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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期 2010年4月25日(交流文稿)目 錄編者的話 …………………………………………………………………… 2特稿:還原真相是走向正義的第一步(郭道暉)……………………… 2董時光的“右派言論”摘錄……………………………………………… 5重慶難友悼難友詩詞輓聯選(陳祚璜等)……………………………… 8回首風雲淚滿襟——故友舊體詩詞一束(白永康等)……………………10向光棣遺詩選 ……………………………………………………………… 12清明時節憶故人(鄭漢生)…………………………………………………13重“游”長壽湖有感(劉曼若)……………………………………………15這裡,沒有女人(孫靜軒)…………………………………………………16“宮刑“的變種——《這裡,沒有女人》讀後(李國元) …………………17留影(它山)…………………………………………………………………19我們這些小右派 (巫一毛)………………………………………………2三個西南服務團戰友的遭遇(彭精一)……………………………………2編者的話巴山聽夜雨,剪燭話當年,是人們所嚮往的一種境界。人老了,總是愛撫今追昔,話舊憶往。幾個歷經磨難的重慶老人,在讀過一些烙印着往事微痕的詩文之後,產生了一個共同的願望:在這曾經誕生過《茶館小調》的霧重慶,開設一個小小的紙面“茶座”,讓老友們來聚一聚、聊一聊,既可追尋被遮掩的歷史真相,搶救被歲月剝蝕的記憶,又便於以文會友,交流信息,積累資料,既為撰寫回憶的朋友提供方便,也幫助後生晚輩了解前人走過的路。這是一個友情交流的電子通訊,不定期,不定篇幅。不發稿費,也不收“版面費”。既不為宣傳而出版,也不為贏利而發行。如果你喜歡,就請推薦給親友。如果你不喜歡,也不必大驚小怪,只當是幾個白髮漁樵在濁酒閒歌罷。歡迎老友們都來關心這個小小的園地,把你們的往事瑣憶、舊聞雜記、親友追思、人生感悟等等寫給我們,也可提供那些字行間迴蕩着歷史風雲的故紙殘篇,如曾被視為“毒草”的昨日言論,曾被藏進箱底的日記書信,以及影響了個人和家庭命運的一紙判決書、平反改正通知書等等。事情剛開頭。今後會做得怎樣,既靠我們自己努力,也得靠大家的支持幫助。在此,先向大家道謝了!賜稿請發至電子郵箱:bsyy1957@qq.com【特稿】 還原歷史真相是走向正義的第一步郭道暉“被忽略的歷史會變成被否定的歷史,甚至導致重演。”這是美國《洛杉磯時報》2009年12月5日發表的一篇社論《韓國勇敢地回首過去》的開頭警語。 該文表示高度讚賞韓國“真相與調查委員會”對50年前朝鮮戰爭期間數萬名左翼人士遭屠殺的細緻調查。該委員會最近宣布已找到韓國軍隊和警察在朝鮮戰爭(我們稱為“美國侵朝戰爭”或我國“抗美援朝戰爭”)最初幾個月被軍方處死的4834名平民的證據(這個數字可能只占全體遇害者總數的10%)。這些平民先是被勒令參加由韓國政府安排的“再教育培訓”,而後予以殺害的。據有關證人指稱,屠殺的命令是來自“最高層”。最近解密的美國電報也顯示,當時美國軍官對這些屠殺知情,而且至少在其中一場屠殺中露面(轉引自《參考消息》2009年12月7日第三版《一切戰爭罪行必須曝光》)。 據報道,數十年來,討論這些殺戮在韓國是禁止的(這大概也是所有專制統治者的通病)。很多倖存者和受害者家屬一直保持沉默,擔心遭報復。歷史學家是依靠相關的口述和書面紀錄,才得明真相。近幾十年來,已有超過35個國家設立了真相委員會,直面歷史創傷。表現最好的有秘魯、東帝汶、摩洛哥和南非的委員會。 美報社論指出:“還原真相是走向正義的第一步。韓國人已經勇敢地邁出。” 我在《五七風云:追求與打壓》一文中(載《炎黃春秋》2009年第8期)曾列舉過國際社會近年來的一種新動向:許多國家都在回首該國過去的統治者在歷史上實行奴隸制、種族屠殺或恐怖暴行給本國人民或他國人民所造成的傷害,並進行政治道歉和經濟賠償。其中最著名的事例是,前西德總理維利·勃蘭特(Willy Brandt)1971年訪問波蘭時,在被德國納粹殺害的波蘭人的紀念碑前下跪。有的國家或地方領導人甚至為幾百年前國家的罪錯道歉。如3美國馬里蘭州和弗吉尼亞州的議會通過決議,向200多年前該兩州販賣人口和實行奴隸制度表示“極為遺憾”,認為政治道歉將有利於採取措施“消除奴隸制度至今對人們的影響”。2008年美國國會還正式通過決議,為200年前美國實行的奴隸制道歉。在澳大利亞,1998年人權組織發起設定每年5月26日為“國家道歉日”,以反省18世紀70年代被英國殖民者掠走10萬土著兒童的罪行(將他們抓去英國,讓白人家庭進行所謂“歐化教育”,圖謀從思想文化上征服土著人,他們被稱為“被盜竊的一代”)。 即使在我國台灣,在上世紀50年代“政治受難者”的“秋祭追思會”上,國民黨主席為當年國民黨當局鎮壓人民的“白色恐怖”,鄭重地三度向受難者公開道歉。他說:“雖然那時我還是小孩子,但既然現在身為國民黨主席,就必須承受國民黨過去的責任。”(據中新網2005年10月31日報道和龍應台:《國民黨的反省》,2005年4月24日)2006年西安事變70周年紀念日,國民黨主席辦公室通過台灣的黨史歷史館長邵銘煌,為上世紀40年代被國民黨特務殺害的楊虎城的慘案,代表國民黨向其親屬道歉(見新浪網2006年12月12日紀念西安事變70周年報道)。 國家罪錯由國家領導人出面向人民、向受害者作政治道歉,有利於撫慰受傷害者的心靈,獲得社會公平感,化解民怨和社會矛盾,促進社會和解。這已成為文明國家的一種政治道德慣例。更根本的目的還在促使領導人反省導致損害的政治經濟根源,汲取歷史教訓,檢視制度和具體體制上的問題,加以改革。再說,勇於承擔政治責任,不會損害、反而會提高領導人的威信。勃蘭特的道歉使他獲得1971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就是明證。 可惜我國政治文化中,歷代統治者缺乏這種傳統、責任感和勇氣。人們很難寄希望於當局的道歉和賠償。 我曾參觀過設在美國華盛頓的“大屠殺博物館”,是以記載希特勒法西斯暴行為內容的。其中就有許多當時留下的電影和照片及其他實物,令人見了觸目驚心。當看到成百萬群眾高舉右手,狂熱地歡呼擁護希特勒時,不禁聯繫我國文革時天丨安門廣場紅衛兵高舉紅寶書三呼萬歲的情景,如出一轍!才知人類的瘋狂愚昧,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馬克思說過,人民也可以被腐化。在長期的愚民政策教育下,人民群眾既是專制統治下的順民、奴隸,也可能成為統治者的無知愚昧的幫凶。文革中紅衛兵虐待、殺戮“走資派”和“牛鬼蛇神”的暴行就是如此。法西斯德國希特勒的上台,也是得到其工人群眾的狂熱擁戴的。日本軍國主義者的侵略戰爭也曾得到其民眾的強烈支持。近讀某山寨歷史刊物所載,上世紀50年代曾任職中丨共昭通地委黨校支部書記的一位同志的長篇實錄,揭露了1957年雲南省昭通地區有關當局迫害被引蛇出洞打成右派的兩千多名幹部和教師以及近千名在校高中生,不少人被殘害致死。並溯及解放後以謝富治為首的宗派集團,忠實執行對雲南地下黨、邊縱的“降級安排,控制使用,就地消化,逐步淘汰”的十六字方針,通過所謂反地方主義運動、三反運動、肅反運動,對地下黨和邊縱幹部加以整肅,打擊迫害當地地下黨幹部,導致許多革命幹部或自殺,或被冤殺、暗殺的慘劇。1957—1958年整風反右時期,昭通全專區共劃右派614名,而其中雲南地下黨員、邊縱幹部就被劃610名,占99.38%。這一情況,揭示出反右運動在有些地區被借用來成為排擠打丨壓異己力量的手段,露骨地暴露了他們反動的宗派惡行。 更令人髮指的是昭通地區的反右受害者被發配大坪勞教所勞改,在1959至1961年底短短三年內,在飢餓和泡腫病的雙重折磨下,死亡人數占大坪勞教所本部200人的百分比達30%—50%。作者就其所知,一一列出了死者的姓名和慘死情況。這是一個血淋淋的名單和鐵的證據。 反右運動在全國劃了55萬“右派分子”(一說解密後的中央檔案,全國劃右派總共是3178470人),這一中國歷史上空前的文字獄,固然歸根於始作俑者及主其事者的罪錯,而各4地具體執行者也難辭其咎。特別是那些借運動謀私、排除異己、大施法外迫害者,各地各單位也是不乏其人的。近讀一篇有關判例,值得借鑑:1992年2月,統一後的柏林法庭上,審判柏林牆推倒前兩年東德一個守牆的衛兵,他開槍射殺了攀爬柏林牆企圖逃向自由的青年克利斯。這個士兵的辯護律師稱,這些士兵是執行命令的人,他們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不過這樣的辯護最終沒有得到法官的認可。因為類似的辯護,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在紐倫堡審判法西斯戰犯時,已有先例。當時各國政府的立場不約而同:不道德的行為不能藉口他們是奉政府的命令干出來的而求得寬恕。任何人都不能以服從命令為藉口而超越一定的道德倫理界線。 柏林法庭最終的判決是:判處開槍射殺克利斯的衛兵英格·亨里奇三年半徒刑,不予假釋。法官這樣對被告解釋他的判決:“東德的法律要你殺人,可是你明明知道這些唾棄暴政而逃亡的人是無辜的,明知他無辜而殺他,就是有罪。這個世界在法律之外,還有‘良知’這個東西。當法律和良知衝突的時候,良知是最高的行為準則,不是法律。尊重生命,是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原則;你應該早在決定做圍牆衛兵之前就知道,即使東德國法也不能牴觸那最高的良知原則。”這“最高的良知”(或正義)就是法理學上“超越實在法的法”,而違反正義的立法就是“實在法的非法”。依這種“法”去執法,也是犯罪。 違反人類良知的法律最突出的表現是納粹德國時代的法律。其中像“告密權”這一法定權利,導致大批猶太人和正直人士死於納粹屠刀之下。二戰後聯邦德國司法部門在處理這類告密罪行時,被控人犯辯稱他們的告密行為是根據當時政權的法律的行為,並不是非法的。“對這種答辯的回答是,他們所依據的法律,由於違反基本道德原則,因而是無效的。”當時有這樣一個著名判例:被告是一名婦女,1944年為陷害其正在部隊服役的丈夫,向納粹當局告密後者休假在家時曾發表有損希特勒的言論。根據1934年納粹政府的一項命令(其中規定凡發表不利於第三帝國的言論是非法的),其夫被判死刑(未執行)。1949年該婦女被控犯有1872年刑法典規定的非法剝奪他人自由的罪行。聯邦德國班貝格上訴法院最終判決其有罪,縱然其丈夫是按納粹政府的法令判刑的,但該法令“違反了一切正直人的正當良知與正義感”,因而是無效的。這一判例被西方法學界認為是自然法學說的勝利,是二次大戰後自然法學與人權復興的一個重要標誌。同時也引申出一個重要法理原則:對惡法、惡行的抵制,不僅是公民的權利,也是不容推卸的義務。這警示人們:在政治風波中要秉持社會良知,恪守道德底線;切不可隨波逐流,助紂為虐。 在昭通專區蓄意將雲南地下黨、邊縱幹部610名打成右派(占被劃右派總數的99.38%)的人、在大坪勞教所聽任30%—50%的右派囚犯餓死、累死的負責人,就明顯地屬於故意違反“最高良知原則”的罪人,何況反右本身只是執政黨的決定而於法無據。 就近取喻,只要看看地方上那些官僚,面對反抗野蠻拆遷而英勇自焚的居民,不但無動於衷,繼續野蠻摧毀他們的住房,而且還給他/她們潑上“暴力抗法”的污水,人們就可以看出他們是怎樣滅絕良知和人性! 我們深信歷史是人民寫的,總有一天真相將大白於天下;也相信在日益強大的人民力量的推促下,未來明智的執政者會作出歷史的交代。希望終有一日,我們中國也有這樣的歷史博物館,也才可望把一切反人道反人類的暴行永遠關進歷史博物館,從而可望不再有這樣悲慘的歷史! 2009年12月22日於清華大學荷清苑 (作者現任北京大學憲法行政法導師組成員,廣州大學人權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主任,最高人民檢察院專家諮詢委員會委員等職。本文原載《炎黃春秋》雜誌2010年第二期)5董時光的“右派言論”摘錄【輯錄者按】董時光(1918—?),四川墊江人。他是當年西南師範學院同時也是重慶市最有名的“大右派”,他的這些言論是選入中共重慶市委宣傳部辦公室1957年8月編印的《重慶右派言論選輯》第一集裡首篇第一個右派的言論。原選輯編者按說:“董時光,教育系講師,大地主家庭出身,在美國混過五年,參加過反動地主政黨‘農民黨’。其兄董時進,‘農民黨’黨魁,現是美國‘自由中國協會’負責人,搞着反革命勾當,與董時光有密切聯繫。” “董是西師羅(羅容梓)董(董時光)右派集團的主將和急先鋒,一貫散播反動謬論。鳴放開始,董時光‘覺得時代要劇變’,‘突然樂觀起來’,於是和其他右派成員暗商密謀,寫文章、作講演、四出大量放毒,一度把西師弄得烏煙瘴氣。”董時光後來在勞改地病餓而死。到全國對所謂被“擴大化”的“右派”進行“改正”時,當局曾考慮對他不予“改正”以留下作為“擴大化”一說的依據,但因其兄董時進(曾任美國國務院農業顧問)從美國返回故鄉墊江探訪,考慮到“統戰需要”,當局才勉強將董時光也作了“改正”。據說當時有領導人嘆道:“董時光都改正了,重慶就沒有人算得上右派了。”現在重讀這些所謂的“右派言論”,可以清楚地看到,董時光哪裡是在“反黨”,分明是在一片誠心幫黨整風,助黨治病。然而善良的“右派”們都沒想到這“病人”會像曹操對待華佗一樣對待他們,認定為其診病治病者是存心要他的命,因此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請你們先不要怪群眾不喜歡你們,請先分析一下為什麼群眾不喜歡接近你們。你們應該捫心自問,你是不是真在全心全意地為人民服務,還是只在表面上作出為人民服務的樣子?當“組織”“紀律”同人民利益違背時,你是寧可犧牲人民的利益去取得組織上的表揚呢,還是不顧領導上的打擊,其他黨員的批評,堅決站在人民的立場上呢?——《我看高等學校的黨群關係》(原載西師“學習簡報”第二期)在歷史上,有了某種改革運動時,凡是努力參加者,我們稱之為“進步”。凡是死守着腐朽的舊東西不熱心改革者,我們稱之為“落後”。凡是堅決同要求改革的作鬥爭,我們稱之為“反動”,凡是同反動者作鬥爭者,我們稱之為“革命”,革命倒不一定要流血不可,也不一定要推翻某一個政府。共產黨員們,在過去你們已經推翻了腐朽的國民黨政府,解放了中國,在那時候,你們是革命的,你們在進步的事業中走在人民前邊,因此你們是進步的。在今天,在這樣一個轟轟烈烈的偉大的整風運動中,大家都在積極的為黨診察病源,你們之中竟有一些說黨沒有病,你說黨有病這是侮辱黨,是反黨,反革命。更有一些人手拿兇器,殺氣騰騰地準備打死一切給黨看病的人,那麼你們自己不再是進步和革命了。是什麼呢?在上述那四個範疇內屬於那一種範疇,你們自己去想吧!——《“進步”“落後”“反動”與“革命”》(原載西師“白丁報”,黑板報)在今天凡是袒護黨的缺點,和不積極給黨治病,甚至為黨諱疾忌醫的分子才是真正的落後分子;一切倡言改革的都是進步,一切阻擋改良的都是反動。這種人雖然在表面上好像站穩擁護黨的立場,但事實上他的立場並不是黨,而只是黨的陰暗的一面。如果這一類人在這次運動中擊敗了熱心給黨看病的人們,那麼,黨便可指日而亡!我在任何時候也沒有說過“三反”、“五反”、“肅反”就是為了要屠殺人民,這些運動的6實質是清除舊社會的餘毒;但不幸有很多人利用這些運動大量的屠殺人民,使運動完全變了質。這些運動是必要的,但我敢大膽的說,這些運動都作得很壞。拿我們這個學校來說,“三反”中打了十幾隻老虎,但結果一個也不是真的;“肅反”中我們被鬥爭的對象有多少我不太清楚,但是結果也並沒有一個是真的。我們學校如此,別的地方也不會好得太多,因為農村里,小機關里那些領導的水平比西師更差,那些群眾文化水平更低,更好欺負,幾次運動中情況可能比西師更糟。黨員們常為自己作錯了的事辯護,他們說:成績是肯定的。但是我以為打了一隻老虎而連累十隻無辜的羔羊,應該肯定錯誤,而不是成績!縱使鬥爭,一百個人中斗錯了十個人,就應當是極嚴重的錯誤(人命關天),何況他們斗的一百人中,尚有八、九十個是鬥爭錯了的呢?這些領導運動的人因為自己不肯虛心調查與研究,去找那一個真該打擊的,便不分青紅皂白的亂打,在100個人中打到一個真的,他們也沾沾自喜,以為有功。我昨天所說在過去的幾次運動中攻擊人身,甚致殺害人身的正是指這些人。今天出來“衛道”,反對攻擊人身的人們,在當時可挺身出來為無辜者的人權說過話麼?我要向你們請教,什麼是階級鬥爭?像思想改造難道也是階級鬥爭嗎?必須要殘酷的肉體傷害嗎?什麼“純學術觀點”、“純技術觀點”、“不問政治”,這難道也應該拿來鬥爭嗎?應該把人家關起,寫坦白書、逼得人家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害得人家得精神病,自殺嗎?貪污本來是刑事案件,同反革命不同,為什麼也算在階級鬥爭的賬里?而且請特別注意,當時鬥爭的程序,並非是先證實了罪行後施以處分,而是在毫無根據地先施行殘酷的肉刑,使人屈打成招。如果說這就是階級鬥爭的話,那麼,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大家!我反對階級鬥爭。對於共產主義我是絕對贊成,對於共產黨,我只能相對擁護。所謂相對是說有的時候擁護,有的時候不擁護,它作對了便擁護它,它背叛了共產主義便不擁護它,如果黨只是表面擁護共產主義,實際上在建立封建王朝,我不但要反對它,而且一定拼老命去打倒它!這一點,我不但對你們說,而且還要告訴毛主席本人。……總之,黨並不是宗教,並不是上帝啟示的,黨是人組織成的,黨的政策是人作出來的,人既是不可能沒有錯誤的,因而黨也是不可能完全正確的。因此對於黨我是不能無條件擁護的。過去幾次運動中,三令五申,不許肉刑逼供,但是可曾有幾個黨員遵守呢?這些違法亂紀的黨員受到懲罰嗎?這一點便可見得黨是偏私的,有宗派主義的,偏心自己黨員,掩飾他們的錯誤。而且那幾個運動是否一定要採取鬥爭的方式,也是值得懷疑的,我不贊成這種辦法!但是這並不等於反黨,而且反對黨的某些政策,並不等於就要打倒黨。你們自稱為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可是你竟說黨是絕對正確的,當年斯大林何嘗不是絕對正確的,而今又怎樣了呢?我先告訴你們,今天的許多事情,正確與否,同將來的歷史書上所論一定有很多不同。如果大家肯仔細觀察,也可以發現許多昨天認為正確的,今天認為正確的,明天卻不一定正確。要把眼光放遠些,只看到鼻子尖是不會明白任何事情的,這裡我要奉勸青年們,無論你是學什麼的都必須讀點歷史,這可以幫助擴大你們的眼界。“鳴”、“放”是徵求大家對黨的批評,而不是徵求對黨的歌頌,今天企圖以大帽子來壓服“鳴”、“放”的人,我認為是黨的叛徒,宗派主義、官僚主義、和主觀主義的支持者。他們口口聲聲說我反黨,但當黨患了重病在生死關頭,毛主席給黨發起了一次起死回生的運動時,這些人卻打擊給黨治病的人,反對給黨看病,請問你們是不是反黨的?——《我的答辯 》 (原載西師“鳴放園地”十三期)有很多人申請入黨,我不能說申請入黨的人都不好,這裡有許多人是真正要求進步要求7有機會為人民服務,我很敬仰,但是不幸有很多不是這樣的人,我舉西師的一、二個例子,這種人很多,不過我交遊不廣,一天關在屋裡頭只曉得一、二個。西南師範學院去年有一位講師申請入黨,很快就批准了,在入黨徵求意見時,群眾沒有一個人對他無意見,沒有哪一個意見不是尖銳的,都涉及到品質問題,但是這個人入黨了,是怎麼入黨的,請聽聽黨對他的考語五個大字:“一貫靠攏黨”,就憑這點就入了黨。說明什麼問題?說明某些黨員自認為我就是黨,只要靠攏我就是靠攏黨,就是這麼個問題。這事情到現在,還在議論紛紛,有的先生談得好說:黨批准了他,但是群眾並沒批准他。黨是一個介紹一個,如果一個壞蛋作了黨員,再介紹十個這樣的壞蛋入黨,十個壞蛋再介紹100個壞蛋入黨,這樣發展下去黨還有什麼前途呢?我這番話難道還不是對黨關心的嗎?還不是苦口良藥嗎?這些人偏偏說是反黨反人民的,所以我要呼籲在選擇黨員的時候要慎重考慮,這是我對黨最忠誠的勸告,希望黨的成員都是好人,像人的每個細胞都是好的才會健康,如果一個人身上長滿了一片毒瘤子還能說健康嗎?這般道理我們還不是對黨忠心耿耿的表示嗎?我主張黨員不要忘記他們的口號,到現在這個口號是空的,要重新提出來大家必須重視這個口號,那就是吃苦在前,享福在後。具體說來我希望同樣水平兩個人的情況下,黨員比非黨員的薪水要低一些,同學分配工作,要把那些黨員們分配在邊遠的地方,無人願意去的地方,因為他們自認為水平高,不抱怨,如果真的作到這樣,相信現在那些要求入黨的人決不入黨,那陣要求入黨的人才是真正抱定犧牲精神為人民服務的,黨會永遠健康,永遠存在下去,永遠為人民所愛戴。這是我的建議。黨員不舒服,我也管不了。是不是全國大小機構上上下下都要個黨委領導才能體現出黨的領導呢,我覺得不然,如照這說法每個家庭都要有個黨委,不然你這個家庭就沒有黨的領導,就是反黨的。我們曉得在過去三反、五反、肅反幾個大運動中,冤枉了很多好人,在別地方我不清楚,西師也打了十幾隻老虎,把人關了幾個月,後來放出來說他們不是老虎。這並不是一個學校,是全國普遍存在的一個問題。我們要提出對這些受冤的人政府要賠償他們的損失,我知道有的案件是賠了,有的案件沒有賠,即或賠了也非常的不夠,完全是一種意思,表面,沒有作到真正賠償地步。如像打老虎時說你貪污了幾千幾萬,打我一下說貪污了二千,他說不夠再打一下說三千,不夠我說五千,還不夠,我說我貪污了一萬,許多事情都是這樣來的,於是很多人就關起來了,贓款也退給國家了。大家知道這是怎麼退出來的呢?絕大多數人是把家裡的東西當盡賣光甚至還借了很多債,連飯都沒有吃的,來賠償,所謂的贓款大家知道要賣多少東西,在賣東西時買東西的人又拼命的煞價,一萬塊錢的東西只賣兩千,到後來說某人不是老虎,把兩千塊錢還給他,這兩千塊錢是不是賠償了損失?實際上就只賠了你兩千,還有八千政府沒有賠。這隻光是談經濟上的賠償,只是表面的事情,還有名譽上的賠償作得很差,沒有賠。我們要求政府對這些人登大字報慎重聲明,我所說的並不是你們那個大字報,而是在報上登大字聲明,說某人是冤枉的,並沒有犯罪,而且要在當初鬥爭時那樣的場合下公開道歉,(如像當初到的這樣多人出席,現在也要這多人出席)恢復人家的名譽,並且由當時的主犯應該檢討,第二、我還主張要懲辦凶首(恐怕是我第一次提凶首的)。我覺得凡是沒有證據誣賴別人,使別人遭受打擊的這種人,應噹噹成凶首看待,按罪的輕重對這些人定罪。這是否就毀掉了黨的威信呢?不會的,而更會加強共產黨的威信,這會叫老百姓看到共產黨是大公無私的,決不偏袒自己的黨員,共產黨作錯了事必定糾正,而更會加強黨的威信,擁護共產黨。現在最不合理的情形是當初被誣賴為老虎的人,後來證明他不是老虎,但是領導8上還一直把這件事情當成他的歷史污點。這種人的薪水比人低幾等,政治地位也比別人低,這一點必須糾正,既然人家沒有罪你就應當把別人當成無罪的人看待,這些人沒有污點,污點是你加上去的應當取消。另外是與此相反的事情,當時運動中打擊別人的人,許多打虎將,大家都很熟悉的,後來證明這些打虎將是胡作非為,但是現在他的歷史上還添上光榮的一條,說他曾經打過虎,待遇比別人高,入黨條件比別人好,在入黨上還要加上這一條打過虎,我不知道這是甚麼公理?打錯了人的人,不受懲罰已經是萬分寬大,但是居然還要優待他,我真不知道這是甚麼道理?我首先要說明用政治來改造人的思想是沒有用處的,我覺得共產黨他們口口聲聲說他們是唯物論者,但是我看見他們作的許多事情好像是比資產階級還要唯心些。他們以為口號、標語、什麼政治課就能改造人的思想,這就是很明顯的一個表現,這個說法是違反唯物論,是唯心的看法。……大家還是學了一些東西,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學到東西,學到的什麼呢?只是學到些名詞,不是學到名詞的意義,是學到名詞字眼,如像資產階級思想是什麼都不懂得,這是學的結果,學了後用處還是有的,就是用來罵人,他看你不順眼說,你是資產階級思想,你分析問題不同了便說你是形而上學,試問耽誤了那麼多時間來學有什麼用呢!所以我主張取銷政治學習。——《在重慶大學的講演》難友悼難友詩詞輓聯選輯錄者按:我們在下面輯錄了一些右派難友悼念先逝難友的部分悼詩、悼詞、輓聯,請大家讀賞。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些撰寫悼詩詞聯的朋友中,又有好多位相繼離去,他們是張文澄、陳祚璜、王致中、閻淑群、梅吾、范廣受、李引安、伊宗祥、張慧光等。讓我們至今尚還倖存的人們,向那些認識的和不認識的早行遠去的難友,致以深深地懷憶和悼念。七律二首 痛悼譚芝萍老友① 陳祚璜桃花開罷菜花開②,又可彈冠上講台。世歷時艱增曠達,詩從律細顯奇才。辨經豈苟雜真偽,傳道何須問去來。師道文章千古事,斯人一去八方哀。桃花謝罷菜花香,又可彈冠上講堂。縱許餘生圖寸效,能忘廿載已深傷。退居就適殊非易,簽杜談詩亦大忙③。人去永留佳句在,臨風一讀一迴腸。註:①譚芝萍同志多年在大中學校講授古典文學,尤工於詩,為市內著名女詩人之一。曾於五七年被劃為“右派”,遭受廿余載的不公正待遇,此輓詩作於1993年11月28日。 ②唐劉禹錫《再游玄都觀》詩中有:“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等句。“桃花”指曾權傾一時的保守派,業已垮台了;“菜花”指又被起用的革新派。此處借喻左氛清除後,冤假錯案獲得平反,有才能的人又先後恢復了工作。 ③譚年來為校訂杜工部詩集的註解,發表了大量深有卓見的文章。何滿子 痛悼老友盧光特① 陳祚璜來奠多年摯友,不忘患難深交。底事諍言獲重咎,堪嘲左氛塵囂。堅信能還真象,長湖廿載漁樵。小負一支史筆,遍傳烈士清操。竭力以求枉者直②,奔波卓著辛勞。由此賢良難得,臨風一慟魂銷。註:①光特同志早年投身革命,為川東地下黨重要領導人之一,熱心關懷同志,交遊極廣。不幸於五七年被劃成“右派”,9被遣送到長壽湖漁場,經過了廿餘年繁重勞動的折磨,平反後,主持烈士紀念館及撰寫黨史的工作,積勞成疾,逝於1994年2月18日。 ②在主持烈士紀念館工作期間,為從歷史上落實尚未被列入烈士的同志的遺留問題,幾乎跑遍全國以獲取可靠的證明材料,使這類問題都一一獲得如實的解決。這說明他對為革命犧牲了的同志也是一樣負責的。…………………………………………………………………………………………悼賈唯英同志 張文澄丁丑相逢漢水邊。渝州劫難誤華年。故人西去知己少,強睜淚眼望雲天。悼賈唯英姊 楊鍾岫(牛翁)市老新聞工作者協會顧問賈唯英同志,早年就學成都,奔走革命,素為同學敬重。五十年代主持《重慶日報》,同行所欽。五七年受枉屈,志不稍餒。七九年改正以來,雖體弱多病,而筆耕不輟。今聞逝世,會友痛悼,揮淚成律,以述哀思。一呼奮臂動黌門,發聵辛勤走五津。錦裡弦歌聽抗敵,山城輿論看傳真。蹶顛廿載情難昧,重振斑毫日已曛。編審席前空悵望,新征慟失識途人。…………………………………………………………………………………………………………挽聶雲嵐李引安 龍培雲 閻淑群 何子超龍虎成書行文驚世珠璣未盡惜飛魂湖島同難苦樂與共哪堪回首憶當年挽聶雲嵐 張慧光 劉曼若身處逆境留正氣無私無畏真勇士直面人生寫世態亦詩亦文大手筆挽聶雲嵐 王致中湖畔幾千日風風雨雨先生勤不言苦山城數十年是是非非著逝行其所知挽聶雲嵐 范廣受 鄭漢生風雨同舟二十載痛哉痛哉君登極樂名猶在哀哉哀哉…………………………………………………………………………………………………………挽龍培雲 梅 吾歷史沉疴今已矣榆下驍將痛失之挽龍培雲 杜眾明書店驍將死而後已五七右派榮偌大焉五古 悼龍培雲老友 李引安龍裔龍培雲 聰敏精明聞 五七大難中 在劫悲沉淪強加罪何大 成囚立階下 撤職復降薪 子散妻他嫁寒暑十易更 長湖嘆伶仃 再婚正當年 賢妻李玉瓊前夫兩兒女 愛之如己生 資兒建房屋 育女茁長成龍父三龍子 欣慰難自已 父慈子孝敬 天倫樂中喜待人厚切誠 親友咸知名 每逢故人至 款待必殷勤生平律己嚴 唯恐添麻煩 託詞謝叨擾 抽身把家還退休忙而奔 積妻養老金 再苦兩三年 酬彼知遇心不愁近黃昏 暢遊滬穗京 償願須及時 沉疴徒喚呻言猶在耳穴 忽聞腦栓血 天公何無情 悵望水中月美食無美味 欲行腿若廢 輾轉床褥上 空使親人累10豬年塗山別 京渝思未歇 音訊雖常有 誰知成永訣電傳噩耗來 驚訝口難開 執意求解脫 由衷我心哀嗚呼我龍兄 此去太匆匆 昔辱猶活命 今何悲途窮渝粵千山隔 臨風老淚泣 龍公您慢走 天國您安息一九九八年七月末於廣東珠海市………………………………………………………………………………………………………………………挽王致中① 張慧光 劉曼若 石瓊生等致力為人民彩耀文山史海輯古達今成大猷中心爭善美汗灑艱路險程敦品守廉揚高風①輯者註:王致中先生,遼寧綏中人,1932年生,15歲參軍,17歲入黨的一位老革命,56年從部隊轉業到四川省地方機關工作,在五七年亦遭右禍。從輓聯即可見其人品文采,1993年離休前,系重慶出版社副編審,文藝編輯室主任。1997年2月12日逝世。挽王致中 伊宗祥 范廣受 鄭漢生革命五十載剛直不阿鞠躬盡瘁迭遭冤屈終不悔年華六五秋書文並茂死而後已同仁齊怨惜英靈挽張慧光 長壽湖五七難友蒼天無眼英才早逝 青山有懷志士永安…………………………………………………………………………………………………………回首風雲淚滿襟——故友舊體詩詞一束白雲囚歌 白永康身囚白雲學魯班,傑士志難效補天。石破天驚大廈傾,神州生靈堪塗憐。霸君一紙萬民劫,沽名釣譽勝三山。十二銅人回頭笑,孤魂欲強嬴政權。全民煉鋼枉費心,人民公社眾難平。婦孺老幼俱疲命,披星戴月苦黎群。拔苗助長氣逞強,迴光返照智已昏。神州重見光明日,暴君無處再容身。作者自註:此詩成於1958年冬。1958年初,重慶市工業系統和勞動局系統的右派分子集中到南川縣的樂村山區勞動改造,余被分配到基建隊。1958年大躍進,土法煉鋼蔚然成風,農民砸破自家的鍋灶,辦起了大食堂。農場也響應號召,大辦煉鋼。白雲鄉是由南川到武隆縣公路上的一個小鄉,盛產適用於建爐的耐高溫的白泡石,樂村農場場部立即組成白雲採石大隊,調了一些年輕力壯的右派分子學習開山取石的技術,余被調至白雲採石隊勞動,直至樂村農場解散,重回城內再分配的長壽湖農場勞動改造。在學石工期間,親眼目睹了白雲鄉的農民們,不分男女老幼都投入了大辦鋼鐵的行列,不分黑夜白天都在運石料修建高爐,以致在秋收到來無法分出人力搶收土內的紅苕,以致大量紅苕爛在土內,余見之有感,故有此詩之成。1959年轉入長壽湖農場,曾記於《百泉詩集》之中,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抄出成為“現行反革命分子”的嚴重罪證之一,被判為死緩送到四川省第三監獄勞動改造。11小令即興口占 張曉三兩 粗糧 麥粑 菜多 飯少 碗大苕葉 藤菜 荒瓜 失蹄 落馬 汪家輯錄者註:此小令,乃右派難友、作家張曉六十年代的作品,據說是他在伙食團門前排隊等候打飯時即興之作。“汪家”,長壽湖孤島汪家廟的略稱,後改名稱同興島,是長壽湖集中右派所在地。七 律 譚芝萍得函邀參與長壽湖漁場建場三十年茶話會,一時心潮起伏。感慨萬千,即興寫此小律一章。湖濱歷劫倖存身,回首風雲淚滿襟。人生少壯幾千日?脅迫從農二十春!碩果樹根埋白骨,名花枝畔葬冤魂。世間尚有晚晴好,縱是夕陽願共珍。1988.3.20於江北鷂子丘永遇樂離休書感 陳祚璜一度簪花,廿年逐放①,往事如霧。已老馮唐,半條剩命,拼搏到垂暮②。自慨殘燭,猶熾余穗,差可照人前路。秋意漸,西園葉落,暮經幾番風雨。一聲離退,遽辭教席,歸抱孫兒孫女。教授微薪,甘貧素養,節約能過去。挑燈偶讀,老妻呵責,枉費膏油幾許。耽心是,閒生舊病,最難調處。88年10月原註:①指56年被評為全市優秀中學校長,戴大紅花,57年即被劃為“右派”,時間僅隔一年,政治上變化如此之大,是意想不到的。②79年,錯劃“右派”得到改正時,我已63歲了,既老且病,又為創辦高師班籌劃兼授課,奮力幹了十年,到88年離休時74歲了。七律 為詩人湛盧兄題扇 聶雲嵐已是春寒應盡時,溫涼毀譽兩由之。心如明月羞常滿,性是清泉樂就低。身世十年悲索寞,鄉關千里夢依稀。東風吹度巴山晚,澤畔詩人老鬢絲。一九七五年夏輯錄者註:湛盧,乃難友王文琛之筆名,早逝於1987年,終年六十五歲。七律 七十自況 聶雲嵐壬申冬月,餘年七十,嘆歲月之蹉跎,愧於世之無濟,嗟道途之坎坷,悲朋輩之早逝,乃成此律聊以自況。 (輯錄者註:壬申,是1992年。)該糊塗處未糊塗,落得親朋怨匹夫。換骨無方容眼冷,脫胎乏術任心孤。月圓故里三更夢,人老江湖兩部書,身後是非隨說去,所行從不悔當初。七 律① 梅 吾一夜寒風起玉門②,可憐天下盡蕭森。千山宿鳥齊噤口,萬壑紅梅半委塵。淡淡幽香飄野漠,戚戚暮雨冷芳魂。莫道嚴冬能常駐,萬紫千紅又一春。12梅吾原註:①是詠梅,記卅年前右派生涯。②“玉門”古帝宮正門。 輯錄者註:此詩寫於九十年代中期。………………………………………………………………………………………………………………向光棣遺詩選甘為右派五八年,得知丁玲等先後被打成右派而作此。人以右派為恥,我以右派為榮。不信諸君請看,雪峰艾青丁玲。窩棚夜雨某年初夏,於長壽湖豌豆寨看守莊稼,一夕獨臥窩棚,夜雨未眠,念及妻女,倍感悽愴,賦此以歌代哭。孤島風雨夜,悽然囚徒心。日與山作伴,夜同鬼為鄰。有家歸未得,無人問死生。安得中山酒,窩棚強自斟。除夕有感某年春節前,得妻來書云:學校兩派鬥爭甚劇,囑勿回家,免遭不測。是年除夕,與難友蔡容於同興島對飲大醉,酒後作此。世亂於今又一年,別妻拋女有誰憐?排愁無奈新詩寫,買醉只緣舊恨牽。寒士無辜墜阿地①,小人得志上青天,楚囚除夕半壺酒,醉後酡顏一笑眠。注①:阿地,指陰間之阿鼻地獄也。五十自嘆六六夏於桃子盪修築堤壩,寄宿附近敬老院,一日收工回至住處,與一老人閒聊中得知那天為農曆五月廿一,乃我降臨人世五十周年之日,想到自己身為右派,受盡凌辱,不禁悲從中來,一杯下肚,口占此“打油”詩。政治錯誤犯不得,八年辛酸向誰說①,一失足成千古恨,干酒一杯度半百。注①:說,讀湘音:shuai,詩雖“打油”似也應押韻。參加鬥爭會有感某年,一連好幾晚由療養所至同興參加對歐某之批鬥,感此而作。今日我斗人,他日人斗我。為人宜忠厚,何苦太過火。遣 愁某年,由鄭某負責,暫住獅子灘二工區積糞肥,一日休息,獨至鄰封鎮小飲,酒後作。只為遣愁愛土甌,三杯下肚復何求?他鄉且作醉鄉客,醉後更添一段愁。憶江南 記夢①別離恨,恨到幾時休?夢魂昨夜妻和女,無言相對淚長流,怎不教人愁。注①:某年,於同興思念親人入夢,醒後填“憶江南”於桌上,為同室X某所見,交與(改右)學習班負責人胡某,余因此被批鬥三晚,並命寫出深刻檢查。我的檢查①無端認得幾個字,夜夢妻女又闖禍。批判鬥爭理應當,檢查檢討承認錯。注①:這首打油詩,作為對“憶江南”的深刻檢查,誰也不會同意,出乎意料的是胡某看後,並未命我重寫。我至今對胡某猶心存感激之情,近聞胡某已成為植物人,為之惋惜者再。以上幾首歪詩,是我在長壽湖漁場監督勞動中時所作。老實說,這些東西是不配稱之為詩的,因為我既不管詩句的平仄,押韻恐也與“詩韻集存”有違,讓個人十餘年改造之苦難歲月,於字裡行間,不無可尋,雪泥鴻爪,志以不忘,殆此之謂歟! 向光棣 1995年4月28日於兼善中學13清明時節憶故人——我親自掩埋過的兩個右派難友鄭漢生今年,我們的政府又開始了一項“親民”政策,確定增加一個國家法定假日——清明節,是日還放假一天,說是為了廣大人民繼承傳統,祭奠祖先和離世親人,緬懷紀念逝去的故人。在重慶,清明節當天,就有市民自發祭拜東周巴蔓子將軍墓,在北碚有96歲的抗日老兵親赴抗日名將張自忠將軍墓前獻花祭奠。我覺得還應加上祭奠冤死的亡靈。於是,想起了我曾親自掩埋過已逝去整半個世紀(五十年)的兩位右派難友——張樾、帥左堯。可是,至今他們逝去的具體時間都已無法查詢,當年墓碑沒有立過,也沒有標記,埋葬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我怎麼去祭奠他們呢?張樾,我對他知道稍多一些。他,1930.年生,江蘇太倉人,1949年,上海解放不久,第二野戰軍組成西南服務團,中學生的他,自願報名參加,編入職工大隊,隨着部隊長途跋涉走了幾千里,在途中步入了新中國。最後來到重慶,分配在重慶市總工會所屬的財經工會(後改名商業工會)作了一名21級(月薪57元)的普通幹部,如果他一生順當,而今尚“健在”的話,至少享有我們國家特有的“離休幹部”待遇,說不定還混得一官半職,生活必定比一般人好得多。可是,他在五七年卻被“親愛的母親”——黨媽媽,打成右派和敵人。1958年3月15日,他是和我及其他總工會的右派共13人,同一天被押送發配到長壽湖農場接受“脫胎換骨”勞動改造的,我的這位機關同事、團員同志、右派難友真正地在長壽湖徹底地“脫了胎,換(遺)了骨”,年紀輕輕就痛苦地結束了短暫的一生。張樾個子較為高大,體力還可以,到長壽湖先被分配到勞動強度大的基建隊乾重活,開始還勉強承受得住。可到了59、60年時,由於“大躍進”,人為造成的“自然災害”,當時,每人每月口糧只30斤,卻被當局狂言:“支援比我們還苦的亞非拉第三世界”,猛的扣了一半,只發15斤,人們累夠了,餓瘦了,病垮了,普遍得了水腫病。像張樾這樣個大,體力消耗大又吃得的人,一下子垮病下來,就更遭不住了。60年初,他從基建隊調到我所在的瓦銀坳生產隊(後來的紅旗生產隊)時,已經病得不輕,管理幹部仍要他完成任務(如一天要給廚房挑若干擔水等並不輕的活),完不成要遭扣飯——這是那個年代那個環境對右派懲罰的損人惡招。一扣飯,就更餓,更完不成。張樾餓得來人都變了形,皮包骨,兩眼向外鼓起凸出很嚇人。他為了生存,不顧一切地找東西吃,豬圈裡的豬食,潲水裡的殘渣、剩菜,乃至地里的還有糞跡的生菜等,都往嘴裡塞,肚裡吞,他要活,他無法控制。我實在看不下去,不忍心,也曾少有幾次把自己的碗裡的飯,擀了些給他,可我也只有那點不多的口糧呀。終於,在60年夏季的一天,他挑着擔子,慢拖着腳出工,沒走幾步,突然倒在地壩上站不起來。已經這樣了,卻被隊上原教養院來的少年舒XX,一邊罵他“偷懶裝死”、“爛右派”……,一邊拖着他的雙腳,在院壩里幾乎倒拖了一圈。(當時,重慶教養院的孤兒們長大了,不好管教,也送到長壽湖來勞動。卻被灌輸“右派不是好人”,用不着把他們當人看,要“監管”他們,不懂事的少年隨意打罵右派,就不覺為怪了)。我實在看不下去,立即喊隊長李XX出來制止,才將他抬上床,我一直守着他,只見他嘴巴張着,難受得一口口的喘着大氣,說不出話來,不到兩小時就斷氣了,臨死兩眼都還鼓着。張樾就這樣死了,死時還不到30歲。死後,是我力爭,隊長發了“善心”,買了一口薄木棺材,要我與秦開端(市電影公司右派)和幾個農民把他埋葬了。我現在僅記得是埋在瓦銀坳島湖邊退水地的一個坡上,還壘了一個墳包。長壽14湖的湖水每年都有漲落,年年湖水的衝擊,退水地的土逐漸沖塌了,若干年後,李寧熙(與張樾和我三人,我們是同單位,同級別,同受一類處分的右派)先後去尋過,再也找不到埋葬張樾的地方,更不要說他的遺骨和棺木了。就這樣,張樾在長壽湖受折磨至死,還弄得屍骨無存,無處可尋了。另一位,帥左堯,很遺憾至今對他仍知之太少。雖在長壽湖瓦銀坳見到過他,但沒在一起勞動過,印象不深。只記得他個兒較高瘦,年歲比我大一些,戴着一副高度近視眼鏡,不愛說話,常拗着頭看天。後來才聽說一些情況,他是四川樂山人,解放前參加過學生運動,但未曾參加進步組織(地下黨或外圍社團),解放後在團市委工作過,對長期沒解決他的入黨問題不滿,後調到重慶日報社作編輯工作,57年被劃為右派後,發配到長壽湖來勞改了(這些點滴情況不一定準確)。讓我至今難忘的是我親自參加埋葬帥左堯的情景。也是在60年酷熱的夏天,(同樣是記不得具體時日),一天,隊裡領導,令我和另兩個右派——市廢品公司的羅治才、汪福生(此二位後來調回原單位,聽說都在“改正”前就過世了,在這裡,我們一起悼念羅汪二君),和另外一個市公安局的“下放幹部”,四人一起去埋葬已死的帥左堯。當時,我們都不知這幹部的姓名。記得是在瓦銀坳島的一個山埡口,我們走攏時,見到一床草蓆裹着一個死人。那個幹部說,就是埋這個人,就在附近挖個坑埋了算了。而且就是拿那床蓆子裹着埋,——這在民間稱之為“軟埋”。動手挖坑的當然是我們三個右派,在移動屍體時,一個慘不忍睹的情景,出現在我們眼前,看來帥左堯逝去已有一段時間,至少一天以上,因天氣太熱,死後可能是被隨便扔在什麼地方,更說不上妥善安放。以致遭蒼蠅等蟲物叮齧,他的一隻眼睛已被無數蛆蟲“吃”空了,而且還在爬進爬出。我們三人一邊挖坑,一邊嘆氣,太慘了。而卻在此時,那個站在旁邊袖手不幹事的“下放幹部”,居然陰森地提出一件事:“你們去搜他衣服的包包,看裡面有沒有糧票。”右派們是正義之士,我們三人異口同聲吼說:“你去搜,看你去搜!”在我們四川,對搜刮死人的衣物錢財的行為,俗稱“刮鬼皮”,是很缺德,遭譴責的大壞事。這個“下放幹部”為了多吃幾斤幾兩糧食,不顧做人的起碼道義,居然在此時此刻出此缺德下策。當然,在我們三個右派呵斥下,他沒有做成這事。可這位我很不熟悉了解的右派難友帥左堯君,就被淺淺地“軟埋”在長壽湖的一個孤島上,以後他的遺骨同樣無跡可尋。當寫到我曾掩埋過張、帥二位的經過時,我的手在抖,心在顫,淚在流。難道我們這些被劃為右派的人,就該如此了結一生,而且落得屍骨無存的境地嗎?這些血淚的史實,應該公諸於世,再也不能讓其重演!更不能讓那些企圖掩蓋罪惡歷史的人得逞。僅以此不像祭文悼詞的訴狀誄語,祭奠張樾、帥左堯二君以及眾多先我們離去難友們的在天之靈,聊表一個右派倖存者的悼憶之情。我堅信真理,正義,公道,終會得到彰顯,你們的冤屈定會徹底昭雪。庚寅清明後之某日泣寫於重慶*** *** ***本刊編者附言:下面是從網上下載的一封信的摘錄,請知情的朋友儘可能給予幫助,這是倖存者對難友最好的告慰。博老師:我的一位同事說,他的叔叔帥左堯參加革命尚早,也是當年《重慶日報》社的右派,後也在長壽湖農場勞改,也是死於病餓之中,終生未婚。曾有上級來人到家中談有關落實政策事宜,那時他(同事)還尚小,家人也未談更多的情況,於是沒有下文。現在他很想了解叔叔當年的一些事情,大家也都儘可能給予幫助。這裡告訴你們這個名字——帥左堯,不知能否得到一點線索。拜託。致禮!黃光祖2010/03/17 地址:重慶市巴蜀小學郵編:400013 手機:1517870717315重“游”長壽湖有感 劉曼若1983年5月,長壽湖工會來信邀聶雲嵐、余薇野、慧光和傅天琳去長壽湖參加“碧波雪濤”詩會,老余約我也“回去看看”。我想舊地重遊,卻“不堪回首話當年”,人未去,心已去,感慨萬千,但覺心中涌塞,悶不住就吐出來吧!管它叫啥。我又踏上了這塊土地這土地牽動了我的好多,好多回憶在這裡,我們灑下了辛勤的汗水在這裡,我們吞下了屈辱的眼淚在這裡,我們埋葬了冤死的同伴在這裡,我們送走了離異的妻子,兒女……·清晨,朝露從果樹梢上升起那紅霞編織着我們天真的夢翼傍晚,落日從馬鞍山後退去我們的夢啊,一個個夢沉湖底真槍實彈對殺的死敵有特赦搶劫殺人放火的罪犯有刑期唯有這“幫黨整風”的分子啊期望自由卻渺無邊際廿二個春夏秋冬,八千多日日夜夜我們播種 我們耕耘我們植樹 我們打魚我們築盪 我們修堤我們的手,布滿了一個個硬繭我們的肩,磨起了一層層厚皮那一天,果香魚肥時細皮嫩肉的“革命職工”卻對着我們吼:“建設社會主義沒你們狗東西的份!”我們欲說無言,欲哭無淚若要講理,加你一個“右派翻天”的罪長壽湖啊我愛你,我恨你我愛你,因為你是我們的汗水、淚水、血水澆灌出來的土地我恨你,因為你留給我們太多的被歧視、被侮辱、被摧殘、被毀滅的記憶記不起這是83年5月4日或5日寫的,今天在一張撕碎了的爛紙片上翻到了它,重抄以記下我當時的心情 1989.12.15這裡,沒有女人 孫靜軒不是我的詩荒唐生活本來就荒唐荒唐,荒唐荒唐的世界,荒唐的年代曾發生過一個荒唐的故事竟然有一個沒有女人的地方沒有令人顫慄的愛的撫摸沒有女人的長髮散發的氣味沒有浪漫,也沒有纏綿只有男人,粗野的男人臉上烙有金印的男人他們一半是人另一半是魔鬼16上帝也許太仁慈了竟沒有把他們打入地獄只是驅逐出伊甸園囚禁在一個孤島上囚禁在一個沒有女人只有石頭和死水的世界這孤島這死地早已被上帝遺忘連死神也不屑一顧它沒有名字它不配也不需要有個名字這鬼也不願呆的地方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被太陽的火焰烤焦的被月亮的死光冷卻的被沉默的大山窒息了的世界在山與山的對峙中在岩與岩的夾縫裡在着了火的沙灘上在密密麻麻落滿了蚊蟲與牛虻的蘆葦叢中生命卻頑強得發野野得瘋狂竹葉蛇穿梭於葦葉已有一千個世紀這個討厭的軟體家族卻始終沒有絕跡狼頹喪地徘徊在夜色中徒自望着半彎月亮嗥叫難得捕獲一次獵物飢腸轆轆卻不曾絕種懸岩上飢火燒紅了眼的兀鷹竟等待不到一個倒霉的男囚在它之前更早地死去真他媽的怪事這些男人,這些犯了罪的男人這些頭髮蓬鬆得像雜草衣着襤褸得像乞丐命賤得如鐵蒺藜如狗尾巴草的男人這些露出鋒利的牙齒一半是人一半是狼的男人只須嚼幾條草根只須嚼幾團叫作“觀音土”的白泥巴或者吞一口烏鞘蛇的冷血卻活得撒野,野得發瘋飢餓折磨不死疾病糾纏不死真他媽怪連死神也怕他們三分這些男人,這些半人半獸的男人這些被釘上十字架的男人怎麼也想不起觸犯了哪一條戒律他們曾自由自在地嬉戲於伊甸園的叢林沉醉於維納斯酥軟的胸懷幾乎每一個人都有一段羅曼史每個人都算得上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而今這一切沒剩下一點記憶的碎片是的,連夢也忘卻了剩下的只是人的外殼——一具活屍即使天塌地陷,世界末日來臨也跟他們毫不相干要緊的是在草叢與蛇同眠時不被咬傷與狼為鄰而不被吃掉在同別的囚犯交往中保持緘默不被告密在人與獸的界線上不被獸性同化而最要緊的是在沒有女人的地方別像個白痴,別蛻化成中性人別忘了男人的本性男人的偉岸別讓那一團男人的火熄滅然而,在這孤島保持一個男人的本性可真不易沒有女人,男人會漸漸遲鈍,變得愚蠢會失去對性別的敏感像灼熱的沙灘上一條被乾渴而死的魚儘管也有暖烘烘的太陽儘管也有彈性的沙灘和柔軟的草地但卻沒有女人,沒有羞恥,也沒有文明這些男人像原始人一絲不掛赤條條地直挺挺地仰臥讓那陽物顯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卻怎麼也喚不起清晰的性別的記憶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妻子是個什麼模樣朦朧的月光是最能思鄉懷舊的再試試作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吧然而徒自具有男人的標誌卻怎麼也打不開那把棕色的傘17啊,一把失去彈性的傘於是恐懼和悲哀籠罩着整個孤島於是全體男囚都在月光下圍坐一面用大碗喝着劣等的燒酒一面用猥褻的語言大談女人再一次點燃火種試一試男人的本性然而,旗杆突然被颶風折斷始終也懸掛不起那面男人的旗這時候,也只有這時候這些半人半獸的男人這些餓不死病不死生命野得發瘋的男人第一次被悲哀壓垮一滴滴淌着男人的無聲的眼淚…………………………………………………………………………………………………………………………“宮刑”的變種——《這裡,沒有女人》讀後李國元我23歲被打成右派,45歲受澤於胡耀邦的“平反冤假錯案”,才得以“談婚論嫁”。在長達22年的時間裡,我“守身如玉”,把持住了我的“金童”之身,那是由於我的耳聞目睹使然。每當我快要把持不住時,就有一個聲音告誡我:“不可造次,千萬不可造次。你聽見幼兒園的兒歌嗎?‘右派右派,是個妖怪。’明白嗎?你是長的青面獠牙外加一身濃硝酸。不要自以為是1米73 的敦實小伙子,人家看你,是披着羊皮的狼。”以下事例就是我的“前車之鑑”。鄭XX,煤礦設計院的右派,其妻因此與他離婚。在長壽湖改造期間,寫信給某女職工表示愛慕之意。其實,信很含蓄,僅僅有“你像一顆划過夜空的流星”之類的讚美語句,表達愛慕之意,在“階級鬥爭教育”中,女方將信上交,以示劃清界限。在我們這個“改造右派學習班”里,則作為“腐蝕青少年”的典型,各組通報,進行批判。陳X,重慶工業學校右派,妻亡故,某年春節回渝探望母親,攜同一熟識的農村姑娘,一同赴渝,並住在陳X家中。雖然男女皆為單身,但門第不相匹配,陳X遭到大會連續幾天的批鬥,其罪名是“腐蝕貧下中農”。朱XX,煤建公司右派,負責粉碎飼料,單獨住在粉碎機房。農婦某某,因丈夫患陽痿,無法房事眾人皆知,遂來與朱某搭訕,乾柴遇見烈火,構成姦情。事發,朱XX遭批判鬥爭,罪名是勾引腐蝕良家婦女。由是,我明白了,右派的性質除政治性,還有化學性:具有強烈的腐蝕性,猶如硝鏹水。更有甚者:歐XX,因堅持“右派也可想女人,也可戀愛結婚”的觀點。想入非非,神魂顛倒,心理變態,因給女職工寫信、追求、騷擾,導致犯“流氓罪”被處管制三年。後在文化大革命中,響應領導號召“暴露活思想”:“羅瑞卿是公安部長,怎麼會是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我想不通。”這被上綱為“為劉少奇司令部鳴冤叫屈”,加上有“流氓罪”的前科,逮捕法辦,判刑10年。如此等等,這豈能不令人恐懼?!一天,重慶日報社的右派詹X看見外邊來人帶了一個3歲的小孩子,不禁感嘆地說:“汪家廟(改右學習班所在地)今天看到了一點人間煙火氣” 。燈泡廠的右派雷XX說:“汪家廟的耗子都是公的。”桐君閣藥廠的右派顧XX有豐富的藥物知識,他說:“有一種藥酒叫‘馮了性藥酒’,了18性酒,了性之酒,喝了這個酒,‘性’就了卻了。把持不住的,請喝了性酒。”樹人中學的右派吳XX說:“結了婚的又怎樣?一年15天探親假,猶如牲口配種。”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右派就中止了探親假,形同囚禁,直到6年之後,林彪摔死兩年之後的1973年,才又准許探親。電信局的右派徐XX獲准回雲南探親,高興非常。話劇團的肖XX關心的提醒他:“寶刀很久沒用了,生鏽沒有?去找醫生開點‘磨刀藥’(壯陽藥別稱),早點磨刀。”徐XX提前二十天就開始“磨刀”。探親回來,垂頭喪氣地說:“這刀鏽得太厲害,磨不快了”。南開中學的右派余XX北京探親回來說:“那玩意兒幾年不用,全忘了,真他媽見鬼,怎麼會全忘了呢?”供電局的右派蔡X的老伴,從幾百里外的三台來看望他。代領代發工資的老趙特地將他獨住的小屋,讓他倆牛郎織女相會。第二天人們問道:“老蔡,相會得如何?”老蔡嘆道:“慚愧呀!慚愧。她大老遠跑來,我卻不爭氣。我沒得辦法爭氣呀!”這些中了“幫助黨整風”陽謀的分子們,除了接受勞役進行懲戒;叫你“妻離子散”也是懲罰的手段之一。夫妻只有一方是右派的,以“站穩立場,劃清界限”相逼,迫使其離婚;夫妻雙雙打成右派的,無需劃清界限,則將二人發配至不同的勞改單位,造成事實上的“妻離子散”;即使夫妻同在一個勞改單位,也是住各自的集體宿舍,雖然“近在咫尺”,也有如“牛郎織女”,恩准“鵲橋相會”,則成為對“被馴服者”懸賞的獎品。LPY和lZQ這對摘了帽的右派夫妻,由於長期分居集體宿舍,不得不利用休息天到集鎮上的旅館去開房間。LY和LCY這對摘帽右派夫妻,也是因為分別住在男女集體宿舍,無法過夫妻生活,只得在半夜偷偷摸摸跑到壩上或野地里“做愛”。此事被班主任知道了,不但不同情,反而在大會上點名批評是“亂搞男女關係”。這叫什麼話?是人話嗎?何其荒謬乃爾!1957年第一次見到報上登出“把XXX 右派搞臭”。由此知道中共對敵鬥爭還有一個“高招”,名曰“搞臭”。其“殺手鐧”就是捕風捉影的挖掘一點男女隱私,給你扣上一頂“亂搞男女關係”的帽子。於是就“搞臭”了。其實,上述那位班主任,僅僅是懷疑LCY議論了他。就連夫妻生活也指斥為“亂搞男女關係”,甚至還發明了“精神上亂搞”的罪名,以便將參與議論者一齊“搞臭”。1975年我回家鄉合肥探望母親。鄰居老大媽來請我幫她寫信,寫畢,老大媽問:“二先生(我排行老二)成家了嗎?”我答:“沒有,結了婚就沒有探望母親的探親假了。”大媽說:“我給你在家鄉介紹一個,是師範畢業的,這樣,以後探親,愛人、老母親都照顧到了。”我想:以我的右派身份,成功率幾乎為零。忙說:“不,不忙。”大媽說:“還不忙,你也四十掛零了吧,還說什麼不忙。”母親見狀,趕忙說:“他在重慶已經有女朋友了。”事後,母親對我說:“他們都不曉得你是右派。文化大革命開始,紅衛兵到處抄家,打聽我是不是逃亡地主婆。鄰居都說,‘老奶奶三個兒子一個在北京、一個在重慶、一個在太原,都是國家幹部。’如果19知道你是右派,恐怕我這把老骨頭早就沒命了。如果答應她給你介紹對象,你這右派身份就再也瞞不住了。”“右派”這個烙印使我年過四十不能“談婚論嫁”;年已耄耋的老母親,也為兒子的賤民身份而長期處於驚恐之中。三十幾年過去了,如今我已年屆耄耋,回首往事,恍如隔世,卻又歷歷在目。年復一年的思想改造,就是要你徹底丟棄‘恢復失去了的天堂’的夢想,記住:你是賤民,是這個“新社會”的種性制度——成分論、血統論鐵定的賤民。別看你是敦敦篤篤的小伙子,在人們眼裡,只是一個健壯的奴隸,一頭膘肥體壯的牲口。如若恩准你配種,也只准許去找一個某類分子,也許還會送你一副對聯:兩個狗男女,一對黑夫妻。它不僅要使你產生希特勒統治下猶太人才有的那種恐懼,而且要將你打上中國特色種姓制度的賤民烙印。22年的勞動改造,所謂改造思想,所謂“脫胎換骨”,無非是絞殺人性,使你脫去自由人的胎,換成奴隸的骨。今天,那個令人恐懼的時代還會再來嗎?“四大自由”——言論表達的自由、宗教信仰的自由、不虞匱乏的自由、免受恐懼的自由——距我們還有多遠?留 影 它山彌留的眼神痛苦的掙扎示意他深惡痛絕頭上的揮之不去的帽子終於,我們讀懂了他無法表達的遺囑輕輕地幫他摘下`那頂象徵含冤飲恨的咒符他走光着一顆高昂的頭顱風雨抽泣星辰閃爍歷史終於下達一紙公文叫他從十字架上下來他說,不———我至死不屈的心願是守望真理的日出他的身影定格在歷史的記憶里他的誓言迴響在蒼山翠谷2010,清明我們這些小右派巫一毛● 原編者按:巫一毛呱呱墜地時父親已當右派送北大荒勞改,她遭到十分殘酷的迫害。估計在中國這樣天生的小右派至少一百五十萬人,他們何辜?又該向誰討還公道?巫一毛有自傳詳述其痛苦經歷,洛陽紙貴,廣受歡迎。 ● 巫一毛自傳《暴風雨中一羽毛》真情感人,已譯成多種文本在全球發行。20今年,是反右運動五十周年。這個月初,我重訪了我出生的北京海淀醫院,在“娘家”過了四十九歲生日。 一九五七年,毛澤東以他特有的權術,導演了反右這齣悲劇,由此帶來中共執政後的第一次全國性“萬馬齊喑”的政治局面。 遲到了五十年的吶喊 文革結束後,中共官方為他們公開承認的五十五萬右派進行了平反。根據丁抒所著《陽謀》(第十七頁),全國實際上有“約一百五十萬人”在反右運動中“被迫害至家破人亡,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是知識份子。” 由於反右運動前台打手鄧小平是最高決策者,當局仍然堅持反右運動是正確的,錯誤僅僅是擴大化。為此官方還特意保留了五名右派沒有平反。這是多麼荒謬的獨裁邏輯:五十五萬人與五人,居然就能得到既平反又堅持定論的效果! 最近,一批老右派站出來,發出吶喊要求中共當局公開承認反右運動是完全錯誤的,並對當年的受害者給予道歉與賠償。讓我想起父母親和我自己。一九五七年,雖然還未出生,我仍然成為反右運動的受害者之一。可以說,我是在媽媽肚子裡當上小右派的。 我的自傳《暴風雨中一羽毛——動亂中失去的童年》,詳細講述了我在反右、大躍進、文革、上山下鄉等政治運動中僥倖生存成長的慘痛經歷,余英時教授稱“真實而生動地重現毛時代史無前例的荒誕與殘暴,為中國近代史作出獨特的見證”。這本書的英文、中文、德文版已經出版,法文和丹麥文版即將問世,得到主流媒體多方好評並榮獲加州圖書館協會二○○六年最佳作品獎。 父親巫寧坤報效祖國卻打成右派 反右運動開始時,父母親正在為中共政權的第一批“將軍大使”開辦培訓班,周恩來親自批准建校的中共中央調查部幹部學校,為培養外交人員的高等學府工作。 一九五一年,父親巫寧坤放棄在美國芝加哥大學攻讀的博士學位,應燕京大學聘請,回國任西語系副教授。當時,爺爺奶奶都過世了,伯父在台灣,姑媽在香港,他在國內並沒有什麼個人牽掛。他回國完全是為了愛國,可是等着他的,是當右派,多年無妄的牢獄之災,監外的無期徒刑,並且始終累及妻兒。 當年他的同學和朋友李政道勸他不要回國,他不聽,結果一九五七年,父親戴上“極右分子”的帽子,李政道榮獲諾貝爾獎桂冠。 父親的極右言論和定罪依據包括: 1、肅反運動肆無忌憚的違犯民權,明目張胆的官方私刑。肅反運動無非是壓制思想和言論自由,而它所仿效的斯大林式清黨運動已經被赫魯曉夫揭發譴責了。 2、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防知識份子之口甚於防洪。在我們幾億人口中,知識份子少得可憐,十分寶貴,應當鼓勵他們作為民族的良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不應當讓他們繼續當封建王朝那種卑躬屈膝的士大夫。一個人民的政府,一個掌握真理的政黨,給予知識份子言論自由,不會失去任何東西,而從無數開放的頭腦卻可獲得無價的集體智慧的無價之寶。 3、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強調政治標準第一,那是由於戰爭年代宣傳工作的需要,現在是否可以按照“百花齊放”的精神加以補充。 4、羅斯福總統四大自由(註:言論表達自由、宗教信仰自由、不虞匱乏自由、免受恐懼自由)是全世界的獨立宣言。人不僅是生而平等的,而且是生來有言論自由的。不自由,毋寧死!21重讀父親被定為極右分子的“反動言論”,作為女兒,仍然為他驕傲自豪。父親對人權和言論自由的強調,使他無愧於極少數的先知先覺. 哭着出世時父親已遣送北大荒 一九五八年六月三號我哭着出世時,父親已經在七個星期前被開除公職,發配北大荒勞改。等在海淀醫院產床邊的,不是父親的雙臂,而是那頂緊箍咒般一生也摘不掉的小右派帽子。母親因為拒絕和父親劃清界限,幾乎失去工作、行乞街頭.幾個月後,母親在漫天大雪中抱着繈褓中的我,牽着三歲的哥哥,踏上長達二十一年流放安徽的坎坷路。 一百五十萬右派中,除了在校學生,大多數是為人父母的人。這一百五十萬人中,即使按平均每人只有一個孩子計算,全國也有一百五十萬個和我同命運的小右派。 我們的父母親受迫害,我們跟着倒楣。他們是冤枉的,是專制制度、政治運動的受害者,替罪羊。但他們或多或少說了點什麼,做了點什麼,可能某些話冒犯了官方定調,也可能是得罪了某位領導同事,甚至僅僅是某個親朋好友鄰居告密揭發,就被定為政治賤民。而我們這些根本不懂事的孩子,什麼也沒說、沒做,什麼人也沒得罪,卻受到和他們類似的身體心靈迫害,種種凌辱和磨難給我留下終身難愈的創傷。我們在上學、就業、提職、分房、找對象等各方面,都受到不可思議的歧視,被貶低為社會渣滓。 孩子的身心是脆弱的,即使在祥和清明的境域也需要倍加關愛呵護.而我們這些小右派,剛剛出生就要承受成人世界的殘忍,遠未成熟就必須面對連大人們都難以承受的血雨腥風.如果說,一個不尊重人權的社會是野蠻的,一個不保護孩子的社會就是加倍地野蠻,那麼,一個非但不保護孩子、反而還迫害孩子的社會,只能用人間地獄來形容。 我和弟弟遭受的非人苦難 畢竟父親當右派是他選擇愛國的結果。可我對我的小右派身份做了什麼選擇,有什麼選擇呢?沒有!一百五十萬小右派,我們別無選擇地出生,又別無選擇地變成小右派,僅僅因為作出選擇的父母。我們看着父母受難,和他們一起承擔苦難,忍受非人的折磨。我們用清純無暇、惶恐不解的眼光看紛亂的世界,靠生存的本能在社會底層含屈忍辱咬牙活着。 幼稚園阿姨是成年人,她們的職責是照顧好孩子們。文革初期,這些阿姨卻歧視和虐待帶有政治賤民標記的孩子。她們每天把三歲的弟弟往牆角的小馬桶一放了事,不許別的孩子和小右派玩。從此,弟弟變得沉默寡言。 幾年後,一位經常來家裡做客的醫生問,“巫老師,我問一個問題,希望你不在意。因為我是醫生,或許我能幫上忙。” “沒關係,有什麼問題就問。周醫生,怎麼突然這麼客氣?”父親說. “我想知道,”周醫生還是吞吞吐吐地問,“你的小兒子,嗯,是先天還是後天的啞巴?先天的很難治,後天的我可能有辦法。” 在政治歧視的環境下,我們從小就學會了沉默盲從說謊,不再用自己的大腦思考問題,不再用自己的嘴巴說真話。因為我們看到,如果不當一個專制政府的馴服工具,如果不“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做毛主席的好戰士,”我們的下場將與我們的父母一樣。反右運動不僅讓一代知識份子成為後天的啞巴,也讓他們的下一代成了先天的啞巴。 九歲時,目睹父親在台上掛大牌子挨斗,我在台下簌簌發抖。一個多年經常來我們家,父母親的同事朋友張定鑫看見了。他拉住我的手,小聲說,“毛毛,這裡不好玩,跟我來。”22他把我帶到他的住處,給我糖吃,跟我玩“爭上游”撲克牌遊戲,然後強姦了我。被強姦的,不僅是我嬌弱的身體,更是我稚嫩的心靈.失去的,不光是我的童貞,更是我的童年。而那一百五十萬小右派,又何嘗不曾被強大的專制制度凌辱。 在學校里,我背誦革命詩句,“為人進出的門緊鎖着,為狗爬出的洞敞開着,一個聲音高叫着: 爬出來吧,給你自由!人的身軀怎能從狗的洞子裡爬出!” 每天上學放學,我不能和別的小學同學一樣,從學校大門進出。如果紅小兵發現我,他們輕則辱罵嘲諷吐唾沫,重則拳打腳踢揪頭髮。我只能從學校圍牆上挖一個狗洞進出,還給它取了一個美麗浪漫的名字:月亮門. 一個小女孩、小右派,做人的尊嚴被剝奪,只剩下做狗的求生本能。與此同時,父母親都被關進了牛棚,成了比狗還不如的牛鬼蛇神。 我十歲時,爸爸還關在牛棚,媽媽帶着哥哥弟弟下放到農村。我在百里之外的一個房間裡自己過活。不知道多少天,我躺在草蓆上,高燒昏迷。等到我被偶然發現,已經病危。因為父母不在,別人冒充我的父母才能送進醫院。 醫生說,“沒救,通知家屬辦後事。” 我獨自面對死亡,平靜安詳地告訴自己,“你要死了,你已經嘗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咸,沒有什麼可遺憾的,死就死吧。”這種本應是飽經滄桑後才能說出的話,該是出自十歲孩子的口嗎? 甚麼樣的祖國,甚麼樣的社會 中共維持其獨裁統治的有效方法之一,就是通過獨占話語權來偽造歷史,通過強制灌輸來製造遺忘,製造為我所用的歷史和民族記憶的空白,使那些死於暴政的生命永遠消失在黑洞中,也使中國人無法積累成功與失敗的經驗。歷史原地踏步,惡性循環.再過五十年,別說當年的右派,就是小右派們也都將作古。如果倖存的右派、小右派再不出來為歷史存證,歷史的悲劇就完全可能重演。 退一萬步說,即使共產黨道歉賠償了,對那些風燭殘年的不足百分之一的倖存者,對那幾十萬、上百萬逝去的冤魂,有什麼意義?對那些失去的歲月、破碎的家庭有何補? 和其他右派家庭相比,我們家還算幸運的,我和家人都活到了今天,都在享有四大自由的國土上安居樂業.今天,我和大家一起回顧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像當初我寫自傳,不是為了要活在過去,而是為了讓那些沒有經歷過毛澤東時代的人們瞭解真實的歷史,為了汲取教訓、爭取民主自由的未來。 世界上許多國家的人民都喜歡把祖國比作父親或母親.但甚麼樣的祖國,甚麼樣的社會,甚麼樣的政府,甚麼樣的政黨,能夠允許一百五十萬親生兒女無辜的靈魂長期受難,而且五十年過去了,依然不敢面對歷史,毫無認罪懺悔之意? 我們這些小右派,向誰去討公道、要賠償?誰來為我們平反,向我們道歉?我們失去的童年、青少年、乃至生命,誰能夠償還,用什麼償還?誰能撫平我們心靈上永遠滴血的創傷?六月二十二日加州家中(此文為在洛杉磯反右運動五十周年國際學術討論會的發言摘要)23三個西南服務團戰友的遭遇(節選自《戰友》)彭精一一九五二年“三反”運動結束後精簡機構時,我被精簡到南岸區雞冠石小學當了一名教師,離開了宣傳部,離開了西南服務團的戰友。教師工作是繁忙的、備課、講課、批改作業、和學生個別交談,對家長進行訪問……常常忙得不亦樂乎,難得見到西南服務團的戰友。直到有一年被調到重慶四中工作的時候,我和西南服務團三位戰友,才有一段短暫的交往。那是文化大革命後期,我被調到重慶四中教語文當班主任。重慶四中位於南岸黃桷埡群山之中,與風景秀麗的南山毗連。學校有不少品德高尚、學識豐富、教學經驗一流的教師,培養過不少成績優秀學生,是一所名聞遐邇的名校。我到四中不久,恰逢中國共產黨十一屆三中全會在北京召開;全會閉幕後,公布了一些重大政策。於是,教師們在繁忙工作之餘,常常三五成群地議論落實政策的問題。這時,我才知道,重慶四中在“反右”運動中有三位西南服務團的戰友被打成“右派”,他們是劉貝子、沙青和董延安。劉貝子原來是重慶四中的校長,因為工作出色,在北京開會時,曾受到毛主席接見;“反右”運動中被打成“右派”後,不但當不成校長,也不能當教師,被迫留在校內監督勞動改造,每天給花園苗圃鋤草施肥,給操場院壩打掃清潔,給廁所餐廳沖洗拖抹,給校辦工廠擔挑抬扛。劉貝子被監督勞動時,我見他神態平靜,表情安詳,沒有垂頭喪氣的心態;平反後官復原職也亦如往昔。落實政策後,劉貝子在重慶四中又當了幾年校長,才按照政策辦了離休。不知何故,離休不久,劉貝子疾病纏身,臥床不起,沒堅持多久就離開了人世。劉貝子病重期間,我們十幾位在南岸區教育工作崗位上的西南服務團的戰友,曾專程去了一趟黃桷埡看望他,並在他的病房裡拍下一張合影。這張合影曾在南岸區教委收發室門前的公布欄內展覽了一段時間。至於戰友們保留的合影,至今仍各自收藏着。沙青被打成右派後,沒有像劉貝子那樣留在學校,而是送到江津農村一個生產隊監督勞動。在江津,沙青與當地一位女青年結婚,生育了兒女。平反後,沙青帶着妻子兒女回到重慶四中,恢復了教師工作,教書育人,重新走上講台。不過和劉貝子一樣,沙青也無怨無悔地工作了幾年,因病離開了人世。我是在重慶四中工作時才認識劉貝子和沙青的,董延安卻不同。重慶解放後,西南服務團到達重慶,我和董延安在市委宣傳部同事兩年,直到一九五二年我離開宣傳部。董延安何時離開宣傳部的,我不清楚,只聽到教師議論,他曾在四中工作時被打成“右派”,並且送回老家監督勞動改造。然而,當劉貝子和沙青都落實了政策,平了反,重新回到四中工作時,董延安卻杳無音信,負責落實政策的同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找不到他的下落。事後,從董延安的追述中,我才弄明白其中緣由。當年,董延安被打成“右派”後,重慶四中派專人將他送回老家,交給生產隊監督勞動改造。董延安的老家是江西農村還是湖北農村,我已無法肯定,只知道他和老家的“五類”分子一道,老老實實參加勞動接受監督十來年,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席捲中華大地。那是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如火如荼燃燒的時候,紅衛兵和造反派正揪鬥牛鬼蛇神批判走資派。有一天,春光明媚,正是農村播種插秧的季節,董延安挽起褲腿,一雙赤腳,和社員一道在水田裡勞動。忽然,一位過路的年輕文化人走近水田把董延安喊上岸,悄悄告訴他:24“快跑,他們要鬥爭你。”他們是誰,是紅衛兵還是造反派,董延安沒有打聽,沒有追問,慌慌忙忙爬上田坎,赤着腳向村外跑去,沒有回頭,永遠永遠離開了他的老家,一去不返。董延安一雙赤腳,身無分文逃到武漢,找不到安身之所,只好和一群流浪漢混在一起露宿街頭,以乞討為生。有一次,他們流浪到武漢長江大橋上時,董延安見到鐫刻在橋頭毛主席的詞句:“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不知哪來的勇氣,他鼓動流浪漢們說:“走,我們去吃武昌魚。”董延安的鼓動立即得到又飢又餓的流浪漢們響應,前呼後擁地走進一家規模不小的餐館,圍坐在餐桌旁,齊聲吆喝要吃武昌魚。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都知道,那時不准走資本主義道路,餐館都是國營的。國營餐館的負責人見到如此多的流浪漢如此囂張,一邊假心假意地接待,一邊悄悄地給公安局派出所打電話報警。不難推測,很快,董延安和流浪漢們被警察帶走了,審問之後送進收容所。在收容所里,經過無數的審問,董延安從不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包括參加西南服務團、進軍西南和重慶市委宣傳部工作等經歷。收容所的負責人無計可施,只好徵得董延安的同意,把他安置在武漢郊區農村一個生產隊裡。董延安在武漢郊區農村生產隊裡,每天和社員一起下田上山參加勞動,不受監督,日子倒過得平靜安詳;有空時,還可以讀讀書看看報。有一天,他從報上看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給右派分子落實政策的報道,驚喜萬分。沒有猶豫,沒有等待,董延安立即向生產隊向各級領導毫無保留地陳述了自己的身份和遭遇。大勢所趨,各級領導也毫不遲疑地給他辦好相關手續,讓董延安從武漢乘船經宜昌過三峽,回到重慶,邁上新的人生之路。回到重慶,董延安先去市委宣傳部。因為是在四中打成右派的,宣傳部沒有收留他,叫他回四中。董延安當然無話可說,乖乖地乘車到了南岸,爬上黃桷埡,回到四中。尋找多日杳無音信的董延安終於自己回來了,四中當然鬆了一口氣,立即將他在一棟小樓房的一個房間裡安頓下來。董延安回到四中的當天,我就聽說了,只不知道他人在哪裡。直到第二天吃過早飯,我夾着教材和備課本往教室走,途經那棟小樓房時,才見到董延安獨自一人坐在樓房大門前的門坎上,靜靜地觀望過路的教師和學生。從外表看,董延安仍是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一身藍布中山裝,與在市委宣傳部工作時的形象幾乎一模一樣。沒有觀望,我幾步走過去,叫了一聲:“董延安。”聽到有人呼喚,董延安立即站立起來,緊緊凝視着;停留片刻,驚愕地望着我,問道:“你怎麼也在這裡?”上課鈴聲響了,簡要交談幾句後,我向教室走去。從此,我們經常見面,特別是後來同在語文教研組,除了談工作以外,免不了吐露各自的人生旅程。本文記敘的董延安的遭遇,我就是那段時間從他嘴裡聽來的。在小樓房裡,董延安居住了幾周,交代當年被送回老家、流浪武漢和居住武漢郊區農村生產隊裡的經歷,讓領導調查核實。老家和生產隊的經歷當然可以核實,但調查武漢那段流浪生涯談何容易。拖延了幾周時間,領導也感到為難,放棄了調查核實,給董延安落實了政策。政策落實了,“右派”帽子摘掉了,董延安恢復了“反右”前的教師待遇,教一個班的語文課,發了工資,分了住房,平平安安過了幾年。離休後,在西南服務團戰友趙觀貞的幫助下,他還在渝州大學幹了一段時間的臨時工。不過,就在這時,董延安發現自己的胸前有一25硬塊,疼痛不止,經醫生診斷為癌症,住院不久就離開了人世。董延安一生未娶,沒有留下後人。董延安的遺體是在南岸四公里火葬場火化的,我和四中十幾位教師一起參加了葬禮。當遺體被火葬場的工人推向焚屍爐時,想到在宣傳部同事的歲月,我控制不住淚如泉湧。此時,我身邊還有一位中年女同志,也是淚流滿面。她不是別人,是董延安的學生,是“反右”前董延安在四中教過的學生。他們之間的師生情感深厚,一直延續到董延安被打成右派送回老家為止。此後,女學生當然參加了工作,結了婚,生育了兒女。這次董延安重回重慶後,我親眼見到過女學生多次到四中看望董延安。(摘自作者《戰友》一文。題目是本刊另擬的)“出洞”兩天多,災難二十年曾國一作者簡介:曾國一,男,1931年出生於曾氏世家(第79代孫;曾國藩是第70代孫)。1956年作為調干生考進重慶師範高等專科學校讀書,1957年在校被打成右派分子,1961年被判勞動教養,1963年遣返原籍四川省自貢市……現居自貢。在《這是為什麼?》(《人民日報》社論)發表的前三天,亦即下令“收網”的前夕。我被中共重慶市委宣傳部副部長陳孟汀“引出洞來”,被打成了“反黨集團頭子”、“極右分子”。由此而踏入了這社會主義社會的最最底層,兩次入獄,九死一生,嘗盡了這人間苦難。二十年啊二十年!!最最美好燦爛的人生二十年啊!!1957年6月5日下午,陳孟汀(中共重慶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市委派駐沙坪垻工作組組長)到學校來作報告。任何人不能缺席。班長周鳴旦把宿舍里的每個人都趕了去。我沒法逃脫,去了那當時權作“禮堂”的大食堂,八個人圍坐一桌,去享受台上陳部長的侃侃而談。陳部長那三寸不爛之舌,真會“煽風點火”。他一再號召黨團員帶頭“幫助黨整風”,提到林希翎時他說:“北京人民大學一個女同學,真是一代新人!”我已經麻木了的心靈被他點燃得有點蠢蠢欲動……陳孟汀以後也被打成了“右派分子”,是“張文澄(中共重慶市委宣傳部長)反黨集團”的“骨幹”……。聽過報告之後。為了響應黨、團員帶頭“幫助黨整風”的號召,心情不能平靜。這時候數學科正準備全體集會聯合簽名請願,請求延長學制。我認為這不僅僅是數學科學生的心願,也是全校學生的心願。一時心血來潮,寫了一篇大字報,連標點符號只有二十個字:“要求學生會領導全校同學請求進行學制改革!”此大字報於當天晚飯前貼在大食堂外邊。誰知竟“一石激起千層浪”,緊接着半小時裡,晚飯後一眨眼之間,百十章響應、支持的大字報雪片般貼滿大食堂外邊。以後陳孟汀稱我這篇大字報掀起了全校的“大鳴大放高潮”。為什麼能“一石激起千層浪”呢?當時調干學生很多,大多對現行教學制度、教學方法……不滿,不能容忍。渴望改變現狀。而這種不滿的心情久已經悶積於心無處發泄,這麼一篇大字報道出了心聲,激起了同感,有如導火線一點就着!故而能“振臂一呼,應者雲集”……在此意想不到的快速劇烈反應之中,“刺激'我立即寫了一篇《矛頭指向哪裡?》的文章,認為在中國的大學裡面從蘇聯去“先搬後化,全盤蘇化”是教條主義;全校廣大學生對現行教學制度、教學方法……不滿,當局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是官僚主義;……只是紙上談兵,毫無改正的具體行動是形式主義。“矛頭”應該指向教條主義、指向官僚主義、指向形式主義……當時上面號召“幫助共產黨整風”,整風的內容是“反對教條主義、反對官僚主義、反對形式主義”。而我這篇文章正是針對提出來的這樣三方面的內容去“幫助共產黨整風”,而且有理論有事實有煽動性。當天26晚上我這篇文章在校廣播站連續廣播,引起了陳孟汀的注意。此文以後被稱為是“反黨集團的綱領”。當時錢偉長也因為“反對硬搬蘇聯那些不值得學的東西”而被打成了極右分子.當時的口號是“一邊倒”,宣揚蘇聯一切都好,一切都要向蘇聯老大哥學習,誰敢說不,就是反蘇,反蘇等同予反黨,反黨就是反革命。罪過就大了……第二天,在我們的“督促之下”,學生會主席王文哲(以後擔任過重慶師範學院副院長)召集了一個“興趣者座談會”。會上成立了“學生會學制改革領導小組”。與會者四、五十人都要求王文哲兼任組長,王文哲不干,指定學生會文娛部長鍾文江為組長,我被大家推舉為副組長。“學生會學制改革領導小組”下設秘書組、宣傳聯絡組、後勤組……每個小班都有聯絡員,網絡遍及校內外。參加各個小組工作的大多是久經操練的調干學生。有的也擔任過一定的領導職務(鍾文江任過瀘州市的區長,鄧鎮河任過中共縣委秘書……)而且在過去機關工作中訓練有素,不僅工作能力強,而且對“學制改革”滿懷熱情、忠心耿耿、一個個廢寢忘食,能量極大。把校廣播室作為了“學制改革”的宣傳鼓動陣地,許多寫手,白天、夜晚大廣播裡都是鼓吹“學制改革”的文章,“學制改革”立即成為全校關注的中心。全校師、生、員、工幾乎人人都在討論這件事,關注這件事,一時成為了全校的熱點。領導小組開會決定:以領導小組名義召開大會。大家推舉我在大禮堂主持召開了全校師生員工大會。許多教師圍繞“學制改革”發表演講、獻計獻策、情緒高昂,非常非常的熱烈……會上通過成立“請願團”到北京請願……大會快要結束時候,受學校黨組織指使的幾個學生跳上台來呼喊斥責我們“反黨”……在全校大多數都熱烈關注“學制改革”之際,竟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胆地唱對台戲斥責我們反黨!當然我敏感到情勢不妙。我估計他們背後一定有硬的後台指使。午飯之後我緊急召集“學生會學制改革領導小組”主要成員十多人(大多是“調干學生”)開會。我提出味道不對,必須立即停止“小組”的一切活動,退出“小組”,並草擬了一份“公開聲明”,聲明退出“學生會學制改革領導小組”,並提出從此以後“小組”的一切活動都與我們無關……十多個人都簽名,然後在校廣播站廣播了幾次。從貼出那張二十個字的大字報到發表“公開聲明”,一共也只有兩天多的時間。但是我們的“公開聲明”弄出去之後,陳孟汀部長卻一再要“召見”我,我避而不見,鍾文江也躲了……第二天,陳部長又召開了全校師生員工大會,大會上陳部長說:“學生會學制改革領導小組”是有成績的,因為掀起了全校的“鳴放”高潮。打破了自“鳴放”以來的沉默局面。看來小組還是“有水平”的。只是有些提法上還可以商榷。比如說“我們的行為是正義的”,有正義就有非正義的,所以是不是可以說成是正當的。當然,這是缺點而已,無傷大雅……希望“學生會學制改革領導小組”繼續工作,再一次掀起“鳴放”高潮!……這位陳部長依然很有煽動性,但我已經敏感到了“風向”在轉,覺得自己已經上當,趕快縮腳,堅決“洗手不干”了。卻偏偏還有一夥“不醒事”者,李萬元、鍾家原等人又去掀起“第二次鳴放高潮”,當然只不過是再次被引出洞來的“牛鬼蛇神”而已……我既已“出洞”,便再無有退路了!我採取的“緊急退卻”果斷措施。完全無濟於事。已經被當局緊緊揪着不放,腳已經無法縮回來了……下一步便進而成為了重慶師專反右鬥爭運動中的重點。“出洞”兩天多竟換來了災難二十年!!!……1957年6月8日,“這是為什麼?”作為《人民日報》社論公開發表。“反右鬥爭”便隨之展開。然而此時對於是否在大學生中進行反“右派”鬥爭。上頭還沒有發話,下面也不得擅自行動……因為在“鳴放”初期,中共重慶市委書記任白戈曾召集重慶市各個大學的學生會幹部,在中共重慶市委小禮堂開會交底說:“這一回主要是想看看民主黨派人士對黨有些什麼不滿的,你們這些年輕娃娃對黨有什麼不滿的?所以沒你們什麼事(有叫大家“知趣”、“識相”的“先打招呼”的意思)……”殊不知不聽招呼的大學生竟也要湊熱鬧,也要關心政治,而且不醒事地鬧得不亦樂乎……於是不久說了一句:“大學生中也有右派分27子。”學校得此“上方寶劍”,立即忙不迭地行動起來。組織了幾十個人,收集整理了二十多頁一份材料,名之曰:“關於學制改革小組的活動情況”,並發給全校師生員工討論。討論中許多人反對,斥問當局:這些人的所作所為“哪一點反黨?”就這些材料“憑什麼說反黨?”我自己當然更不認為我幹了什麼反黨的事情。這不明明是響應黨的號召,積極幫助黨整風麼。怎麼會說是反黨呢?此份材料儘管觀點不同然而事實俱在。材料把我們的所作、所為、所行、所說都記錄在案。而在此材料中,確實找不出一言、一字、一行、一動能夠稱得上是反黨的,有感於此,既是“官方”的“證據”且尚有某種“客觀性”存在,我便把這份材料“偷”了兩份收藏起來,保存了二十多年,一直到鄧小平、胡耀邦來“挖”我們出“坑”的時候,這份“證據”都還在我手中……以後學校當局下令全部收回去,因為材料內容不能把我們打成反黨,於是把它全部燒掉了。因此我偷藏起來的那兩份便成為這世界上僅存的“歷史文件”了!反右派鬥爭很快在各地展開,學校當局立即重新另搞了一份關於我的個人材料,發放給全校討論。這份材料當然上綱上線,因為不無限上綱是無法把這個“學制改革領導小組”打成反黨集團的。當然也就打不出我這個“反黨集團頭子”來了。這份材料發給全校反覆討論,而且同時首先向我集中“開炮”。大會、小會向我鬥爭。我當然據理反駁,巋然不動。第一次全校鬥爭我的大會竟邀請了重慶市各個大學派代表前來參加。最引人注目之處是我家裡有那麼多的“殺,關,管對象”(被鎮壓、關押、管制的“專政對象”)——就憑“出身”這一點,此以後相繼在全國就打出了不少沒有“言論”的“啞巴右派分子”。學校當局把我內定為反黨集團,作為重慶市的大學生中的重點鬥爭對象。對於我的那鬥爭會真是聲勢浩大。口號聲震天。我都是幹這行的行家,我主持過的鬥爭會,大至萬人,我站在那台上,談笑風生,視若無物,絕對的對着幹!!實實在在的冥頑不靈……“學制改革領導小組”的其他成員一個個相繼被鬥爭,以後凡參與了的,以及支持、同情過這一活動的,都跑不脫。無論教師、學生,都以此“劃線”,一時成了重慶師專的反右派“標準”。但是什麼是右派?於全國而言,根本就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各行其是。“右派分子的標準”是在全國已經把幾十萬右派分子打出來之後,才“馬後炮”地制訂出來,反右派運動已到尾聲才下發給全國的。可見其滑稽程度了。沒有標準打出了五十萬右派分子(現有資料認為是一百三十多萬),上頭規定打右派分子要完成百分之一、二、三的任務。之類任務當然都得超額完成,至少要打出個百分之三以上。而大多單位都打出了近百分之十!!所以最先說,全國大概有四百名右派分子,很快變成了兩、三千名右派分子,以後飛漲成幾萬,一直膨脹到五十萬,一百多萬。可見其隨意性之大……1957年8月1日《重慶日報》以很大版面刊登了“曾、鍾反黨小集團”的材料,不久《四川日報》、《中國青年報》也有報道。於是“反黨集團”之說似乎成了“鐵案”……我知道絕對不會斗一斗就了事的,其實那時候對於右派分子到底如何“打整”,上頭沒有發話,下面自然也就不知怎麼辦……1957年8月我還從重慶回自貢市去住了一個月,因為那時候老娘已經提前三年從監獄裡放出來了。我自感對於未來的歲月難以預料,趕快去看看老娘,此次“自由行動”之後,一切的行動自由在以後好多年間都被剝奪了……不過那時候還不知道以後的右派分子會遭到那樣嚴酷的專政!會有那麼恐怖的命運!會被整得那樣慘!……我們被打出來之後,依然在學校里繼續上課。怎麼處理要等待上面發話……最後鍾文江被處以“開除學籍,勞動教養”的一類處分,受到此一類處分的還有馬列主義課的教師任達遠,因為他也是“反黨集團”的支持者。我則因“在機關一直表現較好”等理由給以從輕處理,受到“保留學籍,勞動察看”的二類處分。但是還有另一個說法:說是上頭的決定,在每個高等學校里,都要留下一、二個右派分子作為“樣板”,去當“反面教員”,在後來者中去起“警示作用”。頗有點像動物園把猛獸關在籠子裡面去供人參觀同時嚇唬膽小鬼一個樣。據說最高發話:“把林希翎給人民大學留下來作反面教員”。又據說,重慶師28專當局認為我也還可以當個“反面教員”……後來,又據說,這種做法被認為似乎嚇唬不了誰,說不定這些“反面教員”又臭又硬蛻變成了“正面教員”,適得其反,弄巧反拙……1958年春,受“二類處理”的十多個右派被遣送到重慶九龍坡區茄子溪農村去“勞動察看”。不久,各地建立起“集訓大隊”,我們那二十多個人里李宗林是教師,調到“集訓大隊”去當隊長。任景光原是學校的團委幹部,調到“集訓大隊”去搞伙食。而我呢,“反黨集團”頭子,調到“集訓大隊”成了唯一的“加速改造對象”,只有我一個人“升級”了……(節錄自作者長篇回憶錄《末代貴族追思錄》系列之三《右派生涯》)說一說十五元生活費與一元五角糧貼李寧熙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我已從“弱冠”到了“而立”之年。“弱冠”剛過,一個工人當上了幹部,當幹部就是參加了革命,頗有“春風得意”之感。然而在“而立”之年卻是痛不欲生!在革命隊伍中(用現在的話來說,叫:在官場中)感到民主、自由、人權之類的東西與宣傳的不一樣,心存狐疑。1957年毛澤東共產黨發動全民整風運動,宣稱是要使其黨“馬列”水平提高一步,以便更好的建設社會主義。於是各級共產黨組織召開各種座談會之類的形式,動員鳴放提意見“整風”。全國報刊刊登各種“整風”言論,有很多針砭時弊的好意見。我當時是在市總工會所屬的第一機械工會工作。第一機械工會也於是年夏初召開“整風”會。在會上我聽了別人的發言,綜合我對某些問題的看法,從幫黨“整風”出發,在會議將結束時發言談了自己的看法,供“整風”參考。肺腑之言,耿耿忠心。可是卻不知怎的,被劃成“極右派”,跌進了陷阱深淵。真是雲裡霧裡,瞬間由幹部演化成了“階級敵人”,比戲裡“變臉”還要快。使人感到掌權者那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威力。進而被貶謫到長壽湖農場作苦役改造。不知憑什麼法律法規把工資降成生活費,每月五十七元降為十五元。天哪!這叫人怎麼活?除妻兒外,老母胞弟靠我養活。奈何,奈何!到農場後,見其他單位的“同類項”每月生活費是十八元,我申訴請求,自然以毫無結果而告終。好在沒有給我再加上不“服罪”的罪名,加重懲處。我實在無法,下農場後只好把十五元的生活費每月寄五元回去,聊表寸心。那時妻子每月只有三十來元工資,拖着孩子,加上政治上的壓力實在無法過,最後離婚了事。寄回去的五元錢,猶如杯水車薪。老母為了生存被逼得去給人當保姆作傭人,但也難以維持她和弟弟的最低生活。我在市工會住的是公房,貶謫下農場後,房租自然無錢繳納,最後被攆出。在那種大躍進人民公社大辦鋼鐵的年月里,一切物質緊缺,又無經濟,弟弟成了餓殍,無家可歸,露宿街頭,蓬頭垢面,悲慘淒涼!在農場的我也是萬分的窮困艱難。1961年弟弟初中讀完,無依無靠,東遊西盪,幸得增芬賢侄女指引,到南桐煤礦工作,才有寄口之處,免去了飢餓而歿之災。老母年邁,在重慶給人當傭人都無人要了,只有來我“改造聖地”長壽湖。每月15元生活費母子兩人怎麼過啊?幸得簡隊長照顧去宰豬草,能有幾元收入,勉強夠買飯票,其他就別奢望了。1962年秋,在各路右派到同興島集中時,不知怎麼,我的生活費陡升了一倍即三十元。這是不是因為物價上漲或是掌權者“感化敵人”的一種策略,不得而知。當時糧價上漲,實行糧食補貼,每戶月補二元五角,單身人補一元五角。而我每月只有光禿禿的三十元,不給糧貼。我不甘心,向原單位寫信,要求發給,當時我真有點“狗膽包29天”。記不清過了多久,終於發給我糧貼,但只有一元五角,明明我和母親是一戶,卻只按單身人發。每月又少給一元,那時一元錢可以買好幾斤米,一元錢對我是多麼有價值啊!但是,我又能怎樣?只好自我調侃:在工資上每月為國家節省了四十二元,現在又省糧貼一元,本人每月為國家節省四十三元多。二十多年來,總計為共產黨領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節省了一萬多元開支。本人在“勞改”中出了苦力而又省了活命錢,可以說,為建設社會主義添磚加瓦,無愧於“國”。 2008年10月3日雜記 陳 英20世紀五十年代被打成右派發配到農場服勞役的人,儘管生活壓肩、生活枯澀、精神壓力尤大,但他們畢竟是人,是人就有思想,有思想就要表現,要表現就要說話,任你再嚴厲也休想鉗製得了他們。——統一思想!蠢話,誰能統一思想?汪精衛昔日曾發表統一思想的言論,當即被羅隆基批駁得體無完膚。斯大林也想統一思想,為此整死的革命者不計其數,據說比所有沙皇殺害的革命者的總和還要多。結果不但沒有統一思想,反倒釀成亡黨亡國的悲劇。難道還不足以說明思想是無法統一的嗎?所以,不管環境有多惡劣,“右派”們還是要說話、要議論。而且,他們議論得出的結論,事後一一被證實是何等的正確、何等的準確。如:右派問題在什麼條件下才能徹底解決,等等。只有一個問題拖了幾十年沒有解決,就是魯迅如果長壽,1957年也會被打成右派。這個問題在議論的時侯意見小有分歧。有人說魯迅是受到毛澤東高度評價的,毛澤東說魯迅是中國文化新軍最偉大和最英勇的旗手,是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和革命家,是向敵人衝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民族英雄。魯迅的方向,就是中華民族的方向。要是把魯迅打成右派,毛澤東何以自圓其說。有人則認為這是腐儒之見,毛澤東雖然高度評價了魯迅,他還說過魯迅是一等聖人呢,但他那時並沒有真正了解魯迅,主要是因為他自己在中央蘇區遭到王明打擊排擠時,馮雪峰告訴他,魯迅反對王明的做法,於是感到自己的心和魯迅相通。其實,中共了解魯迅的惟有瞿秋白一人,魯迅也把瞿秋白看做自己的知己,曾書寫一副對聯給瞿秋白:“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那麼瞿秋白是怎樣評價魯迅的呢?魯迅在日本留學期間,讀了大量西方啟蒙思想家的著作,讀了全文連載《共產黨宣言》的《社會主義研究》雜誌一套五冊,經過深刻思考,在1907年寫下了《文化偏至論》這篇思想力作,瞿秋白對這篇文章和《摩羅詩力說》等幾篇魯迅早期著作作了高度評價,認為是被“沉沒”的“幾篇歷史文獻”,“目的正在於號召反抗,推翻一切傳統重壓的‘東方文化’的國故殭屍”,“這種發展個性、思想自由、打破傳統的呼聲,客觀上在當時還有相當革命意義”。瞿秋白考察魯迅畢生奮鬥,都沒有離開過為求得每一個人的個性解放和做人的尊嚴,試問,魯迅的這一核心思想,能為毛澤東所容嗎?解放後是以階級鬥爭為綱,個人自由是被批判和鬥爭的對象,魯迅的《文化偏至論》早已受到批判,說這是一篇錯誤的文章。那麼,到了反右鬥爭的時候,魯迅焉能避免被打成右派的厄運?大家都贊同這個意見,但幾十年來一直未能找到根據來證明它的正確性,而今終於找到了,魯迅的愛子周海嬰先生所著《魯迅與我七十年》一書有一段記載:1957年,毛澤東曾前往上海小住。湖南老友羅稷南老先生抽個空隙,向毛主席提一個大膽的設想疑問:要是今天魯迅還活着,他可能會怎樣?這是一個懸浮在空中的大膽的假設題,具有潛在的威脅性。不料毛主席對此卻十分認真,深思了片刻,回答說:以我的估計,(魯迅)30要麼是關在牢裡還是要寫,要麼他識大體不做聲。一個近乎懸念的問題,得到的竟是如此嚴峻的回答。羅稷南先生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做聲。【資料】 有關重慶右派的一組數字前中共重慶市委宣傳部長劉文權,在他懷念其妻尹佑學的文章《老伴情》中,披露了有關重慶“右派”的一組數字。他老伴於1978年9月由中共重慶市委組織部調市紀委,任紀委審理處副處長。在她一個筆記本上記有:全市共劃右派10905人,改正10887人,未改18人;符合安置工作的4238人,已經安置3913人,退職退休未安置325人。《老伴情》原發表於2008年1月27日《重慶日報》,同時發表於重慶市《老同志生活》雜誌。(詳見劉文權自選文集《學與思》,重慶出版社2009年9月出版)重慶部分右派名錄【說明】這是一個極不完備的名錄,是從網絡上傳播的全國右派名錄中,將其中重慶市的右派摘取出來,並根據一些零星資料,作了少量的補充。與當年重慶劃了一萬多右派相比(見本期登載的資料:《有關重慶右派的一組數字》),顯然缺失很多很多。輯錄者所搜集、查找的有關資料(如人名,單位名稱等)都可能存在錯訛。也有的是反右運動後期“審幹”、“清洗”的受難者。即令如此,成千上萬的反右鬥爭受難者,今天還倖存者已不多了,至少應該把受難者的姓名儘可能的記錄下來,這也是記錄歷史,是對受難者的尊重。我們登載這個名錄,僅僅是開始。希望各方知情者提供缺失的難友姓名、單位或線索,或糾正錯訛,爭取把這件事一步步做好。為了方便檢索,我們按姓氏漢語拼音排序以及按工作單位排列,分別整理出一份名單附後:重慶部分右派名錄(按姓氏漢語拼音排序)白永康 ·教育系統·重慶市五一技工學校包萬江 ·教育系統·重慶市煤礦學校蔡素心 ·教育系統·江北區唐家沱小學蔡容 ·教育系統·重慶市水利學校蔡壽田 ·教育系統·重慶市石油學校蔡小平 ·教育系統·重慶市第二十一中學蔡炎 ·文化系統·重慶市文工團曹慕樊 ·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曹岳霖 ·文化系統·重慶日報社曹遂志 ·文化系統·四川人民藝術劇院曹貞干 ·市屬系統·共青團重慶市委岑學恭 ·文化系統·重慶市美術家協會常承道 ·教育系統·重慶市第二十一中學常青 ·教育系統·重慶市第三十二中學常素珍 ·工商業系統·中鐵二局蔡治奎 ·市屬系統·重慶市體委車聲 ·教育系統·重慶市解放碑中學車玉生·醫衛系統·重慶市第二人民醫院車智良·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沉世宜 ·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陳本華 ·市屬系統·中共重慶市委黨校陳本禮 ·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陳伯秋 ·工商業系統·重慶空壓機器廠陳昌枚 ·工商業系統·重慶紡織站陳昌文 ·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陳昌正 ·工商業系統·重慶南岸皮革廠陳籌 ·市屬系統·重慶市政府陳朝芳 ·市屬系統·中共重慶市委黨校陳初蓉 ·市屬系統·中共重慶市委陳大中 ·市屬系統·重慶市機械局陳德成 ·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陳德衢 ·教育系統·重慶市藥劑學校陳東原 ·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陳恩民 ·市屬系統·重慶市公安局31陳鳳英 ·醫衛系統·重慶市第一人民醫院陳光馨 ·教育系統·西南政法學院陳國興 ·教育系統·重慶大學陳恆 ·市屬系統·重慶市公安局陳華萬 ·教育系統·重慶銀行幹部學校陳誨德 ·市屬系統·重慶市第二輕工業局陳家國 ·市屬系統·重慶市郵政局陳堅 ·市屬系統·重慶鐵路局陳敬獄 ·教育系統·重慶大學陳君模 ·金融保險系統·重慶人民保險公司陳璉 ·市屬系統·共青團重慶市委陳呂祥 ·工商業系統·重慶市運輸公司陳敏戎 ·文化系統·重慶市電影公司陳普安 ·工商業系統·重慶市生產聯社陳謙 ·教育系統·西南政法學院陳秋帆 ·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陳任銀 ·市屬系統·重慶鐵路局陳世輝 ·市屬系統·重慶市政協陳世驤 ·教育系統·重慶醫學院陳孟汀 ·市屬系統·中共重慶市委陳民鋒 ·工商業系統·重慶市百貨公司陳思賢 ·市屬系統·重慶市婦女聯合會陳思穎 ·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陳嗣淵 ·教育系統·重慶師範學院陳肅軍 ·科研系統·重慶交通廳設計院陳廷菊 ·醫衛系統·重慶市衛生工作者協會陳文立 ·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陳文理 ·市屬系統·總工會南溫泉療養院陳西平 ·教育系統·重慶市第九中學陳先覺 ·教育系統·重慶市石門小學陳先齊 ·文化系統·新華書店陳欣 ·市屬系統·中共重慶市委陳學吾 ·教育系統·重慶市煤礦學校陳瑤芝 ·市屬系統·重慶市勞動局陳怡 ·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陳益民 ·教育系統·重慶市第二中學陳益明 ·工商業系統·重慶輪船公司陳英 ·教育系統·重慶市工業學校陳友功 ·文化系統·重慶市歌舞劇團陳有為 ·教育系統·巴南區李家沱中學陳宇 ·市屬系統·中共重慶市委陳裕民 ·市屬系統·重慶市政府陳援 ·市屬系統·重慶市總工會陳忠篤 ·市屬系統·共青團重慶市委陳忠麟 ·市屬系統·重慶市第二輕工業局陳自林 ·教育系統·西南師範學院陳祖翼 ·教育系統·重慶市第六中學陳祚璜 ·教育系統·重慶市第三中學成中霖 ·教育系統·西南政法學院成世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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