾句和氣話,卻使我忐忑不安的心得到了一些平靜。我和公安局的王承生被分配到第二生產組,來接我們的是一位年輕的民兵隊長,看來比我大不了幾歲。在路上,他主動和我們攀談起來。他叫王益祥,家住第二組,雖然當了社裡的民兵隊長,卻沒有任何報酬,全靠勞動吃飯。我知道你們並不是什麼壞人,只不過年輕有些驕傲,嘴巴冒,愛發牢騷,得罪了你們的領導。我這個人也是這樣,只不過是個石頭階級,底子硬,又沒有皇糧可吃,我想當右派還不夠格哩。你們別害怕,社員們都很善良,不會難為你們的。聽了他充滿風趣和體貼的一席話,我流下淚來。我想這是菩薩保佑,遇上了好人。到了生產組,組長熱情地接待我們,許多社員也跑來看,投來友好的眼光。我倆被安排在一個大堂屋裡。組長搬來一隻糞桶,鋪上門板,就成了一張寬敞的大床。他說:你們安排在王隊長家裡吃飯,每月交八塊錢伙食費,今天下午就好好休息。王益祥的家,就在堂屋的隔壁。他的父親已去世,家中有慈祥的母親,賢惠的妻子及兒女。吃中飯時,他家特別加了幾個菜,款待客人一樣,我們感到十分溫暖。那時已是大躍進的初期,組裡要開夜工刨草皮。我倆要求參加,組長讓我們休息。我們還是堅持去了,一直干到晚上十一時才收工。這活兒並不算重,但我卻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幾個鐘頭下來,已是腰酸背痛了。睡下後,王承生很快就打起呼嚕,我卻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眠。  農村的夜是十分寧靜的,明月當空,涼風習習,草動蟲鳴,更有那田中的青蛙發出一陣陣咯咯的叫聲,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一首美好動人的田園交響樂,然而我哪裡還有心思去欣賞它呢!過去的情景在我腦海中一幕幕又展現出來。

 

那是1956年初夏的一個上午,報社新調來一位約20歲的小R姑娘,引起了一向有和尚廟之稱的報社裡的大小光棍們的極大關注。我當時醉心於繪畫事業,對她的到來沒有多大的反應。但日子久了,在談話中,才知道她是我大妹妹的中學同學,兩人很要好,她對我的家庭早有了解。我們的接觸隨日俱增,互相都感到滿意,逐漸從同事、朋友的關係上升到戀愛。在一次幽會中,我向她提出確定我們的關係,而她面帶憂鬱,似有難言之隱。在我一再詢問下,她才說出真情。原來,她之所以能夠由道縣千家洞的下放知青群中被挑選調來報社,是由於被報社的總編輯羅光澤看中了來做他老婆的。羅的年歲比她大許多,老氣橫秋,給人一種猥瑣的印象。令她生厭,更談不上什麼感情基礎。但他位高、權大,又有一名在報社號稱高級媒婆的人為之賣力效忠,對她不斷軟硬兼施,但她一直沒有為權勢所屈服。我聽了這些,才知道羅表面道貌岸然,內心卻十分醜惡,由過去對他的尊重轉為鄙夷。我把此事告訴了我的大哥,大哥忙警告我,說:這是很危險的事,他有權有勢,總有一天會報復你的。勸我與小R分手。我天真地認為自己一身清白,工作上盡職盡責,沒有什麼辮子給人抓,何況小R對我很好,我怎麼可以辜負她的一片真誠,去討好領導呢?我沒有聽從大哥的勸告,與她繼續好了下去,羅十分生氣,卻一時奈何不了我們。

 

1957年開展整風運動,大鳴大放,大字報在報社已形成高潮。由於我對這場運動有一種模糊的前途難卜的預感,於是採取不參與的態度,一字未寫,一言未發。有一次報社召開鳴放座談會,點名要我參加,我以要外出組稿為由,藉故沒有出席。過了幾天,報社又要召開座談會,這次我科的副科長奉命纏着我,一定要我參加,我無法拒絕。但會議一直開到十一時半,我還沒有發言。這時那位副科長點名要我就報紙美術方面的問題發表意見。我是從來不習慣在大庭廣眾中發言的,在他一再催促下,我只好紅着臉,嘴唇打顫,就處理通訊員的一幅漫畫問題發了大約不到十分鐘的言。

 

事情是這樣的:一位工人美術通訊員寄來一幅漫畫,我初審認為很好,便送辦公室審定。負責人也認為不錯,但要作點修改。我把意見告訴了通訊員,他改後我再送辦公室。可那位負責人反認為此畫不能刊用,說什麼頭為什麼畫得那麼大,手又畫得那麼短。我解釋這是漫畫,需要誇張,但仍未被採納。為了尊重通訊員的勞動,我把此稿寄往《湖南工人報》,結果不僅發了,還被評為優稿,特來信感謝我對他們的支持。我在發言中,結結巴巴以此為例提了意見,建議主管領導應學習一點有關漫畫的知識。另外還說:對工人通訊員的畫不宜要求太高、美術作品有美的感覺就可以登。這就是我在會上的全部發言。  後來那個副科長又奉羅光澤的指使找我,要我配合鳴放畫漫畫。我當表示拒絕說:畫反對鳴放的漫畫是壓制鳴放,上面有令是不允許的;畫鳴放的漫畫,會對黨不利,所以我不想畫。他說:這是羅總的指示,是工作任務,一定要畫有關鳴放方面的,好配合宣傳。報上發了,有什麼問題沒有你的責任,由領導負責。在這咄咄逼人的氣勢下,我沒有堅持,放鬆了警惕,冥思苦想畫了兩張漫畫,其內容也只是批評審稿上的某些主觀主義表現而已,最後也沒有見報。

 

反右開始,報社已抓出了三名右派,在批鬥×××的會上,×××作了交代檢查後,羅當場宣布:×××檢查深刻,從寬作為起義右派,不戴右派帽子。這樣報社右派就由三名減少為兩名了,這無疑是不好的預兆,看來這個右派指標該會轉授給我了。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在我的辦公室門口出現了團支書寫的針對我的一張大字報,但還沒有指我為右派。此時,羅要副科長通知我去談話。說是談話,毋寧說是談判。

 

這本是羅寬宏大量給我一個機會,一步台階,如果我妥協,也許可免遭厄運,但我憤怒拒絕了。幾天后,便召開了對我的批判會,定我為右派分子,罪行是:

 

 主張外行不能領導內行。

 

宣揚資產階級唯美論,反對美術為政治服務。

 

利用漫畫惡毒向党進攻。

 

每次召開的批鬥會,都要小R參加,在羅的威逼之下,她只好囁嚅着將別人的話複述一遍,但我們私下感情還是很好。

 

我的解釋與申是毫無用處的。羅利用毛澤東搞的幫黨整風的陽謀早已設下圈套,我雖然有所覺察,可還是沒逃脫他的魔掌。

 

在我被劃為右派後,羅看我和小R的關係依然很好,多次找她去訓話,說什麼劉學德已是右派,將會受到嚴厲的處分,不會有好下場。你還和他要好,也有你好受的。鑑於這種處境,我向她提出分手,免得連累了她,她哭着說:是我害了你。我不能和你好下去,但我也決不會嫁給那個姓羅的王八蛋,你一定要堅強的活下去。我說:有你這句話我心滿意足了。你對我的感情,我會永遠珍惜的。天會有眼睛,羅光澤總有一天會受到報應的。

 

我們的戀情就這樣被扼殺了。

 

我說的話果然在幾年後應驗了。羅長期瞞上壓下,搞獨立王國當土皇帝,於1960年間被劃為反黨分子開除了黨籍,下到三塘農科所做一名工具管理員。文化大革命中受到無數次的批鬥,開除公職,押回老家勞動改造。

 

整人的人又被整,這在那個年代是常見的現象。不知羅光澤在長達20多年的痛苦煎熬中是否有所反思,對他以卑劣的手段誣陷無辜的醜惡行徑感到愧疚?給我的處分是降職留用,工資降為30元,但過了一個月,便押送我至農村監督勞動,取消工資,只發給生活費15元。直到1979改正時,我才知道,我原來的降級處分並未改變,有檔案可查,對我的懲罰升級,純屬羅私自所為。我百感交集,徹夜難眠。過去的幾個月,猶如從高空墜地,又被猝然冒出的一叢荊棘緊纏,我怎麼努力掙扎也無法脫身。未來似茫茫大海,我被一隻無形的魔掌推下了水,要麼沉溺死亡,要麼奮力學着鳧水,游向那看不到邊的彼岸。這時東方已經發白,我起床走出大門,被眼前的美麗景色怔住了。這個生產組是由兩個山下的屋場組成,中間約有一百多畝壠田,壠中有一條小溪,兩岸由一座小石板橋相連,橋邊有幾棟高大的樟樹。其中一棵斜倒在溪邊,清澈的溪水映出茂密的樹影。幾隻小鴨在樹影中嬉水遊蕩,流水潺潺,炊煙裊裊,綠蔥蔥的禾苗,發出誘人的清香。這是一幅美麗的風景畫,決不亞於俄羅斯大畫家什斯金的風景油畫。我忙問放牛的老者這裡的地名,答曰:安樂塘。好一個村名,真有些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這時我忘卻了煩惱,心想,能分到這裡來,天時,地利,人和都占了。我還很年輕,又沒做過虧心事,我要記住小R的話,堅強地樣地活下去!

 

早飯後出工,經王益祥和組長商量,分配我倆和婦女們一道到山上刨草皮積土肥。我知道這是照顧我倆。在勞動中,她們勸我倆慢慢使勁,不要太累,注意身體。過了半個多月,我逐漸適應了。以後勞動時,都是安排我們干輕活,晚上,王益祥,組長及一些社員都喜歡來我們住處說笑拉家常。當他們知道了我們被劃為右派的真情時,都感到奇怪和不平,從此對我們更加友好和關心。大概過了兩個月,我得了病,發高燒臥床不起,社員們紛紛來看望,特別是王益祥的媽媽,為我找藥送水,不時守在我身邊,不是親人勝親人。

 

到了1958年秋天,隨着大躍進進入高潮,成立人民公社,高級社改為大隊,生產組改為生產小隊。村村都開辦了公共食堂,我們也進了食堂吃飯。這時中央的頭腦越來越發熱了,要求超英趕美,提前跨入共產主義。於是各級領導瞎指揮,一平二調,浮報虛誇之風盛行。這股風也打破了安樂塘的平靜。一天晚上,市里來的一個蹲點幹部,命令我們這個生產隊,在一個晚上要在田中選出良種五百斤。隊長很為難,男人已調出干別的活,留下的只有老弱病殘和婦女,這個任務無論如何是無法完成的,但又不能拒絕,只好派我們這幫人下田去選。

 

時至深夜,還只選出百多斤,露水打濕了大家的衣裳,冷得發起顫來,更有那小兒啼哭,盼着他們的媽媽回家去。隊長見此情景,便說:大家隨便摘些滿數就成了,反正上面不知道。但事後那位蹲點幹部不知怎麼察覺了,他深知治不倒農民,就把我叫去審問一通,說主意是我出的,妄圖破壞大躍進,要嚴厲處分我。我當然不會承認,他又要我交待是誰指使的,我說不知道。正在這時,隊長連忙趕來,承認是他的主意,與我無關,結果他挨了批評。

 

後來隊長對我說:聽說你被叫去,我真擔心你會有虧吃,所以連忙趕來承認,頂多撤了我的這個小小生產隊長的職,若是你那就慘了。這事雖然與我無關,但我還是從內心裡感激他保護了我。在那不明不白的年月里,要嫁禍於人是極容易的事,何況我是個右派,又到哪裡去喊冤呢?

 

一時掀起放衛星運動,公社書記的衛星田被安排在我們的生產隊裡。搞衛星田照例用人海戰術。這天,從各隊抽來四五十人,我也在內,站滿小小的一畝田的周圍。只見公社書記對我們大隊書記指指點點說了一頓就匆匆地走了。接着大家就挑肥下田,大淤、豆餅、豬屎以及黃豆足足下了20多擔。蒔田時,要求密植,能在秧上面放雞蛋不落地。據說這樣畝田就能產幾萬斤糧食來。幾十個人忙了大半天,才完成任務。事隔多月,大隊通知我們幾個老右去衛星田,一看禾苗確比一般的稻長得高壯,但由於密不通風,已出現黃葉,要我們梳掉。到收割時,卻沒有通知我們去分享放衛星豐收的喜悅。我問王益祥,他沒好氣地說:你們那次去後,不到一個星期,禾全部起了火蟲燒死了,放個屁衛星,蒔得那麼密,肥料又放那麼多,既不通風,又太肥,稻子怎麼受得了?不燒死才怪。真是勞民傷財,一窩蠢豬!”

 

我只有抿嘴一笑。

 

大躍進在繼續深入開展,公社要組織一些人寫標語、畫壁畫、搞展覽、美化各隊公共食堂,宣傳大躍進的偉大成績。上面得知我是個畫畫的,後來的幾年裡我很多時間都被調去搞這項工作。我內心慶幸因為我還會畫一點畫,吃起所謂軟錢(拿筆桿子),可以少干農活,引起同類者的羨慕。

 

經過這場狂熱、愚昧的大躍進運動,全國的經濟受到嚴重的摧殘,本很貧窮的農村更加貧窮,農民陷入水深火熱之中,饑寒交迫。然而上面還是不斷布置我們到處去寫美化大躍進的標語口號。我們所走到的公共食堂,已經是空空如也,灶上不出煙了。有一次,在另一個隊裡,遇上同類者劉賢燦,他拿着一菜糰子給我看,說是他們吃的。我一聞一股餿臭味,令人作嘔,這個所謂菜糰子是紅薯藤加粗糠皮做的。我說:這怎麼能吃呢?”劉說:能吃上這個就不錯了,不知道以後有什麼可吃呢!”還有一位同類者叫時力行,曾和我在一個生產隊,後調至另一個隊去了。寧波人,年過五十,原在一個工廠任會計,為人老實忠厚,不知他怎麼也淪為右派。妻兒都在寧波,和他劃清界線,不再理他了。於是他孤寡一人,沒有什麼接濟。那時一個月15元的生活費又有多少用場?何況有錢也買不到吃的,結果活活餓死在他所在的市郊楊柳大隊。改正後,他的妻兒又想起了他,來衡陽尋找,結果連個墳墓都沒有找到。那時全國的人民和同類者,餓死何止他一人,有資料說是4040!

 

大約60年代中期,蔣介石叫着要反攻大陸,公社接到上級命令,必須把所有的地、富、反、壞、右集中看管。我們公社這個管點設在一個偏僻的山坳里,大約有六七十人,由民兵看管,整日勞動,主管的是市公安局派到郊區的特派員楊孝松。他表面嚴肅,其實對我們比較和善。他要我負責宣傳工作,有一次還派我至江東區東陽渡和我們同樣的一個管點去搞宣傳展覽,所以我的行動還比較自由。一直到這年底才宣布解散,各回各隊。很久後才知道,這樣的集中,一旦蔣介石真要反大陸,我們這批人都得挨槍斃,來個斬草除根,好險呀!

 

1961年,不知毛澤東怎麼發起善心來了,要求對改造好的右派摘帽並重新安排工作。我市由統戰部出面,把我們這批監督勞動的右派集中到東陽渡對面的果木園藝場,一邊勞動一邊學習,名曰加速改造。在十月國慶時,宣布摘掉第一批右派帽子共四人,十一月間,又宣布第二批共七人,我有幸在其中。當時把我們七個人都分配去由公安局、民政局聯合辦的收容所當管理人員。我向統戰部的顏幹部說明,我沒有能力搞好這個差使,還是想干我的本行美術工作。他說:你要回報社是不可能的,那是黨政機關,你想去哪裡就自己去聯繫吧!”我經友人的介紹最後去了市京劇團搞布景工作,工資定為行政的最低一級月薪34元。

 

京劇團當時還算民辦的,只有書記和一位副團長由上級派來。演員多是舊社會出來的,演的是傳統戲,每年有半年時間在外地流動演出。在這樣一個政治氣氛不濃的環境裡,我苟且偷生,日子過得還算平靜。

 

大概是1963年春,支書找我說:上面有精神,對你們已經摘了帽的工資要調整,原為21級的只降一級,你原為22級,應調到23級。21級以上的降兩級,不久就會落實。後有消息說,將會對右派進行甄別,搞錯了的可以平反。聽了這些,我心中當然高興,可是後來再也沒有消息。事後聽說,那是統戰部長李維漢搞的,毛澤東知道後大怒制止了,還撤了李維漢的職。

 

到了1964四清運動期間,某天市文化館館長廖蔚中和劇團副團長謝培城突然來找我,在劇團辦公室內廖聲色俱厲,審犯人一樣審問我:你參加了一個以我館彭啟宇為首的反革命集團,你必須老實交待你們的一切反革命活動。我一時真感莫其妙,回答道:沒有那回事。他馬上怒起來:你不老實交待,有人檢舉你們曾在白沙洲一棵大樟樹下開過秘密會,其中有×××……”,我說“×××我到現在都不認識。接着他又問:你去工人電影院看過電影嗎?”我說:電影是經常看,我還很喜歡看。”“你去過電影院美工室林容聰那裡嗎?”我說:電影沒開映時我去坐一坐是常事。”“談了些什麼?”“還不是談看電影。”“那你們談過電影《紅日》嗎?”(後來知道這是一部受批判的電影),我答道:我隨劇團在外地演出沒有看過這部電影。最後,他審問不出什麼名堂來,站起來嚴厲地警告我:“×××是沒有摘帽的右派,還有湘劇團的李海龍都老實交待了,你頑固到底是沒有好下場的。你應該知道你過去是右派,現在也是個摘帽右派,將會受到罪加一等的懲辦。

 

說完就憤憤而去。謝副團長一直坐在那裡沒說一句話,他一直對我是同情的。從此後,廖再也沒來找過我。後來我問李海龍你都坦白了嗎?李大怒道:哪有那回事,全是他造謠陷害,他被我臭罵了一頓灰溜溜地走了。

 

若干年後才知道,在文化大革命中群眾鬥爭廖時,他說了真話:當時彭啟宇定為思想反動分子,平時看到許多搞美術的常到他那裡,我為了立功好升官,就奇想出會有一個以彭為首的反革命集團存在,就把市里差不多所有搞美術的人划進了這個集團。成員中如有地、富、反、壞、右分子,就更說明他的反動,所以就少不了要找劉學德這樣的人。

 

當時四清文藝工作組把這件事作為一個大案表揚了廖,並上報市公安局,好在公安局經過調查找不到什麼證據,才罷休。

 

在那個以斗為榮以斗為樂的年代裡,一些人的靈魂扭曲了,想通過製造各種冤案,踏着別人血漬往上爬,這種人多麼惡毒卑鄙。這是毛澤東時代的特殊產物——政治腐敗。

 

文化大革命開始,我們這些右派摘帽右派又成了革命的對象、劇團停演鬧革命,我表面上故作鎮靜,內心是十分恐懼的,每看到街上一串串戴高帽掛牌子遊街的所謂牛鬼蛇神,其中有我認識的摘帽右派,更是膽戰心驚,每晚都無法入睡,不知何時災難輪到我的頭上來。

 

經過一段時間,無人寫我的大字報,更沒有抓我去遊街,心中稍感寬慰。這一次,我又遇上幾位好人。我進劇團時,就一直和李崇保同住在保管室。他只是個打小鑼的,但他是黨員(那時劇團只有幾個黨員),年紀與我相近,雖然沒有官位,但頗有威信。為人和善正直,許多事他說了管用,沒人管的事都是他管,所以被稱為不管部部長。他和我一樣是光棍,我們朝夕相處,漸漸有了友誼。他問我過去,我坦然相告,得到了他的同情,處處都維護我。加上我在劇團多少年來,從沒亂說話,夾着尾巴做人,在工作上任勞任怨,每當排演新戲,布景任務繁重,我是惟一的美工,日夜加班,經常連軸轉,總能按時保質完成任務。

 

我對同事,不論老少,都非常尊敬,從沒與他們有過爭吵,所以他們都覺得我為人老實。文化大革命中,我更是埋頭工作,沒參加任何派別活動,加上有李崇保這把保護傘,劇團兩派都沒有為難我,讓我在那瘋狂恐怖的日子裡得到偷生。

 

但在1968年間出了一件事。有天晚上演出完了後,我見前台劉太山主任搬來一把長樓梯爬到舞台前方高處,把一個已掛了多年的向陽花(葵花)圖案摘了下來引起了我的疑慮。回到宿舍,忙問李崇保,李向我大叫道:你還不知道,你撞禍了!你怎麼把向陽花上的花瓣畫成了12?說是國民黨的黨徽(因它是12個角),這是花鼓劇團書記的老婆看出來檢舉的。這個女的真是吃多了飯,不看戲,眼睛卻那麼尖看到上面去了,而且算得那麼清楚,我們天天看都沒有看出來。就是12瓣,又怎麼聯想到國民黨黨徽上去了呢?真是太無聊!”我當時嚇得臉都白了,出了一身冷汗。我知道這事的嚴重性。曾聽說過,也在報上看過,有人出過類似的事,受到殘酷的批鬥,有的還遭到逮捕判了刑,何況我這個摘帽右派,這下可完了。我急得哭起來,忙向他解釋:我是一直很注意這個事的,記得那天我正在忙於趕畫布景,劉主任拿來一塊膠合板要我畫一朵向陽花,鋸好後掛在舞台上方。當時我沒有多想,鬼使神差地隨手一畫,沒有去數一下花瓣,便忙於干別的事,他也匆匆走了。我早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怎麼會明知故犯,自投羅網呢?”李說:我當然相信你,可現在是在刮這股風,你還是快去找駐團的軍代表小馬解釋說明清楚,這就看你的運氣了,當然我會為你說話的。我趕忙去找小馬,他聽了我的陳述,沒有動氣,只是說: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走一個壞人,如果你有那種思想,就要好好坦白交待,爭取寬大處理,你回去好好想想。過了許久,軍代表和造反派都沒有來找我。後來聽李崇保說,他和謝副團長及劉主任極力為我說話,又找了一些人進行調查,其中找過李海龍(湘劇團美工,出身好)。李說:我也有時不注意畫過12瓣的向陽花,但花的形象怎麼會與國民黨黨徽相同呢?真是亂扯蛋!”軍代表小馬為人較正直,也就沒有再追究,使我又逃過一劫。

 

1971年上級來指示,本市四個劇團要合為衡陽市文工團,謝副團長對我說:上面說現在的文工團是江青領導的革命文藝隊,政治上要求高。我們想留你,可上面軍宣隊領導不同意,我們就無法了,現在準備調你去飲食公司子弟學校教書。我內心是不想離開劇團的,儘管工作繁重,但已在此工作十年了,大家都了解我,在各次運動中都沒整我,這裡是我的避難所,新單位又不知如何。但軍宣隊下令要我走,我豈能抗命?於是我提出:要我教書,一是沒有能力,二是政治條件也不符,是否可另去一個地方?謝副團長馬上答應我,可自己去聯繫。經友人介紹,市毛巾廠需要美術設計,我便找上門,結果被錄用了。毛巾廠是一家有一百多人的國營小廠,多是婆婆媽媽,原生產布匹,後改生產毛巾。毛巾上要印花,所以需要美術設計。在文化革命高潮時,也有幾個人起來造反,因多是中老年婦女,造反精神不強,每來運動,只是拉出原有的一個資本家及一個所謂的歷史反革命開一兩次批判會就了事。我去後,由於不斷努力,設計了許多新圖案,增加了許多新產品,在全國及省產品評比會上多次得獎,從而使產品暢銷,得到領導及工人群眾的好評。所以我一直呆到打倒四人幫算過得平安無事。我為又落了一個好地方感到慶幸。

 

我去毛巾廠這一年,已經是38歲了,還是光棍一條,不久經我父親的友人介紹,一個農村姑娘來到我的面前。她叫肖蓮芝,22歲,家住近郊,家境不是很好,弟妹七人,她最大,是家中的主要勞動力,父親是生產隊長。見面時,我就毫不隱瞞地向她說明,我已38歲,曾划過右派已摘帽,以及收入及家庭情況向她一一作了介紹。她對我的年齡有懷疑,說我沒有38歲。我拿出了戶口讓她看,她才相信,認為我是個誠實坦蕩的人。至於右派問題,她表示不在乎。經過兩個月的交往,她主動向我提出結婚。此時我反有猶豫說:我對你是滿意的,但你對我並不很了解,希望你還是多了解一段時間。經過一年的接觸,除了看看電影,說說話,我連她的手都沒有去觸一下。她認為我確是個厚道可信的人,到年底,我們才結婚。

 

去城南結婚登記處,卻遇上一位好心的女幹部。她看過雙方的介紹信後,鼓着兩眼盯着我不客氣地問道:你多少歲,是第一次結婚?”我說:介紹信上不是寫清楚了嗎?38歲,初婚。她又問怎麼現在才結婚?”我也老實回答:過去劃了右派,多年前已摘帽,時間耽了。她馬上眉頭一皺搖着頭不理我了,接着問小肖:他這樣的人,你怎麼同意和他結婚?是否是你父母得了他的好處包辦的?還是他騙了你?”一連串的問題緊迫小肖,小肖卻乾脆明白表示是自願的。那個女幹部又說:你年輕不懂事,還是要多想一想,不要上別人的當,這不是好玩的事。她不斷做小肖的思想工作,言語尖刻,表面上好是對小肖關心,實際是有意羞辱我。我又惱又氣,真想臭罵她一頓。但我盡力壓制自己,一聲不吭,耐心等待。在小肖多次表示是自願的,沒有受騙後,她才遲遲提起筆,還一邊嘮叨:開了結婚證,你們就是夫妻了,以後你不要哭哭啼啼來找我開離婚證!”小肖說:謝謝你的心,不會的。她開了證明,我倆拿着結婚證急急離去了。  後來小肖對我說:自從我和你好了,我父母倒很開通,尊重我的選擇。可是村里幹部及一些群眾倒反對,說了不少閒話,我沒有反悔,我相信你是可以信任的。

 

事實證明,我和她結婚幾十年來,相處是美滿的,她確實是個難得的好女人,不僅賢惠勤勞,聰明能幹,為人忠厚善良,長得也漂亮。結婚後,她沒吃過一天閒飯,起初還住在娘家,依然堅持干農活,懷孕幾個月後才到城裡,還到處打零工。到臨產前還在修防空洞賺錢,沒有半句怨言。她的父母從來沒有麻煩過我,反而不時送來不少的農產品,實在難得。

 

我的右派問題改正後,小肖也進入了毛巾廠工作,我們的生活也一天一天地好起來。兩個女兒健康成長,一家人和睦親密,我充分享受到家的溫暖。

 

朋友們都很羨慕我,說我的父母積了陰德,感動了菩薩,送給我一個好老婆。我也認為,在我的半生坎坷中,這是上帝賜給我最大最好的補償。我終生感謝她的父母,感謝她,如有來生,我還要找她的。

 

在反右運動中,我由一個純潔熱情、積極向上、熱愛生活和藝術的青年,變成人民的敵人;和幾十萬同類一樣,度過了充滿屈辱和痛苦的二十餘年,虛度了生命中最好的年華。這是歷史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

 

然而我又是幸運的,在艱難的日子裡我遇到不少的好人,如農村中的王益祥,劇團中的李崇保,謝培城,劉太山及李海龍,公安特派員楊孝松以及許多善良的普通百姓。他們與我無親無故,但他們無私地保護幫助了我,使我一次一次地逃過厄運。世界上還是好人比壞人多得多,他們的恩德雖然不能一一報答,但我會永遠記住他們。如今,王益祥、李崇保、李海龍等都已離開了人間,我衷心祝願他們在天國過得愉快、美好;更衷心祝願還活着的好人們健康長壽,幸福安康!

 

好人啊! 我永遠想念你們 !

 

 

 

“品種齊全”的衡陽“反右鬥爭

 

  

 

 

我知道衡陽這個名字是五十年代被為“極右”、在“勞動改造”的滇沛流離中,一次翻閱鄉人才女黃娥寫給流放丈夫楊升俺的詩:“雁飛不曾到衡陽,支字何由寄永昌?三封書簡妾薄命,六朝風煙君斷腸”。才知它是湖南第二大城市,造紙術發明家蔡倫、大思想家王船山均在這裡出生。因它又有北雁南飛,至此歇翅停回的傳說,故又稱雁城。可在那“紅旗漫農奴戟,指噝災鞅蕖鋇摹敖准抖氛彼暝攏灰蛭恰拔叭恕逼鶚碌南縭。吞油蚜恕把裟薄幣喚佟彩歉齟曷康鬧卦智狘/SPAN>

 

據《衡陽市志》記載:1957年當時這個人口不足50萬的城市,“共挖出右派集團118個,劃右派分子3854(其中中共黨員187),占反右單位總人數的8.86%。右派分子中高中以上文化的1772人,占45.98%。市民盟、民革、民建三個黨派32名市級委員有18人被劃為右派,占56%。全市中小學教師被劃右派的比例達15.5%。還有一部分被劃為中右分子。對這3854人的處分,70%以上是開除公職押送勞動教養和保留公職押送農村監督勞動,其餘的人,在接踵而來的政治運動中大部分被強制下放農村。這些人被強制從事重體力勞動,工資大幅度降低或取消。那時未實行計劃生育,每個家庭人口較多,生活陷入極度貧困,以至衣食無着,掙扎在死亡線上。”好些人因此提前離世。

 

新近翻閱難友應山紅主篇的《石鼓灘頭》——“湖南衡陽反右史實”,在460頁上讀到牛德山先生所寫的《迷糊、聾啞及其它》一段反右紀實史料,真有點啼笑皆非!那些一味媚上阿上的昏官庸官黑官,為了證明毛澤東的“偉大英明”,不惜指鹿為馬,顛倒黑,竟將一大批最善良、最底層的小學教師、售貨員,打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他(她)們中既有什麼也搞不清楚的迷糊人,也有又聾又啞的聾啞人,還有目不識丁的工人和未成年的花季少女……筒直就是它媽的瞎胡鬧,徹頭徹尾地整人害人,哪有什麼“正確”、“必要”可言,純是湊數數,五花八門,品種齊全。在人們心目中以為右派總是多少有點政治頭腦的知識分子或官場中人,然而不是啊!請看下面這幾個例子。

 

 

迷糊人李霽月

 

 

她是瀏陽人,反右時已年近五十。雖是教師,文化水平卻低得可憐,濫竽充數地教着初小一年級。她生性孤僻與同事很少交往,除了在課堂上平時難得開口,每天教完幾節課便閉戶不出。每次集體學習,她要麼一言不發要麼打瞌睡,不論人家怎樣批評以至嘲弄,就是不改。時間久了大家習以為常,便聽之任之。

 

她是獨身,聞說解放前曾與一個花花公子同居過,後被遺棄,從此再未婚配。對政治上的事一竅不通。在轟轟烈烈的抗美援朝運動中,朝鮮的領袖是誰,志願軍司令員是誰,一概不知。在如火如的反右派鬥爭中,什麼是左派,什麼是右派,也說不明白。1958年寒假集中整風反右,在小組鳴放會上她照例打盹糊。工作組的同志喊醒她問;“剛才×××的發言,你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

 

“你認為他的發言怎樣?

 

“講得很好,我完全同意。”

 

就這樣,她便因“支持右振和右派一鼻孔出氣”而與×××一併落網了。此外還有一條罪狀,就是她曾在閒談中說過“我那裡賣的油條細得筷子,風都吹得起。”那當然就是“攻擊社會主義”了。她被押送農村監督勞動,由於有一雙解放了的小腳,又是高度近視,在田埂上走路還要別人攙扶,手無縛雞之力,連個小鋤頭也舉不起。怪不得農民為之嘆息說;“這號人怎麼也送到農村來?真造孽啊!”隊長只得安排她帶幾個孩子。1961年被調到社會主義學院。請勿誤會,以為她入了高等學府。這個學院其實是個短期政治學習班,對右派或摘帽右派來說,仍是個通過勞動進行改造思想的場所。一天來了兩名外調人員找她談話。右派們都是非常敏感的,對這種難見的新鮮事紛紛猜測議論:難道要摘掉她的右派帽子?憑她這樣的表現,哪裡夠資格,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過了幾天,那人又來了。一個大膽的右派去偷聽,這才真相大白。原來,李霽月是我國第一位女將軍李貞的堂妹。在國共爭奪天下的革命戰爭年代,李貞將一個兒子託付給她撫養。李霽月多年忍飢挨凍歷盡艱辛把孩子養大成人。沒想到就在臨近解放時孩子高中畢業了,竟在一次游泳中不幸喪命。她為此內疚痛苦萬分感到無顏見親人,所以解放後雖然李貞諒解了她,一再派人接她去北京,她就是不去。這次來人還是奉命來接她的。按說,在這種情況下,她如果去北京將軍府處境必會好許多,但她仍堅持不肯去。以後的情形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她一人住在江東一間小破屋裡,衣衫襤褸,瘦小佝僂,改正後病死時孑然一身。打盹幾分鐘,受苦半輩子,你說冤不冤哉!

 

 

聾啞人高揚秋

 

 

他十歲那年因病而全聾半啞,久與之相處,可勉強聽懂其結結巴巴的短語。解放前他靠賣黃泥河水謀生,與地下黨員查微結識,被培養擔任交通員,傳遞了許多秘密文件,無一閃失,不久加入了地下團。他沒有上什麼學堂,但聰明好學曾把字典抄寫過三遍,練成一手好字,文章也寫得流暢,又擅長繪畫。解放後先後在市總工會和市工人俱樂部(現工人文化宮)工作,多次被評為三好團員和先進工作者。19585月,反右鬥爭已近尾聲,領導上卻親自找他苦口婆心動員:“你是團員,是黨的助手,要多提意見,幫助黨整風;你又是殘疾人,會有什麼野心?儘管放心好了!”於是他寫了張大字報,提出幾條意見:

 

一、市總工會主席處理某件事欠缺民主協商,造成損失;二、某某幹部系起義人員,在肅反中被打成歷史反革命,與政策不合;三、自己年輕,工作量大,糧食定量少了些,是否可增加一點。幾天后就宣布他為右派。

 

在批鬥會上大家聲嘶力竭地討伐,口號聲如萬炮齊發,他無動於衷雷打不動,左顧右盼不知所以。最後認為他頑固不化,從重處理,開除公職和團籍,被押送株州勞教。株州方面的人說衡陽人發癲了,堅決不收。他在株州只過了一夜就被退回。在衡陽勞教所一個管教人員叫他拉一車煤,他發現煤是公家的,煤卻往那人的家裡送,便愣頭愣腦一本正經地提出抗議,得到的回報是加大勞動量。在一次用船運煤去東江鎮時,要他一個人擔兩噸焦炭上船,又命他拉縴。烈日曝曬,汗流如雨,他拉了30多里水路,只吃到兩個小饅頭,暈倒在湘江河邊;不諳世事,自作自受,你說蠢不蠢?當然後來活活被整死了。

 

 

工人李君健

 

 

1958年,他是衡陽市二醫院放射科工人,一生酷愛京劇,同事中的趙真琦、卓德章也有同樣愛好。事有湊巧,趙有歷史問題,卓是副院長、農工民主黨成員、外科專家,本市有名的“一把刀”。這兩人在反右鬥爭中,一個按反革命處理,一個判成了右派,於是李君健也跟着遭殃。主要罪名有二:1.與趙、卓關門聽收音機,雖然實際上是欣賞京劇,卻硬說他們結成了反黨集團,在偷聽敵台。2.李是單身公,一向不修邊幅,對人說衣服難洗,特別是領子和袖子最髒,最難洗,便說他是含沙射影攻擊“領袖”。二十多年後,給他下的改正通知上寫道:對他改正的主要理由是劃右時他系工人,而中央當時明文規定在工人、農民中不准劃右派。但是,此時他已四十四歲,時光不能倒流了,不是右派又怎樣?白白受了幾十年罪,敢去找專橫不講理的共產黨嗎?

 

 

少女梁秀春

 

 

1940年她出身于衡陽縣確山鄉一個山村的貧苦農民家庭,1944年日寇入侵衡陽,4歲的她在逃難時散失在叢林裡,如不是被人發現就不會有後來的故事了。1956年她就讀於私立大剛會計學校,被地區百貨分公司招去在秘書科當打字員。因眼睛不好,次年到祁陽縣百貨公司當售貨員站櫃檯,或搖着巴浪鼓挑貨下鄉兜售。17歲的少女天真浪漫充滿幻想。1957年全公司30多人已揪出14名右派,成績名列全縣。這個單位在揪斗右派中有個創造,凡要揪某某人事先畫好頭像用白紙覆蓋,臨到批鬥時才揭開。除夕那天小梁去上班,見牆上又貼出一張頭像照例被遮蓋着。她抱着孩子似的好奇心,猜想着這排行第15名者是誰。剛走近牆邊就被人團團圍住,揭開白紙一看正是她的頭像。罪狀是什麼呢?

 

195710月正開展大鳴大放大字報運動,某日一顧客遞給她一捲紙,說是對公司提意見。她隨口答應順手代貼,原來是批評公司經理、整風領導小組組長劉繼波拋棄結髮妻另覓新歡,是“新陳世美”。於是,便定她“惡毒攻擊黨的領導”,並且是“反黨集團”成員。而她與那名顧客並不認識。此外,她說過1954年糧食統購統多了,還發生捆綁吊打現象;農村互助組轉初級社又升高級社,步子太快了;1956年肅反外調人員滿天飛,差旅費開銷太大,有些可用函調以節約開支。這樣就定為“反對社會主義”和“反對肅反運動”。她遭到辱罵毆打,遍體鱗傷,三天三夜連續批鬥,逼她交代“反黨集團”的頭頭。她只有十七歲,上報的定案材料竟寫成二十歲。她受到開除干籍留用察看、降薪的處分,被遣送農村監督勞動,她不斷申訴。到了1961年底,上級查明她的年齡確實被加了三歲,便作為特殊案件進行甄別改正,恢復了干籍,留了一個“留團察看一年”的尾巴。她被安排在白水百貨批發部工作。到1968年底她臨近分娩,又被揪出來,說“1957年劃右派年齡不夠,現在夠了”。批鬥會結束後一個小時,孩子呱呱落地。她再次受到降薪發配農村的處分。從少年到中年,梁秀春沒有過一天安穩日子,而那個挾嫌報復陷害無辜的公司經理卻官運享通,步步高升。

 

毛澤東治下的中囯就是如此,作惡的步步高升,幹事的天天受罪,變人為鬼,封妖為官,舉國一樣,比比皆是。僅管反右鬥爭已整整52年,至今仍 是“必要及時”的德政,只是“擴大化”而已。不“平反”、不補工資、不賠償,還不准提及,不知當局安的什麼心,還要再搞一次“反右鬥爭”麼?不知胡溫的“和諧社會”對此作何解釋?難道就算了嗎!

 

這筆欠賬永遠記在歷史的銅柱上:反右鬥爭所坑殺的不是五十五萬中國的知識人,是中華民族的正直、正氣、正直!

 

 

大山深處走來的年輕人

 

——誰打開了地獄之門

 

姚孔亮

 

 

滇南的哀牢山,異峰奇嶺,巍峨峭拔。混濁的紅河帶着土紅的色彩洶湧澎湃,晝夜不息奔騰在彎彎曲曲的山谷,造就了山里人純樸、剛直、勇毅、堅韌的性格。

 

五十年代初期充滿希望、理想的年人,跟着共產黨、毛主席,建設美好、幸福的新中國有着堅定的信心,滿腔的熱情拼命學習、工作着。姚孔亮這個山里人,在紅河縣也不例外,而且是走在前列的佼佼者。誰能料到,那個兇險的丁酉之年,他從一個戴着優秀教師的桂冠、團支書記重點培養入黨的對象一瞬間——聽到大躍進中,一個基層幹部出狂言:“在大躍進中發怨言的人該抓的抓、該關的關、該殺的殺。”他在幫助黨整風鳴放會上提出批評:這個幹部的話不妥——就被扣上了一頂右派帽子,罪名是反對大躍進,於是他走進了地獄的大門。

 

1958年春末,姚孔亮被戴上右派帽子從大山中的邊城走出來,進了設在開遠臥龍谷的農場,(集中了紅河州被處理為監督生產的右派)。19596月下放幹部回收後併入彌勒東風農場,此時的東風農場已是一個集中500余右派(少數、反、壞帽的人)監督勞動的農場。

 

1959年初,東風農場的饑荒才開始,臥龍谷農場併入後已蔓延開來,姚孔亮和我分在一作業區(有四個生產小隊)—— 一小隊。初見他,不高的中等個,濃眉下一雙聰慧有神帶有寬祥的大眼睛,機靈中透出憨厚的山民性格,待人十分和善。在飢餓的情況下人均要負擔四十畝的旱地作物(谷、花生)。勞動強度之大,時間之長世所罕見,都在生死存亡線上掙扎。有着山民體質的姚孔亮在近三年的磨難中終於走出了死亡的陰影。

 

東風農場的幹部,大都是下放後留下來。有的作為骨幹,有相當一部分的檔案上有內控字樣或中右,他們以十倍的狂“左”對待這些遭難的人。記得一作業區的指導員張致澤(雖是師範學校的教員),系中右,曾主持過因“偷”花生打死李元德,重傷解傳寶的鬥爭會。那天上午在宿舍里的打鬥會,姚在難友中是個十善良的小伙子,不傷害任何人,更不會告密,打小報告。他躲在破舊的蚊帳里坐在床上一言不發,那些同類相殘者有些對他很有意見,主持人即改變方式,下午集中全作業區的“積極”分子(打手)在一間空中樓閣房內打鬥,大部分人出工幹活。幸而小隊長桂寶華(坦克兵專業的下放幹部)內心對這種打鬥頗不贊成,看在眼裡說不出來。對姚則刮目相看,以後處處給以關照、保護。1960年初即摘去帽子,成了老撤。像這樣的幹部在農場是很少的,從場部到生產小隊長几十名幹部中就兩三個,他們們得了難友們的傳誦、讚賞。大多數幹部嚴厲的對這些右派進行監督,爭着表現自己有堅定的立場,進行階級鬥爭的覺悟,爭當左派。不折不扣貫徹領導指示,作惡多端的也是極少數,有着痞子的本性。196112月桂寶華隊長關心撮合,他與水利廳來的摘帽女右派楊若蘭結婚,是農場少數右派結婚的第一對。成為21年的“幸運者”。姚孔亮摘帽後就調去養豬,他是一個事業型的人,不論幹什麼都能鑽進去,做出成績來,為保持飼料中的營養免受破壞改熱煮為生飼料。在農場的養豬場“扭虧為盈”中名列第一。在那種體制下,極低的所謂工資,全靠姚的事業心干出來的。緊接着姚又調去養雞場,和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共同養雞。從此養雞事業和他的生命連在一起,是他生命的全部內容。

 

小兩口白手起家,沒有飼料糧,餵雞的那點糧食就到秋收後的大地里搞小秋收,設法搞點油枯,米糠加菜葉來餵雞。靠傳統方法,老母雞抱蛋,一窩13-15個蛋,出殼8-10,成活養大6-7就很好了,所以每年都在300只的水平上徘徊。發展當然是緩慢的,他們用自己微薄的收入省吃、儉用買來有關養雞的書籍,從有關雜誌上了解到發達國家日本、美國現代化養雞場的發展水平,雞肉已成為人人都享用到的肉食。看看我們這個小養雞場的現實,價錢十分昂貴,全場800多個勞動力,老難友誰能吃得起,基本上為場部幹部和外來客人服務,變成了稀罕的食品,一般人員只有病號、產婦才能得到幾個蛋(交錢後拿着場部的批條才能得到)。那時,姚心裡就定下宏願,一定要把雞養得多多的,讓人人都能吃到雞肉和雞蛋。小兩口刻苦鑽研、學識互補,先搞成了溫化孵化法,又自製成電孵化器及相關設備,可以毫不誇張的說文革後他已達到專家的水平,完全可以到農大的講壇上授課了。

 

養雞場成了姚、楊這對患難夫妻的“世外桃園”,沒有了晚上捆綁吊打的鬥爭會,沒有了不論白天,黑夜無休止的“義務勞動”,沒有了提防“猶大”的告密……但他們在場部那些幹部的眼裡終究是摘帽右派,仍然是階級敵人,是賤民、是牛鬼蛇神,只不過是這許許多多不幸人群中的“幸運者”。

 

 

創辦雞場的坎坷路

 

 

文革後在農場難友之間暗傳着兩句話:“毛升天堂,我們出地獄。”果不其然,大獨裁者、暴君終於鬆開了緊握大權的手——死了,應驗了。1979年初難友們都離開了地獄,走出了農場的大門。姚孔亮被安排在州畜牧獸醫站,到位即被州農業局抽去做土壤普查工作。經常到各縣出差,市場上雞和蛋都很少的現狀,使他對養雞事業難以釋懷。此時農場派大員到他家請他返場,準備辦個大型養雞場,他頗為心動,但又不願回到那個葬送了多少人才想起來就使人傷心的地方。1981年春天來臨,滇南的氣候是十分溫和的,那天,一吉普車駛入農科所——開遠要辦養雞場,知道他是養雞專家,特意請他去幫助建場。經過雙方領導協商,他被借調到開遠成了籌辦養雞場的主角,而且一個配角也沒有。事情是樣的:八十年代初工業調整中開遠氮肥廠停產下馬,為了安排廠里無着的工人和待業青年,市里決定建立現代化養雞場;在一無技術,二無資金,三無場地的基礎上,辦有一群不懂得養雞的下崗工人的養雞場!所幸的是他又回到心愛的養雞場,繼續他的養雞事業。

 

成立建雞場籌備組,他任副組長,實際上一切都是他主抓;從選址、場區布置,規劃設計、施工建設,緊張有序進行。工人們熱情很高,認為有他這個專家就有了靠山,個個信心十足。這時他十分清楚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些沒有一點養雞技能的工人,怎麼能上崗養雞呢?當然不能,辦培訓是個好辦法。下決心!因陋就簡,沒有教材自己編寫,理論結合實際的教材更能使學員們容易接受。第一期當年61日開學,一個月後結業;第二期以課堂講授和實際飼養操作相結合。使學員結業後就具有上崗操作的能力。養多少只雞來供大家實習呢?這是個爭論得很激烈的問題,也是一個認識客觀規律的關鍵問題。何況雞舍未建起,養在什麼地方進雞苗的款從里來?在眾說紛紜、意見不一的情況下,大家都看着他這個專家。他說:“養100只也是養,1000只也是養,10000只也是養,只要有地方。”縣委知道後,把剛建好的看守所供給他們辦學習班實習用。他從昆明實驗雞場一次就進了雞苗2000多隻,並告訴大家8月培訓班結束,中秋節就可供應上市。大家都覺得專家有些冒失,不少人為他捏把汗。他帶領着學員們,從課堂講授到實際操作,一步一個腳印向前走,與此同時為了讓學員懂得操作孵化技能,從上海進了一套孵化設備,就在院子裡搭起柵子把設備安裝好,開始教實踐孵化的培訓。為了練就青工學員的過硬本領,特別是在防病治病上來不得半點虛假。便於教學管理,他和學員們吃住在現場。機遇總是給幸運者,而幸運者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總是給那不怕艱險、勇於奮鬥的人。中秋節前,第一批2000多隻肉雞上市了,第一批7000余只幼雞出殼了,使建場的資金有了着落,工商銀行也答應給予貸款支持。這兩個第一批震動了滇南重鎮——開遠。

 

到當年年底,半年多的時間建成一個五萬隻蛋雞規模,包括孵化、育雛、育成、蛋雞、種雞車間,只用了半年多的時間就建成生產齊全的機械化養雞場。

 

現代機械化雞場已建成,事業有了成就,他的名氣大了,媒體,各級領導、賓客接踵而來。有參觀的、有訪問的、有來作視察、指示的;有要求傳授技能辦場經驗的,要求幫助建場的。這期間他脫離了雞場的工作,為省畜牧局辦了養雞培訓班,為個舊、師宗、石林等地先後辦了七期培訓班,培訓人員300餘人次。幫助個舊卡房建場,州民政局、師宗鄉鎮企業,石林等地建立養雞場的工作。曾被師宗聘去擔任養雞場場長近兩年。1987年他從師宗回到開遠雞場。一看大驚失色,幾乎一口氣上不來:原來在他離開的這些年,養雞場的頭頭們貪大求多、急功近利,不務實、講排場,上了罐頭廠,食品糕點、飲料飯店、養豬、食用菌等項目。由於技術資金、管理都跟不上,資金分散,一樣都搞不好。1987年虧損高達130多萬元,債台高築,資不低債,瀕臨破產。他辛辛苦苦盡全力創辦的養雞企業,本可大展圖,卻被無能、利祿之輩搞成這樣一個爛攤子。在這樣的局面前,他除了憤怒以外又有什麼辦法呢!他深知就像一個病入膏的人,要讓起死回生是多難呀。他想還不如返師宗養雞場,去發展那裡的事業。他拒絕出任場長的決定,支部書記、主管領導都來做他的工作,伴以黨員要服從組織決定等等,他都無動於衷。然而,面對幾百工人要求他出任場長的呼聲信任,他不得不考慮。工人們說:“只有你姚場長能收拾這個爛攤子,讓起死回生!”最後他只有硬着頭皮,接過這個爛攤子。

 

接手後比他想的還要糟,雞群疾病叢生,死亡率高,成活率低,每天產的蛋頂不上早已收過的付款,每天需用的飼款都沒有着落;財政不給錢,銀行不貸款,那些當年來視察,發指示的官員們一個個都避得遠遠的,誰也不會來幫幫他,職工工資發不出。千頭萬緒,至關重要的是解決資金問題。首先向職工擺明雞場的困境,已到了資不抵債的破產危險境地。必須緊緊依靠工人群眾,穩定人心團結起來、整頓紀律、共渡難關。經與領導班子反覆研究,決定在職當中集資入股。職工們認清了失敗的原因,相信他這個場長帶領大家能走出困境,創造新的輝煌。大家積極性很高,很短時間內就集資20余萬元。

 

為了雞的防疫,使引進的優良雞種——法國的伊莎雞能有個健康成長的環境,只有把雞場原有的雞全部淘汰,從頭到尾一個車間一個車間騰空、消毒、淨化。為了引進伊莎雞種與杭州養雞場軟磨硬泡,並以“支前”須要為由,終於引進了父母代的伊莎優良品種,形勢很快起了變化。隨着新雞群的更新成長,一車車雞蛋銷往昆明附近地州、銷往廣西南寧、北海直達海南島。

 

在結構調整中堅決停掉與雞無關的項目,專一把雞養好,不斷開拓進取,不花國家投資,把五萬隻規模的場擴大到12萬隻規模,生產上攀登了一個新的高峰。

 

職工們在歡慶建場10年之際,貼出巨幅橫標“從來就沒有救世主,全靠自己救自己”!說得多麼好啊!養雞場的職工們底氣很足,經過幾年艱苦奮鬥利潤超過50萬,100萬,成了開遠的盈利大戶。農業部派專家10人前來考察,他們帶着疑問來,開始向他們匯報還不相信,“真是這樣嗎?”最後他們信服了,並說:這樣的成績全國少有,建議將開遠列為全國禽蛋生產基地。次年“全國畜牧業工作會議”在昆名召開,交由他們養雞場在昆承辦。這是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他的名氣在全國叫響了,各種頭銜“優秀共產黨員”、“先進工作者”、“黨代會代表”、“人大代表”紛至沓來,《雲南日報》頭條新聞報道《西南之星》將他收入《中國專家人材庫》《二十一世紀人材庫》,平時他的一些話也收在《新時期中國共產黨人優秀格言集》《中華名人格言》。人一旦出了名各種媒體都會找上門來。但他始終保持着清醒醒的頭腦,每一次成績的取得,事業上每上一個台階他都作為一個新的起點!市里雖將出國考察的名額給了他,為了節省1.5萬元公款,他主動放棄。市職稱評委摧促他寫材料解決他的高職問題,正是工作最緊張的關鍵時刻,對這個關繫到個人工資待遇的大事,他卻滿不在乎,他淡淡的說:“寫那麼多材料,我有時間啊!”就這樣他把高職也放過了。省畜牧局要把他調到省種雞場擔任場長,檔案資料都調走了,最後開遠市委不同意,他也不堅持,一次晉升的機會與他擦身而過失卻了。原來他有一個更大更新的“夢”:他計算着把“種雞分場”分離出去,建立“紅河州種雞場”(名稱已經州畜牧局認可)。其規模首先滿足全州雞種的供應,進一步再擴大到全省。這就需要引進先進雞種,培養自己的雞種,把養雞場擴大為15萬隻的蛋雞場,加強擴大奶牛、魚苗兩個項目,把租用食品公司的養豬場改為種豬場,專門養種豬,解決當地豬苗從四川長途運動的問題。一個集雞、豬、魚,奶牛的華遠集團公司在他腦海里形成了……當他開始付諸實施的時候,各類工作組出出進進,特別是市委工作組進場,他變成了集資的禍首而被重點審查。鄧小平的“摸着石頭過河”在這裡什麼作用都起不了。

 

市委工作組來頭不小,由人大主任為組長,提出那些十分可笑愚蠢的問題,把他搞頭昏腦脹。“五七陽謀”“十年文革”一切人文道德、公平正義…… 遭到底破壞,一些雞鳴狗盜之徒,投機營的小人,愚蠢無能之輩有了活動的寬大空間,忌賢妒能的小人無處不在,雖經撥亂反正,但其流毒難道是一兩代人可以清除的嗎?面對工作組他義正嚴詞憤怒申訴:“當養雞場被搞成了負債纍纍,資不抵債,瀕臨破產的爛攤子,你們到哪裡去了?哪個敢來收拾?是我,在職工們的支持下,大刀闊斧進行整頓,費盡千辛萬苦,把它變成了滇南甚而全國知名的養雞企業,成了稅利大戶。沒有為我自己謀得一分一厘之利,如今你們用什麼集資違紀、聽信小人之告密,無非是想把我整垮,居心何在?”來勢洶洶的工作組留下“我們不了解情況,你沒有什麼錯,就是要像你那樣干!”的說詞灰溜溜地走了。事後他大病一場,住院期間,深感世事唯艱。要想做點事為什麼這樣難啊!他只有打起精神,與全場職工一起繼續奮鬥。

 

他這個“場長”之位早已有小之徒覬覦,恰他已年屆五十七,按《國營企業工廠工作條例》規定,任期3-5年,已不具備下輪承包的資格,當局需另找承包人。當局無要他寫辭職報告,他當即從口袋拿出辭職書。始料不及的當局只好同意,由支部書記承包。豈料這位新承包人是一個吃、喝、嫖、賭的敗家子,既不懂養雞門道,又不知如何管理,把一個好端端的雞場不出兩年即毀之於一旦。1998年後連年虧損,年虧高達200萬,先停產後破產。職工們各奔東西,到後來整個場區全部蕩平。他帶出來的中層幹部大都已有了自己的養雞場,個個都是萬隻養雞場,撐持着開遠禽蛋基地的面子。

 

“遠華集團公司”的夢破滅了。之後,他對白鳳烏雞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十年一劍”磨出了白鳳烏雞

 

 

白鳳烏雞原產江西泰和縣,明時李時珍之《本草綱目》、清時汪昂之《本草備要》和《中國醫學辭典》《中國藥物動物》均有明確記載,列為珍貴的藥用雞種,故又稱藥雞。該雞性辛味甘,補肝腎。益氣血,退虛熱。含多種維生素,胡蘿蔔素。其維生物E的含量是普通雞的2.6倍。蛋中所含膽固醇低干普通雞蛋3.09倍,並含鈣、鐵、氯、納、鉀等多種礦物質和微量元素。醫治婦科病的“烏雞白丸”以白鳳烏雞為主要原料。封建王朝時白鳳烏雞是進貢皇室的珍品。1951年在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獲金獎。是我國送入太空的第一個動物珍品。早在農場養雞時他就知道烏雞的藥用價值,到開遠創辦養雞場的日日夜夜無暇顧及,但在他心底里潛藏着躍躍欲試的衝動。到退休下來後,他就下定決心踏上探索養殖白鳳烏雞的艱辛歷程。和他患難中結成的伴侶,在事業上相濡以沫,特別是一次車禍老伴腿腳受殘,引發了心臟性風濕病,仍不遺餘力支持他。此時女兒女婿又遭下崗失業,僅靠老兩口的退休金2千餘元。在生活十分困難的情況下,咬緊牙關,先租下部隊閒置的約十畝的緩坡林地和幾間簡易的房屋,稍加修整開始了漫長的跋涉。在農貿市場上,超市裡很少見白鳳烏雞,雞蛋就更不見蹤跡。從該雞的生產性能上看,其體重僅1公斤左右,且生長緩慢,周期長,年產蛋僅80個左右。蛋又小,因而生產者大都不願飼養。所以在飼養過程中最大的難點;就要解決“體重輕、產蛋小、周期長”這一關鍵的課題。他常用自己的話“創業者之路,猶如上山采蘑菇,沿着別人的腳印走,沒有坎坷,沒有荊棘,也不會有收穫。向着自己的目標走,會有障礙,會有驚險,但也有別人不曾有過的收穫和快樂”,不斷地鼓勵自己。

 

開遠的氣溫沒有嚴冬,在雞舍的建設上可以節省得較多。為避暑,他租用的10余畝山坡林地是理想調節溫度的天然場所。在長期養雞生涯中他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在探索中不斷更新自己的知識,下功夫鑽研這一雞種的分子組合,生長的特點與其它雞種的差異,從品種的來源、特性決定選擇飼養程序的設定,從其獨有的雞肉、蛋香味經反覆實驗研究找出其基因產生的物質。為此他搜集了國內各地許多的雞群種苗進行對比分析,如何在雞肥、蛋大的情況下,其特有的香味依然不變。發現了這種香味來自某些植物內,為白鳳烏雞產品純香味正提供了物質保障。為使雞群有良好的生活環境,他在租用的坡地上選擇種植一片××(租用後他率全家四人栽種),全開放式籠養,在大自然中與植物之間優勢互補,劣勢相剋來保證生產質量。到2008年初經過九年的艱苦奮鬥終於成功、成熟了,飼養的白鳳烏雞每1公斤左右到2.5公斤

左右,年產蛋140個,比原來大多了。遠在2005年的試驗過程中,白鳳烏雞蛋就擺上了超市的貨架,受到顧客的青睞,逐步擴展到文山、昆明。

 

開遠市政府2008年授予農業創新獎,同年515《雲南日報》作過報道,媒體電台在新聞欄目中不斷報道,中央七台農業節目來電聯繫採訪事宜,做專題節目,中央電視台“感動中國”發來佳賓邀請參加活動,皆因經濟困難,難以承擔相關費用而謝絕。

 

姚孔亮,一個企業的退休幹部,老兩口的退休金不過2千餘元,既要養家活口,又要研究開發白鳳烏雞的新品種。省吃儉用,一分一厘都往這個項目里投,堅持近十年的漫長歲月。如果這個項目由國家研究機構來做,國家要投入多少經費!他在這樣艱苦的境地里取得了碩果,難道不能感動當局給予支持嗎?沒有,就是沒有!這是多麼令人憂傷而不解的事啊!

 

2008年政府安排了40萬的貼息貸款,由於沒有抵押物而眼睜睜的貸不到手。此前有過一次遭遇;有幾個相識的人要求入股,共同發展,他當然求之不得。幹了半年,不和他打招呼,也不說明理由,乘他不在時強行將近萬隻剛開產的白鳳烏雞低價出售,連同他幾年來試驗過程中一點一點積累的一千多隻雞一掃而光捲款而走,多年的心血,毀於這夥人之手。就在這雪上加霜,一籌莫展極為窘困的時候,宜良教師進修學校的“五七老友”廖慶榮,聞知將存款3萬元全部取出借給他;建水干休所的“五七老友”楊敏說動其子陸續借給他10萬元;開遠“五七老友”趙維光知情後即四處奔走,在老友聚會上大力宣揚,在很短時間內就借到35萬元。他們是趙維光、張鏞、馬懷麟、李知信、劉孟懿、普忠科、鄭興、李和芳、熊恭年、馬躍三、王豪、屏邊的馬伯榮、祿豐的李廣鈞。文山返開遠的王忠福願借出五萬元,這些七八十歲的老人,“五七”情結把他們連在一起,他們帶着身心倍受摧殘的軀體,背着破爛不堪的行裝走出地獄的大門,但報國之志未減。在改革開放,振興中華的熱潮中仍不忘當年參加革命的初衷,在各自的崗位上工作,奮鬥着直到退休。他們未得到當局一分一厘的賠償,葬送了二十一年的青春年華,得到一改正通知,不給分毫賠償,這難道不是要使我們的共和國蒙上恥辱嗎!他們為了支持姚孔亮利國利民的事業,自己微薄的退休金、牙縫裡省下來積攢的幾個錢都拿出來,這種高風亮節比之那些現今的達官貴人、市儈小人是不能同日而語的。同時一個從事社會慈善事業的人士知情後從他的日本朋友處借來(為期5年)30萬元。有了這65萬元的資金注入,不到兩年白鳳烏雞就發展到兩萬隻,市場情況十分火爆,庫存一直是空空一個蛋也沒有,呈現供不應求的緊張場面。省農科院一次就要6千多盒24萬個蛋。特別是佳節之際各方要貨電話不斷,大的訂單根本不敢接,不少客戶被惋言謝絕,源於生產能力、規模小只能是望客興嘆!

 

在這草創的十畝林坡地上由於必須歸還借款,一年間歸還了285千餘元(含息),自有資產(含流動資金)11萬元,就無力擴大再生產。現有存欄最多一萬隻,沒有力量規範場區建設;反之又陷入困境,規模越來越小,市場需求越來越大,根本的問題——也是唯一的問題——就是資金。啊!他太窮了,願意幫助他的難友們也太窮了。

 

 

是難的夢嗎?

 

 

今年是牛年,是他的本命年,魯迅的詩,“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儒子牛”,正像姚孔亮的屬相牛,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已滿七十三歲的他應是“兒孫繞膝、享受安閒、天倫之樂、安度晚年”的時候,而他卻仍在編織一個又一個讓人們吃得更好的夢。前三十年有二十一年在地獄裡苦熬,為他在養雞事業里打下了十分厚實的知識技能基礎。後三十年又在養雞事業的波濤里拼搏。人生該享受的一切他都沒有享受過,吃的、飽了就行,穿的、不冷就行。望着他花白的頭髮,仍是濃眉下那雙睿智,真誠略帶天真的眼睛,歲月的流逝在他腦門前額上刻上幾道深深裂紋。聽他娓娓道來:“我設想;能有800萬投資,建成10萬隻規模的白鳳烏雞養雞場,以此為基礎建立自己的種雞基地。此後,以發展農戶為主,帶動千百農戶飼養白鳳烏雞致富。”根據市場情況逐漸擴大,發展到百萬隻、千萬隻。形成了這樣的規模後,進行深加工,生產開發各類包裝食品,精加工、生產保健品,提升產品加值,年產可達20多億,獲利4億,上繳稅款2億多。產品銷往各大城市和連接南亞自由貿易區,讓更多人享受這一優質健康的食品。我深信他的測算是從實踐中來,是精確的。但是,這800萬,對於普通工薪階層的人來說,無疑就是天文數字。正所謂:“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他的夢能嗎?

 

 

 

一位朋友的奇異經歷

 

陳靜波

 

 

我的這位朋友,一九四九年春與我同在力報工作。他是學新聞專業的,搞外勤記者,我們常見面,但多是含笑點頭而已。有一件事使我至今記憶猶新。他寫了一篇社會動態的報道,其中所用的“共軍”一詞被新聞室主任王某改為“共匪”,他怒不可遏地與王某爭吵起來。不久,警備司令部抓了一批人,其中有幾位報業同仁,他也突然沒來上班了。解放後,我才知道他是一名地下黨員,在一所中學當校長。我在文化部門工作,偶爾與他相遇,只握手而未深談。他行色匆匆,頗有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味道。一九五七年他被劃為右派分子,我是從報紙上獲悉的,當時不禁為之震驚。在那知識分子人人自危的年月里,我哪敢去探問究竟。不久後,我被調到省城,從此與他一別四十年。

 

最近我來衡陽探親,特地去會晤這位雖然相識近半個世紀卻不深知的朋友。都是離退休人員了,都有老年人共通的“憶舊症”,時間充裕,心情寬舒,我很想摸清當年使我感到有些神秘的同事的底細。他娓娓所談的,果然是頗富戲劇性的奇特歷程。我勸他記下來以傳之後代,他說:“有人約稿,我謝絕了。上面對反右和文革所下的結論以及在落實政策方面所實行的政策很不相同,文字獄巳使我受夠了折騰,不想再行孟浪之舉而招惹麻煩。”於是我將他的談話紀錄加以整理,從一九四九年五月他突然消失之日寫起。

 

下面是他的談話:

 

“當時有的地下黨員被抓了,有的被殺了,警備司令部還在清查搜捕,組織上緊急轉移成員,我被指派回老家祁陽縣開展地下鬥爭。那時我二十五歲,任區工委宣傳委員兼城關支部書記。年輕氣盛,鬥志昂揚,大有“給我一個支點,我將撬起地球”的氣概。我們有血性之勇,卻缺乏鬥爭經驗。不久,一位叫徐禎安的同志被捕後壯烈犧牲,我被通令緝拿。敵人在瘋狂,我們也變理智了,深感沒有革命的武裝便沒有革命的自由。‘怎憑赤手拯元元?’於是發動同志們去找槍,找來找去還不到十條。大概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我父親的摯友周昆源要去國民黨新七軍第二師當少將副師長,知道我思想激進,以試探的口吻悄悄地對我說:‘我想投靠共產黨,你為我找門路,找好後,你帶點人來搞政工,武官也要。’我便匆匆趕到衡陽找城廂工委書記周震陽匯報請示。他極為高興地贊成我去新七軍策反,並加派我一個軍事委員的職務。我帶了六七人去周昆源的基本隊伍第五團,起初當少校政工幹事,不一月升任中校政工主任,成了‘白皮紅心’的人。全賴周昆源的全力支持和我們辛勤有效的策反活動,第二師的官兵基本上在我們股掌之中了。經過與‘華中剿總’機智鬥爭以及與軍長顏伯剛的直面較量,第二師終於在九月份開進道縣。為了爭取第一、第三兩個師共舉義旗,在對代軍長曹茂琮多方勸說無效的情況下,便實行兵諫,指揮第五團突然包圍軍部,脅迫曹代軍長於十一月四日領銜全軍在道縣通電起義,道縣、江華為我解放。我隨即率第五團護送南下工作組進駐永明(今江永),不費一彈一卒收繳了三個縣的地方團隊連同新七軍共約二萬人槍。這支部隊被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零陵軍分區第二縱隊,我被任命為五團政委。

 

“經歷了這段生死鬥爭的考驗,我到本市的七中、九中任校長。怎奈風雲難測,一九五七年橫禍飛來。來我單位領導反右鬥爭的粟副部長在動員會上說:‘右派是客觀存在的,不會因為你鳴放了,講了點過激的話就劃你為右派分子。在這場鬥爭中,你不鳴放倒是個政治態度問題。’不管他的演說有多麼強的鼓動性,我還是小心謹慎,所發的言和所寫的大宇報都沒有上綱上線的價值。不料我還是以莫須有的罪名被劃成了右派。一切申辯是徒勞的,所受的靈肉摧殘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我只得以阿Q式的奴性自責自戕接受‘加冠’。

 

“孰料鬼門關易進難出。一九五八年四月,我被押送去株洲的省新生工程隊勞動教養。我的家庭因此瓦解了,妻子被迫帶着五歲的女兒和一歲半的兒子改了嫁,正在讀小學妁長子被趕到我的老家農村自食其力。從此我形影相弔,只有以尚有祖國這個大家庭來自慰了,雖然這個大家庭視我為忤逆不肖子。

 

“在新生工程隊我是丙等勞動力,每月除伙食費外領二元左右的補貼。當時是‘三面紅旗萬歲’喊得震天價響的大躍進年代,我們‘放衛星’,每天干十幾個小時的重活。大家都相信可以用汗水來洗刷罪過,爭取早日結束勞教。

 

“苦日子到來了,我轉移到斗笠山煤礦,每天七兩糧食,水煮黃菜葉難見油星。大批人患了水腫病,我還兼患乾瘦病。每天拖着沉重的腳步,拄着鋤頭去工地。出工的人不斷減少,有的病倒臥床,有的死去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我們一組人在煉焦廠與工人接觸多,彼此進行不講價的以物換物的地下交易。我們拿出衣鞋、被單等用品,換來幾個雞蛋,或一缽水煮南瓜,或十幾隻紅茹,有煙癮的還可換來幾張煙葉。凡是能拿得出來的,我毫不保留地拿去交換了。我看不到也不去想前途,更談不上理想,剩下的只有動物的本能:覓食和保命。

 

“一九六一年冬,我被解除勞教回到衡陽,已是傾家蕩產的人了,連換洗的衣褲也沒有。人家有親可投,有家可奔,我卻是釜底遊魂,東借宿一天,西寄住數日,找工做沒門路。畢竟車到山前必有路,管區一位姓許的女主任帶領我們十幾個無業居民去金甲嶺開荒。連年來經過我們飼養種植,雞鴨魚菜逐漸豐盛,管區大小幹部常來一飽口福,而我們這些財富的創造者,卻整月不知葷腥味。

 

“良禽擇木而棲,我打算擇善而去。我丟掉了幻想,認定體力勞動是我今後謀生的惟一途徑,勞動的對象只有土地最可靠。幾經權衡,便把戶口從城市遷到已闊別十五年的故鄉。解放初期參加學習時說‘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四十歲了卻去‘接受農民再教育’。

 

“我帶着在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迷茫信念和幼稚的憧憬,破帽遮顏地在家徒四壁的境況中,帶着長年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兒子茹苦含辛地過日子。我家鄉的自然條件十分惡劣,加之田裡的技術活我不會幹,放塘養魚掙的工分少,分糧也就少,常常無米為炊。在這窮窩窩裡我和兒子能活下去嗎?我感到絕望了。 “文化大革命來了,地、富、反、壞、右是老運動員,新加盟的是走資派.批‘三家村’、‘炮打司令部’,一步步顯露殺機。紅衛兵掀起的龍捲風喧囂着‘造反有理’,全國機關癱瘓,學校停課,工廠停產,都去‘鬧革命’了,真槍實彈互相屠殺,處處是悲號、眼淚與血腥。真是史無前例,世界獨創。最高當局頒布了‘二十一種人’的條條框框逐個來對號,還要追查三代,查來對去,‘洪洞縣裡無好人’了。處在如此瘋狂荒誕的年代,面對現實,除了嬰兒和白痴,誰都理所當然地會有所感觸。親戚朋友不以我鄙陋,不時來我家閒談。報紙上天天是‘形勢大好,越來越好’,不透露半點真情,於是小道消息不脛而走,而且許多‘謠言’事後被證實和承認。我的生命鐘沒有停擺,自然要談談觀感。我說過:彭德懷上萬言書為民請命有什麼錯? 劉少奇是國家主席,是人代會選舉產生的,怎麼一聲喊打倒就打倒?我也說過:文化大革命成了武化大革命了,這樣鬧下去後果不堪設想。農民辛辛苦苦種的糧食和繳的稅款供他們搞武鬥花費,不如不交。我也說過:資本主義之所以出現、延續和發展是有它歷史必然性的。社會主義建設在我國尚在進行中,封建主義遺毒還嚴重存在。封建主義沒有進步性,而資本主義對我國卻有某些足資借鑑之處。沒想到隔牆有耳,我的這些議論被人告發了,縣革委會羅織成四大罪狀,一是為‘劉修彭賊’鳴冤叫屈;二是崇拜‘帝修反’,惡毒攻擊黨和社會主義制度;三是反對文化大革命;四是煽動農民抗稅抗糧,並以搞‘反革命糾合’的罪名,揚言要讓我‘有吃有穿’。所謂有吃,就是沉到水庫里去吃水;有穿,就是用鐵絲穿手掌心;也有人主張由我自己挖坑,然後活埋。幸好革委會內部有好心人向我透露消息,促我遠走高飛。我亡命貴州凱里、銅仁等地,東躲西藏,惶恐終日。也許是命不該絕,我在雷山縣朋友處避難近兩個多月,想起不能長久當食客,該外出找工做,便去汽車站買次日去凱里的車票。不料票已售完,正在彷徨間,忽有人來退票,於是得以於次日凌晨搭上車。而我家鄉縣革委會兩名來抓我的人,與我同時在凱里上車雷山,兩車對開各奔西東。後來他們審訊我時,追問我在貴州是否有個情報網。

 

“一九六九年實行‘大聯合’,要求各地恢復秩序,不准亂捕亂殺。我天真地以為形勢有了轉機,所有‘誤會’到了可以澄清的時候了,於是在銅仁自首投案。縣革委會以我上述罪狀判徒刑十八年,我只好‘從容做楚囚’。我在監獄裡搞過扳金工、爐工和型鑄工。犯友們相處稍久,對彼此的案情基本上了解了。我發現在那無法無天的亂世,冤案可真不少。‘四人幫’垮台時,好些犯人希望得到減刑,或糾錯平反,可是‘春風不度玉門關’,管教幹部更嚴厲規定犯人不得議論國家大事,不得有任何幻想。於是有些犯人通過探監親屬帶出申訴書,我在這時為幾個我認為確屬冤案的人代筆。詎料犯人中的積極分子向幹部檢舉了我,監獄的王副政委在犯人大會上斥責我是黑律師,要進行大會批鬥。我誠惶誠恐度過了四天,批鬥大會尚未開鑼,劉幹事突然來寢室拉着我的手說:‘到我房裡去談。’他的手雖然握我很緊,卻笑容可掬,不像押我去接受批鬥的樣子。他告訴我,我已無罪釋放了。我離開監獄時,替八個政治犯帶出了申訴書。

 

1979年給我徹底平了反,1983年起我稱心如意地幹了三年多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工作,為數以千計蒙冤受屈的知識分子辦了實事。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給知識分子和全國人民帶來了明媚和煦的春光。黨經歷了歷史的陣痛,撥亂反正,滌盪了漫天陰霾,帶領人民集中力量搞建設,使我們的國家日漸繁榮昌盛。但是,歷史的經驗要記取,雖然事隔四十年,我們仍應舊事重提,多方面深層次地對反右派鬥爭進行總結。

 

“我的大好年華已付東流,壯志未酬人已老,只有寄希望於下一代。我對兒女孫輩們說:‘歷代的某些當政者濫用權勢,殘民誤國;正是這幫人,總是自詡為最最英明和偉大,你們要萬分警惕。’”

 

1998年元月

 

 

回憶被錯劃右派的苦難歷程

 

劉敏祿

 

 

我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的知識分子,1951年參加工作,從事職工教育,擔任教師和教導主任,負責建築行業職工學校的行政領導工作(校長由工會主席兼任)。針對建築工人工作流動性大、文盲多的特點,我們不斷探索辦學方法。一是將工人在生產和生活中常用的文字自編一套掃盲識字課本,使工人易懂、易記;二是想方設法在市區辦了四所學校,讓所有流動的工人均能就近入學,堅持系統的學習。通過幾年的實踐,取得良好的效果:加快了掃盲進程,提高了工人的文化,促進了生產發展,培養了人才。我們的作法得到上級的肯定,中國建築工會派專人來衡陽考察,幫助總結經驗,在全國建築行業推廣。1955年至1956年間,我們學校被評為全省先進單位,我本人榮獲省教育戰線勞動模範、省掃盲積極分子、市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一連串的光榮稱號。1956年暑假,我參加省總工會和省教育廳聯合組織的全省優秀教師和勞動模範赴廬山休養。黨對我的培養教育,銘記在心,我決定更加努力工作以回報黨的知遇之恩。

 

1956年,參加了中國民主同盟。1957年共產黨開展整風運動,動員各民主黨派及各界人士提意見幫助黨克服缺點,信誓旦旦承諾“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民主黨派的上層人士出於對黨的熱愛和信任,響應號召提出了一些意見和建議,不料引發出一場急風暴雨式的反右派鬥爭。毛澤東點名斥責民盟“表現特別惡劣”,民盟上層的大批領導人受到批鬥,戴上“右派分子”帽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民盟基層的成員紛紛中箭落馬。

 

1958年年初放寒假,本市職教和小學教師集中在市二中學習。按過去的慣例,學習班是按學校編組,組長由學校負責人擔任。這次整風學習,我所在組卻由上級指定我校副教導主任彭文誠擔任組長,這就預示着我已被列入“有問題的人”的行列。我誠惶誠恐,小心翼翼,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明知刀已懸在頭上,仍抱僥倖心理力爭躲過這一關。學習班頭幾天大家發言都很謹慎,會場冷冷清清。市教育局文局長找我談話:“鳴放搞不起來,主要是學校領導沒有帶頭。黨對你培養和信任,給了你不少榮譽,你還有什麼顧慮?就是劃右派也不會劃到你頭上來。”我知道他是放線釣魚上鈎,更加警惕。我想,右派定性總得有反動言論,我不開口,材料到哪裡去找?何況,我本來是個膽小怕事、安守己的人,一心只想搞好本職工作,平時對國家大事不怎麼關心,對共產黨一貫熱愛,要我提意見也實在提不出來。

 

然而,在那個年代,命運並不能由自己掌握。“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陷阱早已挖好,除了往裡跳,別無選擇。一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飯,突然一二十人擁上來將我圍住,氣勢洶洶向我提問:“你認為中國共產黨能不能領導中國?”我莫其妙,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隨即回答:“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中國共產黨是全中國人民的領導核心。”他們批鬥我說:“這不是你的真實思想!狗口裡長不出象牙。你從骨子裡反對共產黨,不挖思想根源,今天不放過你!”我再三聲明衷心擁護共產黨,決無反黨之心,可他們大聲吼叫,拳頭揮舞,硬逼着我“交代真實思想”,如此糾纏了一兩個小時。我生平第一次遇到這種陣勢,心慌意亂,暈頭轉向,不知怎麼搞的,竟脫口按照那群“積極分子”的要求說:“共產黨不能領導中國。”很久以後有人問我“你怎麼這麼,這種要命的話也可以隨意說?”我說不出個究竟,可是後悔已經沒有用了。那些人見我“繳械投降”,如獲至寶,立即要我當場將這句話寫下來,作為定罪的鐵證。

 

此後,他們採用車輪戰術對我進行審訊。每晚散學後,把我叫到一間房子裡提出各種問題逼我回答。1955年建築工會組織工人去岳屏公社前進大隊與農民春節聯歡,學校教師全體參加,我指着一戶農民家裡的狗說“這隻狗好瘦”。審訊者便問我的目的何在?我說:“沒有什麼目的,那隻狗本來很瘦嘛!”他們就硬逼我交代“國家糧食統購統銷政策搞糟了,人沒有飯吃,哪有糧食餵狗,狗才這樣瘦。”斗到半夜,不准我睡覺,而他們卻是輪着上陣,輪班休息。我被折騰得疲憊不堪,精神恍,只有招供。諸如此類的問題,如“你是怎樣混進革命隊伍的?”“你是怎樣騙取政治榮譽的?”“你加入民盟是不是為了拉幫結派以反黨?

 

雖然我本是通過考核被錄用,獲得榮譽是經過群眾評選、上級批准,加入民盟是因為共產黨宣稱民主黨派是“肝膽相照、榮辱與共”的友黨,但在這些人的逼供下,我都按他們的口徑一一“認罪”。最終給我下的結論是“火線入盟,猖狂向党進攻,已墮落為右派分子。”

 

學習班結束後,我戴着“右派”帽子回校聽候處分。不料我校新任領導彭文誠又組織教師每晚開批鬥會,逼我交代“貪污罪行”。這些人真是狠毒啊,必欲置我於死地,因為如果我承認貪污,那就政治、經濟“兩罪並發”,可加重處分直到判刑。學校的財務管理一直由總務負責,我主持工作時,總務一職由任課教師每學期輪流擔任;到銀行取存款,必須憑學校公章、領導私章和總務私章。經反覆核查,查不出我有一分錢的貪占行為,批鬥才停止。

 

我於19587月被押送到市郊岳屏公社紅旗大隊第四生產隊監督勞動,工資被取消,每月領生活費15元。此時我才知道,我所在的民盟支部五名成員無一倖免地全部“落網’,他們是市文化館的李顯光、楊帆夫婦,市教育局的劉性煊,市圖書館的黃芝圃。

 

我在生產隊積極勞動,工余時間盡力為社員做好事。如當時搞大躍進,社員日夜出工,想上街理髮都擠不出時間,我便學着給社員義務理髮;社員套鞋漏水,我學着給他們修補;生產隊開展掃盲,我給群師(社員中稍有文化的被推選當掃盲教師)輔導課文;由此得到隊幹部與社員的好評。196010月經上級批准,岳屏公社黨委宣布摘掉我的右派帽子,隨後調至市社會主義學院學習和勞動。19614月分配到市總工會勞保部工作。19639月開展“小四清”運動,說“摘帽右派不能留在市級機關工作”,又將我下放至市建築材料廠。我在50度高溫的磚窯里幹了十餘年,直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於19793月才得“改正”。在改正的批文中說,恢復政治名譽,恢復原行政20級工資,由市建材廠安排適當工作,建議民盟市委恢復其盟籍。至於我在20餘年中被停發的工資及精神所受嚴重傷害應得的補償,則一字不提。黨對“文革”中的冤假錯案徹底平反,扣發的工資全補,而對反右運動中的冤假錯案卻如此對待,顯然有失公平。鄧小平說:1957年的反右是必要的,沒有錯,問題是擴大化了。全國劃右552877人,錯劃率是99%點幾。衡陽市(不包括縣及鐵路,只限於市區)劃右派366人,錯劃率為100%。反右從1957年開始直到1978年改正,歷時20餘年,被錯劃的人長期勞動改造,不斷挨批鬥受體罰;人身失去自由,親朋好友斷來往,全家受株連;工資全取消,生活斷來源;子女求學無門,惟一出路是上山下鄉……種種苦難到了極限,許多人經受不住過早離開了人世。我已是83高嶺,今天還能活着,算是萬幸。現簡要記下這段歷史,讓後代知道歷史上發生的反右派鬥爭的真相。我衷心祝願中國共產黨認真吸取歷史教訓,領導我們的國家建設得更美好,人民生活更幸福。

 

 (作者系湖南省界牌陶瓷總廠退休幹部)

 

 

 

毛澤東為什麼保護“右派”作家姚雪垠

 

                                  陳可榮

 

 

 

文革中“右派”雖然是死老虎,但許多人還是受到殘酷迫害,他們成為任人宰割的羔羊,許多人成為派性鬥爭的犧牲品,但是作家姚雪垠卻受到毛澤東的保護,這是為什麼呢?

 

姚雪垠筆下的李自成,不是草寇之輩,是我國幾千年農民革命歷史上一個傑出的英雄人物。毛認真研究過明史,李自成成功的經驗與失敗的教訓,都嫻熟在胸。他在全國解放前夕就告誡全黨,要幹部學習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姚雪垠知道毛重視李自成農民起義的歷史,1963年,《李自成》第一卷出版後,即寄贈一部給毛。可能當時毛沒有及時讀完這部著作。但是據記載,19666月中旬,毛準備離開杭州汪莊時,秘書整理毛隨身攜帶的圖書,揀出了這本《李自成》。說明毛是隨身攜帶並且認真閱讀這部小說的。毛離開汪莊以後,到韶山住了十幾天,628抵武漢。78

,他在給江青的一封書信中寫道:自從615日離開武漢以後,在西方的一個山洞裡(即韶山滴水洞)住了十幾天,消息不大靈通。28日來到白雲黃鶴的地方,已有十天了。每天看材料,都是很有興味的。這每天看的很有興味材料中就有《李自成》第一卷(上冊)。

 

這期間,毛澤東已把它閱讀完畢。何以知道?毛澤東在8月中旬一次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上對王任重說,你告訴武漢市委,對姚雪垠要予以保護,他寫的《李自成》第一卷,分上下兩冊,上冊已經看完,寫得不錯,讓他繼續寫下去。當時王任重是中央文革小組副組長,所以列席中央政治局會議。第二天一早,王任重就給宋侃夫(武漢市委書記)傳達了毛澤東的指示。這條最高指示,對姚雪垠來說真是生死攸關。當時是文化大革命進入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階段,紅衛兵正狂熱地揪斗黑幫,許多文藝界人士遭劫。人民藝術家老舍就因不堪毒打和侮辱,於824投湖自盡。姚雪垠在武漢也早已被作為批判的對象。如果不是毛澤東親自指示,姚雪垠定然在劫難逃。

 

毛澤東予以保護的指示,猶如賜給了姚雪垠一塊免鬥牌。武漢市委立即研究如何落實對姚予以保護的措施,規定:不批鬥,不遊街,不抄家。三個,救了姚雪垠,使他得以在動亂中繼續寫作。由於毛澤東對《李自成》極為關注,專門批示,使姚雪垠躲過了文化大革命的摧殘,書稿、藏書和積累的兩萬張讀書卡片沒有被查抄。

 

為什麼毛澤東喜歡小說《李自成》?人們只知道毛澤東重視李自成失敗的教訓,卻很少人知道毛曾經運用李自成成功的策略和經驗,指導中國革命,使中國共產黨在失敗之後,東山再起,最後取得全國勝利的故事。

 

紅軍長徵到達陝北後,已經再無力量打內戰了。但是1937年全面抗戰開始後,國民黨迅速潰退,大片國土淪陷,毛澤東看準這個大好時機,作出迅速在敵後建立根據地,擴大武裝力量的決策。這是中共同意與國民黨合作,共同抗日的根本原因所在,如果不能利用機會擴大自己力量,便沒有共同抗日的基礎了。因此,毛澤東的全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策略都建在利用日本的入侵,發展壯大自己這一思想之上。

 

當林彪要在平型關作戰伏擊日軍輜重隊時,毛澤東一連發幾封信給林彪,要求不要同日軍作戰。但是當中國人民和日本帝國主義打得血肉橫飛之時,八路軍袖手旁觀,林彪實在感到羞恥,所以還是照計劃打了平型關戰役。毛澤東不讓八路軍打日本人,規定“八路軍、新四軍的主要任務是做群眾工作”。所謂做群眾工作,就是說軍隊的主要任務不是作戰而是到敵後去建立根據地,開闢解放區,發展武裝力量。但是正當全民抗戰義憤高漲之時,誰理會他的指示呢?因此,彭德懷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照樣打他的百團大戰(實際上是百排小戰),毛澤東是非常惱火的。1945年七大前夕召開華北工作座談會,批判彭德懷的錯誤路線,1958年廬山會議上又重新翻出來清算彭的歷史賬,可見他對彭怨恨之深。

 

抗戰初期,毛澤東曾經越過中共中央,以中央軍委的名義命令八路軍、新四軍停止對日作戰。他說:、“要冷靜,不要到前線去充當抗日英雄,要避開與日本的正面衝突,繞到日軍後方去打游擊,要想辦法擴充八路軍、建立抗日游擊根據地,要千方百計地積蓄和壯大我黨的武裝力量。對政府方面催促的開赴前線的命令,要以各種藉口予以推托。只有在日軍大大殺傷國軍之後,我們才能坐收抗日成果,去奪取國民黨的政權。” 他為中共制定整個抗戰方針:“為了發展壯大我黨的武裝力量,在戰後奪取全國政權。我們黨必須嚴格遵循的總方針是:一分抗日,二分應付,七分發展。任何人,任何組織都不得違背這個總體方針。”

 

毛澤東是不許中共軍隊打日本的(八路軍還打過一次小小的平型關戰役,彭德懷打過“百團大戰”,新四軍是絕不打日本的,原因後面談),他心裡的算盤是利用抗戰發展自己,而不是與日本人作戰。他想利用抗戰三分天下,因為南京、武漢失守後,三分天下的格局已經形成:汪精衛擁有半壁河山,國民黨退到西南窮鄉僻壤,中共擁有華北華中的大片根據地。一種非常微妙的政治、軍事格局已經出現。

 

毛澤東有過多次關於“三國志”的談話:“一些同志認為日本占地越少越好,後來才統一認識:讓日本多占地,才愛國。否則便成愛蔣介石的國了。國中有國,蔣、日、我,三國志。”“有的人認為我們應該多抗日,才愛國,但那愛的是蔣介石的國,我們中國共產黨人的祖國是全世界共產黨人共同的祖國即蘇維埃(蘇聯),我們共產黨人的方針是:要讓日本軍隊多占地,形成蔣、日、我,三國志,這樣的形勢對我們才有利,最糟糕的情況不過是日本人占領了全中國,到時候我也還可以藉助蘇聯的力量打回來嘛!”  

 

毛澤東“抗戰”之心可見一斑。

 

彭德懷不執行毛澤東的方針,表現了一個中國人的民族氣節,但是派去新四軍當政委的劉少奇卻是百分之百貫徹這一方針的。新四軍從來不打日本。他們秘密做交易。

 

誰都知道,毛澤東和汪精衛是特殊的恩師關係。1924年國共合作時,汪精衛當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長,毛澤東是宣傳部秘書。汪精衛派毛澤東去辦過一期農民運動講習所,使他獲得一些政治本錢;1925年孫中山逝世後,汪精衛當了國民黨總裁,推薦毛澤東代理幾個月宣傳部長,還要他在同年的國民黨黨代會上代表宣傳部作宣傳工作報告,使他獲得更多的政治資本。因此汪精衛對毛澤東來說絕對是恩師關係。誰都知道,汪精衛是因為與蔣介石不和才跑到南京去的,在反對蔣介石這一點上,汪、毛骨子裡就是一致的。因此毛澤東、汪精衛、蔣介石三者之間存在非常微妙的三角關係。他們東漢末年魏蜀吳的三國鼎立,但又與當年的情況不同,他們各有各的後台,汪精衛靠日本,蔣介石靠英美,毛澤東背後有蘇聯,誰怕誰呢?他不敢說出來而實際上想做的是“聯吳抗曹”。因此毛澤東越過中共中央政治局,以中央軍委的名義指示新四軍政委饒漱石以他(毛)的名義派潘漢年去和日偽拉關係。潘漢年通過汪精衛的關係,直接出入上海日軍司令部,與日軍當局談判。但因為日本人認為中共叫喊抗日最響亮,不知毛澤東要搞什麼陰謀,沒有達成協議。不過中共與汪精衛之間絕對是建立了親密關係的,潘漢年頻繁地與日偽特工頭子李群和胡均來往(李原來在中共中央特科工作,被捕後叛變成為日偽特工總部頭子,後來又當上汪偽江蘇省主席兼清鄉總指揮。胡是當年莫斯科中山大學歸來的團中央書記,被捕後叛變。後來又在李手下特工總部當處長、蘇州區負責人)。在李、胡均鶴的安排陪伴下,潘漢年還去南京與汪精衛直接談判過。潘漢年來往南京、上海、淮南之間,通過日偽檢查站是胡均陪伴的。汪偽特工總部與新四軍軍部之間建立了長年直通電台,互通情報。當年重慶就吵得沸沸揚揚,如今這個歷史事實已經完全公開了(當年共產國際駐延安代表弗拉基米諾夫回憶錄有詳細記載)。

 

毛澤東要三分天下,打日本就不能動真格的。他的策略是,利用抗日幌子,迅速發展壯大自己。但是又不能讓人知道中共力量壯大了,這就需要把實力隱蔽起來。就當年李自成那樣,南原大戰之後,退守商洛山,隱蔽起來,養精蓄銳,封鎖消息;有時以極少數零星力量偶然暴露一下,造成闖王殘餘力量已經非常弱小的印象。使明朝當局麻痹,待力量壯大之後,時機到來,便突然向明朝發起總攻。這是李自成成功的經驗,也是毛心中的心中計劃。但是秘密計劃不能公開,更不能大肆宣傳。而彭德懷激於民族抗日義憤,也因為華北戰場的戰爭需要(解放區被分割,必須聯成一片),打百團大戰,暴露了八路軍的實力,既讓蔣介石知道中共壯大了(於是不斷限制,不斷摩擦,發起一次又一次反共高潮),又吸引日本主力來三年大掃蕩,造成解放區和八路軍力量損失過半。這是毛澤東記恨彭德懷的地方。毛澤東利用抗日幌子,畢竟壯大了自己,抗戰結束時竟發展成一支擁有二百多萬人(包括民兵)的武裝力量,最後奪取全國的勝利,算不算從李自成那裡學來的經驗很難說,但至少可以說和李自成的策略是一致的。姚雪垠的小說正是描寫和謳歌李自成的這一策略的。有心的讀者會從中領悟:毛澤東不抗日是對的,彭德懷抗日是錯的;廬山會議整彭德懷是應該的。算歷史賬,這是自從延安整風以來,毛澤東黨內鬥爭的一貫手段。但是廬山會議很不得人心,整彭德懷、反對“右傾機會主義”、餓死了幾千萬人,後人一定要鞭屍的。所以一想到彭德懷,他就極端害怕。利用姚雪垠寫作,通過謳歌李自成,也間接地謳歌了毛澤東,打擊了彭德懷,更為他抗戰期間的大量漢奸言行抹粉。這是他文革中保護姚雪垠的一個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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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的情緣》

 

賀承業

 


   
清理舊物,換新書櫥,又遇上了要處理許多舊書(這大約是我這一生中最後的一次了,下一次就是在我死後由別人來清理了)。把它們堆放在門口等待收荒者來拿走時,卻延誤了下來,我不忍心啊!這一天沒有拿走,我看着它們一天,就引起不少聯想與思緒,越看越想,越是捨不得分別啊!
   
這一本本蒙塵的舊書,它帶給我的是一個個難忘的故事,一段段美好與心痛的回憶,它引起我浮想聯翩:我從小愛書,童年時(上世紀四十年代)要是能得到一本書,那是十分難得從而十分珍愛的。除不多的幾本課本外,更盼望能有一本有趣的課外書,在識字不多時更想有畫本之類的書。那時,是見書如見寶。記得在初中時(1947-49年)曾讀到過一本《中學生》雜誌(葉聖陶編),真愛不釋手。其中有一篇作文題為我想當級長。那時家裡能翻到的舊書,我都要去翻騰出來看看(不管是否能看憧,先認下去再說,因為它總是給我打開了一扇新門)。那時,文化落後,識字的人很少,也很珍貴,就連有字的紙也要敬惜,敬惜字紙就是一句古訓,更難有隨便丟棄的書。我也就養成了愛書的習慣:愛這一扇扇門給我一片片新的天地,一個個未知的世界。我這一生幾十年來,每到一個地方有機會時首先就要去那裡的書店、圖書館。(這些地方往往是當地的一個標誌與亮點,如新華書店,成都的就在當年最繁華的人民南路廣場,如我們縣城[閬中]的就在東門口,好氣派啊!)那時多渴望有自己的一本一本的書啊!我養成了收藏書的愛好,到中學畢業時(1953年)已收藏有自己讀過的教科書之類的書。到了離開家鄉要(步行)外出求學時帶不走許多書,我竟抄寫了一冊書摘珍藏(這個手寫硬封面紅光日記本,一直就在我身邊),這是第一次與愛書告別。
   
後來大學四年(1953-1957年)我分秒必爭如饑似渴地讀書。有許多心愛的書,但卻無錢買呀,只能很少地,選了又選地買下幾本好書。多是數學方面的名著,多數就只能靠手抄了,這樣也慢慢地積下了一兩箱書。誰知到畢業離校前夕,竟被劃為右派。這賤民的身分,還能帶那麼多書嗎?我只能盡力精簡去許多書,也表明我告別白專道路,這是我第二次與心愛的書痛苦的告別,但我仍然留下了滿滿一箱子書。
   
後到了重慶四十二中學,重慶的枇杷山圖書館也曾是我常去與往之處,那時(1957-1959年)一有空閒就帶上乾糧去美美地坐上大半天。這一天天氣如何、有什麼事發生,全然不知,只留下了書中的難忘!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很快被無端加碼下放農場勞動,我心愛的書因無地存放而丟失了許多。(當時連我這個人都無處存放,何況我的書啊!)

 

在這文字大興的年代,視書文為危險品,早些處理掉吧,眼不見心不煩啊!1963年被迫回原籍時,已註定此生與書無緣,就更得處理掉許多好書,這是我第三次泣血與愛書告別,只留下很少的幾冊書與心愛的讀書筆記,其中有嚴棟開老師編寫的講義《群與代數方程式論》(此書留到現在)。
   
時光必然地到了瘋狂的文革年代,書與罪幾乎等同,書是少得可憐,人都瘋了,不是餓死就是斗死,誰還讀書啊!此後總體上我雖與書告別,但也有幾本可以看的馬列著作與紅寶書之類的書。文革抄家時,無知的居民紅小兵把我的數學外文書與筆記抄走後,我又去據理要了回來,這些劫後復生之物,保留到現在,也是歷史的證了!後來出於實用也購買了幾本土建方面的書,與子華婚後,她雖做零工但卻也愛書,只不過沒有條件讀書吧了。到有了小孩後,我們給孩子一本一本買了小人書,訂了《少年報》《兒童文學》《少年文藝》《集郵》等,每期他們都爭着讀,讀後都一冊冊保存好,在那知識越多越反動的年代總算是對書的一種懷念吧!……終於等到了1978年的改右,我恢復業務到閬中師範校任教。這時,保存的幾本數學書居然成了珍貴與驕傲之物,後又漸漸買回一些我曾失去過的書,數學名著就是我的最愛:如《古今數學思想》(M.kline着)、《數學——它的內容、方法和意義》(亞歷山大洛夫着)、《代數學》(范德瓦爾登着)、《數學手冊》、《現代數學》、《統一的現代數學》、《數學教育學》、《數學思維學》、《數學概觀》、《希爾後伯特》、《趣味數學》、《數學小叢書》……以及各種數學史書(其中有在重慶古舊書店淘到時的商務1937年版的李儼着《中國算學史》……等等,這時我還訂了《文摘報》(光明日報辦)、《新觀察》,《數學通報》、《數學通訊》、《數學教學文摘》(後改期名為《數學教育文摘》,從它的試刊起我就收齊了的)等,後來有了木工朋友朱華禮給我做的專用書架,這使我異常地高興,就是這個書架跟着我從閬中到德陽近三十年直到今天才換新的。我又千方百計地舊書攤上淘得一本本好書……這樣幾年下來到我離開閬中時(1987年)已有了上千冊藏書,遷到德陽時還是忍痛割愛,又丟棄了大量的雜誌與教本,這就是我第四次不得不選擇性地與一些書告別了。
   
到德陽後由於工作與學術活動交流,我的資料與書籍大量增加着,幾乎常常不得不清除一些不用的書籍與手稿。這時我又繼續訂有雜誌與資料,有《數學教育學報》(從創刊號開始)、《數學教育文摘》《文摘報》《雜文選刊》《散文選刊》《炎黃春秋》《南方周末》《隨筆》……等,還有友人贈送的許多報刊如校刊與台灣出版的《古今藝文》,還有南開同學會編的《時文便覽》。以及關1957年那事的若干專着如《思憶叢書》等以及著名小說《一個人的聖經》《如焉》……還有一個來源便是收有我發表文章的書刊,也越收越多,除數學與教育方面的外,還有雜文、散文與詩歌。可惜很多好的報刊訂不上如《同舟共》,有些雜誌如《方法》不久又突然停刊,深以為憾事。退休後的晚年我們也很少外出,有許多時侯我與子華就在家中讀書,真是:“讀書之樂樂何如?綠滿窗前草不鋤”!常常同背一首詩、同談一本書、同憶一段情,爭論一個字詞的讀音與寫法,往往弄得打賭,這也是晚霞中一道光采。到2004年遷居時又只好清理掉不少過期之報刊,這些我都是連續收藏得十分齊的,這又是一次大大的忍痛割愛,這就是我第五次不得不又與一些書告別。
   
這次,2009年,算是第六次大清書了。如今,書已是越來越不值價,這不僅是讀書無用論的一次又一次流行(每次都有其新的背景與來頭),讀書的人越來越少,物慾橫流、道德消失,心中沒有了神聖,沒有了信念,也就沒有了敬仰的書。更是由於時代變遷,新的信息出現,紙印的書也漸退到次要地位,加之印刷品商業性泛濫與政治性利用,無用的、令人作嘔的印刷物越來越多、越來越不值錢,字紙早就不值得敬惜了。當初千方百計得到的一本本書刊,如今真是一文不值,望着這一堆堆整套整齊的舊書,我不禁大笑起來:哈哈,真有趣!不過還是儘可能地保留下一些可作為紀念與回憶的東東,就讓它們伴隨我到死吧!(1130

 

 

林希翎北京追思會引發的反思

 

金為民

 

 

 

讀了鐵流、杜光、丁弘、高鴻凡等同志所寫追思林希翎的文章之後,悲憤之餘,突發奇想,何不給中宣部寫封信,附去這些文章,詢問可否在國內出版物上公開發表?如果不許可是為什麼?它們違反了哪條法律?我之所以發這奇想,是因為幾天前,我剛讀過魯迅在1926年三一八慘案發生後,在北京報刊上接連發表《紀念劉和珍君》《死地》《可慘與可笑》《無花的薔薇之二》《空談》等雜文,尖銳揭露批判段祺瑞政府血腥鎮壓愛國學生遊行請願的暴行。段祺瑞政府當時既沒有威脅魯迅,也沒有封殺發表上述文章的報刊。慘案發生七天之後,政府還允許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為死難學生開追悼會,任其控訴政府暴行,未加任何干擾。不久,段政府京師地方檢察廳還發表公告承認:此次集會宗旨尚屬正當,又無不當之行為,承認有誤傷,國務院會議決定對死難者從優,予以安葬。最近還發現有史料記敘,段祺瑞後來還到三一八慘案死難烈士墓前下跪請罪。所有這些當然不能為段祺瑞政府的三一八罪行開脫,但段政府畢竟當時還能公開認錯並容許舉行追悼會,容許發表揭批自己罪行的文章;段祺瑞還能向死難烈士公開請罪。可我們的“人民政府”對自己的極左政策所造成的苦難、對待受難者,為什麼還不及北洋軍閥那樣勇於認錯,那樣寬容、文明、人道呢?

 

請看林希翎生前身後受到的待遇吧:她的全部罪孽無非就是半個世紀前在北大校園說了些別人不敢說的大實話,發了些逆耳的忠言,批評了斯大林的暴政、毛澤東的個人迷信,質疑一邊倒照搬蘇聯經驗的國策、質疑胡風案的不合法制,呼籲實行民主法制等。歷史實踐證明她的這些意見不但不是什麼反動言論,相反都是切中時弊具有先見之明,大有利於建成“民主、自由、富強、獨立”新中國的忠言。如果當時毛澤東能聽取她的這些意見,後來就不會犯下那一系列禍國殃民的罪錯了。毛澤東如果有段祺瑞的胸懷,早就該向林希翎請罪了。可是她被判了15年徒刑,受難20多年,全家親人受株連。直到毛澤東死後,99.99%的右派都改正了,中共當局惟獨不肯給她糾錯,為的證明反右還是“必要”的。林希翎因此被迫移居海外,晚年身患重病都不准回到祖國,終於客死異國他鄉。北京的親友要為她開個追思會,竟也遭到當局種種刁難、阻擾、威脅。號稱改革開發、以法治國的“人民政府”,為什麼要如此對待一個大半生遭受極左政治不公打擊的知識精英、民主先驅戰士呢?我實在想不通。我想看看今天的中宣部,有沒有八十年前段祺瑞政府對待三一八慘案死難烈士劉和珍的那種開明態度,允許公開發表紀念林希翎的文章。可好心的友人勸阻我,說這無異於與虎謀皮,搞不好會惹火燒身。我缺乏林希翎無私無畏精神,終於沒敢發這信。

 

 

         

 

 

我再讀《林希翎北京追思會的前前後後》等文章,又回想起六十多年前,1946年秋天在上海參加李公朴、聞一多公祭會的前前後後,兩相對照,不禁嘆。

 

19467月,民主人士李公朴在昆明集會上發表演講,尖銳指責國民黨反動派(實指蔣介石)專制獨裁,黑暗腐敗,民不聊生,大聲疾呼反對內戰要和平,反對獨裁要民主。會後慘遭軍統特務殺害。西南聯大教授聞一多激於義憤,拍案而起發表《最後一次的演講》,強烈控訴國民黨法西斯暴行,又遭軍統特務暗殺。毛澤東在延安發去唁電:先生為民主而奮鬥,不屈不撓,可敬可佩。今遭奸人毒手,全國志士,必將繼先生遺志再接再厲,務使民主事業克底於成,特致電唁。同年10月,民盟在上海鬧市區天蟾舞台舉行李公朴、聞一多公祭會,上海文化教育界及各界人士幾千人參加這個公祭會。當年我只是個16歲少年,也不知李、聞是何許人也,我是跟着我二哥金仲超和幾個上海進步人士參加這個公祭會的。開頭我還以為去看戲呢。進了劇場,看到樓上樓下已坐滿了人。我們在二樓左側包廂找到了座位,這裡離舞台較近。我看到台口上方橫掛一條大白布貼着斗大黑字:李公朴聞一多公祭大會,舞台兩側兩幅輓聯引人注目。左聯是青天白日人可殺乎,右聯是取義成仁民之主也。我二哥他們熱烈又憤激地解說了它的雙關深刻含義:青天白日既指國民黨黨旗,又指光天化日,控訴國民黨法西斯統治下竟敢光天化日之下任意殺人,而且殺的又是代表老百姓意志、願望的仁義之士。在當場和後來,我二哥他們又向我解說了李、聞慘案的背景及真相:蔣介石專制獨裁、要發動內戰消滅共產黨。毛澤東代表中國共產黨反對獨裁要民主,反對內戰要和平,要求建立和平、民主、富強、獨立的新中國,代表全中國老百姓的意志願望。李聞等民主人士支持中共的正義主張,大聲疾呼反對獨裁要民主,反對內戰要和平,結果遭到軍統特務殺害。

 

天蟾舞台正中懸掛着李公朴、聞一多的巨幅畫像,正氣凜然,莊嚴肅穆。國民黨上海市長吳國楨坐在台上。我二哥他們對此的解釋是:吳國楨擺出這副開明姿態,掩飾國民黨當局的反民主醜行。但吳國楨在會上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干擾、反對的態度、言行。會後,當時上海的進步報刊還作了報道。六十年後的今天,我對照中共當局對待林希翎追思會的態度,不能不感到困惑不解(另見下文)。

 

李公朴

夫人佩帶黑紗,在會上哭訴李公朴曾受到特務的威脅,警告他不要公開發表反政府言論,否則自負後果。李公朴對他們說:“八年抗戰中國老百姓飽受戰爭苦難,現在好不容易抗戰勝利了,就該國共合作建立民主聯合政府,和平搞建設,老蔣還要打內戰。現在就是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要喊反對獨裁要民主,反對內戰要和平。”說完大步出門去參加集會了。李公朴夫人泣不成聲地說,他這一去就沒回來,他是為和平民主獻出了生命的。這時會場上引起強烈反響。有的聽眾站起來舉拳高喊:“反對獨裁要民主!反對內戰要和平!”“打倒法西斯統治!血債要用血來還!”接着由鄧穎超宣讀周恩來發來的唁電。記得其中有兩句:“時局極端險惡,此時此地還有何話可說。李、聞二公的血不會白流,青天白日殺人者必敗,民主必勝。”會場上掠過激奮的聲浪。國民黨上海社會局局長中統特務頭子潘公展在會上大罵共產黨,二樓後排的藍衣社特務鼓掌支持。這時羅隆基大步走上台,針對潘公展的反共謬論,逐條予以駁斥,會場氣氛立即扭轉。羅隆基尖銳指責國民黨不顧全中國老百姓強烈要求和平的願望,撕毀國共停戰協定,發動全面內戰,把國家再次拖進深重災難。同時為了推行這個罪惡政策,又要扼殺言論自由,殺害民主人士,搞法西斯統治。中國之命運何去何從,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們大家決不能聽之任之,就要繼承李聞二公的遺志,他們那樣爭民主。他高舉雙拳大聲疾呼:“李聞兩位倒下去,千萬個志士在血泊中站起來!”他的講話把會場憤激情緒推向高潮,多次引來聽眾熱烈掌聲和口號,也多次引來二樓後排藍衣社特務們的噓聲。會場上多次出現掌聲與噓聲相搏激的緊張場面。羅隆基最後手指二樓後排的特務們大聲說:“今天,我也要在這裡向當局蔣主席呼籲:反對內戰要和平!反對獨裁要民主!這是當今全中國老百姓的共同呼聲,也是當今全世界文明國家對中國的強烈要求。今天我出了這個大門,如果你們把我也槍殺了,那就是向全中國,向全世界表明:你們不要和平要內戰,不要民主要獨裁,那你們主子垮台的日子也就不遠了!”聽眾嘩地都站起來了,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我二哥他們也都淚流滿面站起來使勁鼓掌,二樓後排的特務這時也不敢出聲了。1946年秋天這次李聞公祭會上所見所聞,尤其是羅隆基冒死痛斥國民黨特務頭子的勇敢形象,給我留下終身難忘的印象。我二哥和我,回到溫州家裡向家人介紹這次公祭會見聞,使這次李聞公祭會成為我們一家兄弟姐妹4人的民主啟蒙教育課,從此看到國民黨反動派法西斯暴政的真面目,看到毛澤東、周恩來所代表的和平、民主的正義力量。1949年春天,我們一家兄弟姐妹4人一起參加人民解放軍、志願軍,在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立軍功30多次,就是從這次會後邁出走向反抗國民黨黑暗統治,嚮往民主、自由、富強、和平新中國的第一步。

 

 

 

 

六十年前的十月金秋,毛澤東在天安門上宣告: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我們熱淚盈眶迎來了毛澤東許諾的“民主、自由、富強、獨立”的新中國。可是,從那以後的三十年,我們親身經歷、耳聞目睹的卻是完全兩樣的新中國。

 

李公朴、聞一多當年向蔣介石要民主、和平,被軍統特務殺害,毛澤東發唁電高度讚揚他們為民主奮鬥不屈不撓的精神,號召全國志士繼承二公遺志,再接再厲,務使民主事業最後勝利。可是,我在新中國卻看到了胡風和他的戰友們,出於對新中國文藝事業的高度責任感,給毛澤東黨中央上萬言書,對文藝工作中的公式概念化、狹隘為政治服務以及宗派主義領導作風等問題,提出中肯的批評意見,要求有藝術民主、學術自由。結果,胡風和他的文藝戰友們,統統被打成“反革命集團”,不由分辯統統關進了監獄,還殃及他們的親友幾千人。由此又在全國開展肅反運動,使幾百萬人(主要是進步文化人和地下黨成員)遭受不公打擊和長期磨難。胡風被關了10年後被判14年,剝奪政治權利6年。服刑期滿,本該釋放了,又“改判無期,關死為止,不許上訴”,自稱“多大的風暴也不能奈我何”的胡風,終於經受不住如此長期的屈辱與磨難,他的神經崩潰了。這位“中國的別林斯基”在獄中挨過24年後,出來已是個身心殘疾人,當年的敏銳思考力和主觀戰鬥精神,已難見痕跡了。胡風文字獄可謂是新中國的千古奇冤。此案株連範圍之廣、人數之多、受害之慘,對中國民主、人權所造成的負面影響,遠遠大於當年之李、聞慘案。

 

 

 

當年,羅隆基在李聞公祭會上當面厲聲痛斥國民黨特務頭子潘公展,指控蔣介石法西斯暴政,公開號召反抗國民黨專制獨裁,會場聽眾憤激情緒達到高潮,把公祭會開成了對國民黨反動派的控訴會、聲討會、反蔣動員會。當時,我們很擔心羅隆基的安全。可是,公祭會上的國民黨上海市長吳國楨不但當場未加任何干涉,事後也沒有任何加害。可是十年後,新中國的羅隆基為維護民主、人權,幫助中共糾正歷次政治運動中的左傾錯誤造成的大量冤假錯案,以十分理性、溫和的態度,向中共建議由中共領導各民主黨派組成平反委員會,鼓勵受害者都來申訴。結果毛澤東寫了《事情正在起變化》發給各級黨組。《人民日報》發表了《這是為什麼》的社論,全黨全國展開反右運動,羅隆基首當其衝地成為批鬥重點。民盟從中央到各級地方組織整整七個月重點揭露批判羅隆基“反共反社會主義罪行”。民盟中央發動羅隆基的親信包括他的女友徹底揭批“章羅聯盟反共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罪惡言行”。通過一系列轟轟烈烈而又扎紮實實的大會小會自殘自虐、互殘互虐把羅隆基批鬥得簡直成了“和蔣介石一樣的卑鄙政客”(見1957811《人民日報》)。可是最後羅隆基卻表示:“就是把我燒成灰也找不到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陰謀和企圖”,說他自己也搞不清“章羅聯盟”從何而來!可他已被“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搞得身敗名裂,家破業毀,從此在新中國政壇上消失了!文革前夕,他孤身一人悄然離世。幸虧他早走幾個月,不然文革風暴中,他的命運定將更加悲慘。歷史實踐證明了羅隆基“平反委員會”的建議完全是善意、正確的,只是提早了20多年。“平反委員會”本身就是需要平反的歷史大冤案。羅隆基這位舊中國的民主先驅戰士、勇敢的反蔣英雄、傑出的民主憲政活動家在新中國的命運具有典型性,證明了在新中國爭取民主、自由、人權,並不比在蔣家王朝容易,甚至阻力更大,更艱難!毛澤東在延安時期對民主和民主戰士的高度讚揚,與建國後尤其1957年後對民主和民主人士的現實態度對照,其差距之大,頗值得深思。

 

 

 

羅隆基是民盟創建人,曾經長期與中共並肩作戰,同國民黨反動派進行英勇鬥爭,是對新中國的建立作出重大貢獻的中外知名人士,所以對羅隆基的處理還算是寬大的。我還看到成千上萬的愛國民主人士要求中共兌現當年在延安許諾給新中國人民的民主自由,對中共執政以來的倒行逆施提出批評意見,完全出於真誠善意,結果卻遭到更加殘酷打擊、非人磨難,死於非命,還殃及子女親屬。如果毛澤東在世,他們就永世不得翻身了。不必多舉其它,只要看看林昭、張志新、林希翎這三位真理殉難者女性的悲慘命運就夠了。林昭當年不過是繼承、發揚了北大爭民主、爭人權的優良傳統,在全黨全民掀起造神運動時,她提早十年批評、否定對毛澤東的個人迷信,這就犯了所謂“惡攻罪”。她在獄中用鮮血寫下十幾萬字抗爭的血書,不但當時被看作死不認罪的鐵證,至今仍被絕密封存,不能面世。她被執行死刑時,頸部勒緊繩子,嘴裡塞進塞子,以防她喊口號……這位捨身捍衛民主、真理的聖女,在中共監獄八年所受到的磨難,比當年渣滓洞裡的國民黨軍統特務對待江姐還要慘毒得多!尤其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林昭被殺害後,公安人員特地上林家向林昭母親要5分錢子彈費,那意思是林昭咎由自取,死有餘辜,連子彈費也要你家自己出。林昭老母親聽了當場昏厥過去,從此神思恍惚,後來死於馬路邊。林昭的父母弟妹們所受到的株連和磨難,也是江姐沒法比的。張志新也是按照黨章規定共產黨員的權利,比全黨全民提早十年批評質疑了文革,就被判無期徒刑,戴上腳鐐、背銬關進“小號”。又由於她堅持真理講真話,拒絕認罪,又被加判死刑立即執行。怕她會呼喊口號,拉出去執行前,先割斷她的喉管。張志新的丈夫和兩個孩子,早就被趕出瀋陽到邊遠山村落戶了。丈夫被迫和她離了婚,子女被迫和“反革命”媽媽斷絕關係。封建專制社會陰毒的株連手段,以革命的名義,統統用來對這個中華民族優秀兒女、中共優秀黨員張志新,施行精神酷刑,為了使她陷於眾叛親離的孤苦之中。

 

林昭和張志新,為了爭取中國人民理該享有的,也是毛澤東早在延安就信誓旦旦許諾給新中國人民的民主自由,為了批評監督禍國殃民的極左政治、毛澤東專制獨裁,竟然遭受如此慘苦的下場,比之國民黨反動派對待江姐的殘暴手段,有過之無不及!究竟是什麼理論、制度、傳統、國民性綜合作用,才會造成這樣史無前例、舉世無雙的慘劇?這難道還不該讓我們所有愛國的有良知、良心的中國人深長思之,並找出正確答案嗎?請再看看林希翎,受難大半輩,死後,親友開個追思會還百般刁難,如臨大敵。她究竟所犯何罪,中共當局今天還這樣對待她

 

 

 

林希翎在五十年前為響應毛澤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的號召,幫助中共整風,公開提出斯大林在蘇聯搞個人崇拜,實行專制暴力社會主義,製造了無數冤錯案,冤殺了大批忠誠革命幹部和無辜人民,使蘇聯人民遭受長期苦難,使蘇聯社會主義建設走了彎路。她指出中共也存在個人迷信和封建專制特權,是封建的社會主義。中共應該吸取斯大林的教訓,從理論、制度上進行反省、改進。她還指出反胡風、肅反運動中任意將胡風等人打成反革命,是不講法律。她還尖銳指出一些黨員幹部有宗派主義、官僚主義、專橫特權等不正之風有制度根源。她大聲疾呼中共要實行民主、人權、法制。後來的歷史實踐證明了,林希翎當年批評指出的正是毛澤東晚年極左、專制的要害,是現行制度弊端所在,也就是當今改革開放正在解決的問題。如果毛澤東當年能夠真正按照“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認真聽取林希翎、林昭等人的逆耳忠言,從此接受斯大林專制社會主義暴政的教訓,實行新民主主義或民主社會主義,還會有1957年那場全國上百萬(有說370多萬)愛國知識精英及其親人受難20多年的慘禍嗎?!還會有1958年全國大刮五風,帶來三年大饑荒,餓死三千多萬人的左禍嗎?還會有後來愈演愈烈的階級鬥爭和全民造神運動,終於導致了史無前例、舉世無雙的文革浩劫嗎?還會有全民族狂熱、億萬人受難、國民經濟瀕臨崩潰邊緣嗎?!毛澤東當年如果真能聽取林希翎等人的忠言,而不是把她們治以重罪、死罪,毛澤東在延安許諾的“民主、自由、富強、獨立(和平)”的新中國早就建成了,那他就真正是中國歷史上前無古人的大偉人了,只可惜歷史不能假設。根據歷史實踐檢驗,林希翎等人當年向毛澤東、中共提出的批評意見,不但無罪,而且有功,有大功,理應給予最高榮譽才是。可是林希翎等人的“罪行”卻被逐步加重,從極右加為反革命,判刑15年,磨難20多年。在99%以上的右派都糾錯改正了,惟獨她的帽子還留着。不但她自己長期受難,她母親也成了“反革命家屬”走投無路,流落邊疆幾成餓殍。弟弟妹妹也都成了“黑五類”子弟,倍受歧視。她的男友也因為同情她,在結婚前夕被打成右派,開除黨籍撤職下放。直到21世紀改革開放的今天,這位民主先驅戰士還被迫流亡異國它鄉,身患重病都未能獲准回到日思夜夢的祖國。甚至在她離世後,北京的親友們要為她開個追思會,當局還如臨大敵,百般阻擾,這到底是為什麼?百思不得其解

 

 

 

八十多年前的北洋軍閥段祺瑞政府,能夠在三一八慘案發生七天之後,允許女師大給劉和珍等烈士開追悼會,允許魯迅在北京報刊公開發表紀念劉和珍、尖銳譴責政府暴行的系列文章,並未受到當局的任何迫害。段祺瑞政府還能公開認錯,段祺瑞還能親自到劉和珍墓前請罪。六十多年前的國民黨反動政府,能夠允許不久前被國民黨軍統特務殺害的民主人士李公朴、聞一多舉行公祭會,而且就在上海鬧市區天蟾舞台,有各界人士幾千人參加。國民黨上海市長吳國楨居然也參加了這個公祭會。還允許李公朴夫人在會上哭訴李公朴為和平、民主殺身成仁的經過,控訴國民黨當局的特務暴行。允許郭沫若、羅隆基、史良、鄧穎超等左派人士在會上強烈譴責國民黨反動派的法西斯統治,聲討蔣介石發動內戰的罪行,使幾千聽眾受到一次反蔣啟蒙教育。

 

試問我們的人民政府當年能允許為被判反革命“惡攻罪”的林昭、張志新開追悼會嗎?又會有哪位政府官員、領導人敢參加這樣的追悼會呢?哪個領導敢參加這個追悼會當場就會被“砸爛狗頭”,立馬打成反革命,所有參加追悼會的人統統都要被看作向無產階級專政猖狂進攻的階級敵人,一個也跑不掉!這可不是想當然,有文革中大量例證。今天,又有哪個政府官員、領導人敢去參加林希翎追思會呢?幾十年來,為什麼就沒有一個中共官員、領導人到林昭、張志新墓前,到夾邊溝死難者公墓前,到文革死難者墓前,到1989年六四死難者墓前下跪請罪呢?是毛澤東的階級、階級鬥爭和無產階級專政理論、制度以及“輿論一律”的環境決定了不允許出現這種事,還是中共的制度環境決定了不可能有這樣的人,或者兩者兼而有之總之,在號稱社會主義人民共和國的新中國,我看到為爭民主、自由、人權的先驅戰士、優秀人士的處境,竟然比北洋軍閥、國民黨統治時期更為艱難,其命運更加嚴酷。使我不禁想起儲安平當年所發的感嘆:國民黨統治下,民主是多與少的問題,共產黨領導下,民主就是有與無的問題了(大意)。

 

 

 

 

蔣介石在軍政、訓政時期針對中共暴力革命、武裝鬥爭搞專制、獨裁,甚至搞法西斯特務統治,這是歷史事實,其罪惡應受譴責。但他沒有也不敢根本否定民主、人權的普世價值,還是準備實行憲政的。毛澤東在延安時期反對國民黨專制獨裁,向蔣介石要民主自由是堅決、真誠的。但建國以後,他按照斯大林主義的階級與階級鬥爭、路線鬥爭的理論,認為民主是有階級性的,首先要服從階級鬥爭的需要,民主只是階級鬥爭的手段,而決不是人民當家作主,使人民有真正的選舉權、知情權、參與權、管理權、對任何政府官員包括最高領導人有批評監督之權。而毛澤東認為他當然地代表中國大多數人民最高利益,掌握了“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革命真理,因而有哈耶克所稱“致命的自負”:凡支持、擁護他的政策主張、理論觀點者就享有人民民主權利,凡批評、質疑、反對者就是階級敵人,就剝奪民主權利,不許“亂說亂動”,還必須“輿論一律”。誰要是允許階級敵人“亂說亂動”,那他自己就是階級敵人,就要被專政了。這就是毛澤東的民主專政觀。前30年新中國一系列政治運動就是實踐了這種民主與專政。究其實質就是徹底剝奪了人民對中共對政府批評、監督的民主權利,只許歌功頌德喊萬歲了。其禍國殃民的後果如上所述,有目共睹。

 

 

 

 

回顧這半個多世紀以來的歷史,我悟出一條根本教訓,不論蔣介石,還是毛澤東,不論曾經多麼咤咤風雲,不論用的是什麼堂皇藉口,誰只要踐踏民主、人權,殘害民主先驅人士,必將禍國殃民成為歷史罪人!

 

試想如果當年蔣介石認真聽取並接受中共和民主人士的強烈呼籲,停止內戰,國共合作,放棄國民黨一黨專政,組成聯合政府,實行民主憲政,則中國人民避免了一場規模空前的內戰,又避免了“一邊倒”倒向蘇聯、捲入冷戰、爆發朝鮮戰爭,從而引來長期閉關鎖國;更不會有照搬斯大林主義的一系列左禍劫難。則中國早就走上和平民主富強獨立現代化的康莊大道了,國民黨也不會被趕出大陸,蔣介石也不會成為“人民公敵”蔣該死,而成為中國的華盛頓,名垂青史了。毛澤東如果在建國以後堅決實行新民主主義共同綱領,接受斯大林搞專制暴力社會主義的歷史教訓,在1957年接受愛國民主人士的逆耳忠言,放棄斯大林主義階級與階級鬥爭和一黨專政理論、制度,放棄對領袖的個人迷信,真心實意實行他在延安窯洞信誓旦旦許諾的“民主自由富強獨立”新中國的理想,那他就是前無古人、功勞蓋世的歷史偉人了。就是因為他以階級、階級鬥爭和專政,加上個人迷信、輿論一律這一套,肆意踐踏民主、人權,殘害民主人士、愛國精英,終於使他從功勞蓋世走向罪惡滔天。我們這代人不由得常會想起前蘇聯英雄奧斯特洛夫斯基(保爾·柯察金)臨死前發出的悲嘆:“我們所建成的,與我們為之奮鬥的完全兩樣!”我們也經常發出同樣的嘆,只是更加沉重罷了。

 

鐵流、繩武同志:義憤填膺匆匆趕寫的文章不免有重複、欠妥之處,敬請斧正。

 

                                             2010年2月20於溫州

 

地址:浙江溫州水心住宅區桃組團12206

 

郵編:325028 電話:0577—88506246   金為民

 

 

                         屈死的北京右派

 

姜萬里

 

 

今天是2010年春節前夕,二弟提前來給我拜年。

 

在談到毛澤東時代的荒唐時,二弟講述了一個故事令我十分震驚,十分憤慨。這是一個屈死了52年而至今還背負着“反革命破壞”罪名的右派難友,甚至到現在人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的二弟姜萬宇,1956年畢業於哈爾濱外國語學校,分配到石油工業部青海石油勘探局專家工作室做俄語翻譯。第二年,1957年,因為受我被打成右派的影響,把他趕出專家工作室,下放到茫崖地區獅子溝探區土方二中隊“勞動鍛煉”。所謂“勞動鍛煉”,實際上是變相“勞動改造”,干的活計就是從早到晚開山挑土。

 

打開地圖,茫崖鎮位於青海省的西北角,在柴達木盆地的西端。二弟所屬的土方二中隊工作地點獅子溝探區,在油沙山附近。土方中隊的任務是開山劈石,給鑽井隊架設鑽井開闢場地。

 

這一帶是一片鹽鹼地,大風起時飛沙走石,冬嚴寒,夏酷暑,生存環境極其嚴酷。

 

時值1958年秋,毛澤東發動“大躍進”,提出“大干快上,一天等於二十年”的口號,在此前一年“反右派鬥爭”的威逼下,人們掀起了瘋狂的蠻幹高潮。

 

正在轟轟烈烈大干高潮中,有一天突然得到命令,獅子溝探區職工都集中到油沙山探區開大會。這是一場批判大會。批判對象是一名已經死去的右派分子,罪名是“反革命破壞”。

 

這名不幸的死者叫什麼名字已經記不清了,但記得他是北京來的石油技術幹部,因為被戴上“右派”帽子而發配來油沙山探區鑽井隊跟着打鑽井。

 

毛澤東腦子發熱,提出“一天等於二十年”的口號,全國上下瘋狂起來,油沙山鑽井隊自然不敢落後。為了快速打井,違背操作規程,樹立鑽塔時,四隻鑽塔底腳打地基灌水泥不足養生期就投入使用,而且井架上邊又省去“繃繩”(斜拉繩),為了搶工期,指揮者就命令開鑽。

 

大家都見過,鑽井的井架高30多米,矗立起來就像一座孤塔,四角若不拉上繃繩,就好像風中的一根筷子,加之地腳灌注的水泥尚未凝固堅實,不能保證穩定。更何況鑽機要用1000多馬力的柴油機帶動,轉動起來扭力巨大,不拉繃繩的後果可想而知。

 

當時這位北京右派因為是技術行家,看出其中的危險,就提醒說這樣恐怕不安全。可是立即遭到左得頭腦發昏的領導的呵斥:你潑冷水怎麼的?嚇得這位已經因為說真話而被打入地獄的右派難友不敢再多說什麼。而其他有些人心裡明白卻因為看到說了真話的人被打成右派的下場也就噤聲不語。

 

這位遭到呵斥的難友可能懷着“你們不怕死,我又何嘗怕死”的心情默默地走上二樓鑽井平台,跟着開始幹活。鑽機開動了,巨大的扭力搖撼着沒有繃繩牽拉的鑽塔,鑽塔開始像喝醉了酒的莽漢隨着鑽機的轉動而開始左搖右晃,不消一刻,那鑽塔轟然倒下。可憐那位右派難友來不及躲閃,也根本無法躲閃,因為他所在的鑽井平台離地面有10高,他們操作手又是被圈在塔架裡面,好像鐵籠中的豬狗,只能束手待斃。井架倒了,三角鐵刺入他腹部,當即一命嗚呼。

 

可是事情沒有完。井架倒了,死傷多人,是大事故。瞎指揮的領導人卻不怕,自有他脫身的辦法。那年代,一切以階級鬥爭為綱,一切功勞成績都是吹牛拍馬之輩極左人士的,一切罪過都是地富反壞右的。出了事故找原因,他們就異口同聲往死去的右派難友身上推,理由是:“他事先就說不安全,他怎麼知道不安全?不是他破壞是誰?”

 

於是就召開了這場批判大會。可憐這位難友不但自己送了命,還連累家屬也被扣上“反革命家屬”的緊箍咒。

 

此一冤案過去已經52年,自從1978年的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到現在也已經32年了,不知這位難友的冤案得到伸張平反沒有?他在北京的家屬知道不知道自己親人死亡的真相?

 

                                           2010-2-12

沉痛記於燈下

 

 

                          我們那一網

 

雷崇功

 

 

我的母校是西南師範學院(西南師範大學、西南大學),1957年反右時我們是中文系三年級乙班學生。進校時50人,後有轉學停學的,這時只有46人了。這是個人才濟濟、朝氣蓬勃的班,也是個團結的班。學校環境優美,教我們的教師有很多是學識淵博的學者,如:吳宓、孫銘勛、曹慕樊、劉又辛、楊欣安、劉兆吉、吳則虞。我們正在如饑似渴地吸取知識的乳汁,準備報效撫育我們的祖國。1957年春天,民主的清風吹進華夏古國,吹進我們校園,大家激昂振奮,我們輕鬆地參加大鳴大放。文科論壇、“白丁報”、“海鷗報”等俱熱氣騰騰,仿佛還在玩笑似辯論着,“陽謀”突然來到,大家都懵了。董時光、孫銘勛、曹慕樊、陳東源、羅榮梓等老師先落網,接着各班也開起了殺氣騰騰的鬥爭會我班第一位被揪出的是馮孝敏老大哥,他入學前當了多年小學教導主任,知識淵博,眼光犀利。他率先拋出“胡風是反革命分子嗎?”又印發《鳴放在北大清華》,成了出頭鳥。接着揪出團支書、“願軍叔叔”金太林,團支委、右派刊物《白丁報》副主編廖常勇和校文學社社長黃鵬先。大家私下議論,一個班四個右派,太多了,其時尚未想到右派的下場如此悲慘。哪知這只是第一戰役,更“輝煌”的戰績還在後邊。下半年全國都在歡慶反右大勝利,以為已圓滿結束了。1958年剛開學,又叫要“深挖”,挖出向繼維、邱茂棣、楊介五、周義亨、陳年高、張淮明、彭玉

君和我8人。共12名,占全班1/4強。如果加上開除團籍(大概是中右,未公布)和受黨團處分的,約占全班1/2,如果再加上受批判作檢查的,恐怕剩不下十個“好人”。我們學校的右派據說有800(一說700)多人,未公布,不知是不是還在保密。我校當時師生員工總計4000多人,反正在高校里按比例是首屈一指,超過北大和川大,是重災區,我班又是重中之重。我校的官員多是西南局下來的,黨委正副書記張永青和王逐萍都是鄧小平、李井泉的老部下,不懂教育,擅長鬥爭。擠走了有真才實學的謝立惠,還想在毛、鄧面前立大功,因此左得出奇。我班的反右司令是白偉,南下幹部,黨支部書記,學習一塌糊塗,整人卻很賣力。她的丈夫被劃為右派分子,她立即離婚,劃清界限。又怕上級不信任,就竭力表現,立功心切,我班成為重災區與她有很大關係。她一生並不順利,沒有教過書,在計生委工作,家庭也不幸。上世紀末她對毛政權有所認識,說自己受騙了,但至死沒有向大家道歉,沒有透露反右內幕。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但那些日子永遠不會忘懷,許多事仿佛就發生在昨天。最激烈的一次是在大禮堂。才從美國歸來的董時光先生正在作精彩講演,全場掌聲雷動。中文系四年級學生劉揚烈突然跳上台去奪話筒,一邊聲嘶力竭地叫:“不准董時光放毒!”會場秩序大亂,金太林和另外幾個同學上去制止,把劉揚烈推下了台。這也是金大哥一大罪狀。劉揚烈則成反右英雄,編輯左派刊物《群眾報》,在反右時殺氣騰騰,天天點名批判右派,煽風點火。原來他有後台,中文系黨總支和教師黨支部在幕後出謀劃策。他的准老婆劉建芬是黨員,他則在前台表演。老毛的“陽謀”他早知道,抓住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後來果然火線入黨、夫妻雙雙留校、評教授,雖然他實習時做小偷盡人皆知,可以說是“有口皆碑

 

1958年的“補課”我記憶特別深刻。第一位被楸出的是向繼維。他出身好,一表人才,成績優良,常鑽研民間文學和古典文學,但不問政治,團也不入;又正在談戀愛,因此很少參加鳴放會,偶然來一次也從不發言。一開始就把戀愛糾葛突然弄到班上來講,大家有些莫名其妙。原來他追求的是個預備黨員,據說她去醫院檢查,還是處女,講黨員壞話是攻擊黨,並且品德敗壞,戴上右派分子和壞分子兩頂帽子,立即開除學籍,押回蒲江老家。既然她守身如玉,他們沒有性關係,他怎麼成了壞子?兩天的鬥爭會沒有揭發他一點右派言論,的私生活定為右派更是荒唐,荒唐歲月的荒唐事太多了。從這裡開始反右補課,不知是哪位高人設計,估計白偉還沒有如此水平。以後他的遭遇很悲慘,曾作為反革命分子被押解到青海勞教三年多,跑回四川後也只有東躲西藏。好在他在難中遇到一位識珠女子,白頭偕老,晚年還幸福。

 

我在1962年回想起那荒唐可笑的鬥爭會,特別浮現起在會上有人星沫四濺大講“膜”的常識的情景,寫了一首詩:“偶    憶”兩條道路決死活,蕩蕩巍巍撼日月;慷慨陳辭發欲指,津津樂道處女膜。補課”結束不久,學校對我們右派作了處理。分為四類:第一類,勞動教養。據說這個無期的勞改是專門為右派開設的,沿用至今。大右派董時光老師、學生右派劉期朗、朱雲隆和我們甲班的李言畏等屬此類。以後董、劉、朱都升了級,正值壯年的董

先生死在勞改場。第二類,保留學籍勞動改造,我班第一批四人屬此類,到北碚金剛鄉勞動了幾個月,1958年冬天從農村回學校勞動隊。第三類,留校察看。我班六人獲此處分,畢業時我和邱茂棣繼續留勞動隊,可能是我們的態度特別惡劣吧。第四類,免於處分,但“子”是終身的。我班彭玉君和張淮明屬此類。彭玉君沒有任何右派言論,但《鳴放在北大清華》摘自她弟弟給她的來信,她姐弟一起落網。

 

其實當時我們學生儘管嚮往自由民主的曙光,但大多很幼稚,沒有鳴放出什麼重磅炸彈,多是黨員作風、教育弊端和課程設置等。馮大哥提的問題大一些,但也不是新創。我主要是鸚鵡學舌說“黨天下”有道理,又是《白丁報》編輯,劃為右派也不冤。那麼多政壇元老和學界泰斗都難識其奸,我輩黃毛小子被網住也不用後悔。

 

1958年冬,我與從農村回來的金太林等二十多人組成伐木隊,去壁山與銅梁交界處砍樹和運樹。勞動很繁重,好在大家都是棒小伙,也不惜力氣,效率很高。大家都是一網之魚,沒有“人民群眾”監督,覺得分外輕鬆。只有一位很和善厚道的老工人帶隊,他不會陷害人。晚上大家擠在一間屋子裡睡覺,睡前至少要閒聊一兩個鐘頭。那是最開心的時候,說說趣事,相互打趣,但決不說愁苦,不怨天尤人。眼前的嚴峻和前途的險惡似乎全不在心上,笑浪在靜夜大概要傳播好幾公里呢。後來我填了一首詞:“破陣子 · 贈伐木隊諸君”沙盤,何曾話辛酸。人在坎坷中識,同羅更是相憐。屈指西風已四度,天涯蓬轉幾桑田,應猶憶壁山。  1962 初夏)

 

詞中的 “大戰母狗”、 “沙盤定計” 和“坐火箭”都是當時著名的笑話。因言獲罪以後,大家在人前只有唯唯或低頭裝啞,禁錮得太久的天性在這個特殊群體裡釋放了出來。金太林最近說,這一生最難忘、最愜意的就是在伐木隊那兩個月的經歷。

 

1958年我班有五個右派與其它同學一起分配了工作,是監督改造,處境更為惡劣。彭玉君曾寫信說,實在不下去,想回西師來勞動。這當然不可能,以後她歷經苦難,在她的長篇小說《夢幻三部曲》裡有真實的反映。周義亨和陳年高的遭遇都很慘:周勞改十年,因摘帽右派身分加重了懲罰;陳工作四年就被開除,回老家好不容易到勞動服務站謀生。文化大革命被打成反革命批鬥,開除回家務農。黃鵬先在勞動隊放羊時,一羊摔死了,他被批鬥後開除學籍,送回原籍監督勞動。後來流落貴州綏陽,好不容易當上小學民辦教師。我是195911月分配到劍閣縣的,工資32元。大學畢業生起碼薪金本該42元,可周義亨只有25元。他來信說:“綦江待人何薄!”其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右派在哪兒也不好過。不能上課,只能做勤雜工,哪兒都受歧視和打擊。1962年我被精簡回到簡陽老家,窮鄉僻壤也不是世外桃源。儘管老老實實勞動,大隊、公社和縣公安局一直在找茬,但沒有安上罪名。直到文化大革命清理階級隊伍運動時,我被誣為“大同黨”頭目,在土牢關押一年多,嚴刑逼供,到了體無完膚求死不得的境地。這是當時當地很轟動的大案,牽連很大,逼死二人,後來不了了之。既不向我們認錯,也不賠償,甚至沒有宣告結案,不知專案組是否還在搜集我們的材料。我後來寫的《別樣的幽默》雖不願再現嚴酷,但也作了一點記載。後來當了八年外流犯,屢遭危難和折磨,飽嘗了人世的辛酸。與許多同網朋友一樣,不願再提往事,待心情復甦時再寫吧。

 

邱茂棣、金太林、廖常勇在勞動隊呆到1962年“復學”半年,作為6 2級畢業生分配了出去。儘管老邱1959年國慶第一批就摘了帽,但文化大革命時又重新戴上光榮的右派帽子批鬥,並開除公職。其實“摘帽右派”仍是右派,許多右派摘帽後仍是專政對象,政治處境並未改善。尤其到了文化大革命,黑五類自然首當其衝,我們這一網幾乎無人倖免。現在我們“改正右派”沒有平反,當然還是右派。北大著名學生右派譚天榮在1957年反右運動高潮時宣告:“呵,右派分子——人類的傲骨!”

 

右派分子的家屬和親友都受到牽連,我的哥哥雷任遠被迫害致死。他是豐都中學數學教師,也長於繪畫。1959十年大慶時奉命為牆報畫刊頭,他畫的是天安門,為了突出主體,背景畫得較暗,這是繪畫的基本常識。可是就只因這個刊頭把他打成反革命分子,關進了監獄。照他們的邏輯,父親是被鎮壓的反革命,弟弟是右派分子,他當然心懷不滿,故意污衊新社會,把天安門畫成一團漆黑。1960年初死在獄中,剛剛26歲,教書一年多。說是病死,不知真正的冤情如何。他身體強壯,樸實忠厚,性格憨直,不善言辭,說不會得罪什麼人,可是竟遭此荒唐的不白之冤。

 

十年浩劫後,大家盼着冤案平反,卻只等到“改正”。不管怎樣,恢復了工作,恢復了人的尊嚴。在工作中都很努力,要把失去了的青春補回來。幾年後都被評為高級教師,金太林、廖常勇和張懷明當了校長,其它同學也都是教學骨幹,作出了很大成績。課餘時間則筆耕不息,突出的是黃鵬先、彭玉君、廖常勇。黃鵬先在浮躁的當今社會甘於寂寞,勤於筆耕,發表文章500多篇,200多萬字,專著10本;尤其在兒童文學方面有豐碩成果,成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彭玉

君以古稀之年完成系列長篇小說《夢幻三部曲》,成為四川作家協會會員。廖常勇、周義亨、雷崇功等人也發表小說、詩歌、散文和學術論文多篇,取得一定的成績。

 

我們這個班46人,已有14人去世,我們這一網12人只有多災多難的周義亨去年年初去世。11人中最年長的馮孝敏身體一直欠佳,但精神矍鑠。廖常勇近年多病,黃鵬先腿腳疼痛行走不便,他們與其它同學會面少一些,但與大家也有聯繫。我們其它同網8人每年至少都要聚會12次,相信這種友情會永遠保持下去。

 

經過幾十年的苦難,我覺得頭腦很清醒,對世界看得更清楚。對從前和現在的謊言嗤之以鼻,近三年在博聯社、鳳凰網等網站開了博客,寫了三十多篇時政博文。其中有五篇論述反右運動,另外有多篇也涉及到反右。“朝聞道,夕死可矣。”能夠與儲安平、傅雷、劉賓雁這些精英同在一網,也是幸運。九死一生,居然活過古稀,現在是無欲無畏,活得充實瀟灑。這就是當右派的收穫。希望右派們健康長壽,等到徹底平反的那一天,依法獲得應有的精神和物質賠償,看到真正自由民主的祖國屹立東方。     

 

                                                  2009.9.22 於武漢後湖

 

 

 

 

《公平正義比太陽還要有光輝》

 

賀承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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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在人民大會堂三樓金色大廳會見中外記者並答記者問時說:我認為,公平正義比太陽還要有光輝。太陽的光輝是太陽賜予人類的,而公平正義卻是要靠人類自己起來奮鬥、爭取與創建的。
   
當年劃了上百萬右派,可卻是用了號召大嗚大放,許下了言者無罪的神聖諾言後,轉眼就不認賬的公開無恥手段,最後不得不公布一個可有可無任其解說的“六條標準”,而由稍有機會獲個小權的人任意劃出來的!此後的長達二十多年的層層加碼,無需法律、無需手續與審批,任其作牛馬的處置,拖到二十一年後,被迫無奈、來一個不明不白的、不陰不陽的幾乎全部的“改 正,卻同時宣布整個運動正確,並宣布改正時仍是那“六條標準”。此後又經三十多年,對這一切仍沒有一個明確說法,不僅如此,還雖不公開卻越來越加碼地封堵,禁止對這一血淚歷史的回憶與探討,這是為什麼?這說明什麼呢?
   
打開網絡電視、新聞報紙,走上街頭景區,時時處處,但見:以鋪天蓋地、無所不在、上下喧囂、無處不有的各式各樣、花樣翻新的廣告文化為代表的文化污染已是到了無法避開的時候了!連兩會也為其所染矣!這文化,說白了,就是欺騙文化:花言巧語使盡渾身解數,讓人相信與就範,用模稜兩可的語言,以不負責任、不直接殺人為底線。老家民間有一俗言說:殺死人要償命,而騙死人是不需償命的。

 

 

我親愛的大兄范恆

 

范三弟 

 

 

1946318

以後的江城南通,被國民黨反動派的腥風血雨所籠罩。曾在向北平軍調部組織的三人小組請願運動中嶄露頭角的志士錢素凡、顧迅逸、季天擇、孫平天、戴西青、孫日新、羅鎮和、鄭英年先後被國民黨特務捕殺,拋屍長江。“3·18前夕,范恆在請願運動中也被特務注意追蹤,其時社會上盛傳范恆失蹤,生死不明。在國民黨屠殺志士,震動全國時,上海的報紙上所刊載的被害志士名單中范恆二字赫然在目,母親哭得死去活來。比較冷靜的父親計算撤走的時間和報紙對不上號,因此勸慰母親,新聞有誤。大概過了半個多月,有一天,一位蘇北農民挑了一個擔子來到家門口,潛入室內,語焉甚簡,謂有人要“喔古林”眼藥水和一雙布鞋,取後立刻挑擔遠去。父親大喜過望,告訴母親北邊(指蘇北新四軍解放區)派人來報告范恆已到目的地,一切平安,母親才破涕為笑。彼時大兄病眼,“喔古林”眼藥水是他常用的藥物。此後音訊頓杳,不知大兄在何方。又過了一年多,忽然從上海徐家匯某小學寄來便函一封,是大兄的筆跡,父親用發抖的手拆開一看,大聲告訴母親,“恆兒到上海了,而且找到了工作,在小學教書。”父親頭腦中尚沒有黨的地下工作者的概念,只以為大兄真的當起小學教員來了。肯定他不知道其時大兄范恆已是正式的黨員。此後音書時有,父母親放心了,殊不知彼時大兄在鬥爭的前哨曾臨危犯死者數次。

 

我當時七八歲,懵懵懂懂,只知道先是二兄於1945年去了香港, 1946年大兄又離家遠行。他們二人在家時,住西屋,兩張破床。二兄是文藝氣質極濃的人,不問政治,自顧作詩、寫字、吹簫;大兄則思想左傾,一天到晚看書。二人偶然發生路線鬥爭,爭吵幾句。最嚴重的一次是有一晚大兄二兄大打出手,大兄當頭給了二兄一巴掌,二兄則拿起小榔頭作兵器,想敲大兄的腦瓜,在父親的怒斥下停戰。我則嚇得大哭,事後倒是二位兄長來哄我玩,其時窮窘殊甚,大兄送我一隻料器無足的小犬,二兄給我一塊糖了事。二兄說,我的字和八指頭陀(敬安大師)的字相似,命我抄八指頭陀的詩稿,每抄完數頁,給我一塊糖。而大兄則叫我唱“在勝利的九月,祖國,你從英勇鬥爭里解放……”二兄遠行時,我寫了“南無阿彌陀佛”幾個字給他祝福。而大兄之逃逸則是我睡了一覺起來,父親風塵僕僕地回來後才知的。童年的孤獨是最無援無告的,二位兄長是我的偶像,以為他們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而今我只有在家中自己練字,再也沒有二兄的欣賞、大兄的讚揚了。這孤寂的年月中,最快樂的事,是等待二兄的信,他總會在香港弄到一些外國郵票來給我收藏。還有令我對大兄深懷感激的是有一天他寄給我一個小木盒,其中有十隻高可三寸的石猴,都是一個動作捧着桃子蹲坐着。南通地攤上出賣的石猴都是一寸大小的,動作也完全一樣。我一下子成了擁有至寶的巨富,每天給它們洗澡,然後排隊躺在我枕邊,與我同時入寢。

 

1949年對我家是充滿了陽光的,入城的解放軍,個個和藹可親。父親已得到大兄的信息,知道他 1948年底又去到蘇北。拿着大兄的相片,問一個排、連長模樣的人,他們安慰父親,說好像在部隊裡見過這個人。終於有一天,大兄竟背着一個盒子炮回來了;一身灰軍裝,腰裡扎着皮帶,倒不像電影中常見的見到家人還行什麼軍禮,像過去一樣依舊叫一聲“父父”、“娘奶”。我則哇的一聲哭着奔向大兄的懷抱,這倒使大家樂極悲來了。二兄不久也來探親,教我唱“解放軍,向南開,我們受苦的老百姓,天天盼望你們來……”闔家團聚之樂,非一言可盡者。

 

我其時10歲,解放前國民黨反動派的欺騙宣傳,也難免對自己有影響,看到上海印的兒童畫刊上,有雲某家鼠患,主人養貓捕鼠,鼠一絕跡,主人則把貓趕走。有一天大兄回來,我拿着畫刊問大兄,這貓就是蔣介石,鼠就是日本人,現在日本人被趕跑了,你們又把蔣介石趕跑了,是不是如此?大兄起先一驚,繼之大怒,講了四個字:  “胡說,放屁!”大兄一輩子只罵過我這一次,大概也只給過二兄一個巴掌。一般說來,長兄如父,他對我們都是十分愛憐的。後來,我很琢磨過這“胡說,放屁”四字的深刻內涵和大兄憤怒的原因,終於內心裡原諒了大兄的詈罵。

 

我家好景不長,1953年,我已15歲,在通中上高一。有一天到學校,聽到背後有幾個不大相善的同學三言兩語的嘲諷,似乎講大兄已是一隻大老虎  (“三反”、  “五反”之中稱大貪污犯為大老虎),我猛地一身冷汗,一想大兄也確乎有半個來月不見回家了。回到家中,父母親似乎也有風聞,一室寂然,更無歡笑。有一天母親和我在街上行走,見到彼時任南通市長的周伯藩。周是世家子弟,文質彬彬,他很親切地叫住母親:“繆校長,最近還好吧?”母親低聲問他:“是不是范恆成了大老虎啦?”  

 

周市長哈哈大笑: “大老虎?唉,他連小老鼠都不夠哩,名士派,大手大腳,過幾天等好消息。”

 

大兄回來了,攏上去問怎麼回事,他說要出遠門。母親以為是勞改去,大兄慢了兩拍說:“去一廠打老虎去。”

 

(編者註:去一廠參加三反五反的新聞報道)

 

這其後幾年,大兄當南通市委宣傳部宣傳科長,南通市報副總編輯,戀愛、結婚、寫書出版,這是大兄生命史上最幸福的日子。

 

1957年,反右開始,父親是無黨派民主人士,在反右的座談會上慷慨陳詞,在報紙發表《好小子,你來吧》,意思是無產階級的鐵拳頭正等着你呢。然而不久大兄被作為南通市大右派揪出,反黨言論雖然沒有,但省委一領導來視察,以大兄的氣質,不知逢迎為何物,加上犟脾氣,好頂牛,提意見,於是被敏銳地發覺,大兄有“反黨情緒”。倒霉的大兄被堅持定為右派,打入另冊。大兄不服,終於有一天大兄真的要去監督勞動了,他回到家中長跪於父母親面前泣不成聲,父母親扶起他,母親說: “你是品學兼優的好人,我們知道,去吧,毋以家為念。”此後,我家由革命干屬而成地富反壞右之屬,每於苦中作樂,我常嘲諷父親,您那“好小子,你來吧”應改為“好兒子,你來吧”,父親苦笑而已。  

 

1957年到1972年大兄逝世,這14年大兄受的是難以言喻的折磨,無法一一詳述,略舉其大者: 1959年“拔白旗”時,大兄勞改的鄉村中,有一“階級立場”特堅的幹部,把全村的地富反壞右一一捆綁在村邊大樹下,一個個吊打近乎致殘。大兄平日在村中待人極好,村民憂其不堪,在混亂嘈雜中,一好心農民與一小童以剪刀斷其繩索,勸其快逃。大兄爬起,負夜步行奔回家中,找到革命摯友,時任南通市副市長的曹從坡。宅心仁厚而又顧念舊情的曹從坡兄立刻各方面通融、聯繫,把大兄上調到南通商業部門及市圖書館整理古籍。對於這項工作,以家學淵源而又博通經史、學貫中西的大兄,真是如魚得水。兩年中他分類編目著錄,對圖書館貢獻至鉅。其間他更把家藏的珍本圖書,上溯十二世的詩人范國祿的《十山樓詩稿》和曾祖范伯子先生的《三百止遺》,在父親的同意下,捐獻給圖書館。這是一個身在苦難之中、無路請纓、報國無門的人的一分對祖國的拳拳之愛。

 

大兄住在家中,父親無法安慰這長空折翅的愛子,只有在蕭瑟的囊橐中擠出一些錢,買一些可口的小菜和好酒,等待大兄下班歸來。今天我每當聽到《北國之春》中的“大兄確似老父親,一對沉默寡言人。可曾閒來愁沽酒,偶爾相對飲幾盅”時,都不免潸然淚下。

 

“文化大革命”開始(其時,大兄又被揪到工廠勞改),工人中有幾個造反派,這時成了風雲人物,對大兄下手之重是令觀者失色的。他們鬥爭他,抽打、吊打他,至加重了大兄的腰椎病。直到大兄去世,他的腰上總圍勒着一條寬寬的皮帶,以支撐身體不使蜷癱。每天晚上回來,大嫂哭着給那皮開肉綻的受傷處上藥包紮,等待着的是第二天更殘酷暴虐的抽打。即使如此,大兄沒有叫過一聲痛,他繼續讀毛主席的著作,做了很多的筆記,也寫了不少深自懺悔的詩作。這其中,他沒有任何虛偽,他直到死,都認為苦難是自己的改造不力、以至違反了黨的教導,是罪有應得。大兄讀書筆記和其他讀書雜錄數百萬字,在紅衛兵的一把火中化為灰燼,這其中飽含着大兄晨昏書夜的心血。大兄被造反派反背着手,低頭向着烈焰,看着自己的生命在火光中消逝。

 

大兄愛上了酒,那是沒有絲毫浪漫的詩人意味的,他拼命地勞動,被毆打、讀毛著、喝劣質的酒,然後睡去。在把他劃為右派之後,十幾年他堅持着自己的信念,“二十年後重新入黨”,然而他沒有等到那一天。I971年他終於病倒,是直腸癌。酒,尤其劣酒,絕對是腐腸之鴆。大兄在醫院中,精神深深感動了醫生和護士,他們說,從來沒有見到過一個意志力如此堅強的人,從來沒有哼過一聲痛,只是越來越頻繁地請護士注射杜冷丁,在麻木中昏厥過去。清醒的時候,他睜大着兩隻眼,等待脫去右派帽子的消息,這是大兄抗拒死亡的最後一點希望,但是人們並沒有滿足他。直到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才被摘掉帽子平了反,總算實現了“二十年後重新入黨”的誓願。

 

沒有追悼會,火化的那一天十分淒涼。大嫂淚眼已干,她知道自己深愛的人,學識那麼淵博,人品那麼崇高,而今天他去得何以如此的寂寞。我和幾個侄兒在場,我看着輕煙從火化爐煙筒中飛出,啊,大兄!啊,大兄!

 

 

 

難友詩詞

 

 

吳家澤

 

( 一 )

 

文革“余哀”         

 

 浩劫身經心尚酸,  十年“文革”痛不堪;幾多黃土埋忠骨,  三代人心失不還。        198510

 

 

( 二 )

 

讀戴煌《九死一生》感言        

 

 瘋狂歲月霧茫茫,   犬吠狼嚎北大荒;浩劫囚奴鑄鐵骨,   無端冤屈總難忘。          200812

 

( 三 )

 

讀曹德元《罹難記》感慨

 

——回顧上世紀知識分子的苦難歲月

 

大地若冰寒,    是非顛倒完。無奈天作孽,    幸得命回還。  

 

 200812

 

( 四 )

 

悲痛反右  文革後患    

 

冤獄日誅過萬千,      故名“造反”戮良賢。人寰血肉悲慘絕,      為首元兇避不嫌。 詭譎“陽謀”肅異己,造成動亂不堪言。傳承仁義一朝毀,      後患無窮禍百年。   20097

 

           

 

( 五 )

 

讀李銳《不當奴隸,更不當奴才——記念胡耀邦》  

 

中華大地紅旗飄,   億萬人民頌舜。甘苦與共六十載,   慘遭“左禍”命難逃。堅持民主步新潮,   構築和諧第一條。世上從無救世主,   不當奴隸挺胸腰。                                        20099月七律 ----千秋淚
                                    

 

宋文申

 

九州好戲連台唱,    腥風血雨爭豪強。一人成名萬骨枯,    千里餓殍因斷糧。廬山元戎含恨死,    開封絕款並肩王。沒牙獨夫猶自詡,   “馬克思加秦始皇”!

 

2010-年元月1

 

 

黃述堯

 

東荊河頌(古  風)

 

昔聞東荊河    自恨不相見     今日渡東荊     河水流漣漣

 

漣漣河水流    反右過此間     渴飲三五口     河水香甜甜

 

香甜東荊河    冉冉赴天邊     天邊群島還     吾等仍前行

 

前行周磯場    勞教三五年     他日改造好     轉飲慶更生

 

黃述堯:1957年被劃為“極右”分子,曾在周磯農場勞動改造,後倍受煎熬二十餘年。現年八十六歲,離休前是湖北沙市教育學院教授。現居湖北荊州。    

 

聯繫電話:0716-8223270

 

又及:1958612,隨到農場的有李刃夫、李賢文、王明生、王守愚、錢治安、賈德明、甘方綱、李松林,當時護送的是荊州的公安人員。

 

 

李文興

 

往事即興

 

五十方今農場聚,荊河淚水緊相隨,蒼天大地循回日,孫眾群呼老漢歸。

 

李文興:劃“右”時系同濟醫大學生。現居珠海。聯繫電話:0756-2629591

 

 

羅公頌

 

李國威

 

求索扶桑為濟世,菁莪師表李桃魁,食推衣解情多趣 ,身教言傳義最詼,

 

眼見天街天帝瓦,腳蹬地市地皇煤,荊河名宿乘鳧去,學子後生奠舊醅。

 

羅公正鑲字少玉,1894104生於江陵。早年就讀於日本東京工業大學,五年後回國,一生從事理化教學,業務嫻熟,設譬貼切,深入淺出,幽默詼諧,雅謔互呈,活潑風趣,知識易懂易記。先生拒大學執教之邀請時說:“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在小學、中學都一樣,何必一定要去教大學……”先生乃楊震寧

博士之老師王竹溪先生之先生也!

 

先生持身簡樸,耿介一生,扶弱濟困,如同老衲,視生徒為己子,常解衣推食之。無奈1957年左禍殃及,惟幫助共產黨整風時說“……忽而玉皇大帝樓上撿金瓦,忽而十八層地獄挖煤,瞬息萬變……”直言以喻政策變化之速,被錯劃為右派分子,含辛茹苦,委屈度日22年,85歲時貧病交迫,於1979328齎志而謝世,三日後蒙冤始得改正昭雪,名譽重放光輝,方享千古風流!

 

羅翁百歲誕辰暨辭世十五年之期,九州島大地及域外台、港崇敬先生之人士,雲集羅公故里潛江(原江陵)縣鐵匠溝小河口舉行龍訊詩會紀念。

 

余與會為正鑲公撰聯,以慰“半頭和尚”在天之靈耳!正義彰楚野甘心自創踽行傳鑲公育荊華笑語唯陳兼愛篇。

 

 

又: 

 

世時有道似失常  煞費周章海易桑  善辯鸚歌繩索鎖  喧囂鳥雀院庭翔

 

久悉蕉葉單傳綠  早種梅花廣品芳  共願連年天地闊  奇葩珍獸遍八方

 

 

人生願望何難策  世事無律應有常  大樹未傾根尚固  好花雖謝種猶香

 

砍林種稻猢猻散  去藕植棉鶴鷺翔  喜見東風時雨至  昆崗麗水野群芳

 

 

鳳逸龍蟠亙古逡  楚材晉用獺鳥粼  蜂迷桃苑華如錦  鶴瞰荊江稼似茵

 

無欲無私天地闊  有波有浪海湖淳  青衿遠去伊人願  老九尚識桑梓春

 

 

正茂風華大志屈  暮歸復譽返先居  面臨長水漁帆影  背倚荊堤桂柳群

 

種草唐花緣為趣  釣鰲漫畫方成蘧  古今放眼塵俗忌  誰憐江天動盪雲

 

 

弱冠之時,左禍殃及;復譽之期,已過不惑之年。身心疲憊,幸歸故里,自嘲而聊以自慰矣!

 

李國威:原湖北沙市三中教師。1957年劃右,歷經周磯農場改造、“文革”時強制下鄉,直到“右派”問題改正”後,才重返講台。現已退休。現居江陵縣郝穴鎮。  聯繫電話:0716-4738930

 

 

難友檔案

 

 

徐舍予,原名徐人舒,19334月生於四川新津徐家渡。19501月經駐成都蜀華中學軍代表冷明介紹投考西康人民幹部學校,4月進入雅安,9月到冕寧縣。19505月加入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195212月加入中國共產黨。先後擔任青年團區工委幹事、副書記、團縣委宣傳部長、副書記。1955年任中共冕寧縣委組織部副部長,19566月當選第一屆冕寧縣委候補委員,黨的縣監委委員,19573月經申請“下放”,回到團縣委,任書記。

 

因一向“忠誠於黨的事業”,積極、負責、大膽、主動地工作,一度受到黨組織信,連年提拔。1957年參加縣委整風領導小組辦公室工作,並任負責人之一,響應毛澤東號召,積極投入中共旨在克服主觀主義、宗派主義、官僚主義的整風運動。由於對黨內政治生活、民主作風;對1955年興起的農業合作化運動高漲;對中共西昌地委書記李占林在地委農村工作會議期間通過開展“反保守”,大幅度虛增全地區1956年糧食產量,從而也使冕寧縣經統計部門統計核實,縣委全體會議鄭復位案的比上年的48047.5萬斤增產8.39%的幅度,被“訂正”為增產13.39%,計虛增2402.35萬斤糧食;在貫徹中央知識分子問題會議精神之後,黨內一部分幹部對待知識分子仍抱有宗派主義情緒;縣委不注意發揮青年團、婦聯等群眾社團的組織作用,團組織難以開展必要的獨立活動;黨組織及其負責幹部在決策和具體工作中,遵守法治不夠等問題,在一些會議上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提出批評;整風運動轉向反右鬥爭初期,在整風領導小組辦公室內部“排隊”時,不同意將勇於在黨的會議上揭露工作中的缺點,對黨組織的工作提出批評的縣稅務局副局長、候補黨員羅忠本列入右派嫌疑名單(四類),主張將其排為一類;在縣人委機關指導辯論時,強調對批判對象堅持說理,只能“文斗”……

 

我的上述言論和行為,被當局栽誣為“不滿意黨,攻擊黨的領導,企圖將團委架(駕)於黨委之上”,“歧視工農幹部”,“企圖修改黨的組織原則”,“污衊合作化政策,否定農業社會主義改造的成就”,“消極對待整風運動,為右派分子開脫”,強加上五項罪名,於19583月劃為右派分子。受到撤銷黨內外職務,開除黨籍,下降5級工資,送農業社監督勞動的處罰,成為毛氏現代“坑儒”,全國500萬知識分子中11%的人被打入另冊者中之一。本人遭難,殃及親屬,妻子被調離人民法院,女兒升學受到影響,弟弟候選參加援外的資格被取消。但本人堅信:“我的問題總有一天會弄清楚的。”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天竟然拖延了21年之久。

 

195910月被“摘掉”右派帽子,成為“摘帽右派”。1960年回到機關,相繼在縣農業機械局、工業局、縣人民委員會辦公室、基層國有商業系統食堂、旅社、種豬場等單位工作。19713月因向黨組織申訴,被視為“鬧翻案”,受到“暫不戴回右派分子帽子,帽子交群眾手中,以觀後效”的處分。197699毛澤東逝世消息傳來,10日再次遞交書面申訴,要求甄別。“反動”程度達到偉大領袖甫一逝世便鬧翻案,當然免不了又是一場被批鬥的下場。好在毛一手炮製的文化大革命運動-——長達10年的浩劫終於宣告結束,延續了幾十年沒完沒了的階級鬥爭不再為綱,在被批鬥一陣之後,便也不了了之。兩年後被“錯劃”為右派的結論得以改正,成為官方後來公布的全國劃定右派552973人中,除了章伯鈞、羅隆基、儲安平、彭文應、陳仁炳等97人(僅占“右派”總人數萬分之一點七四)沒有改正以外,其餘99.98%以上,即552877人均屬“反右擴大化”中的一員,被恢復中共黨籍,黨齡(中斷21年之後)連續計算,恢復政治名譽,恢復原工資級別行政20級,被安排到冕寧縣商業局“學習經濟工作”,先後任副局長、局長,縣委宣傳部副部長(部長出缺,負責主持工作),1985年“跳槽”,到西昌任涼山州地方志編纂委員會副總編(總編出缺)。1988年評定為編輯,1993年晉升副編審。19811989年參加北京社會函授大學方志專業學習。期間擔任涼山州出版系列中級專業技術職務評審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四川省方志協會理事。1993年獲四川省人民政府表彰。

 

19939月以後退而不休。初應聘為特邀總編,參與總纂《西昌市志》一年,復投身私營經濟、領辦中外合資企業4年余,創辦民營企業(台登公司、格林公司)8年。十餘年間,從事少數民族地區農業產業化項目開發經營,每年能幫助數千戶、上萬戶山區貧困農民增加收入,取得良好的社會效益,產品出口西歐、南美、南亞等地區,為國家賺取了外匯。在第二次就業中,自身價值進一步體現出來,也使家庭物質生活多有改善。

 

 

陳德駟:四川人,專長音樂和古詩詞,能作曲,能拉一手小提琴,且歌唱水平很高。原在部隊文工團工作,曾是歌唱家馬玉濤的開門教師,後調到《海軍報》當記者。他於一九六二年被發配到興凱湖勞改農場四分場,跟我在同一個中隊(一中隊)。過去我不知道有關他的情況,可他說他早已從1957年的好幾家報紙上知道我是北京大學的右派學生。他也把他的情況告訴了我。他說他是因為在整風反右期間為音樂屆的老前輩劉雪庵被打成右派鳴不平,自己也被打成右派的。他的年齡比我大十歲左右,其文學和音樂功底都很深,我一直稱他為陳老師。毛澤東針對陸游的卜算子《詠梅》,為讚賞江青,反其意也發表了一首卜算子《詠梅》。陳德駟也寫了一首卜算子《詠梅》,並且譜成了曲子,其詞意隱寓是歌頌右派的,可惜我現在記不得了。1964年是勞改隊比較寬鬆的一年。過春節時管教幹部讓陳德駟在一中隊裡挑選若干年輕有文化水平的犯人組織一個歌詠隊,他讓我參加,我說什麼也不參加,我說我不給共產黨唱讚歌。他說“我也不願意幹這事,但他們(管教幹部)知道我在這方面是專長,沒法推辭掉”。1966年我因日記事件被押送到嚴管隊,從此不知道他的下落。
   

 

許默夫:黑龍江人,年齡比我大大約十五到二十歲左右,原是解放軍報的一名編輯。他對我說過,他原是中共地下黨員,曾在哈爾濱監獄同一位日本老共產黨員一起坐過牢。那位老日本共產黨員曾問他一個看起來很簡單的問題“革命是為了吃飯,還是吃飯是為了革命?”並且讓他考慮三天后再回答。他的回答是“革命是為了吃飯”。那位日本老共產黨員說,你答對了。並說無產階級之所以起來革命,其目的就是為了改變自己的政治經濟地位,特別是經濟地位。簡單點說就是為了吃飯。現在有一種論調將革命當成了目的,說一切為了革命,實際上這是錯誤的。他還對我說他出獄後因為失去了跟黨的聯繫,一直沒有恢復黨籍。他就是為了這個在整風反右期間寫了一張大字報被打成右派的。我被押送到嚴管隊後,不知道他後來的下落。

   
張維德:上海市人,原是北京農業學院助教,因為發表一些反對蘇聯農業科學家米丘林和科學院長李森科的言論被打成右派的。1959年跟我一起被發配到興凱湖勞改農場四分場。不過他在四中隊,我在一中隊,互不認識。後來大編隊,他也被調到了一中隊。他說他早已知道我的名字。張維德看起來人比較老實,說話也比較謹慎,不像我因經常頂撞幹部受到帶手銬腳鐐關小號的懲罰。1966年我被調到嚴管隊後跟他失去了聯繫。1972年我刑滿在烏蘭農場強迫留場就業。1974年到半拉山修公路,一個偶然的機會遇到了他。他說他也在新河農場強迫留場就業了。因為不在同一個單位,他說話也就大膽點了。談到了文化大革命,他說毛澤東發動的這場文化大革命,看來他自己也收不了場了。連他的親密戰友林彪都反對他,這樣繼續亂下去,中國非發生大的變化不可。對此我也有相同看法。我還勸他好好保重身體(他有胃病),等着看罷。1976年毛澤東一死,“四人幫”被抓,我們又見過一面。他還說我們的預見是正確的。可是不久華國鋒提出兩個“凡事”的主張,他感到沒有希望了,於1978年給右派改正的五十五號文件在報紙上公布的前一個月上吊自殺了。在黎明前的黑夜裡死去,真是莫大的悲哀。

    
章承順:浙江泰州人,原是北京地質學院二年級學生,比我小兩歲。1962年我們在興凱湖勞改農場四分場一中隊一起呆了四年。他的罪名和我一樣是現行反革命,被判無期徒刑。但他的詳細情況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包括我。20098月突然接到他的電話,說來“拜訪”我,我喜出望外。他是跟他的夫人(小學教師)一起來的。我問他怎麼知道我的電話的。他說這幾年我從網上看了你發表的全部文章,從網上打聽到你的電話的。還說當年你被打成右派後,名字上了好幾家報紙,我一直就很佩服你。他跟我談了他被打成右派以及後來被判無期徒刑的原因。1979年平反,落實政策在一家糧食加工場當了場長,但囑我不要在網上談他的情況。因為他現在退修後的生活比較好,兒子在一家外企公司任高管,收入頗豐,因此不願意再讓人知道過去的事。因此我對他的介紹也只能到這裡。

 

 

  錄:鐵流近期寫給國家領導人的兩封信

 

 

一、致國家主席胡錦濤第十封公開信

 

 

尊敬的國家主席胡錦濤先生:你好!

 

您身挑國家大梁,手操千緒,日理萬機,系黨國命運於一身,本不應打擾,但又不能不打擾。我不知道主席閣下為什麼老放不過我們這批右派老人?

 

眾所周知,50多年前我們這批50多萬忠於國家、忠於民族,追隨共產黨的革命者,卻被毛澤東的“陽謀”淪為共和國“賤民”,整整被殘害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倖存下來熬到他壽終正寢後的“改正”,想不到餘年仍然如此不幸!

 

是我們反對了主席閣下倡導“以人為本”的“和諧社會”?還是破壞了主席“科學發展觀”的治國謀略?為什麼老是再一再二再三地打壓監控我們,而且節節升級加控管。過去我是所在地通州區“維穩辦”重點“關照”對,自327“茶敘”後,陡然升級成了中央和北京市的“關照”重點了,真是太看重鐵流了,使我有點受寵若驚!

 

今天(416)晚9點,我購好北京去上海的列車票,行前又受到截阻。上午11點北京市公安局一處孫科長打來電話:黃老,你今晚要去上海開會嗎?

 

我回說:不是開會,是去看一位身患癌症的老人,順道看看朋友。

 

他說:你不能去。我問為什麼?他說,電話上說不清楚,等你睡了午覺後下午3點來你家看你。

 

我在陽光屋備好茶水,歡迎貴客光臨。下午3點,執行公幹傳達上級指示的北京市局孫科長、國安局焦帥和通州一位國安老熟人,來到寒舍。三位都是年輕後生,總年齡加在一起約長我十餘歲,兒孫輩的人了。說得不好聽一點,是兒孫輩管爺爺們的事,多麼滑稽?

 

孫科長開門見山說:黃老,你今晚不能去上海,去了也沒有人接待你。

 

我問:為什麼?

 

孫科長說:沒什麼,就是不能去。還說,從今天起,我們公安局不管你了,把你交給了國安。

 

我沖焦帥一笑說:昨天我在京城俱樂部一見你,就知道你是國安的。

 

他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說:我是記者出身有職業眼光。干你們這行的不是追蹤,就是臥底,或搞暗殺,臉色總是陰陰地少有笑,所以不如孫科長氣度明亮。

 

他承認他是國安的。

 

我問:國安是專管危害國家安全和顛覆國家的人,難道我們右派相聚一下談談往事,顛覆了國家政權?請明示。

 

他說:我們只要求你今晚不能去上海,沒有說你顛覆國家。

 

我又問:在你眼裡我是什麼人?

 

他說:你思維敏捷,見多識廣,有學問,從內心說,我很同情你們的不幸。

 

我道:既然這樣為什麼老盯着我們不放?

 

他回答:這是我們的工作任務。

 

我還能說什麼呢?

 

兩年多來,我對監控、打壓已成習慣,毫無恐懼之心。我光明做人,嚴守法紀,有什麼怕的?但對限制我去上海的行為表示出強烈義憤!我說你們太過分了:去香港不讓去,去埃及旅遊不讓去,現在連上海也不讓去,我還是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到底犯了什麼?你們乾脆逮捕我算了。

 

他們不回答,說沒想逮捕你,有什麼要求我們會如實向領導反映。

 

我道:限制我的正常人身自由不等於就是逮捕嗎?

 

接着,我重申了我“三個區分”、“三個承認”、“三個要求”、“三個反對”的人生原則與行為底線:

 

三個區分:把毛澤東時代的共產黨和改革開放的共產黨區分開;把建國的前30年和後30年區分開;把改革開放的成果和改革開放的缺點與失誤區分開。

 

三個承認: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個人一切言行須在憲法框架內;承認中共是現階段國家的執政黨,不能去反對侮謾。做得對的支持,做得不對的批評;承認共產黨在一天一天進步,在改善國計民生。

 

三個要求:要求徹底“否反右鬥爭”;要求為受害人賠禮道歉;要求發還20餘年扣發、停發的工資。

 

三個反對:反對封殺掩蓋歷史真相;反對把毛澤東頭像長期掛在天安門;反對毛派極左勢力復活。

 

我請他們全部錄音,把我說的話如實向上面反映。如果黨政高層認為我的這些觀點是“顛覆國家政權”,請國家主席胡錦濤先生公開下令逮捕我,用不着限制我人生的正常行動和監控我的通訊設施。無論個人和國家都要光明磊落,按法律辦事,這就是我要寫給國家主席胡錦濤第十封公開信的內容。

 

焦帥

先生陰陰一問:何時寫?我說今晚寫。他又問:寫了第十封信後還寫不寫?我朗朗一笑道:如果逮捕了我當然就寫不成了,不逮捕我會繼續寫,直寫到右派問題徹底解決為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我還問他們:我們和你們的矛盾到底是敵我矛盾還是人民內部矛盾?三人眾口一詞:人民內部矛盾。

 

我道:那就對了。解決敵我矛盾用軍隊,監獄,解決人民內部矛盾用人民幣。我們都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們被整了幾十年,關了幾十年,後來給予“改正”,恢復了工齡、職務、組織關係,所扣發、停發的工資卻不補發,你們能接受嗎?

 

我一再表示:只要補發了這筆工資,我可以再不發聲,老死書齋潛心寫作。我如果拿到所補到的工資全部捐獻給“希望工程”,而且願意幫助政府做這件撫平歷史創傷的事情。

 

他們有些不解地問:那你為什麼?我答:社會的公平公義!

 

我是個言必,行必果的人,縱此殺頭坐監也不後悔!兩小時“關懷”結束,送三人出門。我拍了拍焦帥肩頭:小伙子,下次再來臉上多一點陽光少一點陰冷,我會回你一個燦爛。

 

冒犯了主席閣下,囉囉嗦嗦寫了些言不成的東西。

 

上書人:鐵流,本名黃澤榮

 

2010416

晚於北京

 

 

二、給中共政法委書記周永康的信

 

 

尊敬的周永康書記:您好!

 

考慮再三,最後還是決定寫來此信。

 

2006年您還是公安部長時我給您寫過一封信,您雖未回復但做了妥善處理。當時北京市黃色短信泛濫,誤傷了不少好人,我認為是公安機關一些人在坐肥“釣魚”。信寄出不到十天,北京市公安局就多次發文下令:打擊手機黃色短信。朝陽公安分局負責人兩度登門向我致歉。此事處理結果令人十分滿意,向不少朋友做過宣傳:中國公安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警匪一家。

 

2007年始,我因曾是“改正”右派,還是當年毛澤東“關照”而又被押了23年的右派分子,理所當然參加了“原右派人員”向國家索賠維權活動。不論是61人上書中共中央、人大常委、國務院,還是赴美參加“反右鬥爭五十年國際研討會”,都有我。於是,我很快成為國安、公安重點“關照”人物,不但出境受限,所有通訊設備也受到監控。為此我九次給胡錦濤主席寫公開信表示抗議!

 

尊敬的周書記:您出身平民,深深體察下層疾苦;您也是共和國一員,目睹歷史錯舛。1957年毛澤東非法發動“反右鬥爭”,一夜之間把黨內外五十多萬知識精英淪為“賤民”,天理、公理、情理和黨紀國法所不容。自此國家進入一個長達20多年的黑暗悲慘歲月,這已是不爭的歷史事實。但到今天我們黨不敢直面,還說“反右鬥爭是正確的、必要的、只是擴大化”。請問:正確在哪裡?必要在哪裡?到底擴大了多少?五十五萬八千人,只有九十六人沒有“改正”,而這沒有“改正”的右派中,多人在逝世後由中共中央統戰部主持召開追悼會,骨灰安葬在八寶山革命公墓。

 

這是小學生的算術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都改正了,也就是說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都打錯了,怎麼還能說這場運動是“正確”的呢?使人更不能理解的是,“改正右派”都得到了“三恢復”(即恢復職務、工齡、黨團組織關係),可是二十餘年蒙冤期間被扣減或停發的工資卻不補發,於情、於理、於法,都是說不通的。所以,受害的難友們及其遺屬深感不平。有誰能平?誰又能平?隨着時間推移,當年縱是20歲劃右的年輕人,現也是耄耋老人,不久即將離開人世,他們怎最後吶喊抗爭?!

 

“反右鬥爭”是中華民族歷史上最大的冤案,被劃為右派分子的五十多萬知識人,絕大部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有近十萬人被活活累死、餓死和折磨死,真是慘不忍睹!慘不忍睹!

 

我就是從死亡里爬出的一人。即便是苦苦掙扎挨到“改正”之日的右派,絕大多數人十分貧困,他們什麼優惠政策都沒有趕上。特別是學生右派,沒出校門就被投入“監獄改造”,事業、青春、愛情全毀之殆盡。人都是娘生爹養,如果自已兒女罹遭此難又有何感想呢?現在他們中許多人終生未娶,孤孤獨獨孑然一身,斷子絕孫終老至死。像我有車有房,送子女出國受教育的老右,恐不足萬分之一。

 

由於右派的歷史問題得不到徹底完滿解決,心靈創傷自難撫平。呼籲、吶喊、維權,是情理中之事。可是當局一直冷漠置之,迴避不理,甚而打壓。這顯然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引起維權抗爭越來越強烈的聲浪。雖然我們不會上街遊行,也不會自焚殺身,更不會訴諸於任何暴力,因我們是明理知義的讀書人,更何況子女多在共和國機關工作;可心裡怨恨至極,嘲罵無聲:共產黨太不講理!

 

“反右運動”是當代中國歷史上的一件大事,世界矚目,關乎公理與人類良知,繞是繞不過去的,拖也拖不過去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千古亦然。時間拖得越久越被動,何況早解決比晚解決好。

 

出於道義和歷史責任,我是積極推動維權抗爭的人,自然是公安重點“維穩”人物。只要一到敏感時期,如“兩會”、“六四”、“國慶”或外國元首來訪,甚至朋友相聚吃一餐飯,也會引發軒然大波。上月27日,為辦好“三真”(真事、真情、真實)、“三親”(親歷、親見、親聞)的《往事微痕》,我們約請五十餘位朋友在北京雙味軒吃頓便飯,全國“維穩辦”竟然下發通知“取締”,至鬧得海內外沸沸揚揚——這用得着嗎?有傳說是周書記簽的字,有說是劉京同志簽的字。為了弄清事情真相,事後我們多次找北京市公安局一處處長靳政同志,因為他是326親臨我家傳達指示的幹警:不能茶敘,是中央高層意思。

 

我是15歲就參加革命的童工,抓捕過反革命,揪過地主,斗過資本家,“反右鬥爭”前一直在黨政部門工作,1980年“改正”回歸單位又從事記者生涯,1987年舉家北上定居京城。因工作原因和不少高層領導接觸,法制觀念特強,故一切行事嚴守憲法,堅持在法理內維權,體制內抗爭。我雖然力批毛澤東做亂黨、亂軍、亂政諸多罪惡,但對共產黨仍懷好感。因為我是“改革開放”的受益者,是最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人中的一分子。擁鄧、護江、胡,支持政府現行政策,但在右派維權抗爭上是死硬派,縱犧牲生命在所不惜。我認為這個問題必須解決,不解決天理不容。其實解決這個問題很簡單,只要當局建立一個互動互信的溝通渠道,發還20年拖欠的工資,安撫死難者親人。但它需要政治家的勇氣與魄力,誰做誰留芳百世,千古景仰。

 

尊敬的周書記:你是國家領導人,中共九大常委之一,又是分管政法的頭人,還是全國“維穩辦”領導小組組長,對解決這一歷史遺留問題擁有重要的發言權和責任感。我希望你不是過眼煙雲的閣揆,而應該是名垂青史的政治家!

 

華國鋒、葉劍英力挽狂瀾粉碎了“四人幫”,為人千古稱絕;胡耀邦“平反”了數以百萬計的“冤假錯案”,至今為人推崇;鄧小平撥正國家航帆終結束了毛澤東時代的“階級鬥爭”、“人民公社”、“計劃經濟”、“一窮二白”和徹底否定了“文化革命”,以及結束“領導人終身制”,把黨和國家從危難中解救出來,率領人民走上富裕之路,贏得世人廣泛的尊敬;縱有“六四”失誤,也不失為偉人!

 

尊敬的周書記,難道你就不能為“反右鬥爭”的遣留問題劃上一個歷史的句號,突破現有的錯誤決定,而建功立業名青史嗎?

 

自古大丈夫重身後名而不樂享眼前富貴,救蒼生解民於倒懸應是書記所為。為此冒昧進言閣下,請書記三思!右派雖為老人,卻能感動社會,贏得民心。最後祝書記健康長壽,心情舒快!

 

上書人鐵流(本名黃澤榮別號曉楓)        2010年4月15於北京

 

 

 

友誼回聲

 

 

成都廣漢晚輩劉紹坤敬:

 

《往事微痕諸位前輩:你們好!謝謝你們多次寄來的《往事微痕》,這是老師們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事,可喜可賀!最近看石天河老師送給我的大作《石天河文集》之二野果文存(從反胡風到《星星》詩禍)一文,上面提到流沙河曾寫了一篇《我的交代》約一萬二千字,我好像聽彭慕陶老師說起你們有這篇文章即《我的交代》,可否請老師發來。謝謝。請多多保重身體!我一直在拜讀俞梅蓀兄的文章,請代我向他致意問好!      2010312

 

 

四川雅安熊習禮:

 

澤榮兄並《往》刊諸友:久未給你們寫信,因為我與李曰垓有約,我二人準備合寫一篇著作,各寫各的,約定在今年630日,至遲830日前合稿。目前我正全身心投入構思和書寫一篇認知1956——1957的理論性文章,手法是用準確的時間、日期、時間天數所發生的事件,用數學的周密論證、計算,邏輯推理的醫學診斷方法來論斷以1972年的反右運動為中心的事件及其前前後後。我雖然才疏學淺,水平甚低,但是受諸多名家傳世之作的啟示,兄台等主持的《往事微痕》體現的社會的良知、獨立的精神,為改革開放和社會進步的道德勇氣的感召而產生的心志和夙願。因其費心傷神,時感身心疲憊,幸好我會醫學調理,才能保持健康。

 

 

四川宜賓難友羅鐵夫:

 

感謝《往事微痕》刊發了我的個人信息,使我有機會與更多的難友交流,能進一步提高認識。其中“毛澤東將中國人整成鬼”不只是我羅鐵夫一個人,是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上億。就連他的黨人劉少奇、彭德懷……都成了鬼,因此,“毛澤東把人整成鬼”,具有普遍性。我羅鐵夫僅是普遍中的個別,正如諸多老兄被整成鬼,也是普遍中的個別一樣。“毛澤東把人整成鬼”是揭露、控訴老毛的滔天罪惡,而“毛澤東把我整成鬼”就僅僅是毛澤東對我個人而已。特殊不能包涵一般。

 

讓我感到遺憾的是,刊發的文中刪除了“……中國共產黨能領導中國人民進行一場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也應當領導中國人民進行一場資本主義建設,為社會主義社會做好充分的物質、精神準備”這一段。這是很重要的一段。雖然年時對“資本主義”的認識模糊,但是它仍具有現實性。中國的主流是自由主義(馬克思叫做為“資本主義”),不是共產革命,也不是民主社會主義。中國向何處去?是13億中國人都關注的問題,我在《小傳》裡寫上這一段,是有用意的,是表明自己的政治觀點(已更正,編者)。編輯在修改作者文稿的同時,要注意文章中重要的部分。

 

《往事微痕》已經刊出44期,在海內外產生了一定的影響。由於資金原因,版本不可能與官方的刊物媲美。但是在排版時也應注意。《往》刊第42期刊載了我的一首小詩《哭楊應森》。大概是為了節約版面,刊發時沒有分行。

 

詩歌是形式和內容的統一。無論古詩詞、現代詩歌都有其形式的。形式是為內容服務的,特別是自由體的詩,如果不分行,就什麼也不是,刊發這樣的東西又有什麼意義呢?

 

《往》刊為了容納更多的作品,需要儘量縮短文章占用的版面,這是可以理解的。在目前狀況下,可在編排段落時再挖掘版面的空間。當然這是很麻煩的事。

 

《往》刊從“傷痕”到倫理,在“訴苦”中尋找根源,這是很了不起的。《往》刊刊出的《北大專輯》《何家棟專集》《辛子陵專集》《楊繩武專集》……是很好的。《北大專輯》以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在1957年中國大陸發生了一場反對共產暴政的民主運動。北大的民主學子們,旗幟鮮明地走在運動的最前列。這些專集讓更多的人系統地了解歷史和他們的觀點,從中獲得啟示。《李曰垓專集》在揭露、批判毛澤東反右本質方面是很有力量的。共產政權建立後,官僚系統也隨之建立,這是任何統治者都要做的。在毛澤東面前橫阻兩個官僚系統,一是劉少奇掌控的黨務系統,一是周來掌控的行政系統。官僚機構的建立,制約了毛的絕對權力,對於“無發(法)無天”的毛是絕對不能容忍的。蘇共反“個人崇拜”,揭開了共產鐵幕,中共八大決議直接挑戰毛澤東權威。在如此形勢下,毛決心打倒自己黨內的政敵。1957年毛澤東發動民主黨派人士、知識分子“幫助”共產黨整風,搬起這砣石頭的初衷,是要打倒官僚劉少奇、周恩來,肅清黨內異已,維護他的絕對的獨裁統治,其手段是延安整風的再版(發動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起來打倒“宗派頭子”王明、“經驗頭子”周恩來,再整肅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為自己奪取黨的最高權力掃清障礙)。由於自由主義分子對共產黨建政以來所施行的暴政不滿,反對“黨天下”,把矛頭指向“大和尚”,“事情正在起變化”,老毛再次與少奇同志聯手,擊退了“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的猖狂進攻。雲南的“反右”就是毛澤東的忠實爪牙殘酷整肅異已的證據。在四川借反右消滅異已最典型的,是宜賓劉張兩口兒搞的反右運動,專員、市長都沒跑脫,其手段的殘暴與雲南的爪牙難分仲伯。

 

我們要控訴毛澤東的暴虐,更重要的是要探索“為什麼”

 

你們發起召開反右運動學術研討會是大事,提出的研討內容是很重要的。只有弄清了“為什麼”?才能走上正確的道路,才能避免歷史重演。

 

關於會議地址請你們再考慮。北京然最好,最具影響;但是,也是最麻煩的;當局能容忍嗎?大理好風光,雲南地方對“原右派人員”也是欲置之於死地的,要考慮可能發生的不幸。來自全國100多老右集會是件大事,吃、住、行和醫療都是不可缺的,組會者還要對他們的安全負責。會議的籌辦不容小視,選擇的地方尤其重要。我建議在成都為好。成都政治環境比較寬鬆,氣候宜人,生活不高,適宜會議。

 

我建議以徵集文稿、出專集為好,會避免許多麻煩事,避免不可預料事件的發生。我們隨時隨地都不能忘記,共產黨不是國民黨,大陸不是台灣,胡錦濤不是馬英九——六四的血還熱着呢!

 

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

 

近期網上發帖:《胡錦濤內部講話》,有網文稱是胡江斗的產物。無論這個《講話》是否出自胡,是否偽造,它確確實實暴露了共產黨的本質——不擇手段達到目的。《往事微痕》能活到今天,真是奇蹟。我沒猜透當局為何能容忍,葫蘆里裝的到底是什麼藥,你們思考過沒有?放長線吊大魚?引蛇出洞……我從來就不是英雄,也不是怕死鬼,能活到今天已經很了不起,知足了。死!是自然規律,但是拚老命也不可取。切記馬克思名言:“革命需要被動因素。”

 

當然,如果你們決定召會,有機會我是願意參會的。我希望認識更多的難友,向他們請教,向他們學習。許良英、茅于軾、杜光、蔣綏民、博繩武、李曰垓、後永年、董克讓、陳奉孝、燕遯符、李昌玉、史若平、紀增善、李家騤、家升諸難友,都是五七人中的出類拔萃者,我對他們心儀已久。特別是李曰垓。我原以為右派中我是最年幼的,戴上那頂桂冠時才17歲。哪曉得,李老弟比我還慘,當右派時才16歲。李老弟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里煉就火眼金睛,成為智者,他的毅力和好學真使我好感動。請老兄轉達我對他們的戰友情、同志愛,希望他們勇於戰鬥、善於戰鬥,在來日無多的時間裡為我們民族做出更大的貢獻。

 

面臨中共十八大即將召開,誰是“第五代”接班人,關繫到胡江兩派的生死存亡。胡江斗已經公開化、白熱化。近期召開的兩會,是江派公開向胡派叫板。人大、政協、公安、宣傳都掌控在江派手裡,他們沆瀣一氣,圍剿胡溫,大有天下非我莫屬之勢。網上評論稱,江派已失勢,不準確。人家江派勢力還大大的。無論胡江哪派接班,本質是變不了的。胡勝,百姓苦;胡敗,百姓苦。但是,中共內部權力鬥爭,將會給民主力量帶來崛起的機遇。

 

 

湖北仙桃市:王平

 

3940期《微》刊收到了,非常感謝。想說二件事:

 

一、《微》刊在皇城眼皮下能出刊2年,又在御林軍打手嚴打下繼續堅持出刊,可以說明二點:一是真理和正義在我們《微》刊這邊。二是以鐵流為矛又為盾的義工們,都是無私無畏且是大無畏的勇敢鬥士和當代英雄,讓我等難友肅然起敬。

 

二、您們的妻子(丈夫)一定是最好的賢內助,也是最不怕鬼的英雄漢。令人敬佩之至。另附拙文:《苟活七十八,感悟一、二、三》請斧正。謝謝!

 

                           一悟《知足常樂》

 

知足常樂這一詞,代代相傳幾多時,都說遵此教導做,健康長壽無憂思。

 

總結一生苦難史,方知此說有不是,奴隸知足暴君安,窮人知足暴富逸。

 

溫飽戶型小康家,也常念此知足經,有的真念有的假,迫於無奈自寬心。

 

君奴才和幫凶,為了統治騙愚民,左手揮舞屠刀劍,右手祭起知足經。

 

我們窮人與奴隸,切莫愚昧中奸計,倘若我們知足了,方便暴逆宰割你。

 

當今政體行專制,革命倒退六十年,官員多屬貪昏暴,窮人奴隸倍受凌。

 

窮奴生活在地獄,生不如死悲憤極,還要他們知足樂,胡說八道放狗屁。

 

剷除剝削和壓迫,我們只能靠自己,奮爭民主和人權,打倒貪官和暴吏。

 

人民當家真作主,自由平等享權利,共同富裕人人樂,才是我們知足時。

 

最不知足是毛君,野心勃勃無止境,出身農家不務農,跳出農門拿薪金。

 

青年糞土萬戶候,中年就想登龍廷,老年窺伺全世界,死時想超斯大林。

 

人心生來難知足,範例正如毛澤東,但不能作非份想,更不能害老百姓。

 

 

                          二悟《右派改正》

 

 

毛鄧反右喪天良,違憲違法反人性,冤案拖了二十載,自慚愧疚搞改正。

 

大罪化小小化了,還要感恩載德政,只是認錯不認罪,殺不抵命債不賠。

 

勞教勞改又株連,傷害千萬無辜人,滔天罪惡不悔省,一紙改正愚弄人。

 

毛鄧暴死罪尚在,後繼當局應擔承,新官不理舊官事,甘願千古留罵名。

 

反右大罪六十年,一直掩蓋到如今,往事微痕揭真象,當局下令嚴查禁。

 

一錯再錯錯加錯,一罪再罪累罪行,橫行霸道幾十年,就仗特權施暴政。

 

任憑世人共譴責,我行我素不聽聞,假大空話壞做盡,從不汗顏臉不紅。

 

人有臉來樹有皮,無臉無皮怎謂人,臉皮不要焉知恥,無恥之徒怎主政?!批評武器毛共倡,不批自己只批人,人若批評毛共罪,說你反黨判徒刑。

 

如今放棄反黨說,改換顛覆政權罪,總之毛共批不得,一摸虎屁虎吃人。

 

人民冤苦何處訴,國際法庭遠天邊,當個中國人真難,何時才能見青天。

 

  中央出胡溫,提倡和諧人為本,差可抗衡左禍派,政體改革有期待。

 

 

                           三悟《毛共功罪》

 

 

毛共共有三大功,世人皆知也光榮,功伴罪來罪伴功,見仁見智話不同。

 

君自稱第一功,就是趕走蔣國公,但以政績來比較,大大落後四小龍。

 

四龍人民小康時,大陸人民普遍窮,人家經濟大發展,大陸瀕臨崩潰邊。

 

暴力統一全中國,是禍是福難說清,前三十年禍國民,後三十年跛腳行。

 

君又稱第二功,就是大革文化命,此功震驚全世界,慘絕人寰駭聽聞!

 

毛共大誇第三功,經濟改革顯威風,國力國威大提高,異國外邦皆來朝。

 

可嘆改經不改政,致使社會百弊生,貪昏暴官百千萬,百姓一片叫罵聲。

 

吃喝嫖賭逛世界,國帑民血撒中外,貧富差距天文數,此功已排世第一。

 

雖創外匯數萬億,水泥堆成高樓林,馬路拓寬豪車擁,億萬廉價血犧牲。

 

生態環境遭破壞,沙塵暴掃北東京,癌症怪病頻暴發,毒氣毒水毒百姓。

 

蘭天白雲難見到,廢氣廢水與日增,國土資源倒賣完,強征農田打農民。

 

官商勾結圖暴利,紅黑聯合害人民,貪昏暴官群魔舞,冤假錯案又叢生。

 

縣省伸冤官護官,萬千冤民擁京城,縣鄉軍警截訪回,拳打足踢關衙門。

 

官民矛盾日益烈,群體抗爭頻發生,軍警鎮壓保貪暴,惡行循環難止停。

 

記者律師維權士,見義勇為鳴不平,貪暴視為眼中釘,殺關管判不留情。

 

言論自由憲法載,貪昏暴官不遵行,文化專制達頂點。文字獄又大開門。

 

到處樹敵敵人民,不怕人心喪失盡,搬起石頭砸自腳,既暴且愚實可憐。

 

專制政體雷不動,暴力政治反人民,經濟騰飛政反動,是功是啡世人明。

 

 

昆明:車仲英

 

    祝往事微痕健康長壽!

 

                                  

 

淡泊名利一身輕,往事微痕倍有情。恥向牡丹爭富貴,願隨紅葉樂清貧。

 

                                  

 

一輪明月,萬里江山,俯仰無愧天地;十里紅塵,丟掉青史,褒貶自有春秋。

 

                     懷念林昭、張志新烈士

 

                                  

 

十年風雨暗山河,慘目傷心摳死多。巾幗英雄存浩氣,萬家熱淚化春波。

 

                                  

 

小小一匹夫,忠心獻黎民。敢與蒼天斗,風雨任平生                    

 

 

湖南:羅來炳

 

自去年五月承新化難友盧盛國先生介紹和贈書,開始讀《往事微痕》,不久即與貴刊聯繫並付少許款項做為紙張費。書內容豐富,是57難友的心聲,因得知訊息太遲,故前面書無緣讀到,後又因遭查封,有些書沒收到。1——26冊,手中只有幾冊。今貴刊既重印,很高興,請為我計劃一套,以便閱讀和珍藏。相信諸多難友都能體諒你們的艱辛會根據自己的經濟能力捐贈。

 

至於寄書為節省郵寄費,請寄新化難友盧盛國先生處,因為他是分發新化部分難友《往事微痕》的義工。如有事請他轉告。

 

 

                            讀《李曰垓集》

 

 

讀了諸多難友的文集,心裡感到震動,許多有才華的人死於那場洗劫,較之他們我可算幸運者了。當時右派的命不如雞。李曰垓難友提到小學教師宗大賢因飢餓掃下磨里一兩玉米麵,被吳姓獨眼龍用鋤頭打死,領導不追究責任,輕描淡寫說了一句“階級鬥爭問題”。當時右派的生命不值一兩玉米,打死像踩死一隻螞蟻,誰來過問。趙正榮因堅持原則正義,不為縣委書記報銷狐裘皮,被報復打成右派,其妻蔣武聰剛生下孩子十四天,強迫走九十里山路出夜工,致會陰破裂,送醫院醫治醫生瀆職死亡。這些操柄者哪有一點人道主義啊!李曰垓難友因當過記錄員,知道一個縣領導霸占屬下妻子誣以特務逼死人命的血腥內幕,十六歲沒有其他言論,為要滅口被打成右派。那時候趁着那場運動領導想打誰就打誰。筆者也因糾正學校領導讀報讀錯字遭懷恨被撬門入室,翻箱倒櫃尋找材料,斷章取義抄錄日記中的句子整成材料,並無中生有任意羅織而罹劫。從書中讀到的報復的例子很多。但李曰垓先生沒有任何言論,為了滅口打為右派,勞教、勞改二十一年,其遭遇比我更慘了。李曰垓

先生是一個有志有理想的人才,在那種勞改的惡劣環境中堅持自修,學完大學文、史、哲課程,成為高級知識分子,其實際學問在大學文科教授中可稱佼佼者,在難友中很多精英人才遭到毀滅,報國無門。反右運動是一場仇視知識,仇視知識分子,推行愚民政策的運動,其結果是堵塞言路,萬馬齊喑,導致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這是國家的不幸,人民的不幸。

 

 

                             讀《辛子陵特刊》

 

 

讀《辛子陵特刊》獲益良多,了解了很多原來不知的歷史內幕,辛先生用很多具體事例揭露了毛氏在大躍進造成的許多災難。毛氏不惜以兩千萬人死亡、經濟崩潰為代價,發動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將多少功臣學者迫害致死,以反修防修為幌子,蒙蔽了多少人,初時甚至中共高層都不知道毛氏發動文化大革命的真正目的。辛子陵

先生從姚文元、張玉鳳回憶錄及各方面的資料中找到了答案。在審判江青時,江青為擺脫攻擊華國鋒的罪責,說了在毛給華國鋒“你辦事,我放心”後面還有“有問題找江青”六字,四人幫被捕後查出了一份江青內定的中央領導人名單,江青是黨中央主席。從各種資料證明毛是要將王位傳給江青和毛遠新。從這些資料可以知道,毛髮動文化大革命的目的是為江青和毛遠新接班掃清障礙,將元勛幾乎一網掃盡。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歷史終沒有按他個人意志為轉移。辛子陵先生說:“中國沒有出現毛二世,都是歷史的進步,家天下的交班部署,使毛澤東露出了長長的封建尾巴。”辛先生認為:毛只做了傳位給江青和毛遠新的打算,通過這兩代人的統治,就可把大躍進餓死三千七百多萬人的事實掩蓋住,可謂用心良苦。

 

初毛澤東選定劉少奇為接班人,目的是為推卸大躍進餓死三千七百多萬人的罪責,把劉少奇做替罪羊。劉少奇哪裡知道。選林彪做接班人,則是利用林彪來打倒劉少奇及老帥。其學法家權術真是到了家。他集古今權術家的大成,運用得那麼神妙。

 

辛子陵

先生是體制內人士,能這樣公正地對毛澤東一生做到三七開評價,真是難得。他是值得尊敬的。辛先生著述甚豐,都能客觀公正地對待歷史,為批判極左思潮、撥亂反正,保持歷史的真實作過巨大的貢獻,辛先生是當代的太史公,希望編輯部能多載辛先生批判極左的文章,使我們能了解真實的歷史,進一步認識左禍的危害。

 

 

四川:盧福熙

 

我是1957年在四川省德昌縣教小學時被劃成右派分子的。當時中央的章伯鈞、羅隆基、章乃器以及《光明日報》的儲安平均遭到批判,誰還敢鋌而走險在鳴放中說公道話,經縣文教部門的一再動員,我總是保持沉默不敢開腔。運動末期縣教育科組織五、六個教師找我座談,我只是擺腦殼不作聲,最後仍宣布我為右派分子。對此我一直想不通,不認罪,也就成了一貫堅持反動立場的右派分子。當時我僅21歲是該縣當右派的老么,在農村管制勞動,在勞改農場勞動改造斷送了我的整個青春年華。在歷次社會運動中誰被打倒我就成了誰的社會基礎。開初是國民黨反動派的社會基礎,繼後又是劉少奇、鄧小平的社會基礎。天呀!對於以上這些栽贓從來沒有想過。現在回憶起來實在是啼笑皆非。

 

趙堯生和我是同時坐牢勞改的難兄難弟,對人生彼此都有說不出的痛苦。前幾天感謝難兄趙堯生借了《往事微痕》一本和《抹不掉的一頁校史》一本閱讀。閱讀中我的眼淚象噴泉樣湧出,仿佛又回到了那挨整的腥風血雨之中。可幸的是在九死一生後還活着。我希望繩武先生能贈與我這方面的作品閱讀。我也打算向《往事微痕》投稿,但苦於聯繫不上,投稿的目的是想述說一個好端端的青年被陷害成白髮老翁且無休止。

 

 

四川省:盧福熙

 

難友趙堯生給了貴處出版的《往事微痕》。其中的敘述鈎起了我回憶往事,悔恨我怎麼出生在那不講理的歲月,我的青春年華全部淪落在人間地獄中。於36我向你投函索取《往事微痕》閱讀。自信寄出之後,又連續從電話上訊問了三次。今天向博

老師寄信,目的是期盼贈送一份《往事微痕》。擬投稿,寫自己的人生經歷。貴處能接納我這樣一個賤民吧!好不容易盼到這樣的一顆珍珠——《往事微痕》。我處在邊區農村,一切信息都很閉塞,一天迷糊過日子,希望先生教誨,使我的晚年能愉快的過下去。據說貴處需要的是電子版文稿,這我可在都江堰市都沒有見過。應該如何將手寫文稿變成電子版文稿請明示。

 

 

重慶:滿濂

 

我在公共汽車上碰到一個年過80歲的老人,他比我還年輕幾歲,因為等車,我在翻閱《論語》,他說:“我們交換看看如何?”我說可以,這樣我才知道“往事微痕”是什麼書。

 

《往事微痕》很好,我走馬觀花看了幾頁,對我的印象是:說理透澈、明白、深沉,敘述十年動亂時的某些事,感人至深,我給一個朋友說了,他說你怎麼知道的,我把上述與一位老者的接觸說了,他說你能給我弄一本嗎?他是在1957年在重慶日報上投了一篇稿,打成右派,勞改多年。我希望訂閱,不知每月多少錢,請告知。我因老婆剛去世,負債纍纍,數月之後,我將無多有少,捐贈少許。

 

 

重慶:然旭

 

自從與你做聯繫後,我已收到〈往〉刊第3940春節特刊4142期,非常感謝!本來有很多話,想對你談,又怕浪費你的時間,這裡就不說了。只希望你要勞逸結合,保重身體,才有充沛的精力,把〈往〉刊繼續辦下去,並且越辦越好,我們的子孫後代,一定會感謝你和〈往〉刊的編輯同志們的大恩大德的。

 

談到“友誼回聲”中有難友建議:對57年後的歷次政治運動中的冤假錯案不應隱藏,我也有同感,因為我在這些運動中就親身經歷或親眼見到過,有些冤假錯案是如何造成的,但因年老體殘(已89歲了手腳都不方便)又無人資助,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不過我下定決心,只要我還活着,一定在每年初都給你們一定的資助,以表我支持《往》刊的決心。《往》刊合訂本請寄給我一份。

 

 

重慶:譚笑

 

上月,我在九十五歲的沈有年先生處得見〈往事微痕〉複印本,沈大哥也是一位莫名其妙地被打成右派的高級知識分子,他問他們部里的領導:“我們出差在外,反右的事都不知道,怎麼就成了右派分子?”該領導問:“你們七人是不是知識分子?”沈說:“是。”“那就是右派,單位把你們七人都算上,還差兩個呢!。”他的領導如是說。這不是一千零二夜的“天方夜譚”嗎

 

我借閱後一個突出的讀後感,這不是“微痕”,是慘絕人寰的“血痕”!朋友們見了,又複印了十幾本,大家傳看,還說如再有,他們也要複印。在此,我向貴刊提一個希望,能否每期寄我一本,以滿足永川看的朋友的要求。

 

隨信寄上詩幾首,以表對貴刊的熱愛和支持。

 

                                 反右

 

忠言逆耳命如絲,背上飄飄右字旗。苦雨淒風人變鬼,全家老幼亦低眉。

 

                                 震怒

 

風調雨順是荒年?一語推開罪萬千。氣得龍王捶玉案,爾曹說謊敢欺天。

 

                                紅海洋

 

十載神州紅海洋,大街小巷血塗牆。敲鑼打鼓同聲慶,錯把災星當太陽!

 

                                 陽謀

 

輕輕一掌,把知識分子打了一個倒栽蔥;哈哈一笑,這是“陽謀”。

 

                                 憶昔

 

大辦鋼鐵,辦得山窮水盡鳥飛絕,人與牛羊爭草吃,個個風吹如黃葉,神州遍地罩烏雲,怨氣彌天昏日月,說什麼超英趕美,一時興起頭髮熱,萬里山河作賭注,八億國民當爛鐵,誰敢言個“不”,管教你,披枷帶鎖皮出血,一頂帽子扣頭上,頭難抬,眼發黑,親朋繞道走,妻兒遭眼白,年邁老雙親,淚盡眼枯肝腸裂,夜半聞鬼哭,陰風把門拍,新墳復新墳,四野悲聲疊,本是炎天大六月,神州無處不飛雪。

 

神五飛船感賦

 

火光耀眼箭離弦,瀟灑扶搖上九天。玉帝彈冠迎遠客,銀河改道讓飛船。

 

掌聲陣陣如潮湧,賀信頻頻似雪翻。華夏子孫輕霸道,願同朋友結桃園。

 

                               黃果樹瀑布

 

 

聲似春雷動,銀鱗舞太空。頭藏東海里,尾隱大山中。

 

                                   

 

龍吟天地驚,千里似雷鳴。入海波濤涌,騰空日月迎。銀河嫌水淺,玉宇覺身輕。張口乾坤小,氣吞萬丈鯨。

 

 

江西省:熊鴻貴

 

311

我寫的自述性文章:“倖存者申請了三十年困難補助不給一分錢,全國罕見”我寫這些經歷的目的主要是揭露黎川的貪官對我太殘忍了。一切災難和悲劇都早已過去,無法逆轉和補償。但我被錯誤扣發的10年的工資,在1979年黎川補發給我6696元。因當年每月是55.50/月,當年他能給我6660元就行了,但當時和後來分文不給,一毛不拔,經過30年的申請,他都置之不理,這幾年我到處寫信求助,去年95日黎川補給我三個月的工資,按現在的月薪算6000元,即三個月的工資。我現在的月薪是2040/月,因為我現在滿身都是病,都是黎川強加給我的,急需錢治療。我這裡公費醫療卡得很緊。我如果能得到10年工資的補發應得244680元,但這是夢想,如果我能再得到合理的工資補發,我也很想對《往事微痕》作出應有的資助,望能將我的文章發到中共中央或國務院網上,讓最高領導知道:只要上級說一句話,就能勝過我申訴30年。

 

 

成都:鄧輔治

 

有幸在我的劇專同學處讀到你們編輯的《往事微痕》,引起一連串遐想;你們辛苦。找回歷史,樹立人格標識,是民族大事,歷史大事。新春將至,除舊迎新,你們高瞻時空,透視歷史,這一天終會來的。

 

且不說那些以革命名義殺人者的殺人口號,資產階級在哪裡……?權貴們自知!《咫尺黃泉路》是時代的演繹,高歌革命者也自知……他們會向林昭父母索要子彈費,他們也會向鍾馗繳納子彈費……把時代、把歷史送進墳墓的是誰?他們也自知!

 

林希翎去世及北京難友們的追思會也引起了我對往昔的追思:林希翎代表的是北京學生群體,中國學生群體;更是時代良知群體,道德群體。重翻歷史,對林希翎的追思使人深感赧然。我長林希翎十二歲,按中國人年齡排輩算,她應是下一代,但細思之,說她是我們這一代的師長也不為過;我們這一代有人“三反”了嗎?沒有。什麼是“社會主義”知道嗎?不知道。有的只是對毛澤東思想、對社會主義的朦朧期望。然而林希翎卻尖銳地提出了表述毛澤東思想的“封建社會主義”這樣一個命題,批駁了毛澤東搞的“胡風反革命集團三批材料”無法無天的誣陷。如此先知先覺,其膽識,我們這一代人有過嗎?至少我沒有過。既使是毛、鄧最痛恨的章、羅,也無非是“他們不該要求民主”。也因為他們是“有知識”的知識分子。但跟“三反”掛不上鈎。無疑,全部動因就出在毛澤東深惡痛絕的“有知識”。

 

什麼叫知識?不就是對天、對地、對人生的認識,生存要素的“油鹽柴米醬醋茶”麼!毛澤東要的不只是奴化知識分子,而是奴化時代,讓人們伸手向他乞討“油鹽柴米醬醋茶”。可不,沒有戰爭硝煙,風調雨順的和平年代,罪惡的人民公社餓死四千多萬人,誰敢不等待毛澤東的施與?甘做毛澤東的奴隸?

 

每個被打入十八層地獄輪為賤民的右派各有不同的遭遇,但原罪就是一條—知識。因而對社會主義的赤誠和由衷的建議,就成了對奴隸主義的叛逆。

 

隨着毛澤東思想的破產,社會良知的追問,終於承認“反右”的錯劃。錯,是什麼概念?既錯,為什麼平反?不道歉?不賠償?經過三十年的折騰,其實誰都明白,毛澤東是“陽謀”的策劃者,而積極操控的不就是他的團伙,他的追隨者,文革期間又被他打為走資派的當權者劃的嗎?而今他們為自己平了反,成為既得利益者;更不應忽略的是,他們是靠執行毛澤東思想起家,能給右派平反,動搖他們的立足點嗎?不過,歷史終歸是歷史;“趙盾弒其君。”董狐代表了社會良知,記錄了歷史。孔子贊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陽謀”是歷史,劃的人要泯滅社會良知,歷史良知,但歷史不會被“擴大化了”所掩蓋。

 

從二十二年的右派生涯中,我深深感到災難深重的不只是幾百萬右派及其一千多萬被誅連的“十族”,而是全中國人民,整個時代是風慘慘,雨淒淒,死別生離。2003年我寫下了這篇《普天之下》的文章,不,不是文章,是歷史記錄,寄給你們,也算是歷史資料吧。

 

另寄上我們劇專成都校友會出的通訊0809兩年的第二期,供回溯“新”中國也許有點意義吧。不論如何,那也是華夏五千年的一段恥辱歷史。

 

……在那無盡的遠處》和《找回歷史》兩文中的主人公謝晉和王生善都是我在劇專的同屆同學,王生善寄居美國長達半個世紀,因“海外罪”失去回國的權利,你們當然不知道。但謝晉聲震影壇,尤其是他的“反右三部曲”在神州大地引起的躁動,震撼海內外,驚駭了權力層而曾遭禁映,但卻反而啟動了毛澤東在黃泉路上哀泣的文藝復興,賤民們用眼淚清洗着“十族”的冤屈恥辱,引發了人們對那罪惡年代的沉痛思考,你們當然是熟知他的……其實,謝晉與賤民之間,無非是五十步笑百步。由於命運替他安排了一個避禍的機會,正當反右時,他卻派去了莫斯科參加世界青年聯歡節和拍《女籃五號》,錯過了挨整的機會。其後,時局的滄桑,父母的被迫害致死,不斷壓榨他的政治影片……如果不是他“九死其尤未悔”的抗爭毅力,他不可能拍出“反右三部曲”及其餘韻不減的電影《高山下的花環》。儘管毛澤東思想權力層渾身發顫、吆喝被壓迫者和社會良知“忘記過去”……

 

是的,歷史是由勝利者遮遮掩掩任意書寫的,但勝利卻無力任意篡改——從謝晉逝世後的葬禮——由四封唁電上升為中央級、到34人參與追悼會的演進看,似乎也是歷史回歸吧!儘管是不得已。這就是歷史,這就是社會良知!

 

看來,林希翎追思會儘管棍棍棒棒,卻不見刀槍劍戟,未必不是如此,這也就是歷史!

 

河南:宋才志

 

我想要份《往事微痕》合訂本讀讀,但覺得您們太辛苦了,我卻“無功受祿”,如對我這讀者有何要求,請只管吩咐。

 

前信談到我的改正問題,給我的洛市革教197940號文件是197923,但因尾巴問題直到1983122

又給我依樣重印的同一份文件,只是刪去“但是有錯誤”的尾巴,前後將近五年,真是“難比上青天”啊!

 

回想我被勞教四年,遺返原籍十七年,加上歷年當“運動員”坎坎坷坷,但在難友中還稱得上比較幸運,殘酷的史實,也該讓後代人明白。

 

 

安徽:吳家澤

 

喜見第41期《編者的提示》。1——26期《往事微痕》合訂本(4卷)印成後請寄給我兩部(一部給曹德元難友,一部我要)。另詩稿請酌用。

 

 

“文革”余哀

 

“文革”身經痛不堪,十年浩劫淚斑斑!幾多黃土埋忠骨,三代人心失不還。 

 

 

                              新千年新春感懷

 

中年不幸遭磨難,念載蹉跎志未殘。歲月無情人已老,金甌永固我心安。

 

黃花晚節香如故,筆墨丹青樂自歡。港澳回歸前國恥,更期一統盼台灣。

 

 

                                 憶往昔    

 

日落西天撐起擔,小心步步拐泉彎。幾多淚汗浸衣濕,透過星光摸下山。

 

喜見前方明火把,長兄尋找我家還。無言相對長嘆氣,飲露餐風夜已酣。

 

                     讀戴煌《九死一生》感言

 

瘋狂歲月霧茫茫,犬吠狼嚎北大荒;浩劫囚奴鑄鐵骨,無端冤屈總難忘。

 

 

                        讀曹德元《罹難記》感慨

 

              ——回顧上世紀知識分子的苦難歲月

 

大地若冰寒,是非顛倒完;無奈天作孽,幸得命回還   

 

 

 

                          發揚“五、四”精神

 

                 ——紀念“五、四”運動七十周年

 

五、四精神鬚髮揚,自由民主國家強。和諧穩定除邪惡,政體改革世代昌。

 

海峽兩岸期統一,中華民族慨而慷。而今勢必重吁起,封建殘餘一掃光。

 

 

                       沉痛“反右”“文革”後患

 

冤獄年年數萬千,假名“造反戮良賢,人寰血肉悲慘絕,禍首罪魁且問天。

 

詭譎“陽謀”肅異已,自憐自危苦熬煎。傳承仁義一朝毀,後患堪憂禍百年。

 

 

           讀李銳《不當奴隸,更不當奴才——紀念胡耀邦》感懷

 

中華大地紅旗飄,億萬人民頌舜堯。甘苦與共六十載,慘遭左禍命難逃。

 

堅持民主步新潮,構築和諧第一條。世上從無救世主,不當奴隸挺胸腰。

 

 

江西:王樹楓

 

寄來4142期和辛子陵特刊中編者的提示,要將1——26期《往事微痕》經重新斟校後,分為四卷,編訂成合訂本,這對於我這個去年下半年才加入的讀者,非常有利和歡迎。

 

未讀《往事微痕》之前,幾乎要忘記過去被打成右派和文革中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受盡精神上和肉體上種種迫害之痛苦。讀了《往事微痕》之後,使我重新記憶毛澤東在反右派、文化大革命以及歷次運動中所犯的錯誤和罪惡,絕不能忘記,應留歷史,為後人評說。希望能得到《往事微痕》1——26期的合訂本。我也會發給“五七”難友以及其他難友。

 

王樹楓今年86歲,俞彐玲81歲(重病在身),往後的時間不多,想把《往事微痕》全部資料留給子孫後代不忘毛澤東27年獨裁霸主罪惡行為。

 

 

深圳讀者楊俊傑:

 

最近的《往事微痕》辦得越來越好,你們一直在努力探索新的突破,而且取得了很大的進步。比如最近連續推出的《辛子陵特刊》、《楊繼繩特刊》、《謝韜專集》 等,特別是《謝韜專集》應該是目前推出的最全最新的文集。你們所作的對於您、謝老、杜老等一批甚至幾代遭受歷史迫害和煎熬的前輩的資料收集工作實際是在搶救和挽救歷史,竭盡全力給後人留下最珍貴、最可靠、最真實的歷史文獻和檔案,也是你們對自己所處的時代和環境經過認真反思後作出的完美答卷。這份沉甸甸的歷史遺產,讓我們重新認識和思考 一直以來接受官方所欽定和壟斷的中國共產黨史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史,也引發了我們探索真理和追求真相的興趣和良知,同時增添了我們鐵肩擔道義的勇氣,更重要的是我們將矢志不渝地繼承前輩在櫛風沐雨、篳路藍縷的條件下終身追求的民主、自由、正義、公平、人權、憲政等人類普世價值不悔的精神,為全體公民的自由民主和中國現代化做出不懈的努力。

 

重慶市:鄭漢生

 

1957年,我憋了一肚子不滿——鄭漢生我這個人肯定是要當右派的,跑不脫的。我個子不大,嘴巴敢說,從小嘰嘰呱呱,1957年也嘰嘰呱呱,痛快了一回,付出了一生。

 

解放軍打下成都時我18歲,高中畢業不久,正好遇上彭德懷派來支援賀龍和李井泉的一支部隊,我參了軍,當了一個連隊的文化教員。

 

在部隊幹了兩年半,剿光了金堂地區的土匪。1952年部隊上朝鮮前線,把我刷下來,嫌我個子小身體單薄。我轉業到重慶市總工會,當了一名秘書。

 

我是很活躍的人物,個子雖小精力旺盛,尤其是嘴巴沒遮沒攔,嘰嘰呱呱啥都敢說。到了 1957年,早就憋了一肚子不滿:對市委的封建衙門作風;對總工會的思想工作方法;對肅反的擴大偏差;對一些黨員的專橫驕傲;對用人任命的宗派主義;對黨的思想改造政策等等我都有意見。黨號召我們幫助它整風,提意見。我認為機會來了,噼噼啪啪把心裡話都倒出來。我說市委機關像衙門,臉色難看、態度冷硬;說總工會本是群眾團體,也變得官僚化、衙門化;還指責一些黨員幹部耍特權,說大話。我不光說,還動筆寫。我公開說過:我要看一些共產黨員的醜事和新 。我用恥聞的筆名寫出一串大字報。還寫了一些順口溜,例如:“X書記放大炮,X部長莫家教,XXX伸手要,XXX多驕傲等等。嗨, 那幾個月,我瀟瀟灑灑痛痛快快走了一回。嗨,我太年輕,完全不懂事,該遭!把我揪出來斗的那個場面嚇死人。台下群情激憤喊打喊殺,批得我昏頭轉向,駭得我屁滾尿流!批我斗我的都是朝夕相處的同事,其中還有我的好朋友。我噗地一聲軟了,我覺得自己做過頭了,把共產黨罵狠了點。後來,中央劃右派的六條標準出台,我一看,媽呀!我幾乎條條適合!給我定罪,果然每條都掛上號。只有一條有些冤枉:破壞黨的國際主義政策。當時總工會住有日本工運的實習小組,打開水時我錯拿了他們的熱水瓶,爭吵了幾句。不過,總的來說我該遭整,判我監督勞動不冤枉,尤其是同那些啥也沒說就劃右的人相比。

 

我被隔離審查,父親來看我,旁邊守一個人。父親對領導說:兒子不忠,我帶回去管教。這是新社會,根本不可能。

 

19583月,我被押送到長壽湖。到長壽湖後我還很天真,心想,我言語雖說激烈了點,但畢竟是響應黨的號召,最多發配我兩、三年,兩、三年後我才30歲,回城結婚不算遲。當右派後只發15元生活費,這一招立馬讓我全家陷入困境。我雖然沒有成家,但我是家中老大,下面有六個弟妹,每月都要寄錢幫補家用。工資一斷,兩個弟弟馬上面臨失學,真的立竿見影。1979改正後,我工資恢復到1957年的57元。我算了筆帳:1958年到1961年,每月15元,1961年摘帽後加到每月 30多元,農場覺得多了,又扣了一點。1971年說我表現好,加到41元,1977年再加到47元,兩年後改正,恢復到57元。算下來共產黨共扣我工資6705元。哎,你說,把人冤枉整20年不說了,扣的錢總該補吧。不!分文不補!知道不,當年好些餓死的人,每月只要多三塊、五塊就可以活一命。整右派從經濟上下手,導致了好多家庭家破人亡!改正後,拋出一句話國家困難,把20年剝奪的錢一筆勾銷,天下哪有這種道理?!我1984年給市總工會申訴,要求黨和國家補發扣去的工資,這是對一個無辜受害20多年公民最起碼的責任。我在申訴信上說,這筆錢不補發,不對我們進行賠償,我死都不會瞑目。(劉賓雁在丁抒著《陽謀》一書的序言中寫道:那些右派,除極少數人外,二十二年來不是被剝奪了全部工資,也是降了幾級,絕大多數人是家徒四壁,一貧如洗。胡耀邦曾提出要給他們補發工資,主管財政的李先念一口回絕: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由於許多右派與海外華僑有親屬關係,大約在1982年,宋慶齡代表海外華僑向中共領導人提出:你們若真的沒有錢,我可以建議華僑在海外募捐,用以補發右派的工資如何?我本人也可從我的財產中拿出錢來,如何?這時,中共中央才不得不再次考慮這個問題,連續提出過幾個方案,結果都因遭到抵制而擱置。)

 

在反右前夕,我去照了張像,當時我25歲,正是青春大好年華,從照片上可以看出,那時我十分單純、天真。實際上也如此。我認為不對的,一定要提出來,不會見風使舵。例如我批評肅反擴大化了,例如我認為大毒草《草木篇》中縱然死了腰也不肯彎一彎說得有道理,等等。僅僅幾年後,1959年,勞改一年多的我看上去就面目全非了。那年冬天,農場臨時派我到外地勞動,回場時路過重慶,我想去看望父親,他們准了我兩個小時的假,我匆匆把父親和讀中學的大妹妹約出來,由於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我們就去照了張像。照片上的我,完全沒有了反右前的神光和風采,活脫脫的一個勞改犯形象。照片上父親和妹妹也是一臉愁苦,可以想象我們當時的心情。

 

正是由於個子小,救了我一命。我們單位一塊下去的右派張樾人高馬大,食量大,遭不住,1960年餓死了。那幾年,我親手埋了好幾個餓死的右派,其中就有大漢張樾。個子矮小自然有助 於渡過大饑荒,但卻不利於男大當婚1970年,鄭漢生不僅僅是了,而且是成熟得有一點了。眼看進入不惑之年,他還形單影隻。一 個離了婚的女人同他相遇了,此人也是長壽湖右派,叫李武珍。她上有患癌症的老母,下拖兩個饑寒交迫的女兒,正處在十分困難的時候。兩個處境艱難的右派走到了一起。第二年,年滿40的鄭漢生有了一個女兒,蔥蔥。

 

我很珍惜這個家,來之不易呀,就是挨批挨斗,也覺得有勇氣多了。記得女兒剛出生李武珍還在坐月子時,遇上紅衛兵進島斗右派,李武珍駭得不輕,我抓起她的手說:不要怕,我們一起去。我們一起生活了四年多。1974年,李武珍調回了城,而我呢,何時回城遙遙無期。另一個也調回城的長壽湖右派同李武珍好上了。我只有離婚,離婚時女兒才四歲,判給我,她是我在長壽湖唯一的寄託和安慰。

 

她生在長壽湖 長在長壽湖,小時侯她跟我的右派難友盧光特上山照看果樹。盧光特是川東地下黨游擊隊的政委,後任歌樂山烈士陵園副館長。我女兒在右派群中長大,可以算作長壽湖的小蘿蔔頭。(註:小說《紅岩》中,白公館監獄裡的人物。)

 

女兒從小就很懂事,她看見別人有媽媽,自己沒有,雖然很傷心,但很懂事,她對我說:你就是我的爸爸媽媽,你就是我的媽媽爸爸。

 

1979改正,同女兒一起回到重慶。1987年我又找了一個老婆,對方有四個兒女, 是農轉非的工人。她對我生活上照顧還不錯,但沒有文化,我買書她不高興。發生一點口角,她要跑到門外去大叫大鬧,攪得左鄰右舍不安。但最主要的是,她容不得我女兒蔥蔥,沒法子,幾年後我們離了婚。打那以後,我死了心,有個女兒,夠了!我同她相依為命過日子。 鄭漢生與他女兒蔥蔥 。這輩子,其它我都不計較了,只是女兒年已三十,仍然沒有正式工 作,我只希望這個在長壽湖苦難中誕生和長大的女兒,現在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

 


湖南省岳陽市:劉岳山

 

《往事微痕》各位編者及工作人員:

 

您們好!我是湖南省岳陽市一普通市民,已年過六旬,雖不是一個右派,但有一右派好友趙磑先生,我倆經常在一起閒聊,正是從他那裡讀到了貴刊,一讀便愛不釋手,拿起來就放不下。讀貴刊與讀其他書不一樣,悲傷、憤怒、震撼、讚嘆、種種情感交織,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引發許多的思索。如果說以前對五七也略知一二,但多是碎片式的、零亂的一星半點,讀了貴刊,就有了一個全景式的,立體的,完整的了解,我最愛讀的是貴刊上杜光、鐵流、何家棟、辛子陵、蘇中傑等先生的精彩文章,先生們站在民主、平等、自由、人權等思想的高度、以理性的思考,淵博的學識,非凡的勇氣和智慧引領着當代中國的思想潮流,在先生們面前,專制獨裁者種種罪惡和欺騙無處藏身,永遠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先生們才是中華民族堅強的脊梁,才是未來美好中國的希望。

 

歷史的真實存在於真實的歷史細節之中,各位五七鬥士的苦難遭遇,奮勇抗爭構成了五七民主運動真實的歷史。貴刊每一期的發行,都是五七維權的延續和發展,貴刊必將在當代中國歷史上留名,豎立起一座歷史豐碑。

 

我閱讀貴刊是從32期讀起的,前面31期一直未能讀到,深感遺憾,今聞貴刊將出26期合訂本,真是太好了,特來信索贈,千萬不要將我遺漏。我的詳細地址:湖南省岳陽市教育局宿舍中單元502室,姓名劉岳山,郵編414000,電話0730-82302210730-8886071,請贈2冊。

 

最後謹致最崇高的敬禮和衷心的祝福,並請諸位先生多多保重。

“一腔熱血卻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永遠支持你們的  劉岳山       2010322

 

 

廣州:周自渥

 

繩武先生並轉呈《往事微痕 》諸位領導 :

 

在《往事微痕 》諸位領導及義工老人的精神感召下,去年我自告奮勇申請加入義工行列,承蒙應允,在廣州擔任為幾位老年讀者轉發分送刊物的任務。近一年來,將從北京寄來的《往事微痕》一一分別送到他們的家裡。盡了微博之力,做了一點點應該做的事情。今年我已年近八十,入春以來,深感一年不如一年,不僅聽力視力減退,精力也差多了, 真是年歲不饒人啊!繼續擔此任務,實在是力不從心了。同時,我準備近期赴美去探望高齡久病的姐姐,現正在辦理簽證手續。由於我在1985年和2002年曾兩度赴美探親均獲批准,估計這次簽證問題不大,這次探親也是最後一次了,少則半年。因此將上述實情呈報,以便您們提早考慮,對廣州後續轉發刊物問題作出安排。由於年歲漸高及出國探親,暫不能繼續為《往事微痕》服務,實屬無奈,深感內疚,尚請見諒。對諸位的信任,表示感謝。此致              

崇高的敬禮 !      

                            周自渥上 4月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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