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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微痕叢書 .紀實卷. 之四
   

 

 

 

拒絕遺忘  正視歷史

 

支持改革  促進民主

 

 

 

 

往事微痕叢書

 

 

 

 

主編·黃河清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

 

北京

 

 

 

往事微痕叢書·紀實卷·之四

 

 

 

捲地風來

 

——右派小人物紀事

 

 

 

 

 

峁家升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

 

北京

 

 

 

 

 

 

 

 

 

 

 

主編的話

 

 

20077月,北京謝韜動議,盧玉支持,鐵流諸右派老人創辦了《往事微痕》期刊,每月兩期,每期十餘萬字,迄今已出版了近40期,為1957年遭整肅的右派份子提供了一個內部交流的園地。全國倖存的右派份子十分歡迎和愛護這份刊物,紛紛來稿。這些稿子,有許多是右派老人五十餘年間遭際、生活、思想的記錄,是自傳性的紀實文字,是對1957年“整風運動”與“反右鬥爭”教訓的總結、評述;篇篇真切,字字血淚,使塵封的歷史最現。在大量來稿中有不少數十萬言的長篇,《往事微痕》期刊難以全部容納。

200911月,鐵流決定創辦《往事微痕叢書》,將這些數十萬言的紀實巨著,整理編輯成叢書形式留之後世,委託我主編。此乃善舉,非獨於為國家民族歷盡艱難困苦、九死一生的右派老人是好事,更是為歷史存真備忘。區區學識淺薄,難當大任,然義不容辭,勉為其難,承此重責。擬分為:紀實卷、研討卷、詩歌卷、小說卷、劇本卷、散文卷、參閱卷七大部分,以紀實卷、研討卷為主。編輯原則唯以“存真”二字為圭臬,疏漏不當不妥處,謹請指謬,以為匡正。

 

本期《往事微痕叢書·紀實卷·之四》是峁家升專輯:《捲地風來——右派小人物紀事》,23萬字。

底層右派,即便在反右運動資料的掘發和研究進入高潮的時刻,仍然是幾乎湮沒無聞的群體;作者則一直注視、注重着這個群體,為之搜集資料,為之著文,為之不平,為之吶喊。《捲地風來》就是作者努力的結集,副標題“右派小人物紀事”準確地表達了作者的着力處、着眼點;緣其本人就是底層右派,最了解他們。

《捲地風來》目錄,別具一格,每一章節用百餘字簡明扼要地介紹一位右派,未讀全文,已大致了解其人其事。

是書曾於2004年在遠方出版社出版。本叢書一般將已出版的著作書名、作者、出處收錄在“參閱卷”,以備查閱,但這部書稿是寫右派小人物少見的篇章、是研究反右運動中底層右派重要的原始資料,而2004年的出版未引起大的反響。今承作者惠賜書稿,並說明、承擔與遠方出版社不構成版權衝突,故破例予以收錄在“紀實卷”。我們不擁有此書的版權。

峁家升,安徽全椒人,1937年生,15歲入讀合肥醫校,17歲評為一等人民功臣,18歲任職黃山療養院,19歲曾任沈鈞儒保健醫生,21歲遭整肅為右派,25歲摘帽;是胡適“容忍比自由更重要”觀念的信奉者;從醫五十餘年,祛病回春、救死扶傷之餘,有醫學論文和文學作品傳世。

 

 

20091214日於馬德里

 

 

 

 

 

 

 

 

 

 

目錄

 

 

主編的話……………………………………………………………………………………… 3

 

 

邵燕祥序……………………………………………………………………………………… 8

 

前言……………………………………………………………………………………………12

 

 

 

一、一個小右派的傳奇人生一一陳炳南其人其事………………………………………  15

 

陳炳南,男,23歲(劃右時年齡,下同),地區黨校幹事,因提了一條

 

歷史證明是正確意見而劃極右。夫妻罹難,家庭遭幾近滅門之災。新時

 

期比“報春第一燕”溫濟澤平反更早,人民日報刊登了他的來信,加了

 

編者按,影響巨大,當時收到了三千多封來信。

 

江秋雲,女,22歲,地區黨校辦事員,受丈夫陳炳南問題牽連劃極右。

 

 

二、一場運動與一個人及一家人的遭遇……………………………………………………22

 

陳炳南著《赤子吟—— 一個小右派的坎坷人生》讀後感

 

這是一部血淚史,29萬字大著,記述了一個小右派的坎坷人生。最不忍

 

卒讀的是陳夫婦罹難後,所有親屬都受到牽連,五位老人都死無葬身之

 

地,任狗啃狼拖,陳父母餓死時,都才四十幾歲。他們可都是老實巴腳

 

的農民啊!

 

 

三、張景影憂鬱而終…………………………………………………………………………25

 

張景影,男,21歲,地委辦公室打字員,57年以初中二年級學歷,報考

 

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以全省第二名高中。報到前破例參加了一次鳴放會,

 

(是那張名校名系的報到證害了他,不然一個打字員,是沒資格與會的)

 

會上一句近似玩笑的話,誤了一生,學籍取消,劃為極右,身心受盡摧殘,

 

直至憂鬱而終。

 

 

四、軟埋………………………………………………………………………………………29

 

陳衛華,男,27歲,某基層供銷社送貨員,半文盲,不知整風反右為何物,

 

稀里糊塗戴上了一頂什麼反社會主義分子的帽子。大陳人高馬大,飯量大力

 

氣大,為人厚道,專乾重活。最後一條床單換小麥吃完後,被雷打死。死

 

後被軟埋的,大半截腿都在蘆席外面。

 

 

五、泣…………………………………………………………………………………………32

 

一對患難與共的小夫妻,男JZ,皆二十掛零。初中文化,農村小學教師。

 

教師暑期學習班答錯考題雙雙罹難。60年大饑饉時, 以尊嚴與屈辱換活命,

 

相擁而泣,以淚洗面。一雙苦人兒,承受的是民族的苦難。

 

 

六、寬容………………………………………………………………………………………34

 

呂公,男,27歲,外科醫生,某醫院副院長。烈士遺孤,8歲穿軍裝,抗美援

 

朝功臣。如此紅彤彤的老革命,竟也為幾句無錯的話劃右。62年曾甄別,為了

 

得到檢舉人的證明,已經下跪求情了,檢舉人居然拂袖而去。未想到的是,廿

 

年後檢舉人居然求他“寬容”。

 

 

七、簫聲咽…………………………………………………………………………………  36

 

丁祖傑,男,24歲,外科醫生。勤奮好學. 執着於事業,縣醫院一把好刀,

 

澤被故里。平日謹言慎行,待人寬厚。因木秀於林,57年劃右後妻離子散,

 

文革初期,慘遭迫害,自殺身亡,年僅33歲。是我敬重的學長,盛年早夭,

 

每思之涕下。

 

 

八、湛藍的天空一一 一個右派之子的自述……………………………………………   39

 

杜某,男,中學教師,25歲(1982年生),說是右派之子,其實生父是響

 

噹噹的左派,多次政治運動的既得利益者。並非傳奇的故事裡, 記述了兩

 

代人的辛酸。實際上真實比故事更悲慘,只是為了給這本小書, 增加一點

 

暖色,重新設計了一種結局, 也是寄希望於下一代吧。

 

 

九、倏忽之間………………………………………………………………………………  44

 

莫兄,男,25歲,地委黨校教員。195856月間,反右高潮已過,作為

 

地委書記副書記輪流從省委講師團要回來的人才, 還正紅着呢。倏忽之間,

 

鐵帽蓋頂。灰頭土腦忍辱負重二十多年, 一次忍無可忍對一小人抗爭之後,

 

又是倏忽之間, 成為百萬人口大縣的正縣長。歷史的玩笑開得大了點。

 

 

十、一粒浮塵——反思程秋帆之死……………………………………………………    47

 

程秋帆,男,約30歲,稅務員。右派群體中有代表性的小人物,代表了一

 

部分為了自己能苟活下去,不惜叫他人不要活的人;而別人要活命,當然

 

也不能束手待斃。所以所謂難友之間的爭鬥,有時爭鬥也是極殘酷的,因

 

為都要活命,什麼情義人性乃至道德,也顧不上了。

 

 

十一、天譴…………………………………………………………………………………  52

 

一個中等城市醫院裡的一群小右派,比例已近10%。他們和醫院裡左派們,

 

其實大都是一起召來的同班學員,同學之間,怎麼會有如此仇恨?一整幾

 

十年,整得別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依然不鬆手不鬆口,新時期大規模改

 

正工作開始了, 居然螳臂擋車拒不執行,終於輸得乾淨,直至子妻皆慘死。

 

奇怪的是許多整人急先鋒們,均無好下場,報應乎!天譴乎?!

 

 

十二、一個女右派的抗爭…………………………………………………………………  59

 

盛明華,女,25歲,公安機關辦事員。右派苦難深,婦女在最低層。這家

 

農場的女右派們,是受苦難最深的一群人。大部分人淪為性奴!不屈服如

 

盛明華江秋雲者,差一點埋骨荒山。有意義的是,二十年後公安戰士盛明

 

華,上下奔走,終於鬥垮企圖翻案的那隻色狼。

 

 

十三、清凌凌的襄河水一一 憶蒙師……………………………………………………   64

 

盛老師,男,58歲,私塾老師。一生教書育人,只因見過同鄉國民黨中

 

將軍長,多次受審查。57年戴帽,7980高齡逝世前改正。

 

戴老師,女,30歲,小學教師。本人未劃右派, 但作為右派之妻也受盡磨

 

難,連已經11歲的孩子,還不能讀小學1年級。但戴老師儒雅嫻靜,盡職

 

盡責, 深受鄉人敬重。她像家鄉那條穿城而過的襄河水,滋潤了無數幼苗

 

的心田。

 

 

十四、放逐到伊甸園一一 徐校長和劉老師的故事…………………………………… ……67

 

徐校長,男,近40歲。某地級市完中校長,劃右派後降職放逐到家鄉初級

 

中學任副職。出人意料的是,居然贏得了多年待字閨中,才貌出眾,畢業

 

於南京大學某英語教師的芳心,從而演繹出一段該屬於另類的故事。生活原

 

來是五彩紛呈的。

 

 

十五、我們經歷的肅反運動………………………………………………………………… 69

 

這是我經歷的第一次政治運動。我們這一群55屆中專畢業生,不到20

 

的學生娃,家鄉解放時也就十三、四歲吧,能夠上啥槓子?卻派來了省

 

三康醫院秦政委為首的龐大工作組,運動搞的如火如荼,取得了“輝煌”

 

戰果,還抓到了一個年不滿二十的多國女“特務”。雖說是空塘捉魚子虛

 

烏有,但他們大多數一年多之後,都成了右派。這次運動也改變了我的一

 

生。

 

 

十六、十七字點名誤終身——胡風一案的邊緣人物………………………………… 76

 

程肇鈞,男,32歲,銀行職員。一輩子未發表過任何文藝作品,也未在文

 

藝單位任過職,只是抗戰期間熱血一回,而災難連年, 直至反右時被人民

 

日報點名,成了“欽犯”,悲慘孤獨地過了一生。

 

 

十七、烏以風情系天柱山一一兼致余秋雨先生……………………………………………80

 

烏以風,男,56歲,教育家,文史專家,詩人。我未見過烏以風先生,但

 

我到天柱山訪問時,了解到烏先生以所謂"右派″加"歷史反革命″的戴

 

罪之身,篳路藍縷,獨闢蹊徑,歷經磨難,終於編成了學術性文學性都極

 

高的,我國第一部《天柱山志》。烏先生一生淡泊名利,治學謹嚴,執著

 

於事業, 不求聞達,和浮浪於塵世的文化明星們,成了鮮明的對照。

 

 

十八、計算機時代的弄潮兒一一訪數學藥物學家孫瑞元教授……………………………85

 

孫瑞元 30 藥物學家。中國數學藥理學執牛耳者, 國家新藥開發研

 

究常務專家, 中國藥學界重臣,本不屬於右派小人物系列。但孫老師劃

 

右時還是大學裡一名普通教師, 他所取得的重大成果, 完全是他身陷逆

 

境時, 對科學的執迷, 蔑視種種壓力, 矢志不渝, 頑強進取取得的。

 

先生的行止是我奉行的楷模。

 

 

十九、五位大學青年教師……………………………………………………………………88

 

我們這家只關基層右派的農場,到了60年,卻來了五名大學青年右派教師,

 

全是當年反右補課補出來的倒霉蛋。我們是從58年開始熬起,才熬出一些

 

不可言傳的生活本領的:而他們一來就面臨大饑饉生死考驗, 居然也活下

 

來了,也是難為他們了。五人風貌各異,本質上還皆是善良百姓,個別人

 

某些事是可以理解的。

 

 

二十、文盲“右派”方慶余…………………………………………………………………92

 

方慶余,男,約30歲,文盲,基層糧站工人。一個只有十幾個人的基層糧

 

站,也分配到一名右派或反社會分子指標。站長一拖再拖,拖到要自己去頂

 

時,才抓了家裡有兄弟三人的方老三,從此老三成了“老五”。這位只認得

 

自己姓的文盲,大饑饉時期給過我許多幫助。

 

 

廿一、浮游在希望和絕望之間——我的右派經歷…………………………………………95

 

我是門口塘農場裡年齡最小的右派,初來農場也曾虔誠地“改造”過,只是

 

後來面對全場近1500名右派和什麼反社會分子,幾乎全不是來自知識界,我

 

犯惑了,弄不清一場運動為何要傷及眾多無辜百姓。尤其是60年大饑饉時,

 

直面大批農民在一個叫新杭的水庫工地上餓死,更弄不清誰是誰非了,唯一

 

的信念是要活下去,並利用我亦醫亦農的身分,幫助素昧平生的難友們活下

 

去,後一點我部分做到了,是我行醫近五十年僅有的兩個亮點之一(另一亮

 

點是當了十年鄉村醫生,活人多矣)。從此,我雖然一直浮游掙扎在希望和

 

絕望之間,儘管苦難連年,滿身瘡痍,心力交瘁,依然按自己固有信念活下

 

去,未改初衷。

 

 

廿二、生命幾何…………………………………………………………………………… 136

 

是記實也是小說,當我這個摘帽右派,以待罪之身下放農村時,我發現在階

 

級鬥爭天天講的日子裡,階級壓迫無處不在,農村的“老四”們,早已非人

 

化了,人命什麼都不是。時至今日,有誰了解過他們幾十年的心路歷程嗎?

 

有什麼作品反映過他們的現實嗎?

 

 

廿三、一個死刑犯的獨白——在有“反標”的日子裡………………………………   143

 

在我工作的那家醫院裡,右派抓的多,所謂反標案件發生的也多,社會上也

 

大體是這樣的。文革期間為此關、殺了一批批人。這位“斬監候”的死刑犯,

 

僥倖獲釋後,成了我的“棚友”,從而得知無辜獲罪的不僅是我們右派。

 

 

廿四、從小說《風雷》說到“安學江”、“皖敬青”——懷念陳登科先生………… 151

 

本文似與反右無關,但正如一位智者所言,正是反右封了人的口,才有瘋狂的

 

大躍進,才有文革的十年浩劫。本文只是提供一個標本而已。但可以由此推想,

 

如果運動不斷運動下去,中國、你我會怎樣?陳登科可是老新四軍,手刃過數

 

名日本鬼子的抗日英雄。

 

 

廿五、曾希聖的功過是非要分清——《曾希聖和包產到戶》一文讀後……………… 155

 

我們這群小右派,知識淺薄,眼界狹窄,弄不清國家的大事情。只知道我們

 

是曾希聖肆虐安徽的直接受害者,也是曾霸王的殘暴, 致使安徽數百萬百

 

姓餓死的倖存者。所以當數十年後,有人顛倒黑白,為曾希聖評功擺好時,

 

不得不站出來說幾句話,以求澄清歷史真相,還百姓一點公道。

 

 

廿六、改造………………………………………………………………………………… 158

 

某農村中學教師,男,25歲,為人刻板,,循規蹈矩,大饑饉時,先浮腫後干

 

瘦,已倒地成餓殍,經搶救及難友援手活下來。後成了“快樂”的養鴨人,

 

常以“死”鴨回報難友。

 

 

後記………………………………………………………………………………………… 160

 

 

 

邵燕祥序

 

 

茆家升兄寫的這本書,其特點是寫了一些“小”右派的悲慘命運。“右派分子”,一經定性,即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人,每一“分子,都只是劃歸“右派”群體的五十五萬分之一,又何分什麼大小呢?這裡的“小”,是說他們不屬於毛澤東指控的“頭面人物”(如所謂“章羅同〔聯〕盟”,以及參加政協各黨派、團體的重要成員和各界聞人),不屬於“黨政群”機關和企、事業單位里具有一定級別的幹部,也不屬於所謂“知識分子成堆”的高校中的師生,而是在中等文化水平以下,甚至是文盲半文盲的基層群眾,他們於高層政治一無所知,也缺少對全國大局的關心,平時自己不訂報,也未必認真看單位里訂的報刊,最典型的一例,就是有人以為“黨天下”的意思,猶如共產黨經常教育大家的,“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今日中國是“共產黨的天下”,天經地義,毋庸置疑,所以在回答“是非題”的“黨天下”邊上畫了“+”號,不料這就無異肯定了儲安平有關“黨天下”的右派言論,也就等於在右派判決書上簽字畫押,鐵案難翻了。如果說,劃為右派的各類知識分子,好歹還算是明明白白地陷入冤案的話,這樣的一群從來無意於干政的人,則是懵懵懂懂地陷入政治案件,真是冤中之冤了。

 

這作為極端的例子,似乎事屬偶然,但各種各樣懵懵懂懂成為右派的人,不是一個小數,便有必然的因素在。

 

必然因素之一,是他們"沒有擺正與黨的關係"。什麼叫"沒有擺正與黨的關係"呢?在"章羅"等參與各級政權的""右派,是抱怨"有職無權",意欲"分庭抗禮""輪流坐莊",也就是"篡黨奪權";在例如高校和科技文衛各界中的知識分子右派,是抱怨"外行領導內行",意欲分享權力,也是與黨爭奪政治思想戰線上的領導權。而像茆家升筆下的這些基層小角色,他們哪裡有那般的雄心壯志或狼子野心,他們千不該萬不該在一些這樣那樣的問題上,以為自己有理,便跟黨支部頂撞,不僅不聽話,還口出不馴,然而須知,"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是領導一切的",黨的領導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的,是通過黨組織逐級貫徹的;你不聽話,就是跟黨支部作對,就是"反對"黨支部,反對基層領導,而"反對本單位黨的領導就是反黨"這一條,在安徽省納入了劃分右派的標準,固然是曾希聖的決定,但這一條的發明權並不在曾,而是行之多年的不成文法,在反右派鬥爭中又經中共中央文件重申,並且在全國各地全都執行不誤的。

 

與基層單位的黨組織或其幹部(支部書記、支部委員等等)有了矛盾,發生口角,提出些批評或僅僅是不同意見,怎麼就是"反對"呢?--誰若是這樣提問,只能說他對中國的國情太不了解了。中國兩千多年來,政治上皇權專制,社會上等級森嚴,互相隸屬,下對上,民對官,官對皇帝,只能伏首貼耳,服服帖帖,而上對下的要求,無非是"只許規規矩矩,不許亂說亂動";這句話,是毛澤東1949年建國前夕在《論人民民主專政》中宣布的對國內敵對階級和敵對分子的政策,後來,經過反右派鬥爭,推而廣之施之於"人民內部"了。這就是所謂反右鬥爭"擴大化"。多年來經常說的"反右擴大化"也罷,"階級鬥爭擴大化"也罷,準確地說,應該是"對敵鬥爭擴大化",也就是"擴大打擊面";對已在應予打擊之列的敵對分子實行專政,"只許規規矩矩,不許亂說亂動",這按既定的"遊戲規則"來說是合法的;然而,在強調鬥爭、反對右傾的氣氛中很難局限於此,被視為不守"規矩""亂說亂動"的人,在平常已不順眼,一有政治運動的機會,便可劃為敵人。所以敵人總是越來越多,一個支部書記的私敵,便很容易經過運動的中介,化為整個共產黨的"公敵",又由於共產黨是人民的天然代表,他們也就是"人民公敵"了。

 

"右派分子",以至"地富反壞右"的帽子,跟"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反革命""反人民"等一樣,是一種政治標籤,雖然可以寫上法律文書,卻不是真正規範的現代法律用語。什麼叫"反黨",什麼叫"反社會主義",什麼叫"反人民""反革命""反毛澤東思想"?再說,據以做出上述認定的"罪行"標準,什麼叫"規規矩矩",什麼叫"亂說亂動"?這種種罪名的伸縮性實在太大,給犯忌的言行加罪的隨意性也就更大。"右派分子"大家叫慣了,叫順嘴了,許多人忘記了而有些人壓根兒就不知道它的全稱,乃是"資產階級右派分子"。請大家看看這本書裡寫到的這些右派小人物,哪一個能跟"資產階級"掛上鈎?當年一些劃為所謂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的知識者,曾以腦力勞動者的身份,提過這樣的問題;權威的解答是:你們是資產階級在政治上思想上的代表,當資產階級擁有的經濟上的資本被剝奪以後,只有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還能以他們的知識和技術為資本,來跟共產黨較量,而右派分子則是資產階級在政治戰線和思想戰線上的代表,不粉碎資產階級右派的猖狂進攻,就要亡黨亡國了。本書作者在承認這一命題的前提下提出,既然知識界是反右派鬥爭的主戰場,這些小人物與知識分子不搭界,卻也被當作右派打了,許多人後來的下場比知識界的右派悲慘得多,又是怎麼一回事?這樣的質疑完全可以理解。如果說前者算是搞錯了的話,後者被劃為右派則是錯中之錯了。

 

事實上,在反右派鬥爭這場運動中扣下來的政治帽子,不止於上述"右派""反黨"以及"右派集團""反黨集團";如書中所述,就還有"中右分子""反社會主義分子",以及"犯錯誤的"等名目。"中右分子",本來多是反右過程中領導層內部排隊時所定(把群眾按政治態度分為左、中、右三檔,中間偏右的則稱中右),是所謂"推一推就推過去,拉一拉就拉過來",右派是敵我矛盾,中右在敵我之間;事後說得好聽,似乎着眼於"挽救",其實則是"候補",全看本單位本系統劃右派分子的指標達到沒達到,沒達到就算上,夠數了就網開一面,視為"內(部)控(制)"對象,對本人一般並不宣布;有的在運動高潮中跟鐵定的右派一起批鬥過,後來沒有正式劃右派,"內控"吧,但下放時跟"正式""分子"一起趕下去了,下面就當"正式"的一樣接收,"一視同仁"了,但到二十多年後改正右派結論時,查檔案說根本沒把他劃為右派,這樣享受全套右派待遇到頭來不得"改正"的不幸者也不少。那幸運的"中右分子"是一直混跡在革命群眾當中,到後來檔案公開,才知道自己長期被"控制使用",終於找到這麼多年不提職不升級"不得煙兒抽"的真正原因。

 

要說當時沒有政策指導,是不對的。按當時的政策,在工人中不搞反右派,在中學生里也不搞反右派。但下面比如說省里有積極性時,不但會層層加碼,在數量上超標,而且一旦發揮創造性,就會弄出新花樣,再經上面批示推廣,原先的政策便從而"發展"了。如後來在工廠也依照抓右派的辦法,定了一批"反社會主義分子",具體數字不詳,誰開的頭也不詳,所謂"反社會主義"的標準是什麼也不詳,以我們的政治(運動)經驗度之,也無非是批評過領導,提過些意見,頂多是發過幾句牢騷罷了,至於簡稱"反社會分子"也不妥,只是證明這樣叫的人對何謂社會、何謂社會主義全都鬧不清。中學裡,一般只抓教師中的右派,但至少在四川,1958年按省委書記李井泉的指示,大抓一批"有這樣那樣問題"的學生,批鬥之後,取消他們考大學的資格,這些人被簡稱為"這那生",如茅盾文學獎獲獎長篇《許茂和他的女兒們》作者周克芹,就因此只得回老家上了農技校,他英年早逝,不知跟少年時代的坎坷遭遇有沒有關係。此後到60年代初在大中學校又流行過抓"反動學生",不叫右派的右派。其中就有郭沫若的小兒子郭世英,他的同案同學由公安局抓起來"法(?)辦",看在他老子份上,對他從寬,下放河南的農場"勞動鍛煉"去了。

 

書中說還有"犯錯誤的"一類。過來人都知道,"犯錯誤"好像一個筐,什麼都能往裡面裝。政治氣候回暖一點時,右派分子也可以算是"犯錯誤的""'右派錯誤'"嘛),管理者這樣說表示懷柔,當事人自己也可以這樣檢查;氣候一變,右派分子如果不自承"犯罪",而說是"犯了錯誤",管理者和幫腔的人就會斥之為避重就輕,企圖翻案:"你難道僅僅是'犯錯誤'嗎?你是反黨,反人民,對黨和人民犯罪!"也許只為說了句什麼話,做錯件什麼事,歷史上有個什麼疑點沒弄清,有個八竿子打不着的親友的什麼問題你沒交代,或只是被告密者誣告了一下,甚至有不少人只是堅持了事實,說出了真理,但一來二去,在領導眼裡便成了"有問題"的人,進一步變成"犯錯誤"的人,而混編之後,只有共名,什麼政策界限,什麼區別對待,都成空話,一鍋燴,從此與"正確"無緣,動輒得咎。

 

事後諸葛亮回頭看,在當時的各種"分子"當中,各種所謂"犯錯誤的"人當中,有不少人其實是"犯正確"而非"犯錯誤"的。

 

無論革命時期或和平時期,最大的錯誤是什麼?

 

《毛澤東選集》第一卷卷首文章,開篇就說:"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把敵人當作朋友的事情,機率極微,而把朋友當作敵人,把人民群眾當作敵人的案例,比比皆是,成千上萬。打錯了個別的人,應屬在政治上犯錯誤--混淆敵我的錯誤吧,而如毛澤東所說,"如果把同志當作敵人來對待,就是使自己站在敵人的立場上去了",打錯了以至殺錯了並非個別的人,自然是做了敵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貪污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不錯,而這樣的令親者痛而仇者快,豈不是至少跟"貪污和浪費"同樣是"極大的犯罪",甚至尤有過之--這不是對革命的犯罪,對人民的犯罪,對每一受害者及其家人的犯罪嗎?誰該為這些罪行"埋單"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死者已矣,但生者有沒有從中汲取足夠的教訓?

 

不是沒有總結,經過十年浩劫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後,數以億計的公眾反思了文革以至歷次政治運動的禍國殃民,連在文革中被打成"走資派"而飽受折騰的當權派,也身受政治運動之苦,於是朝野上下得出"不能讓文革悲劇重演"的共識,中共中央做出"不再搞政治運動"的保證。一時在部分報刊和出版物上也有過一些對政治運動的反思,指出它的先驗傾向,"有罪推定""一陣風""一刀切"的習慣作風,加上以軍事鬥爭的方式進行指導,一開始就"大兵團作戰"運動群眾,大轟大嗡,繼之"向縱深發展"即所謂"深挖",層層推進,上面打出一個"胡風反革命集團",就逐級抓"小胡風""小(反革命)集團",上面打出"三家村",下面就到處抓"小三家村""小鄧拓"等等;毛澤東估計某些大學裡右派占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十,後來文件提出的控制數字是百分之五,如今規定交通事故死亡人數的指標是要控制不要超過,那時下面領會的"右派分子占百分之五",則是必須打足這個數來,諸如此類,似乎荒謬絕倫,其實司空見慣。

 

但這些導致草菅"政治人命"後果的一套,並不是災難的根源。不搞運動了,還可發生不叫運動的運動,不搞"隔離反省"即私設公堂,卻可借法律程序製造新的冤案,在胡耀邦代表中共中央宣布在1982年秋"十二大"前要完成對過去冤假錯案的平反工作之後,二十年來,新的冤假錯案又在不斷出現,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看來,凌駕於憲法、法律之上的政治權力和行政權力,在決策和執行的層面上都缺少民主的制度制約。如社會批評家鄢烈山尖銳指出的,"一元化領導"成為"一人化領導",即毛澤東常常批評的"一言堂"。上面一言九鼎,言出即法,下面唯唯諾諾,不敢說句"二話";這不只是風氣,幾乎成為體制病,毛澤東自己也不能免。毛澤東在分析斯大林大開殺戒時,說在英美法那些西方國家這樣的事不會發生;正是因為在那裡,誰也不可能一人說了算,經由民主程序做出的決定,如發現有錯,還可經由民主程序加以撤銷和改變。而在我們這裡,在1945"七大"之前,中共中央就做出決定,在由毛澤東、劉少奇、任弼時三人組成的書記處,劉、任是毛的助手,毛澤東則有"最後決定權",也就是一切最終是毛說了算,這個黨內的"規矩"經過"七大""八大"一直傳衍下來,毛澤東又傳授了"大權獨攬,小權分散"的口訣式領導藝術,所以這種獨斷專行的工作方法也就不脛而走。這是從權力運作方面看,而從治黨治國方略來說,對"統一思想,統一行動"(這兩者是"五個統一"的核心)的強調,視任何不同意見為異己,必然輿論一律,言路不開,自己說一不二,不許別人懷疑,如有懷疑,便是犯罪;絕對正確,自然拒絕批評,文過飾非,諉過於人,絕不會承認錯誤,1955年春夏毛澤東在為胡風及其友人來往信件加寫的按語中,浮想聯翩,說這個是反動軍人,那個是美蔣特務,警方據此把一大批人逮捕;到了同年秋天,中央公安部經過調查,已經把這些誣指加以澄清,匯報到中央領導肅反的十人小組,議論的結果,小組成員羅瑞卿(公安部長)、陸定一(中宣部長)決定,此事不向毛澤東報告,壓了下來;縱然報告也未必會改變已成之局,但不敢上達,表明有一意孤行的領導,也就有百般逢迎的下屬,在這樣構成的權力核心圈治下,倒霉的只是圈外的一般幹部,更不用說底層的普通公民了。

 

"殷鑑不遠",是一句好話,卻是不好聽的話,當時說"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意思是殷人滅夏,殷的子孫應以夏的滅亡為鑑戒;曾幾何時,殷又為周所滅,殷的敗亡又足為後人之鑑了。這個歷史的滄桑,使人不由得想到唐詩人杜牧在《阿房宮賦》末了說的:"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最近人們常常談到執政能力,從能力這個視角看去,毛澤東不能說不是一代傑出的政治人物,他的思維能力和組織實踐能力不可謂不強,且在建國前的武裝鬥爭和黨內鬥爭中都有突出的表現;但1949年後由他主導執政二十八年的結果,竟導致國內黨內離心離德,國民經濟瀕於崩潰,把一個爛攤子留給"第二代"以至更後的後人來收拾,畢竟不能認為是執政成功的範例。毛澤東的錯誤不僅僅是一人的錯誤,錯誤的責任也不能歸之於他一人;毛澤東有時把精神的力量尤其是個人的意志誇大到荒唐的程度,而他最後不能不受制於他親手參與的制度設定。

 

人們嘆息毛澤東自己導演了自己的悲劇,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這麼說吧。而他這個個人悲劇的沉重後果的承擔者,則是十億中國人,是幾代群眾和幹部,是歷次運動的受害者;長遠看最大的受害者是無數的底層淪於物質、精神、人格多重弱勢的群體。就如這本書中的主人公們,他們僅僅被反右派鬥爭這場龍捲風的偏鋒掃了一下,便已是遍體鱗傷,家破人亡,每個人作為運動中的打擊對象,只是"五十五萬……"分之一,但作為一個個體所受的打擊則是百分之百。慣於軍事鬥爭,把傷亡人數只是當作數字看的常勝將軍,是不會體察"俎上肉"的痛感的。一次反右派鬥爭如此,還有針對廣大農民的合作化運動,針對基層幹部的"四清"運動,以至顛覆了全國人民正常生活理性的文化大革命呢。作為計劃經濟和普遍貧困的畸形反彈,新富新貴又同舊的權力者一道,圈地放逐農民,強制拆遷住戶,在歌舞昇平背後製造成千上萬訴告無門的上訪者、糾纏不清的新冤案,所有這些,追根溯源,許多是改革開放前三十年那難以言說的時代的後遺症,歷次政治運動的遠期效應,更是體制性弊端的衍生現象。

 

毛澤東熟讀舊史,他深諳趙匡胤說的,"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之理。趙皇帝要的"天下一家",是版圖的統一,政權的在握,毛澤東則進而要實現思想的統一,精神的規範,這樣一來,臥榻之旁,不但不容他人鼾睡,更不能容人清醒了。

 

作者囑為序,拉雜寫來,聊當閒話吧。
2004
728

 

 

 

 

 

 

 

 

 

 

 

 

 

 

 

前言

 

 

19585月我戴上右派鐵帽,告別風景如畫的黃山,來到那荒山野地一個叫門口塘農場的地方監督勞動,那年我21歲。

 

這家農場全稱為:蕪湖專區門口塘農林牧場,對外稱是下放幹部勞動鍛煉的場所, 有點像文革時的幹校。其實主要任務是管制改造右派,雖說也有一些機關裁減下來的冗員, 和犯有這樣那樣錯誤的人,包括未戴帽子的所謂中右分子。主要還是定了案的右派分子和一些所謂反社會主義分子,人數最多時有近1500名,以後知道全專區類似這樣的農場就有好幾處,全省就更多了。

 

和全國右派40%---50%被送去勞教和勞改相比, 這家農場的右派和反社會分子, 都還保留了幹部或職工的身分, 還有不低於月薪13元的工資, 還有一定的口糧供應, 比起被送去勞教勞改的右派們, 要幸運一些, 事實也是這家農場餓死人要少一些。宏觀反右擴大化帶來的惡果, 這裡右派們遭的罪,客觀點說不算是太深的。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 這裡的右派們可能又是最不該被擴大的, 或是說受冤曲最深的一群人。因為一提起右派, 總會使人想那至今也是權威的概括,即"右派分子都是在知識分子集中的地方斗出來的″。這句話應該說是有一定事實依據的, 但卻又是很不全面的, 起碼我們這家農場, 乃至我們這個專區和安徽省許多這樣的農場, 就不是這樣的。

 

先具體說說我們這家農場吧,全盛時期關了近1500名右派和反社會分子,我算是去的比較早的, 先在生產隊勞動了兩個多月, 以後被廢物利用, 抽調到總場衛生所當右派醫生, 以後又說我和右派劃不清界限(都是右派劃什麼呀!),又第二次發配到另一個小作業區半醫半農。這樣全場三個作業區我全呆過了,又當着半個醫生, 所以四年下來, 我對全場的右派和反社會分子們都有了較多的接觸,有的成了我終身好友。 和絕大多數難友們心都是通的, 不說都能坦誠相待了, 溝通還是容易的, 所以我可以說對門口塘農場的右派們有了比較全面的了解,而一旦了解了他們被錯劃了的實情以後, 我內心驚異的程度是難以表述的, 並且這種驚異與迷惑是隨着了解人數的增多, 日益加重的。

 

先說說我們的專區, 現在叫地區,那時全地區還沒有一所高等學校,沒有一家正式的科研機構, 也沒有民主黨派組織,更沒有文聯作協等專業文藝團體,所以整風鳴放期間, 地方小報上幾乎未見到有什麼知名人士參加鳴放的報道, 別說和中央及其他大城市的整風鳴放活動有什麼聯繫, 就是和省會合肥也沒有什麼關聯。所以我們這家農場裡的右派, 沒有一位大學教授講師(1960年以後, 才來了五位大學普通的年青教師), 連一位在校大學生也沒有,沒有一位科研人員, 沒有一位民主黨派成員, 也沒有一位那怕是不入流的作家和演員, 也沒有什麼編輯記者,更沒有當時一些什麼事件的參與者, 也未聽說誰和某大右派有什麼瓜葛。一句話, 全都不是來自知識分子集中的地方。

 

那麼這近1500名右派, 都是些什麼人呢?說來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基本上是各基層單位的辦事員、小職員, 公司的業務員, 供銷社的營業員、保管員、送貨員。他們中很多人不知道整風反右是怎麼回事。稱得上知識分子的, 要算少數中學教師和多數小學教師了, 不過小學教師中除少數正規中師畢業生之外, 多數是簡易師範, 即小學畢業讀三年的初中水平教師, 還有小學畢業只讀半年速成班的教師, 也就小學生程度。 他們大都是當年教師暑期學習班考出來的右派。多數人是這一道題答錯了, 即是非題中有一題是:有人說現在是"黨天下″, 你認為對就畫"十″號, 錯就畫"一″號。這些鄉里娃們, 還有人敢說現在不是共產黨天下的嗎?都紛紛畫了個"十″號, 這一划就像在賣身契上畫押一樣, 把自己賣了, 都名正言順的成了大右派儲安平的應聲蟲, 成了右派的正規軍。不像某些基層供銷社的工人們, 不夠資格戴右派帽子, 只能戴個什麼反社會分子雜牌軍的帽子。我就在羅家沖作業區, 見到過一個剛剛19歲的小右派, 又瘦又小, 地道的一個孩子, 整天哭, 哭來哭去就一句話, 就像祥林嫂嘮叨的那樣, 說我不就畫錯了一個符號嗎, 怎麼就犯了大罪呢?聽了真叫人肝腸寸斷!我在趙家崗作業區還見到過一個姓方的"反社會″分子, 是糧站扛大包的, 是個只認識自己的姓的真正文盲, 半文盲的人就更多了。天曉得反右派怎麼會反到這些人頭上, 他們和什麼兩條道路兩種思想兩條路線的大決戰, 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這些極普通的基層群眾, 怎麼會和什麼所謂關係國家命運大決戰扯到一起呢?如果當時真的有什麼關於中國向何處去的大辯論, 或者真如鄒詩人那首長詩題目所說的:<<中國在進行一場大辯論>>,那麼和這些基層百姓乃至文盲半文盲的人, 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些草芥小民參加到那一方, 對大局究竟會有什麼影響呢, 他們之中有人意識到過要參加那一方嗎?據我和他們數年的廣泛接觸, 尚未發現任何一位有這樣的"遠大抱負″,為什麼要把這些極普通的人, 拉到那樣的大角斗里去呢?不是太高抬他們了嗎?

 

這些都是空議論, 問題是這些來自基層的普通人, 怎麼會戴上只該給真正知識分子才該戴的帽子, 或者說這些遠離知識分子群體的普通人, 怎麼會攪到只有知識群體才會有的什麼思想立場,乃至什麼路線道路之爭里去呢?, 他們平日所想的可只是柴米油鹽老婆孩子之類的瑣事。記得當時腦海里一直就存在着這樣的疑問, 因為它和報紙上連篇累牘的宣傳差異太大。那時就想不通, 想了幾十年一直想到現在也未想通, 想不通一個國家為何要和基層百姓過不去, 年年都要打倒一大批本來是擁護這個國家的普通人, 國家又能得到多少好處, 即使有一些暫時的利益, 比如廉價乃至無報酬的勞動力, 和一時表面上思想的高度統一, 可以為所欲為, 而付出的代價卻是民心的離散, 遠期的後果又會怎樣?這些都是我幾十年一直在思索的問題, 儘管一直也未思索出什麼結果, 就是悟出了一點淺顯的道理, 也是毫無用處, 也改變不了現實, 只是我也總還在思索着。

 

問題是農場裡這一群的普通人, 為什麼會攪進政治運動的漩渦里去, 戴上他們不該戴的帽子?就安徽來說,此事不久就有了答案, 一是中央有部署, 反右運動要深入持久地開展下去, 要向縱深發展, 縱在哪裡?深在哪裡?當然是要深入到基層單位了。二是安徽省一把手曾希聖搞運動歷來是寧左勿右, 反右派時他在中央關於劃右派的六條標準之外, 又加了兩條, 即反對他強制推行的所謂農業"三改″, 和反對本單位黨的領導, 所謂反領導就是反黨, 多了這兩條, 特別是反領導就是反黨這一條, 安徽的右派還不是一抓一大批嗎?不大辦我們門口塘這樣的改造右派大農場, 那麼多右派何處去?

 

我們農場這一大批右派, 基本上是1958年春季之後, 才陸續戴上帽子的, 其中一部分和我一樣,57年受批判,一拖半年多之後才處理的; 還有一大批是58年運動向縱深發展, 一層層"深挖″才挖出來的。前一部分人因為挨斗過多次了, 有了些思想準備, 情緒要平靜一些;後一批人大體上是突如其來禍從天降的, 都是些基層的普通員工, 犯的幾乎都是反單位領導即是反黨這一條, 別的什麼也不知道, 特別是一些不夠劃右派的什麼反社會分子, 這些人情緒波動極大,說起單位領導都是非常氣憤的, 甚至滿腔仇恨, 這可以理解。只是我後來了解的多了, 發現這裡面情況也很複雜,固然有很多基層領導是老虎屁股摸不得, 乘運動機會排斥異己, 把不順眼不順耳的人打倒搞走。有的基層領導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是整風反右, 倒覺得是一次精減冗員的機會, 把一些多餘的人戴個帽子送走了事, 機關還能少些負擔。還有一些基層單位領導, 個人品質不錯, 主觀願望上也不想整人,有些小單位就那麼幾個人十幾個人, 天天在一起, 真的沒什麼大矛盾,真不想看到很親近的人之間, 突然有誰無辜被打倒, 弄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那樣對家屬和親友, 都無法交待, 會幾代人都結下仇。但是當運動一天緊似一天,特別是右派或"反社會″分子指標己經下達到基層, 再不積極行動, 就要自己去頂時, 就只好狠狠心了。我就聽一個基層領導訴過苦, 問我要是我遇上這事該怎麼辦?他說這事辦起來比國民黨派壯丁還難, 那時還能和多男丁戶協商, 或是拈鬮, 或是出錢買個光棍漢抵數, 可是在搞運動時這些辦法全用不上。既然抓誰也是冤,那只有運氣不好關係不好的人認倒霉了, 你們說我哪裡錯了?你們要找我算賬, 我找誰算去?還怪我那麼凶那麼狠, 還說我編了他那麼多假話怪話反黨的話, 他怎不也替我想想, 不編些瞎話, 他能夠上槓子嗎?不凶不狠怎麼叫搞運動?怎麼向上級交差?就是演戲也得假戲真做, 而且演長了也就成了真的了, 連被斗的人自己最後不也承認了!誰想到二十多年後還會改正呢?唉!

 

在農場時, 雖然已經感覺到這種狀況是很荒唐的, 但總還想這些荒唐事只是某些基層領導, 政策水平不高, 運動精神理解不透, 犯下的局部性錯誤, 全國那麼大, 一場大運動出現一些局部性偏差, 應該是不足為奇的。攤到我們頭上只能哀嘆自己命苦而已, 哪裡敢對運動的正確性有什麼懷疑!可是農場解散後, 我們回到了社會上, 接觸的人更多了, 了解到類似我們那樣的農場, 全專區就有好幾處, 全省就更多了。特別是我調到一家地市級醫院後, 發現在這種所謂知識分子集中的地方,情況還是差不多。這家醫院只有500多名職工, 反右時卻抓了近40名右派和中右分子, 都是些什麼人呢?依然是和運動不搭界的人, 這才想到這次涉及到億萬群眾的大運動, 得到的後果究竟是什麼, 應該怎樣評述它, 才算不帶個人偏見, 才算符合歷史真實情況!

 

總之從反右起, 我所接觸到的右派和什麼反社會分子, 除少數人外, 基本上都是些基層普通群眾。普通百姓平日思考的不過只是些日常瑣事, 雖說也要關心國家大事, 也不過是讀讀報, 受點思想教育而己, 一個小職員辦事員售貨員保管員農村中小學教師, 有誰會想到有關政黨政府國家方針路線的事?那不是瞎掰嗎?不是腦子有病嗎?大城市大機關高等學府科研機關所謂精英們之中的知名右派們想的什麼, 做了些什麼, 對與否,我不知道也不關心。我接觸到的可都是些小人物,沒有人想過那些國家大事, 也無從想起。所以從反右起, 特別是接觸到無數基層小右派和反社會分子後, 一直在想, 一場主要是思想意識形態的大辯論, 為什麼要株連那些普通百姓, 他們又是怎樣被株連的?為的是哪些破事遭此滅頂之災?遭罪後在農場境況如何?摘帽後又在幹什麼?有多少人熬到了改正這一天, 多少人未熬過去?熬過來的人現在日子過的咋樣?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一本叫做政治運動史這樣的書出版, 裡面一定少不了反右派這一章, 而寫這一章的人, 不要只看到右派群體裡那些著名的人物, 千萬不要忘了還有無數的小人物, 忽略了他們就是忽略了罹難者的大多數。不要相信什麼權威性的結論, 要眼睛向下, 一直下到最貧苦的受難人群中去,那才能反映出一場運動造成什麼樣後果的真正面目。他們本來就是社會的底層, 再一受難, 就成了一群最弱勢的人了。魯迅先生曾說過一句話, 說地獄裡最苦的鬼是無聲的。我所接觸到的基層右派們, 幾乎沒有能用筆發言的人, 是一群無聲的人。所以從在那家右派農場起, 我就想過有一天我要為這一群無聲的人說幾句真實的話, 所以才有這本小書。

 

當然, 我只是一個基層的普通科技人員, 既不是專業作家, 也不是新聞從業人員, 不可能對已定性的五十五萬多名右派分子, 和不在編的所謂反社會分子等雜牌軍, 作一次廣泛有深度的調查分析。我只能敘述從那家右派農場起, 我個人的親身經歷和所見所聞, 只能是一鱗一爪, 視野極窄。我期待有更多的人, 寫出視野更廣更有思想深度的文章來, 讓我們能更全面更真實的看清那場運動的全貌。正所謂關心歷史, 就是關心我們自己。

 

茆家升

 

2003/5/29於廣州

 

 

一、一個小右派的坎坷人生──陳炳南其人其事

 

 

─、誰是報春第一燕

 

錯劃右派的大規模改正工作,是從1978917日中央55號文件下達之後開始的。在這之前,大約是197856月間,已經有人經過胡耀邦總書記親自批准得到了改正。他就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院長溫濟澤同志。就是那個姓名三個字都有三點水偏旁的人。時稱報春第一燕。

 

其實早在19784月的《人民日報》上就已經刊登了一個剛剛平反的右派,為自己孩子升大學一事,寫給《人民日報》的信。報紙還為此發了短評。而這封信在《安徽日報》的刊登日期為1978329日。比溫濟澤同志改正時間要早上兩個多月。可以說陳炳南的右派平反才真正是報春第一燕。

 

溫濟澤同志是1938年參加革命的老幹部,又在中央機關任要職。他的改正確實在中央機關引起了巨大反響,給很多受冤曲的同志帶來了希望。但是,由於他的改正當時未見諸媒體。他又畢竟是大幹部,一般人總會認為只有大人物才可能得到總書記的直接批准。普通人是沒有這個福分的。

 

而陳炳南同志只是個極普通的基層幹部,既沒有特殊的革命資歷,又不是那一方面的專門人材,也沒有傳奇事跡。正是這樣一位普通人的平反,並能在中央黨報上刊登文章。可想而知,帶來的震撼是極其巨大的。文章見報後陳炳南收到了全國除台灣、西藏以外數千封讀者來信。這些來信,除了工人、農民、解放軍戰士、教師、學生、下放知青和機關幹部向他表示祝賀,並對黨的實事求是的優良傳統和作風得到恢復和發揚表示讚嘆外,絕大部分是關心自己各種冤案如何能平反。比如廣西環江縣那位反對放十三萬水稻衛星而遭難的縣委書記王定同志兒子的來信。這幾千封來信,在蕪湖引起了轟動。當時的地委某負責人趕緊找陳炳南談話,指示他一封信也不能回,特別不能說是右派問題,免得颳起翻案風。

 

因為陳炳南這封刊登在《人民日報》上的信有史料價值,有一定的代表性,故全文錄此:

 

      黨的政策在我身上落實了

 

感謝黨,感謝華主席,要不是打倒了“四人幫”

 

     做夢也想不到我的孩子能上大學!

 

編輯同志:在這大雪覆地,寒風凜冽的夜半三更,我披衣伏案給你們寫信。我的思緒像波濤一樣翻滾,翻來復去怎麼也不能入睡。為什麼?因為我的大孩子今天接到了高考錄取通知書。不,絕不單純是這層意思。更重要的是因為,以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關於認真落實幹部政策和一系列指示,在我身上具體落實了。

 

事情得從頭說起:

 

我是一九五零年入團,一九五一年十六歲時參加工作,一九五四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解放前,祖父、父親都給人幫工,受盡壓迫和剝削。我這個苦孩子,對黨對毛主席有訴不盡的恩情。但是因為我一九五八年說了幾句“錯話”,向上級有關部門寫了一封反映情況的信,結果受到了撤職、降級、開除黨籍的嚴重處分。從此,我就成了挨整的對象。

 

我一直抱着“心正不怕邪”的思想,兢兢業業為黨為人民工作,接受黨的考驗。一九六九年,基層黨組織根據我的一貫表現,經過反覆調查,重新作了全部平反、恢復黨籍的結論,上報地委批准。然而七、八年過去了還不見批下來,為此我感到苦惱。

 

   我心想,我這一輩子就算完了,好好把孩子扶養大,看孩子們的吧!但萬萬沒有想到,在“四人幫”橫行的日子裡,我的不幸已影響到孩子們了。

 

    霹靂一聲震天響,華主席、黨中央粉碎了“四人幫”。我們全家人的高興,真是難以用語言表達。華主席、黨中央關於改革高等學校招生制度的特大喜訊傳來了。我的大女兒從小學到中學,學習成績一直很好。原班主任特地寫信來要孩子抓緊複習,準備報考;好多朋友爭相報信,鼓勵孩子準備應試。我的孩子也夜以繼日刻苦鑽研,準備讓祖國挑選。

 

    文化考試結束了,初選錄取了,體檢合格了,我們全家人該是多麼高興啊!但是,政審開始了,全家都為我的問題沒有最後解決捏了一把汗。政審結束了,但沒有一點音訊。過了一段時間,聽說又來搞我的外調。這時我的心啊,真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我愛人說“完了,又叫你的問題給‘卡‘住了。”我翻閱《人民日報》

 

上一篇篇關於落實幹部政策的文章,把《幹部工作者應有的品質和作風》那篇文章,讀了一遍又一遍,心潮澎湃,熱淚盈眶,暗暗地想:“華主席啊!黨報上的句句話,都說到咱們心眼裡去了,可是下面會不會這樣做呢!”我焦急!我擔心。昨天晚上,我們全家度過了一個難以忍受的漫漫長夜。

 

   今天一早,我愛人去市招生辦公室查詢。招生辦公室的負責同志熱情地接待了我的愛人,語重心長地說:“你們孩子文化考試成績優秀,我們又進行了認真負責的政審,發現你愛人過去犯過錯誤,後來單位黨組織又作了平反結論,但是至今上級黨委未批。大學黨委和省招生辦公室又責成我們重新了解。我們找了你愛人單位黨組織,了解了你愛人的全部歷史和一貫表現,由於林彪、‘四人幫’的干擾,致使你愛人的問題長期拖下來,未能解決。後來我們又打長途電話請學校來人詳細匯報了情況。經學校錄取和省招生辦公室批准,你的孩子已被錄取進中國科技大學微波技術專業學習。從你孩子的身上可以看出黨的政策的正確和華主席的英明。你們得感謝黨,感謝華主席。要不是打倒了‘四人幫’,恐怕你們連做夢也想不到吧!”我愛人激動得淚如泉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中午,我拿着蓋有紅彤彤大印的錄取通知書,指着其中的這樣一段話:“這是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對青年一代的親切關懷,是黨和人民所賦予你的歷史使命。希望你堅持又紅又專的方向,樹雄心,立壯志,不畏艱苦,為實現祖國四個現代化而勇攀科學高峰!”我激動地對孩子說:“小桃呵,你要以實際行動來回答。我們要世世代代銘記華主席,永遠不忘黨的恩情。”

 

編輯同志,寫到這裡,你們大概知道了我如此興奮激動的原因了吧!我激動,我們黨的實事求是的優良傳統和作風又得到了恢復和發揚;我激動,我們的子孫後代再不會受‘四人幫’的迫害;我激動,不拘一格選人材的英明措施將會加速祖國四個現代化的進程;我激動,我們有了以英明領袖為首的黨中央率領全國人民勇往直前,造福萬代;我激動……。此時此刻,晨曦初照,彩霞滿天,遙望窗外,積雪初晴,一片銀裝素裹,這是多麼光明燦爛的景色啊!

 

安徽省蕪湖地區水產公司

 

陳炳南  78214.凌晨

 

 

編者附記 

最近,我們收到中共蕪湖地委來函稱:

 

   地委已正式批准為陳炳南同志全部平反、恢復黨籍。

 

 

 

 

今天50歲以下的人大概讀不懂這封信了。或許還會認為太矯情、煽情。甚至感到這裡還有些個人崇拜及人治的味道。會懷疑這位家長為啥要這麼激動呢?你的孩子學習成績這麼好,本人各方面都那麼優秀,被錄取入大學是天經地義的事,為什麼要有這麼多麻煩呢?他說的是事實嗎?還有這位家長本人早年參加革命入了黨,僅僅提了條意見,說了幾句帶引號的錯話,以後事實又證明他的意見是對的、“錯話”一點也未錯,怎麼會被劃成右派呢?右派不都是出了名的知識分子和社會活動家嘛!辯論的不都是些國家大政方針及思想文化科技陣線上的大事嗎?與他這樣一個基層年輕小幹部有什麼關係呢?更叫人想不通的是明明各層領導都知道劃他右派是確確實實搞錯了。而黨的政策又一貫是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他們手上都有做出平反結論的權力,為什麼要一拖二十多年不解決呢?是基層工作失職嗎?是有個別領導與他有私怨嗎?陳炳南的冤案是個別問題呢?還是一個普遍現象!人們更關心的是,作為中國共產黨中央機關報的《人民日報》,在那個敏感時期,為什麼要發表這樣一位基層人員的來信並加了短評。特別是在附記里表明他已經平反而又不明確提出是右派平反。這意味着什麼?只是對陳炳南一家人的關心嗎?還是中央有什麼重大決策而發出的信號!

 

反右派過去快半個世紀了,右派改正工作結束也已二十多年了。但是一場反右派運動給國家和老百姓帶來的傷害遠遠沒有結束。許多有識之士都認為1957年是國家重要的轉折點,好好認真總結這場運動的教訓,對今後的政治生活正常化和其他工作是有重要借鑑意義的。

 

而總結反右派的教訓,只注意一些著名人物是不夠的。55萬多名右派絕大部分是普通人。而研究這些普通右派經歷時、陳炳南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了。所以本文想詳細的介紹這隻真正的報春第一燕的經歷,給反右歷史留下一分真實的材料供後人研究總結。

 

 

 

二、 倔強的夫婦苦難的家庭

 

我和陳炳南一家人1958年在那家改造右派的農場相識,爾後40多年都相處得很近。介紹他的情況我是責無旁貸的。其實最理想的還是應該由他本人出來現身說法,他完全有這個能耐,我們是安徽師範大學夜大學中文系同學。他早年即發表過小說、散文,退休前是蕪湖市農委政策研究室主任。他的關於農業政策調查研究的文章上過《農民日報》頭條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聯播。是安徽省地市農經委系統因敢說真話而出名的三陳之一。他自己也說過,他一家的經歷也是九死一生,他正在寫關於自己的長篇記事文章。出於本系列文章體例的需要,我只能先簡要的寫個概況。

 

還是先從那封信談起吧,看看他究竟提了一條什麼樣意見?弄得全家受難,半世不得翻身,以致連累子女不能升大學。這條意見禍國殃民了嗎?大逆不道嗎?反黨反社會主義了嗎?和大右派們遙相呼應了嗎?全都是不沾邊的事!他們這一群年輕人、只是不同意學校搬家而己!情況是這樣的:當時蕪湖地委轄屬整個皖南和長江以北的無為、巢縣、和縣、含山等縣。地委行署設在蕪湖,地委黨校當然也在蕪湖。有一天地委某領導只是為了占用巢縣空出來的一片空房子,決定把黨校從蕪湖搬到巢縣去、就是說要從地區中心搬到邊邊上去。那樣豈止是勞民傷財,對貫徹黨的政策和培養幹部都不利,而後者則是黨校的基本任務。當然提意見的這群人,也有人有私心,不願離開城市和家庭分散。這本來很正常,但是當這條意見惹出了禍時、人群馬上分化,也包括本來是提意見的人。陳炳南等少數堅信自己有提意見的權利,並表明是出於公心的人,成了鬥爭的對象,最後右派加冕。而那些反戈一擊、造謠中傷、顛倒黑白、乃至蓄意誣陷的人,不僅免於罹難,而且能官升一級。現在人們常說的價值取向,功利主義,以及漂亮言詞後面掩飾的極度自私和卑劣,不能說開始於57年,但卻是從那時起得到了惡性膨脹,起到的是懲善揚惡的效應。並且以後每經歷一次運動,這些惡習都變本加厲地發展着。直到文化大革命好人受難,惡人猖狂,人性泯滅,道德淪喪。國家元氣大傷。

 

按說像陳炳南這樣出身工人家庭,十六歲參加革命,二十歲即參加共產黨,工作中又一貫兢兢業業的年青幹部,不問按什麼標準,都是建國初期難得的人材。即使有什麼差錯,也應是關懷教育為主,不能不教而誅。何況他本來就沒有錯。而當時有個別領導也確曾這麼做了。該校李校長當時從中央學習回來,見到滿院子陳的大字報,第二天就把陳炳南叫去,恨鐵不成鋼式的狠狠批評一通,說陳年幼無知。激烈言詞的背後,還是一顆呵護關懷的心,在當時的急風暴雨之中是十分難得,應該說也是很正常的。結果怎樣呢?一位姓畢的整人急先鋒,憑他特有的嗅覺,知道立功的機會到了,趁陳炳南不在家時溜到陳家,向陳的妻子江秋雲同志打聽李校長和陳炳南說了些什麼。江秋雲是個直性子的人,就把李校長的話和盤托出,說陳炳南只是年幼無知。這可惹了大禍了。姓畢的馬上刷出滿牆大字報,其火力之猛烈,用詞之兇狠,用心之險惡,必欲致人於死地而後快。誰看了都不寒而慄。大字報還點名說李校長縱容包庇,並強烈要求李校長出面對質。這樣就使陳炳南一家陷入絕境、連李校長也惶惶不安、處境艱難。姓畢的這種小人伎倆,給陳炳南刺激太大了。本來像他們這樣由黨一手培養起來的幹部是十分聽話的。運動整到自己頭上,都在實心實意地檢查自己的錯誤,接受批判,挖自己思想根源。經姓畢的這麼惡劣表演,還有其他類似人黃口白牙的栽髒誣陷,倒打一耙,無限上綱等等。二十二歲的陳炳南疑惑了,弄不清這場所謂政治思想戰線上的鬥爭究竟是怎麼回事了。難道陰謀陷害別人的人、文過飾非的人、心狠手辣的人、出賣別人的人就是左派,就是革命的動力?相反老老實實有啥說啥的人、敢於提不同意見的人、敢于堅持自己意見即使可能提錯了或堅持錯了的人、或已認識到自己有某些錯誤並表示願意改正的人,為什麼就是革命的對象,就該被打翻在地?什麼是是非曲直?黨的實事求是傳統哪去了?黨的“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政策哪去了?陳炳南反躬自問:遷校本來就不對,我提了意見有什麼錯?李校長那樣說又有什麼錯?難道姓畢的這類人的小人伎倆倒是對的!陳炳南從此態度強硬起來,不是自己的錯決不承認,不願違心地低頭認罪。結果被劃為極右、只發月生活費13元、半世受難。而那位姓畢的卻步步高升,一直升到一個縣級市的市委書記。為什麼說反右擴大化搞亂了幹部隊伍,改變了人們的價值取向,影響了黨的形象,這也是一個鮮活的例子。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陳炳南等人因為反對遷校劃了右派,發配農場勞動不久,因為種種不便,黨校又遷回蕪湖了。陳炳南他們咋辦呢?帽子照舊戴着,改造繼續改造。錯誤決策者永遠有理。這類事已屢見不鮮了。

 

陳炳南一家的苦難剛開始。下一步就是打倒陳的妻子江秋雲。她有什麼過錯呢?也提了什麼驚天動地的意見了嗎?都沒有!沒有也莫須有!欲加以罪、何患無詞!江秋雲也是出身貧苦15周歲就參加革命,20歲就當法官的年輕有為的幹部 。剛調進黨校不久,一句也未鳴放。憑什麼劃她右派呢?說來真是天方夜談!那時陳炳南是黨員,江秋雲是團員。陳炳南有時帶一些文件回來、江秋雲隨手翻翻,陳炳南馬上大聲呵斥她!說黨的文件你不能碰!陳只是個黨校普通幹部,又不掌管國家機密。再說江也是黨校幹部,碰一下有什麼大不了的。五十年代的人就這麼認真。江秋雲對丈夫有意見了,就在會上提意見說個別黨員態度不好,盛氣凌人。這個別人是誰呢?就是她丈夫陳炳南!這件事現在要當笑話看,怎麼閨閣之中的事弄到會上談。可那時就成了整人的寶貝材料了。陳那時是黨員,你江秋雲提陳的意見不就是反黨嗎?那麼陳炳南以後劃右派了,怎麼不說反對右派就是左派呢?運動時有講理的地方嗎?

 

江秋雲可是個烈性女子,不是逆來順受的人。不會看風向、不會看臉色、甚至可以不講方式不計後果。只認準一條,就是要擺事實講道理。對那些造謠誣陷,胡說八道的什麼大批判,她都當場大聲駁斥,兵來將擋決不示弱,更不會什麼低頭認罪了。後果可想而知,也劃了個極右,也只發月生活費13元。江秋雲有話說了、說她還有個老母親,中年單身撫養她長大,現在靠她生活。13塊錢怎能養活兩個人?經她多次力爭,才把生活費提高到17元。

 

就這樣一家三口月生活費30元、來農場勞動改造了。不久陳炳南的父母餓死了,一個不足8歲的小妹妹又來依附他們生活。緊接着他們的大女兒小桃出世了,雪上加霜。個人月生活費只有6元了,再怎麼刻苦也生活不下去。今天的貪官巨賈們,在夜總會─擲萬金、可曾想過一個靠工資生活的家庭,月生活費人均6元是什麼概念?

 

為了爭取生存權,他們多次寫信找領導講道理,終於給孩子爭取到月生活費9元的權利。39元養活一家5口人、好難好難啊!不是親身經歷過的人、不是對他們有貼近了解的人,是很難想象這一家人是怎樣熬過那艱難歲月的。夫妻倆頭上戴着千斤重的鐵帽,白天繁重勞動之後,夜晚還得接受訓斥批判。儘管一家人只能吃個糠菜半飽,也得安排好免得餓死。老母親已年過半百半頭白髮了,每天見亮即起身、挖草根、揀樹葉、洗衣服忙個不停。老人家每天背着外孫女要洗好多好多的衣服,大部分是給別人洗的。給別人洗衣服一個月才收1元。給我們這些很親近的難友洗衣還是免費的。有時燒一點什麼小秋收的食品,還叫上我們去共享。老人家是我們難友的共同江媽。在那煉獄一般的日子裡,有一位老人家呵護着我們、就多了一分親情。至今我們也還在懷念老人家。陳炳南的八歲小妹妹秀蘭、也天天跟在江媽後面忙個不停。那朵苦難的小花小桃,嗷嗷待哺,也只能低標準瓜菜代。2歲時即患了一場重病、差點夭折了。一家人就這麼在飢餓線上煎熬着,在巨大的政治壓力下掙扎着。古人云“貧賤夫妻百事哀”。夫妻右派在那時可算是“賤”到底了。盤石一般的政治和經濟壓力,隨時都會把這苦難的一家人壓碎。比如江秋雲產後只有29天,就逼她到豬場勞動,她到場人事科講理,說按規定產假有56天。人事科那個沒有人性的幹事王福根,連看也不看一眼,只是鼻子裡哼一聲,不屑一顧撂出一句髒話:“哼,56天那是革命幹部,你個吊右派,還想56天假,真是恬不知恥。還不快滾回豬場去好好勞動,難道你要帶着花崗岩頭腦去見上帝。”流氓場長陳殿邦要她每天挑30擔水。還派個男勞力監督着,不挑完水不准回家。一擔水一百多斤,還未挑三擔水、下身就大出血,發生了產後血崩,生命危在旦夕。陳炳南清楚,如果再去找那個幹事必定死路一條。就去找作業區主任陶同義,陶主任可真是好人,馬上從工地上調回了八個壯勞力,抬起江秋雲直奔幾十里路外的縣醫院。陳炳南問陶主任准他幾個小時假?陶主任拍着陳的肩膀說:“不要問假了,什麼時候你愛人病好了,你們就一起回來。”陶主任這樣的好人,在那時非常難得。到了縣醫院時江秋雲已經奄奄一息了,多方搶救才保了命。可是一點奶水沒有了,陳炳南身上分文沒有,只能給29天的小孩吮指頭,小生命餓得直哭不止,陳束手無策,心想這條在錯誤時間錯誤地點來到人間的小生命,大概就要餓死了。後來多虧好心的護士給了他們一點葡萄糖水,以後難友陳平又送了一些米糊母子倆才活下來。在那個非常時期,這樣的事太多太多了。他們可以說是倖存者。他倆從被人羨慕的革命幹部,蒙冤受屈一下子墜落到社會最底層,受盡磨難九死一生,他們的心路歷程是怎樣的?他們想過些什麼?他們失望過嗎?是怎樣經受住常人難以忍受的艱苦?怎樣頂住大山一般的壓力?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我們等待着陳炳南夫婦自己說出這一切,一對小人物的遭遇也是一個時代的折射點,也是一份歷史的見證。也會有許多發人深省的東西。

 

 

三、     漫漫平反路,終有盡頭

 

那些年“分子”很多,但注了冊的只有五類:地、富、反、壞、右。右派原來都是國家工作人員,那時大學生一入學即有了國家幹部編制,即使戴了帽子之後,許多人還有幹部身分。為什麼原先只說是思想政治陣線上的鬥爭,以後突然成為階級敵人?至今我也未搞懂。這一變就掉進了社會底層,這是每一個右派都不能接受的。為了生存、為了討還公道,每一個基層右派都千方百計,耗盡心血要恢復一個自由之身,做一個不受欺凌與侮辱的普通人。這點基本要求應該是合理的,但卻是不能達到的。這裡不討論反右派運動是對是錯,就基層小右派而言,可以說是百分百的錯案了。還有被錯案加身, 面臨絕境,不想平反的人嗎?可以說一個也沒有!因此可以論定,從反右定案那一天起,全國有數十萬人都在通過不同渠道,用大致相同的方法,在訴說自己的冤情要求平反。這條路走了漫漫二十餘年,有人中途倒下了、有人退縮了、有些人麻木了,但總體來看這支隊伍一直在頑強前進着。不達目的決不停止。

 

陳炳南江秋雲夫婦可以說是第一個到達終點的人。他們是幸運的,也可以說對這場大規模右派改正工作起了推動作用的人。記述一下他們為爭取平反所經歷過的艱難曲折,也是記述那些年基層政治生活和各類人員的精神風貌的一個側影。

 

江秋雲的事比較簡單。因為安徽省委前第一書記曾希聖是毛主席點名的曾霸王,一貫極左。1958年初他有個重要講話,說安徽反右對黨團員的右派手太軟。要堅決打擊。有他這句話、一大批年輕的黨團員們都右派加冕了。以後大躍進的破壞、60年大饑饉,安徽都是重中之重。62年中央七千人大會之後他倒台了,安徽在給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平反時,也給少數右派平了反。主要是縣以上的黨員幹部和少數年輕黨團員。我們農場那一批人大都做了平反結論。最後批下來的只有少數人,原因是有了最高指示,平反戛然而止了。江秋雲就是這少數人之一。她的事也確實太簡單,說丈夫態度不好也算右派嗎?不過宏觀反右鬥爭史,安徽62年部分平反,只能算個別現象,不影響全局。

 

陳炳南可就沒那麼幸運了。雖說他的案卷是經來蕪湖檢查工作的中紀委付書記錢瑛同志看過,並明確指示要平反的。還是擋不住最高指示一句話,和我們許多人一樣、做好了的平反結論也沒用了。

 

很多人都被這一棍子再次打懵了,認為永無出頭之日了。只有像陳炳南這樣為數不甚多的人,出於對黨和政府無限信任,出於改變極度貧苦生活的迫切願望,依然在爭取平反的道路上頑強地跋涉着。雖然每一次都失敗了,但屢敗屢戰。每經歷一次申訴、調查、討論的過程,都會使更多一些人對反右派這場運動有了深入一層的了解:原來列為階級敵人的右派們並不是洪水猛獸,也沒有什麼所謂罪行,只是和你我一樣的普通人。有些人是很優秀的,有些人也和普通人一樣有這樣或那樣的錯誤,批評一下或是給一點處分是可以的。說他們是什麼階級敵人可全都是被冤枉了,應該還他們一個公道。這就為以後大規模右派改正工作打下了一些社會基礎。從這一點看陳炳南這二十多年的漫漫平反路就不是沒有意義的了。他能第一個到達終點也在情理之中了。

 

在陳炳南的平反過程中,支持的反對的都有,有一些事很感人,有些事叫人沮喪。挑幾件說一說也可以了解那時政治生活面貌一二。

 

陳所在的水產局局長李軒,是38式老新四軍,為人正直。為陳的平反多方奔走。多次去找地委成書記未見着,有一天下大雪他又去了,書記又不在,保姆對他說書記下鄉了晚上會回來。李老局長居然成門立雪,一直在書記家門前站到深夜十一點多。書記回來了,看見門口站着一個雪人嚇了一跳,連忙請進屋。向他解釋陳的問題主要是上面沒精神,沒有先例,掌實權的部隊幹部意見不一致,難是難了點,書記說總會解決的,等待時機吧。

 

說起部隊幹部陳炳南至今也非常感激軍代表靳根源同志。在文化革命極左思潮盛行時,他接到了下面關於要求給陳炳南平反的材料,他經過認真的研究與了解,認定這是一宗冤案、同意平反。他為了陳的問題能順利解決,會議前曾分別找每一個常委協商,都表示同意。但到開會時沒有一個人敢先發言表態。這事能怨誰呢?

 

在陳炳南二十多年要求平反的過程中,得到過很多人的幫助、同情與關注。陳炳南都一一表示感謝。他為改變自己的命運也做了多種努力,他能吃千般苦、是個孜孜克克努力進取的人,工作中極端負責任、有很強的工作實力與一定的理論水平,是位幹才。在各單位都得到一致好評。這些一是他本人的素質,再也是他爭取問題能得到解決的措施。果然每次在討論陳炳南問題時,這些都成了重要的參數。都說陳是位各方面都不錯的人,根據黨考察幹部不能看一時一事,而是要看幹部整個工作的原則,應該給他解決問題。結果他真的在全國五十多萬右派之中首先解決了。

 

但是,如果另一個人不是像陳炳南這樣各方面都很優秀,只是個普通人,甚至表現很差,還有不少錯誤,而反右時又確是冤案,又該怎樣對待呢?所謂考察全部工作適用於個案的甄別嗎?符合法治的原則嗎?據我所知許多人就是被這樣那樣的事卡住的。後來還是以胡耀邦同志為代表的新一代國家領導人,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問題才得到根本解決。這是後話了。

 

在陳爭取平反的二十多年中,遇到更多的是推諉、冷漠、阻撓和踢皮球。也看夠了別人的冷眼與嘲笑。更不要說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了。一有風吹草動、他都是活靶子死老虎,任何人都可以來欺侮他一番。甚至難友中也不乏其人。陳炳南是個心胸寬廣的人,總是從當時特殊歷史環境考慮,不計較個人行為。比如那個害了他全家遭難的那個姓畢的,三十年後陳炳南作為蕪湖市農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到姓畢的任市委書記的市里去開會。陳已做好思想準備,見面後“相逢一笑泯恩仇”。可是同在一個會議圓桌上開會,同在一個餐廳吃飯,這位姓畢的作為東道主,始終不和陳照面,形同陌路。他是自慚呢?還是對黨中央給右派改正的決定牴觸呢?從他對別的右派下手也那麼兇狠陰險來看,他只能是後者。這樣的人也決非姓畢的一個,有一位當時的黨校副校長,以後任某縣縣委書記的人。本來他妻子也是反對黨校遷校,並積極拉人署名的。風向一變馬上反戈一擊成了左派,對這樣的人陳並未計較,是運動中常見現象。問題是到陳炳南已經臨近平反,有關人員最後一次徵求他的意見時,並說現在改變觀點還來的及。他居然還堅持不同意平反,並說“悉聽尊便”。這兩位身居要職的父母官,是多年極左路線形成的思維定勢呢?還是要守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他們從黨和國家的前途考慮過嗎?為人民利益、為幾十年蒙冤受屈的人的處境考慮過嗎?改革開放之後各級領導還能依賴這些說輕點是思想僵化的人嗎?

 

還是地委那位成書記說的現實些、等待時機吧!等待!等待!好難等啊!時間在等待中一天天、一年年過去了。小伙子等得白了頭、中老年人在等待中離開人世。依然前程渺茫,無邊無岸。記得我們這些走得很近的難友,一次春節期間小聚、我即席背了兩句套改了的陸游詩句:遺民淚盡等待里,北望京都又一年。滿座泫然淚下。

 

漫漫長夜終有盡頭,終於等到了“四人幫”垮台,極左路線收斂,終於等到了高考制度恢復。我們都得感謝陳炳南大女兒、那朵苦難的小花小桃,是她在一家八口人擠一間半屋、姊妹三擠一張床,全家吃了上頓愁下頓的極度艱難的日子裡、矢志不渝、奮發努力,在高考中一舉高中。從而引起諸如中國科技大學和招生辦的高度重視,再度把陳炳南擱置已久的右派平反問題重新提出討論;也感謝《安徽日報》,《人民日報》做了正確的輿論導向;也感謝中共蕪湖地委敢為人先,率先給陳炳南做出平反結論。從而推動了右派改正工作的順利進行。這些都該載入反右史冊的。

 

2001年元月於廣州

 

附記:本文原用題為《一個改正的小右派與中國農業大政策》,在敘述了陳炳南歷經艱辛終獲平反之後, 在三農問題上做了大量的調查研究, 寫出過極有價值的調查報告, 受到省乃至中央有關部門的重視, 文章曾發<<農民日報>>頭版頭條, 並加了編者按, 當日中央電台新聞聯播節目裡, 還全文播發了, 可以說對中央農業大政策的制定與推廣起了積極作用。可是陳炳南此舉則觸犯了某些基層領導, 妨礙了他們搞新浮誇風和假大空, 因此又受到許多新的壓制和打擊, 陳炳南依然和反右以前一樣, 不顧個人安危, 為了廣大農民的利益,和他們作了不屈不撓的鬥爭, 又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為此我也曾寫了一節:<<心系三農, 為中央農業大政策獻計獻策>>。可是因為我對農業完全外行, 雖勉力為之, 仍不得要領, 所以建議他, 為何不親自動筆直抒胸臆豈不更好。陳兄在經過積極準備之後,勤奮筆耕一年余,終於寫成了洋洋二十九萬言的長篇記實文章來,<<赤子吟一一一個小右派的坎坷人生>> 己由中國文學藝術出版社出版。

 

陳兄此書完稿後, 曾邀我作序, 我哪裡敢當, 但還是寫了一篇讀後感:《一場運動與一個人及一家人的遭遇》,那也是我真實的感受,作為此文附件附錄於後。

 

2003/4/24又及

 

 

二、一場運動與一個人及一家人的遭遇一一《赤子吟》讀後感

 

 

讀完了炳南兄二十餘萬言的大著《赤子吟》,內心久久不能平靜,面對這些淚浸過的血煮過的文字,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炳南兄囑我作序,可不敢當,不問論資歷論水平論社會貢獻,他都是遠遠高出於我的,但是,作為四十餘年來氣息相通艱難與共的難友,特別是在陷入右派陷阱之中那些以沫相濡的日子裡,很多時候我們就像一個“人”字的兩筆,是相互支撐着才沒有撲地而滅的。在我們行將走完人生的最後旅程,回首我們經歷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時,我們不能不說說我們的心裡話。說這些話時我們再也不必瞻前顧後,也毋須察顏觀色,更不會為名利所驅使,也不再有什麼顧忌,這是發自心底的聲音,所以是真實的聲音。正如作者在前言裡所說的:“唯有真,才美,才感人,才有歷史意義。”作者在人生的旅途剛開始的時候,正是因為說了幾句真話才遭到滅頂之災,以後厄運連年的,直到晚年依然為說真話而不斷受到打壓。縱觀陳炳南一生可以說都是在為說真話而奮鬥,他要說的真話可以說句句都是民間疾苦聲。但是,令人費解的是,在標榜一切以人民利益為重,奉行“為人民服務”的國度里,為何處處時時都容不得說真話的人呢,要視其為洪水猛獸,必欲徹底剷除之呢?百姓的利益,國家的利益在他們心中究竟占多少位置?陳炳南幾十年也沒有想清楚,他只能按自己的理想去說話去做事,他來自社會底層,祖祖輩輩都是農民和手工業者,這些底層的勞動者,胼手胝足日夜辛勞,養活了這個國家,自己卻受盡剝削過着最貧苦的日子,還日夜不得安寧。陳炳南人生的目的說白了也很單純,就是要改變那不合理的現實,使像祖輩父輩那樣老實巴交的窮苦人能過上好一點安寧一點的日子。所以他一聽說共產黨是為勞苦大眾謀幸福的時候,就義無返顧地加入到這個隊伍中來了,並決心為實現這個崇高目標而奮鬥終身。可以說他是一名虔誠的共產主義信徒,說高一點是一位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這樣的人在一個共產黨執政的國家裡,黨的利益勞苦大眾的利益他個人的利益從理論上說本來應該是一致的,他應該是能如魚得水般活的自由自在,並能在這樣的社會裡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才符合道理。

 

但是,事實偏偏不是這樣,儘管陳炳南處處以黨的章程為自己行動的準則,對黨在各個時期的號令與政策,都一絲不苟一步一趨地堅決奉行,而且成績卓著,這在建國初期,百廢待興人才匱乏時期,無論用什麼標準衡量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理應受到重視關懷和呵護。可是,不知為什麼,即使像陳炳南這樣對共產黨赤膽忠心的人,(遑論其他有這樣那樣所謂問題的人)一旦他們為了維護人民的利益,說了幾句真話,最重要的是表達了一點與頂頭上司不同意見時,厄運馬上就臨頭了。那種厄運可是挾了運動之風,借了運動之勢,雷霆萬鈞般的重重一擊的,而且從此之後,你就成了這個社會的異類,永遠處於被歧視受奴役遭白眼的地位,是社會最底層的賤民,即使現實很快就證明你的意見是正確的,你也依然得不到社會的公正待遇,依然還是這個社會的異類,而且在以後接二連三的政治運動中,你必然是受打擊的重點,任何人都可以作踐你欺凌你,人生幾何,鐵打的漢子在幾十年的蒙冤受屈慘遭迫害的境況中,也會意志消沉精神崩潰的。事實上也是有很多人在歷次運動中倒下了,或是身心具損被社會淘汰了,或是學“乖”了,學會見風使舵了,學會明哲保身了,甚至學會先發制人乃至昧着良心坑害他人了。即使是這些已經蛻變了的人,也還不能完全責怪他們,人要生存嘛,特別是在那種運動連年的非常環境下,做出了一些不該做的事,只要沒有造成重大傷害,還是應該有所諒解與寬宥,他們和那些為了一己私利而蓄意害人的人,畢竟有所區別,當然他們也只能得到原諒而不會再受到敬重。人們敬重的是那些連遭挫折乃至迫害,災難重重,依然信念堅定,品格高尚,雖九死猶未悔的人。這樣的人才是社會的中堅,才是社會的希望所在,只是經過無數次運動的反覆淘洗,這樣的人已經太少太少了,不過正因為太少了,才尤為可貴。

 

陳炳南應該算是這稀少人群中最為突出的人,一是他受的苦難可以說是最深最重,二是他在這深重的苦難面前,從沒有喪失過信念,依然在儘自己的一切力量,為人生的既定目標而努力奮鬥,雖遍體鱗傷九死一生也決不後悔,終於在自己崗位上做出了傑出的成績,得到社會的敬重。這兩件事都應該真實記錄下來的,它是歷史的一面鏡子,也可以說是一宗寶貴的社會檔案,它在告誡人們,永遠不能忘記過去,只有記取既往的教訓,才能把握好未來。

 

我寫過一組文章,裡面有一章是寫陳炳南江秋雲這一對患難夫妻,雙雙在反右罹難後悲慘遭遇的,那篇短文我也是含着淚寫的,我自詡我們相處四十餘年,我對他們是了解的,那篇文章記述他們的種種苦難,已經夠怵目驚心的了。但是,當我讀完這滿紙血淚的真實文字之後,我更震驚了,很多時候被淚水模糊了視線,幾至不忍卒讀。是的,陳炳南江秋雲這一對患難夫妻,所謂的右派一案夠冤夠冤的了,但是比起那些來自最底層的文盲半文盲所謂反社會主義分子,他們很多人可是什麼話也未說過,甚至不知道整風反右是怎麼回事。你陳炳南畢竟還向地委書記這樣的大人物提了意見,提意見就是反黨就是右派,雖說這話不合黨章也不合憲法,但合“反右法”,合“陽謀法”,中陽謀圈套的又不是你一家子,你們一家子的苦難是夠深重的了,不過比起那些在運動中身陷囹圄,在勞教勞改農場被摧殘半生,乃至拋骨荒郊的人,還算是活了下來。有什麼辦法呢,既然你是所謂的公家人,端公家碗,就得受公家管,公家最大的頭兒決定要搞運動,還玩了個陽謀法,你能躲得掉嗎?左想想右想想前想想後想想吧,從那“搶救失足者”一直想到“史無前例”的大革文化命,你就什麼都能想得通了,就算你一時想不通,不是還有個國寶叫“阿Q精神勝利法”嘛,你也阿Q一回吧。

 

我這麼說決沒有寬恕那些在漂亮言詞掩飾下,實際上是造成無數家庭家破人亡,患國殃民的各種政治運動,更不會寬恕那些靠運動起家,發運動財的政治暴發戶,他們是漫漫幾十年不正常政治生活的淵藪,他們挾運動之威殘害他人謀一己之利,幾十年過的風風光光就給社會做出了一個個惡榜樣,改變了正常理性思維的價值取向和人生奮鬥目標。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當前貪污盛行腐敗成風的源頭之一,為了國家的進步,老百姓能平安過日子,有必要對這些人作持久的揭露,使他們和他們極端損人利己的價值觀不再毒害這個社會。不過這樣的話題不是幾句話能說清楚的,暫放一邊吧。

 

以下重點還是說一說陳炳南江秋雲夫妻罹難後,雙方家庭遭受到什麼樣的苦難,這是我讀了陳炳南的大著《悲憶錄》之後最受震撼之處,因為雙方家庭都是社會底層的勞動人民,本來他們應該是新社會的最早受惠者,即使生活一時還未得到很多改善,他們也從無怨言,依然胼手胝足日夜辛勞着,他們幾十年憑着自己誠實的勞動過着簡樸的生活,也為子女做出好榜樣,子女們也學着先輩的樣子,勤勤懇懇工作,清清白白做人,決不做任何傷害國家傷害集體和傷害他人的事。這樣的家庭在中國千千萬萬,雖說普通卻是一個國家穩定的基石,任何一項政策一項政府行為對這樣極普通家庭是利是害,應該是該項政策和行為的試金石,什麼叫為人民服務,人民在哪裡,離開最底層的勞苦大眾,所謂服務豈非是騙人的空話。同樣的道理,一場運動對他們那樣的家庭是福是禍,也是驗證運動是非最可靠的標準。

 

那麼那場所謂的政治思想上的大革命的反右派,究竟給這兩個普通勞動者的家庭帶來了什麼呢?請讀讀陳炳南這部用血淚寫成的著作《夢醒錄》吧!我真的不忍心複述了,那景象太悲慘,感情太沉重,是真正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陳炳南家祖祖輩輩務農,宣城山區山坡地土地貧瘠,加上時局動亂民不聊生,祖父一輩開始學會了補傘制傘手藝,父母邊種田邊修傘,更勞累了,但生活也多少有了點改善。以後兒子參加了工作,雖說工資不高,對家庭沒有多少貼補,但聽說兒子工作很出色,全家人都高興。父親由於工作認真為人正直,還入了黨,當上了監事會主席,比起解放前的日子,要好了很多。全家人從心眼裡都感謝共產黨,他們自己和所有熟悉他們家的人,都不會相信,一場政治運動的災難會突然降臨到這樣善良忠厚人家的頭上,而且很快使這個本來對新社會無限熱愛的也與世無爭的家庭一下子就墜入了無底深淵,五位老人都慘死在60年大饑饉之中,而且都被拋屍荒野,任狗啃狼拖,白骨也無人收!這些善良的農民,究竟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弄得死無葬身之地呢?陳炳南父母慘死時都才四十幾歲,他這樣描述母親的死:“我從那家改造右派的農場趕回來見母親最後一面時,見母親全身腫的完全變了形,像個水菩薩,頭往左偏,整個上身就往左倒,頭往右偏,人就往右倒,眼睛腫的不見縫,鼻子腫的不見孔,連聲音都變了……這時我就跪在母親身邊,扒在母親身上,從頭摸到腳,連聲喊媽媽,別的什麼也說不出來,沒有悲泣,只有全身顫抖,媽媽那水袋似的巨手,也是從頭上摸到我的腳下,媽媽一邊摸一邊以粗啞的噪子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以為今生再也見不到你了……” 。陳炳南明知母親活不了幾天了,但場規不敢違,不得不在作一番盡力安排之後按時回場了,他知道這一別是生離也是死別,果然幾天之後,他母親趁妹妹不在家,坐在大澡盆里,用縫被子的大長針在自己身上戳了幾百針,放了半澡盆水,水流盡了,人也輕鬆了,她也悄悄的離開了人間,年僅48歲。人孰無父母兄弟姐妹,一個人如果一時蒙冤受屈,身處逆境,那已經是一個重大打擊了,再要連累到父母及家人,逼得他們悲慘地死去,可以想見陳炳南的悲哀會是怎樣的刻骨銘心,所謂大悲無言,他還能說什麼呢?但是在爾後漫長的歲月里,他能有一時一刻忘掉父母的慘死嗎?!陳炳南江秋雲所有親屬都受到株連,大妹妹被逼得精神失常,二妹妹曾被騙嫁給一個大她三十多歲的男人,小妹妹未進過一天學校。人們不竟要問,陳炳南夫妻究竟犯了什麼彌天大罪,遭到這幾近滅門的大禍呢?我要告訴你他僅僅是提了一條正確的意見,說了幾句不是錯話的錯話,你一定會疑慮重重,那麼請你讀讀這本血和淚的真實紀錄吧!當你讀完它後,再掩卷深思時,你還會相信反右只是錯劃了幾個知識分子,不是群眾性的災難嗎?!

 

陳炳南是條硬漢,天大的苦難壓下來,一個人頂着,牙齒打碎了往自己肚裡吞,任何時候都按自己固有的信念,邁開堅實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前走。是的,即使在他冤案獲得改正之後,虛假浮誇之風遠沒有絕跡,可以說一直在神州大地肆虐,陳炳南想踏踏實實給老百姓辦點事,一直步屢維艱,儘管如此,他一天也未妥協過,一直在為社會走向公正化理性化而不懈努力,陳炳南也許是位理想主義者,在彌散着虛假的空氣里只能到處碰壁,辦不成他認為他應該能辦成的事,最後他只能扛着理性的長槍,往浮飾的虛妄處刺上一刺……

 

我再次聲明,為此書作序,實不敢當,只是談了一點讀後感,隨附宏篇,一起請各方批評指正。

 

20011117日於廣州

 

 

 

 

 

 

 

 

 

 

 

 

 

三、張景影憂鬱而終

 

 

張景影和我都是一所改造右派農場裡最年輕的右派。1958年補劃右派時,都剛21歲。21年後,1979年一起獲得改正。當時他說:冤枉當了21年右派,不想別的補償,我只想再活21年,那也可以見見下個世紀是什麼樣子了。那年他四十歲多一點,這該不是奢求,也不過說說而已,反映一點無可奈何的意緒。

 

可惜他這一點基本願望也未能實現。1996年他病死了,可以說是憂鬱而終。

 

他要是活到現在,也就是個普通的退休幹部吧,和千千萬萬個退休者一樣。

 

也許他可以是一個有些建樹的人。

 

劃張景影右派是一場殘酷的兒戲。他生長在徽州農村,那是個學風很盛的地方。他自幼酷愛讀書,可惜家境貧寒,初中未讀完就輟學了,到地委機關當一名打字員。他平日話不多,一個人住在三平米的小閣樓上,沒事很少下樓,機關里很少有人注意到這個小小的打字員。突然有一天小張在全地委機關出名了。原來這一年(1957年),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在安徽省招收五名學員,公開報考。這可是名校名系啊,出來就是新華社等中央機關的大記者了,那可是無冕之王呀!機關里很多年輕人圍着這張報紙議論不休,都在嘆息數字太少,幾千萬人口的大省才五名!要不然……突然一個人們不能接受也未能想到的事實發生了,二十歲只有初中二年級學歷的小小打字員張景影以同等學歷身分報名了。這下機關里可熱鬧了,說啥的都有,無外乎冷嘲熱諷,什麼不自量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之類的。見到小張免不了挖苦幾句什麼大記者下凡有何公幹之類的。人們就這個德性,他得不到的東西你也別想得到。張景影對這些都一笑置之,工作之餘躲在那蒸籠似的小閣樓上揮汗如雨徹夜苦讀。終於天道酬勤,他考取了,而且高居全省第二名。這下子冷嘲的熱諷的人一齊啞口了。小張本來就內向,接到通知書儘管內心很激動,表面仍很平靜,再說還有一個多月大學就要開學了,要做的事很多,根本顧不上別人的議論了。這時他已經是中共預備黨員了,燦爛的前程正在向他招手,二十歲的孩子有點躊躇滿志了。

 

誰想到天有不測風雲,政治氣候更是說變就變。大鳴大放開始了,本來他一個打字員,只能算勤雜人員,完全可以不參加這樣的會議。要不是他懷裡揣着一張名牌大學的入學通知書,平常的時候這種關繫到所謂國家大事的會議,他是沒資格與會的,更沒資格發言了,發言了也是人微言輕沒人聽。現在不同了,即將是名牌大學大學生了,要遠走高飛了,還能不發表一番高論,讓人們領略一下未來名人的風采。張景影也許是經受不住好事者的竄掇,也許是每個人都可能有的一點表現欲,也可能他感到機關確實存在着許多有待改進的問題,他鳴放了,而且真的要展現一下自己的文學才華:他直接批評地委書記和行署專員們,說我們的書記是舞台書記,我們的專員是劇場專員。那意思是說書記專員們有官僚主義,平日見不到,只有到舞台劇場做報告時才能見到,僅此而已。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平日作個玩笑開一下也沒什麼嘛。領導不是人民的公僕嗎,主人開僕人一句玩笑有什麼了不起,不順耳了,觸犯了龍顏了?對!就是犯了龍顏!冒犯了最高領導了嗎?不!小民們哪有這個膽量!想也未想過的事。那龍顏是什麼?就是頂頭上司!在曾希聖的王國里,頂頭上司就有不可冒犯之龍威。因為反右時曾希聖在中央關於劃右派的六條標準之外,另加了兩條:一條是反對所謂農業“三改”,一條就是反對本單位領導。可以想見各單位大大小小頭兒有了反單位領導就是右派這柄上方寶劍,機關政治生活會出現什麼樣的政治局面,還需細說嗎。有一種未經證實的說法,說安徽青年右派占全國之冠,不會是空穴來風。

 

書歸正傳,再說說那個倒霉蛋張景影就因為這屁大的事,把錦繡前程給毀了。劃了個極右,只發月生活費13元,下放農場勞動改造。劃他右派的地委楊書記,那年已有四十大幾了,孩子可能也和小張差不多歲數吧。如果是你的孩子出現這樣的事,你能不教而誅,一巴掌把他打死?孔老夫子還說“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哩,一個共產黨高級幹部的襟懷還不如幾千年前的封建時代?到農場後我們才知道,這位楊書記果然是心狠手辣,僅我們那一個農場就關過近1500名非知識群體的右派,皖南地區這樣的農場還有多處,都是楊書記的戰利品。楊書記政績斐然,不久就升到省里做官去了。

 

到農場後我們很快就相識了,惺惺相惜嘛。認識小張有點傳奇性:一次總場集會,我在一個角落裡看到一個小青年手上握着一本舊書,讀得正起勁,我上前一看他正讀着唐·吉訶德戰風車那一段,怪不得這麼全神貫注旁若無人哩。憑直覺我上前一拍他的肩膀,說你是張景影!他抬頭看看我說,你是右派醫生茆家升!就這樣我們結識了。從此我們幾乎是朝夕相處,直到文革前。

 

在農場時我們共同經歷了無休止的批判訓斥,繁重的體力勞動,特別是大限臨頭似的大饑饉。說是少年識盡了愁滋味一點也不過分的。我們都是涸轍之鮒,只能相濡以沫了。那時雖說他在生產隊我在衛生所,依然經常在一起。一是想方設法弄吃的,再就是說一些讀書的事了。那時我們都只有二十郎當歲,還未到心死的時候,總對未來還有些幻想,也算是相互支撐相互鼓勵吧,總比一個人向隅而泣好。在那種非常時期有這種友誼是十分難能可貴的,我們也十分珍惜它。記得他只給我一個人看了他試寫的部分小說初稿,看得出他有很好的文學悟性和對事物的觀察能力,駕馭文字的功力也很強。最難得的是他心靈深處有一股理想之火,一直在熊熊燃燒,總盼望着有一天……

 

這一天也曾海市唇樓一樣出現過,中央七千人大會之後,極左思潮有一點收斂。農場解散了,我和小張等人回到了蕪湖。一度我和小張同住一個小閣樓上,真正是耳鬢廝磨了。那是我們陷入反右泥淖,吃盡千辛萬苦之後,難得的一段平靜時期。那時正忙着兩件大事:一是對我們反右案件進行甄別平反,有什麼好甄別的呢,不就是那麼幾句聽起來不順耳的話嗎,四年勞役九死一生,還不夠嗎?所以農場回來的人,幾乎都很快的做出了平反結論,只等批覆了。第二件大事是時不我待,儘快把荒廢了的學業補上來,工作之餘小張和我及其他幾位摘帽右派,奮發努力,考上了安徽師範大學夜大學中文系,一切從頭開始。從此我們又多了一層同學之誼,相互切磋相互砥礪,二十多歲的老童生也像莘莘學子一樣孜孜以求。小張又拿起了筆,記得他有一首寫採茶姑娘的詩,裡面有一句意象很美:“半個笑臉綠中藏”。我們戲稱他為綠中藏歌者。記得我曾寫過一首小詩贈他:“第一次相見/就成了知己。四年風高浪險/更親如兄弟。我飢腸轆轆/你搜出最後一粒米。你餓病奄奄/我弄來‘狀元紅’為你治病療飢。我們在窒息中呼喚清風/在混沌中等待朝暾升起。……‘黃河若不斷/白首常相憶’”。(所謂狀元紅乃民間對紅糖煮黃豆的暱稱)

 

政治風雲真是瞬息萬變。幻景很快成為泡影。最高指示下達了,右派平反戛然而止,我們再一次墜入深淵。

 

文化大革命風暴接踵而來,我們都在滔天巨浪里苦苦掙扎。本來張景影是我們這群難友里年齡最小的一位,因而一直受大家的呵護。這些生死與共的難友,也曾是他生命所依。天大的苦難壓下來,只要我們大家還能記住門口塘農場苦難的日子是怎樣熬過來的,依然相互支撐,我們還是能活下來的,那怕是苟延殘喘。我們還可以在這個很小很小自慰和互相慰藉的小天地里,一齊廝守着等待海清河晏這一天。

 

再也未能想到在這樣生死存亡的嚴峻時刻,張景影首先叛離出去了。他夥同另一位姓方的難友,突然對一起患難與共的難友們發起攻擊。這在當時幾乎是爆炸性事件。那時我們這批農場回來的難友為數很多,分散在地直財貿系統各單位,因為素質好能力強,又想表現一番爭取解決歷史問題,所以在各單位大都受重用。要不是張方二人跳出來自相戕害,是可以平安過一段日子的。這下子好了,各單位都有活靶子了,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張方這麼一跳,也正中運動領導者下懷,推波助瀾,鬥爭之火越燒越旺。既保住了自己又取得了輝煌戰果。頭頭們笑了,向地委寫了一份總結報告,說了他們是如何分化瓦解各個擊破,從而把他們—網打盡的。聽說地委正準備批轉這份報告向各地介紹經驗哩,可是運動又有了新部署,斗走資派了,我們這些人又被放到一邊去了。那份什麼報告也真是無聊透頂,什麼叫一網打盡?不是早已盡入彀中,什麼地富反壞右,我們不是全墜落到連盜賊都不如的境地了嗎,只為了那幾句所謂錯話,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多少人埋骨荒山了,還不夠嗎?再掃一遍又能掃出什麼新花樣?不就是反右時那些陳芝麻爛穀子嗎?要說這些人發過牢騷乃至要翻案,可說對了。受了這麼大冤曲,還不能背後發發牢騷嗎?要翻冤案的人,是對生活依然有信心的人,是對黨和政府還是無限信任的人,有什麼不好!

 

張方合謀在地直財貿系統演出這場鬧劇時,我已經調到地區醫院。乍一聽說是小張挑起這個事端,而且攻擊矛頭主要是我時,我心情極其複雜,長時期理不清那繁雜的思緒。這是怎麼啦?這就是那個早年受盡迫害的小張?就是那個勤學苦讀文學悟性很好的小張?就是那個與我朝夕相處我曾贈詩的小張?就是那個在困境中我們相互支撐依然壯心不已的小張?我茫然了,不知如何面對這嚴峻的事實。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反覆告誡自己,不問壓力多大,不問處境如何險惡,決不寫任何一位難友一張大字報,包括張方二人的。否則只能互相傷害和被人利用,也決保不了自己。當時急想知道的有兩件事,一是我們那一批難友們都咋樣了,二是我非常想知道小張為什麼要這樣做?有什麼背景,受什麼人唆使,僅僅因為保全自己嗎?因為當時人人自危,早已互不來往。不過不久這兩件事都搞清楚了,一是大難當頭,除了張方二人,大家都守住了做人的底線,再沒人干那種蠢事。至於小張為何出此下策,確也是運動的犧牲品。原來早在他參加四清時,把一位難友的母親在運動中受到傷害的情況寫信告訴了這位難友,可是這位難友卻把這封信交給了她所在的單位領導。為此小張挨了批,算是立場問題,他已經害怕了。文革一開始他出差到合肥,看到省里正萬炮齊轟省委宣傳部長李凡夫,可把他嚇壞了。他原想昧着良心孤注一擲保自己過關,未想到弄了個眾叛親離,被難友們遺棄的下場。

 

我得知這一事實之後,曾認真想過,承認運動可以扭曲人的靈魂,大限臨頭時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的也大有人在。可我們是已經經過了生與死考驗的呀,彼此應該是很了解的,再說我們不是已經落入社會最底層了嗎,還要互相踐踏,不是自尋絕路嗎?小張呀小張,你究竟是怎麼想的呢?你究竟是一時鬼迷心竅,還是本性如此,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小張從此再也不是我們這個難友圈子裡受呵護的小弟弟了。不過也沒人報復他,只是把他忘記了。他大概也覺得活的無趣,文革後期請求調回原籍了。

 

大概是八十年代中期,我收到過他托人帶來的一斤黃山新茶,沒有信,只在包裹外有兩句詩:“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那清香的黃山茶,我只喝出苦澀,別的無話可說。

 

張某1996年死於結核性胸膜炎,一種不該致死的疾病。也有人說他是憂鬱而終。臨終前他有一封長信給那位方某,方某給我們看了。他在信上說愧對大家,信上列了一長串的名字,第一個是我。我看信後心靈上還是受到重重一擊,面對他的傷逝我依然悲痛莫名,這一切究竟是誰之罪,誰殘害了他的青春,誰給他百般凌辱,誰摧毀了他本是一顆單純的心靈?

 

我經常在想,如果沒有反右派,張景影早已讀完人民大學新聞系,是一位資深的記者了,也許還是個有成就的作家。如果不經過文化大革命心靈摧殘這一幕,以他的文學悟性和刻苦追求精神,也許也加入了右派改正後的作家群體,如果……也許……

 

新的世紀已經來到了,這三個21年我算是活滿了,回首六十多年漫漫人生路,我想到些什麼呢?近日套用辛棄疾的《採桑子》填了一首詞,算是挽張景影也是自挽吧:

 

少年識盡愁滋味,七批八斗,忍辱蒙羞,牛棚勞役度春秋。

 

而今何處訴秋心,天荒地老,恩怨皆忘,無詩無夢也無愁

 

 

2001627日二稿

 

 

 

 

 

 

 

 

 

 

 

 

 

 

 

 

 

 

 

 

 

 

 

 

 

 

 

 

 

 

 

 

 

 

 

 

 

 

 

 

 

 

 

 

 

 

 

 

 

 

 

 

 

 

四、軟埋

 

 

陳衛華是我在農場裡見到的第一個死人, 應該說他不是直接餓死的,他是被雷電殛斃的。那幾天連日下雨不出工,難得的清閒。食堂根據"忙時吃干,閒時吃稀″的最高指示, 那幾天的糊糊湯特別稀, 一個個餓得直叫, 都在想盡辦法填肚子。陳衛華賣掉最後一件可賣的床單,換來了幾斤小麥,用石片磨磨壓壓,就成了連麩搗,現在叫皇室麥片了。那晚他吃完最後一塊餅,一道強光閃過後,一聲炸雷,房屋在大雨中燒着了。他宿舍里8個人,就他一個人死了,我去搶救時,身上一點受傷的痕跡都沒有,只是心臟停止了跳動。死相安詳,和他平日一樣。

 

死後未見家屬來,也許未通知,是軟埋的。軟埋這個詞很不好,在我們家鄉,只有人人怨恨的潑皮無賴才軟埋。就是叫花子死了,也有人捐點錢,給他湊四塊板的。所謂軟埋,就是用幾張蘆席裹裹,挖個坑埋掉算了。陳衛華個大,蘆席裹不嚴,兩隻腳還在外面,大陳是一等壯漢,眨眼的功夫就沒了,大家心裡都很難過,背後都說不該軟埋的。

 

60年代大饑荒時,右派的難友們,靠場裡食堂每天幾兩稀糊是不行的,除了家裡有點接濟的人外,基本上靠“偷”自己種的山芋得以維生。那個叫楊家沖的作業區主任姓董,是個懂點道理的人,那裡的難友日子就好過一點;我們這個趙家崗的作業區主任姓趙,是個十分兇殘的人,心腸歹毒不算,手段也凶。他防人偷吃山芋有絕招,就是驗大便,他種田出身,內行,知道吃生山芋拉什麼樣屎,熟山芋、山芋糊又拉什麼樣屎。他每天到各個隊的廁所轉悠,看到拉的屎不對,能把全隊的人罵個狗血噴頭。難友們也有辦法,知道自己肚裡貨不對路時,就跑遠一點的地方拉,拉過後用腳踢幾腳土蓋上,像靈巧的波斯貓一樣。不過一定不能被發現了,因為吃家飯屙野屎的罪名更重,好在那時大便不太臭,不易發現。

 

姓趙的坑人最毒的絕招是抗旱,趙家崗全是山丘荒坡,三天不下雨就得抗旱。他備的水桶是特大的,我們稱過,兩桶水足足有152斤,一擔水從崗底水塘挑到崗頂上,常常要換三四個人,肩上換挑子,要體力還要技巧,一不小心不是摔壞了水桶就是閃了腰,兩件事都不得了,所以一般只敢舀半擔多一點的水,就那也有百八十斤。

 

常常是每天下午四五點鐘,難友們最累最餓的時候,姓趙的出場了,他可真是身先士卒,捋起褲腳到水塘里,他來舀水,一對大水桶,他雙手一按到底,肩膀一挺,滿滿蕩蕩的一擔水就起來了,他臂大腰圓,吃的飽睡得足,又只舀不挑,這時接第一擔水的人就苦了,要當他的面把一百伍十多斤的水挑起來,踩着滑溜溜的塘泥,一直挑到塘埂上,再不歇肩的傳給第二人,這活特重特危險,全作業區只有陳衛華和周策兩名壯漢能挑下來。

 

開始時大陳自恃力大,常常挑上塘埂後還多挑一段路,那挑第二肩的人就省力多了。有什麼打樁上房這類重活,也大都是他挑頭,所以人緣很好。

 

我那時雖然頭上也戴着右派帽子,但還在當醫生,先在總場衛生所,還是以醫生為主,以後說我太關照右派了,就第二次發配到趙家崗來了,醫務事不多,要經常參加勞動。如遇到大陳,對我總是很關照。他常說一個人在世上只能幹一樣事,讓你們當醫生的種田,不是活受罪嗎,我手腳勤一點,你一天的活就有了;還對我說你還年輕,千萬不能把身子拖垮了,日子還長着哩。能吃飽的時候,他總是笑呵呵的,覺得和在家幹活也差不多。

 

大陳對我說他本是個小學未讀完的農民,因為當地供銷社要在山裡設一個點,點上不通公路,全靠人挑,大陳個大力大,就被選中了。大陳說他這一生吃虧就吃在大肚漢上,定量不夠吃,路上餓了,就順手吃貨擔里的糕點,為此挨過幾次批鬥,他也未在意。以後點上通了公路,大陳成了多餘的人。本來再下放回家也沒事了,偏偏趕上反右派深入開展,每個單位都有了任務,供銷社的一位主任說,反正大陳留下來也沒用了,給他戴個右派帽子送走算了。大陳是工人,按政策工人是不能劃右派的,不過我們安徽省那位姓曾的頭兒搞左的一套特有辦法,另設了一個叫反社會主義的新帽子,就給大陳戴上了,還對他說這帽子和右派帽子同等待遇。大陳問我右派有什麼待遇?我笑着說有,有!批鬥、降級、開除、勞改,你要哪樣?大陳憨憨地笑了。

 

隨着勞動強度的日益加重,尤其是姓趙的為了邀功請賞,謊報產量,隊裡生產的糧食幾乎全調走了。這正是60年底,這個作業區和全國一樣正忍受着大饑饉的煎熬,姓趙的又管得特別緊,日子一天天艱難起來,很多難友已患上了飢餓性浮腫。大陳食量大更難熬,他有時到我這間衛生站來,我們只能弄一點菜根菜葉填填肚子。我曾問他,反右派是反知識分子的,你一個農民出身的工人,搞到你頭上虧不虧冤不冤?他說什麼虧呀冤呀的,他本來就知道幹活吃飯,只要有活干有飯吃那怕是半飽也行,說着說着他低聲告訴我,你別看這裡這麼苦和累,比起他們家鄉來還要好些,他們家鄉無為縣農村已經餓死許多人了,像他這樣的大肚漢,要是在家鄉也許早就餓死了,不過這姓趙的也太狠了,他是種田好把式,他應該知道,今年這麼好的收成,怎會吃不飽呢?山芋好藏得很,又不像稻子不能見潮氣,多挖幾個洞,有多少山芋藏不了?現在才是冬天就沒糧食吃了,明年春荒咋辦?青黃不接時咋辦?人都餓得不能動了,誰給你幹活呢?

 

大陳這些話是40多年前對我說的,沒有一句空話,沒有一句大道理,是最樸實最簡單也是最深刻的真理。作為一個農民,他說的是最實際的事,這個簡單的道理可是任何人都懂得的常識。但是為什麼那麼多台上的領導不敢直說呢?難道你們的烏紗帽,真的比千千萬萬百姓的生命更重要嗎?

 

大陳所說的農村情況是實情,60年非正常死亡,安徽是重中之重。據《戴厚英隨筆》一書披露的材料,安徽總共餓死了五百萬人,其中無為縣僅在冊的就餓死了二十四萬人,宣城縣餓死了十七萬人。聽說是小平同志和董老親自蹲點才揭開蓋子的。值得深思的是,當時兩個縣的縣委書記都被免了職,但過後不久無為縣那位姚書記當上了一家大造船廠的頭頭,宣城的田書記當上了一個地級市的副書記。

 

大陳擔心的事,正一步步向我們逼近,姓趙的越管越緊,口糧越來越少,難友們奄奄待斃。大陳開始賣東西換吃的,最後一件可賣的東西賣掉後,他死了。大陳是個樸實的人,本該朴樸實實而去的,未想到死的那麼驚天動地,那是我平生見到的最閃亮的一道閃電、聽到的最響的一聲炸雷,死後又被軟埋了,真是天道不公,地道也不公。

 

大陳死後不久,另一位叫周志艮的難友,只因為“偷”吃了地里的自己種的山芋,被姓趙的發現了,連日開全作業區大會批鬥,姓趙的對他拳打腳踢,小周當場就被斗死了。人都死了,姓趙的還補上一腳,還說他裝死。一個右派的死去,就像死了一隻螞蟻,從作業區到總場,沒有誰當一回事。

 

大陳小周先後慘死,姓趙的不但不收斂,而且變本加厲,拼命封鎖言論,不准議論。他在大會上惡聲惡氣地說,閒了你們就會說牢騷怪話,非叫你們一個個天天累得不能動了,看你們誰還敢再說怪話!

 

這時難友們真正的是惶惶不可終日了,多米諾骨牌第一張倒下了,第二張也倒下了,那下一張,下下一張會是誰?未想到那黑色的沉重的死亡多米諾骨牌緊接着就向我猛撲過來:又是一個急風暴雨之夜,又是一聲天崩地裂似的炸雷響聲之後,我臥室的後牆轟然一聲倒了,不是坍塌,而是整方牆向內直撲我的床,後窗的窗框正沿着我的帳門砸下來,一陣灰霧蒙頭蓋臉而來。當時我還算清醒,掀起帳子另一邊,飛快地跑到屋外大雨中去,就在我跑出的那一剎那間,後窗頂上那一排厚厚的干打壘土塊,嘩啦一聲砸下來了,把後窗的玻璃和窗框都砸的粉碎,我若不是跑得快,就正好砸在我的頭上身上,非死即殘,那我也要被軟埋了。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了,現在想想還十分後怕,人的生命是這麼的脆弱,眨眼的功夫就會死的,那年我才23歲啊!

 

驚魂甫定之後,我寫過一首小詩,哪裡能稱得上是詩,只是幾句大白話,但卻是我真實的心靈寫照,詩名就叫《死亡》:

 

死亡

 

 

死亡,就像從這一間房

 

搬到另一間房

 

 

這間房裡有太陽光

 

陽光太烈,禾苗枯了

 

150斤重水桶抗旱

 

一等的漢子腿肚也打顫

 

那間房裡沒有陽光

 

只有永久的冰冷和黑暗

 

我害怕這間房裡強烈的陽光

 

也害怕那間房裡的冰冷與黑暗

 

 

這間房裡有食堂

 

食堂里只有糊糊湯

 

一吸一道溝,一吹三條浪

 

喝一肚子還餓的慌

 

那間房裡沒有食堂

 

六面是泥土,身下是泥漿

 

我不要這間房裡的糊糊湯

 

也不要那間房裡的泥漿

 

 

這間房裡聲音太響

 

叮叮噹噹吵吵嚷嚷

 

批判會連着批鬥會

 

無處躲無處藏

 

那間房裡死一樣寂靜

 

只有蛐蛐兒低聲吟唱

 

我厭惡這間房裡吵吵嚷嚷

 

也不要那間房裡的蛐蛐低唱

 

 

這首小詩寫好後從未示人,那時要拿出來,就憑害怕陽光這一句,就要坐牢。四十多年過去了,寫詩的激情早已沒有了,就任它這樣吧。

 

我這一難逃過去了,那麼下一張多米諾骨牌又會砸向誰呢?天才的預言家也不會想到,死的第三個人竟會是姓趙的自己,儘管他不是在這個農場死的,猜想死的一定很慘。

 

當時全國形勢雖說都很嚴峻,具體到這個作業區,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如果繼續聽任姓趙的胡作非為,我們全作業區一百多口人還不知有多少人要遭大陳小周同樣下場,不過我們能搬得動他嗎?未想到畢竟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姓趙的胡作非為,終於也把自己送上了黃泉路。他不僅盤剝我們難友,大把大把貪污作業區的錢物,居然霸占民女,並迫害民女之夫,最後東窗事發,一付手銬銬走了他的升官發財夢。他和大陳一樣個大飯量大,聽說到勞改農場不久就餓死了,妻子改嫁了,孩子也送了人。

 

姓趙的被逮走後,來了個姓徐的主任,要開明一些,以後總的形勢也好轉了,直到農場解散。

 

反右鬥爭過去四十多年了,大陳小周姓趙的也死去四十多年了,比起55萬錯劃右派和60年大饑饉餓死的人,這幾位普通人的死,似乎不值得再談。但我總覺得這裡有些什麼值得思考的問題,需要分析探討一下。

 

大陳和姓趙的本來就是地道的農民,而且都是一等的農業好手,是真正強壯的莊稼漢,都才三十來歲正值盛年,本來應該在農業方面一顯身手的,他們怎麼會死於反右呢?那本來是與他們不搭界的事嘛 ,是一次偶然現象嗎,還有沒有什麼必然性?比如從本質上看,大陳樸實,姓趙的奸詐;大陳恪守本分,姓趙的想入非非,想升官發財——不過這種差別,人群中也比比皆是,不至於死於非命呀!

 

我看關鍵的問題是他們都錯了位,大陳錯在和右派享受同等待遇,不是他的事,他只是反右鬥爭深入持久必然會有的眾多犧牲品之一;姓趙的當然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如果他沒有這個機會, 或者有了機會, 他能頭腦清醒一點, 或是能受到一些約束, 使他不能任意作惡, 那他總還不至於家破人亡吧!

 

 

2001/8/1日二稿於廣州

 

 

 

 

 

 

 

 

五、泣

 

 

什麼是知識分子?有過各種解釋,記得五十年代初有一種說法,說初中畢業就是知識分子了,以後又聽說那標準就太低了。權威的解釋應該是《辭海》。裡面有“知識分子”這一條目,條目很長,關鍵是前面幾句話:“有一定文化科學知識的腦力勞動者,如科技工作者、教師、醫生等.”這應該是沒有疑義的,就教師而言,學高為師,為人師表嘛,還不是正宗的知識分子!

 

但是,在我們那所改造右派的農場裡,我見到了不少初中程度以下的知識分子,是一批被錯劃右派的農村小學教師。這些人情況複雜,有一部分是正規中級師範畢業的;還有一部分是簡師畢業的,所謂簡師就是小學畢業讀三年,也就初中程度;還有為數不少是簡師速成班的,所謂速成班,就是小學畢業讀半年就上崗當教師,實際也就小學程度,這批人是為響應當時號召建立百萬人民教師而特設的,大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我接觸過一些偏遠地區來的速成教師,其文化程度也就剛脫盲而己。

 

這批人是怎樣被打成右派的呢?說來令人難以置信。

 

這幾種類型的小學教師,57年夏季都參加了教師暑期學習班,學整風反右文件,學習結束時要考試,有一道是非題是:有人說現在是“黨天下”,你認為對就劃(十)號,不對就劃(一)號。大部分人認為,說是共產黨天下還能不對嗎,就紛紛打了個(十)號,結果白紙黑字都成了儲安平爪牙,包括速成班在內的那一批人都速成了右派,而且是右派正規軍,不像某些基層人員,不夠右派資格,只能戴個什麼反社會主義分子雜牌軍的帽子.

 

這批人基本上是農家子弟,大都家境貧寒。絕大部分來自安徽無為縣,無為縣60年又是餓死人最多的縣之一,有資料統計在冊人員, 非正常死亡人數為24萬!所以他們是農場裡受苦難最重的一群人.

 

本文要講述的一對小夫妻,便是其中的一員。他們都才二十出頭,男T,女Z。他們是什麼學歷,因答錯那道題被劃右派的,我未打聽過,因為這與他倆所受的苦難無關.

 

原先出於對他們的照顧,在一間大單身宿舍里,用蘆席隔出一小間不到3平米的小屋,給他倆住。外間還住着十幾名男右派,實際上是一個大家,誰也避不開誰,好在那時不是勞動就是開思想批判會,已談不上什麼男女私情。

 

60年大饑饉開始了,大家都在飢餓線上掙扎,各種找吃的辦法都想盡了,依然飢餓難忍,就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了。常常是在連日勞累,比如雙搶,體力極度消耗後,或是連日陰雨,食堂里的糊糊湯特稀的時候,或是到了月底飯票已經吃完之後,那時人們特別感到飢餓,個個都在想盡一切辦法填肚子。這時小屋裡那悲慘的故事就又開始了。

 

照例先是他倆關起門誰也不說一句話,要過了很久,還是男的先開口,聲音很低,但外間也能聽到,叫女的小Z去借飯票。借飯票!這不是天方夜譚嗎?誰不知道借飯票不就是借命嗎?誰會把飯票借給你!也有人肯借,誰?炊事員!不過男人借不到,非得女人去借,非得年輕一些,最好有點姿色的年輕的女人去借。小Z終日勞累,蓬頭垢面,那裡還談得上姿色二字,不過總還是年輕女人。小Z清楚地知道叫她去借飯票意味着什麼,一聽這話就只是哭,那是一種極悲痛的哭泣,幾乎哭不出聲,只聽到一陣陣痛心的哽咽.這時全大屋的人都屏聲斂息,他們決不是要刺探別人的隱私,更不是恥笑他們夫妻。他們大都是來自同一區鄉的教師和基層人員,都是患難與共的難友,誰會笑話誰呀,只是物傷其類罷了。常常又是小Z哽咽了一陣之後,只聽到“啪啪”地幾聲輕響,大家知道那是小T在打自己的耳光,這時就會聽到小Z低聲哽咽地說了聲,我去,就再沒有聲音了。又要過很長時間,那間小屋的門開了,小Z像一個幽靈一樣的溜了出去,這時大家會全都背向着她,怕她難堪.又要過很長時間,小Z又像幽靈一樣溜了回來,同樣沒有一個人看着她,更不會有人問她一聲。接下來便會聽到小屋裡有低低的吃東西的聲音,這時大家儘管是飢腸轆轆了,但沒有人會恥笑他們,也不會妒忌他們,更多的只是同情與悲傷.他們可以想象得出,這是和着淚在下咽啊,一齊咽下的還有尊嚴人格人性與羞恥。

 

這以後很多天,這一對小夫妻都低着頭彎着腰默默做事,不和任何人搭話,全屋的人全隊的人也沒有一個會冷笑他們羞辱他們。大家只希望這種傷心事不再重演。

 

但是,過不了多久,這種乞求、沉默、哽咽、哭泣、自責、像幽靈一樣的溜出溜進的事,又會重演。每演一次,大家跟着一起傷心。時間久了,這悲痛的事就漸漸地傳開了。我乍聽說這件事,首先是徹骨地悲哀,一個人的尊嚴,一個女子的貞潔,一個家庭的榮譽,竟只值幾兩飯票。我忽然想起了元曲里的兩句話:“先為天下憂,後為天下羞″。我們能不能認為這對普通小家庭蒙受的羞恥與屈辱,是那個時代的羞恥與屈辱!同時我也對那班以飯票辱人的無恥炊事員無比憤恨。這批傢伙我都認識,尤其是那個叫劉麻子的炊事班長,那張麻臉整天喝的醉醺醺的,滿嘴髒話。這批人都帶有家屬,平日短斤少兩,盤剝我們難友。當時難友之間流傳一句話:“這也怕,那也怕,最怕炊事員斗瓢把.”就是這些醜類,不僅吸我們的血,還摧殘我們的人性,侮辱我們的人格。或許天大的苦難和餓死比,都是小事,所謂衣食足,才知榮辱。為了活命,迫使貴為人師的人,走上這恥辱之路。

 

那對小夫妻我只是遠遠地看過他們幾眼,不忍上前和他們對視,怕的是傷害了他們。實際上我是一直等待他們上我們這個小診所來看病的,因為那時我們診所里還控制了一點點治病的糧食.當時農場難友大批人得了飢餓性浮腫,有人已經餓死了!地區領導也怕人餓死多了不好交待,問到我們衛生所幾位醫生,經我們醫生的極力爭取,上面撥下了一點紅糖與黃豆,因為食堂炊事員太壞了,大家一致要求由我們幾位都是單身的醫生煎煮。然後憑我們的病假證明,每位病人每天從我們手裡領取三兩這種民間稱之為“狀元紅”的食品。這批“狀元紅”真是天物,多數浮腫病人都從我們手裡領過,也確實挽救了不少頻臨死亡的難友。我每天都在等這一對小夫妻,可惜直到這批食品發完,也未見他倆來領過。當然這麼點點食品,也不能根本解決他們的困難,但起碼總可以使他們暫時脫離恥辱之海吧,為什麼他們不來呢,是不願意和難友分爭嗎?還是有別的隱衷,至今我也未想通,但他們的悲慘經歷使我永世難忘,使我的靈魂總也不得安寧!

 

本來我不該重述他們悲慘往事的,怕的是他們受到再一次的傷害。但它畢竟真實存在過,重述它為的是這樣的事爾後永遠不再發生,不要再使那些無辜的人受到傷害.

 

 

200184日二稿

 

 

 

 

 

 

 

 

 

 

 

 

 

 

 

六、寬容

 

 

“咚!咚!”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章護士長。奇怪的是拎了一籃子雞蛋。怎麼?護士長給我送雞蛋啦, 肯定不是好事!這位胖大姐我可惹不起, 大姐快人快語, 敢做敢當, 一如乃母。乃母57年錯劃右派, 受難二十餘年, 剛改正就逝世了。可乃女一點也不接受乃母教訓, 還是一張利嘴, 又專打抱不平包攬百事。這不, 又為誰當說客了, 我們一個科室呆了幾十年, 又多着1957年那層關係, 找我辦事還得送雞蛋嗎?再說這送雞送蛋的事也早過時了, 現在行情可不是這個。我啥也未說, 直盯着那籃雞蛋發笑。她覺察了, 哈哈一笑道, 你想的美!還未到我給你送東西的時候, 走走, 到老呂家跑一趟, 叫他寬容一點, 抬抬手算了, 一個快成家的孩子, 已經關了好幾天了, 還想怎麼樣, 積點陰德吧!

 

這事全院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 呂公與那位姓傅的,57年結下的冤讎, 不巧分房子又分到一起, 還能有好事。幾天前呂公與傅公子在樓梯口頂撞幾句, 傅公子不知有意還是無意, 手一推呂公栽倒了。這事說小就小, 未傷筋動骨, 罵他幾句就可以了;說大也真有點事, 呂公可是38式老幹部了, 烈士遺孤,8歲就穿軍裝, 抗美援朝又丟了半個肺,57年被錯劃右派(劃右派時怎麼不想到這硬梆梆的革命經歷,62年拒絕給他平反時, 又怎麼不想到這些), 文革時又被造反派在頭上砸了一棍子, 腦挫傷在床上躺了三年, 一身是病, 他要是往病床一躺, 冤家對頭老傅一家可有好戲看了。這不, 他一個電話, 傅公子就被治安拘留了, 又聽說呂公要起訴了,那迫害老幹部的罪名可不輕, 這下子可真的要冤冤相報了。傅家首先想到的是找人疏通, 找誰呢?他未想到他一家在醫院裡工作幾十年, 到需要找人時, 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

 

說來話長, 這家醫院別看就四、五百人,57年就抓了近四十名右派, 還不算未戴帽子的所謂中右和受過批判的, 遠遠的超過了老人家制定5%的指標。醫院老人之間不是整人的, 就是挨整的, 相互之間積怨很深。所以醫院裡有個怪現象, 有很長時間, 他們的子女很少有通婚的, 不僅是整人的和被整的之間, 即使是同類人之間, 也鮮有能推心置腹的, 相互防備太深。你們說姓傅的這時能找誰呢?醫院裡為這點小事鬧得沸沸揚揚, 正是幾十年積怨的一次小小暴發。

 

事情的最後轉機, 還是在傅公子身上, 這小伙子別看是傅家的, 為人還算仗義, 不像乃父, 人緣不錯, 又臨近婚期, 所以章護士長為他奔忙。

 

我決定出面周旋, 不為老傅也不為小傅, 我總感到這事太荒唐, 把那場給共和國背上沉重包袱的政治運動庸俗化了, (儘管這場運動起碼在基層本來就庸俗化了,成了某些領導幹部整人的一次機會與藉口。)反右運動已經過去四十年了, 難道上輩的仇恨與怨懟, 還得遺傳下去嗎?那麼冤冤相報, 何時能了呢?我雖然也榮忝右派之末,但不在這裡打的, 和誰也沒有恩怨,和呂公更是40多年前在一家大醫院進修時就相識了, 他幾次病危我都在場, 和他家阿洪大姐也很熟, 我不想為一個小孩子的事, 影響呂公一家的形象。

 

"走!我去試試吧, 老呂怎可能和一個小孩子過不去呢?這不給人看笑話嗎?不過這雞蛋就不要帶了吧, 這不小看人嗎!″

 

"帶着!帶着!″又低聲對我說:"籃子底還有個小紅包, 是一點心意, 千萬請他寬容寬容, 放小傅一把!″

 

"就不知道呂公給不給我面子了?″

 

果然, 我一敲門呂公就發話了:“老M就你嘴巴大些會說話,走走走,你們把我老呂看成什麼人了。”話雖這麼說,門還是開了,是阿洪大姐開的,呂公躲在房裡不出來,阿洪大姐和我嘮叨:

 

“別聽外人瞎說,老呂是那種人嗎,老子是老子的事,兒子是兒子的事,老呂都是快散架的人了,經得起他一推嗎,給他治安拘留是依法行事,誰說要算舊賬的,算舊賬!他家能賠償得起嗎!”說到這裡阿洪大姐眼紅了。

 

“洪大姐別說了,你們家的事大家都清楚,這幾十年我們大家都難過,這不,總算熬出頭了……

 

"大家清楚?清楚什麼?老M 別看我們這麼熟, 有一件事我連你也未告訴, 老呂文革那年要是一棍子被打死了, 我打算到死也不開口的。這事說起來傷心不算, 也丟人。再說姓傅的也太狠心了, 還說要我們家寬容, 真是良心給狗吃了!″

 

"洪大姐,能不說就不說吧, 這幾十年, 我們這些難友,誰沒有一肚子苦水啊!″

 

“不!不!既然醫院裡議論紛紛了,有些話我就得說說清楚。一場運動來了,就說反右派吧,我們醫院全搞錯了,全國也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都搞錯了,但怎麼給反右下最後的結論,那是黨和政府的事。我家老呂革命幾十年了,經過了多少運動,怎麼可能計較個人恩怨?如果一定要說個人的責任,拿我們醫院來說,主要還是姓鮑的姓史的姓許的姓黃的作的孽,他姓傅的不過是個小夥計,而且也未撈到多少油水,但是,老呂和我們全家卻都栽在他手裡了!

 

“你是知道的,62年中央七千人大會之後,安徽曾經搞過一陣子給右派甄別平反。老呂有什麼事呢,不就那麼兩句話嘛,一是他說了四害沒有國界,這是事實嘛。再就是姓傅的檢舉的, 說我家老呂說了, 說中央也有派系, 其實這話也沒錯, 毛主席不也說了黨內有黨黨外有派嘛, 老呂那位烈士父親的戰友, 都是高幹, 平日對老呂很好, 常常來看望這位遺孤, 也許閒聊過什麼, 老呂也不過是道聽途說, 閒聊聊而己, 又未寫過什麼文章, 也未在會上發過言, 那有什麼錯呢!開始我們對平反信心十足。我那時正懷小二子, 本來不想要的, 老呂說, 留着吧, 可能這孩子會給我們家庭帶來轉機。果然不久有消息說, 老呂問題已經通過了, 通知會很快到醫院的, 那個高興勁喲, 真是無法形容, 一家子當了那麼多年賤民, 一下子和大家一樣了, 能不高興嗎。我真想在毛主席像前燒炷香。老呂說不, 我們共產黨人不迷信, 只相信實事求是這句話,真金不怕火來煉的

 

誰知道晴空一聲霹靂,事情搞錯了, 獲准平反的是另一位同名同姓的呂公(此人也是我們門口塘的難友), 我家老呂未通過。聽說關鍵就是什麼中央也有派系的那句話,只要檢舉人寫個證明材料,那怕是含糊其詞也行,事情還有轉機。老呂為了自己的政治命運, 為了家庭, 特別是我懷中即將出生的孩子, 他硬着頭皮, 趁天黑敲開了老傅家的門,怎麼說呢, 其實這時老傅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老呂一個革命幾十年了的漢子, 一個受到很多病人尊敬的外科醫生, 一個領導這家醫院艱難前進的副院長, 當着老傅的面,玉山傾倒,卟咚一聲跪在老傅面前,同時低下了他本來高貴的頭顱……

 

說到這裡阿洪大姐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我的靈魂也受到了猛烈的一擊, 只感到胸口作悶,一時不知道如何安慰阿洪大姐才好,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男兒有淚還不輕彈呢, 豈能屈膝於人, 一個人不是到了絕路, 怎會出此下策!

 

快別說了, 快別說了!這些事畢竟都過去了, 我們總算熬過來了……”

 

為什麼不讓我說?只想聽好聽的, 不敢面對現實了!我說的可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你猜那姓傅的怎麼樣了?老呂都跪下了, 他居然不伸手拉一下, 別說說幾句客氣話了, 竟然頭一掉就走了, 證明材料當然未寫, 老呂又多戴了17年帽子。我那小二子生下來就送給了人, 一是養不起, 二是不想叫他也當黑五類, 一輩子受人欺侮。老呂那年被造反派一棍子砸癱了, 許多人都來看過他, 包括那些整過他的人, 我都一個個表示感謝, 可是姓傅的依然和我們作對到底。他還好意思說什麼寬容, 什麼抬抬手!’’

 

…… ……”我無言以對, 一時不知怎麼說是好, 一個醫院共事幾十年的人, 為什麼會生出這麼大仇恨, 只是名利之爭嗎, 也不盡然, 兩人又不在一個科室, 交往不多, 談不上什麼恩怨。老傅一輩子也只是個普通業務人員, 連個副科長也未當過, 業務水平還可以, 其他個人品質也還說得過去, 那他為何要對老呂趕盡殺絕呢, 真是永遠也說不清的事。

 

阿洪大姐見我愣在那裡, 臉色平和地對我說:"這些事說過也就算了, 這種日子應該是一去不復返了吧!老呂這幾天很煩, 小傅本來要拘留14天的, 聽說他要辦婚事了, 剛才打電話到看守所, 叫他們放掉算了。外人也太看輕老呂了, 他會和一個小孩子過不去嗎?″說着他看了看地上那籃子雞蛋, 對我說:"這些雞蛋是金子做的我也不能收, 那樣別的不說, 我能對得起我那送走的小二子嗎?″

 

 

200153日於廣州

 

 

 

 

 

 

七、簫聲咽──懷念丁祖傑醫生

 

 

1963年夏季的一個早晨,在蕪湖長江邊,我送走了5年來與我朝夕與共的難友丁祖傑醫生。望着渡船遠遠地離去,我在心裡說:江護士長,我總算把你苦命的丈夫給你送回來了,從此你們又可以闔家團聚,開始新的生活了。丁醫生又可以拿起他心愛的手術刀,當他名重一方的外科醫生了。

 

那一年丁醫生28歲、正是一個外科醫生的黃金歲月。雖說我們還是待罪之身,畢竟已經摘掉了右派帽子,從事的是醫生職業。丁醫生又一貫寡言少語,應該說過幾年平安日子是沒問題的。怎能想到江邊揮手一為別,此別茫茫竟成永訣。

 

記得回到人去聲杳的宿舍,看到他贈我的那支名貴的玉屏簫還掛在牆上,回憶五年來我們相濡以沫的日子,也是感慨萬端。我雖不解宮商,但那支簫音質特好,信口吹來,那舒緩清朗的曲調即在室內迴蕩。睹物思人,我經常懷念隔江的兄長與難友。

 

分別後只收到過他一封信,是他在一家大醫院進修時寫來的。他說醫學雖然廣博,但一個人只要在自己專業里認真讀一年書,則可以掌握這個專業的要領了。這句話給我印象很深,說明他這一年是讀了很多書的。

 

以後有友人過江來說,丁醫生現在名聲比反右之前更響了。每天不知有多少病人找他,手術一台接一台,忙的不得了。真是大名鼎鼎,成一方救星了。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縣以下醫院是認人的,不像大城市主要是認醫院。何況無為縣又是百萬人口大縣,又交通閉塞,出個好醫生真是一方福音。但是高興之餘、我又忐忑不安。為什麼要大名鼎鼎呢?未聽說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句話嗎?57年不就是因為這個遭的難嗎?為何要重蹈復轍呢?我知道這也不是你願意的,只是你誠實工作,成功的事業得來的回報。但這種回報可能就是災難。是福是禍只能由時代決定了。一個正常的年代,是應該養育呵護獎賞一切有才能人的。

 

文化大革命的風暴鋪天蓋地的來了。越是閉塞落後的地方,傷害越重。在一個暴風雨之夜,那支掛在牆上的玉屏簫,突然在狂風中發出嗚嗚之聲,極其哀傷。我立刻猜想到簫的主人丁醫生可能出事了。我是當醫生的,不迷信。但是患了多年運動恐懼症,遇事總要往壞處想。這次又不幸猜中了。

 

果然,幾天后傳來噩耗,丁醫生文革中首當其難,經歷了多次慘無人道的殘酷批鬥之後,不堪凌辱自殺身亡了。丟下了當時只有30歲,以後撫孤成長,艱苦備嘗的伴侶,和三個未成年的孩子。

 

我那時雖也惶惶不可終日,不知哪一天,會被拉出去斗個七死八活。還是在一個更深人靜的夜晚,取出我倆的合照,下面放着那支玉屏簫,再往地上灑下三杯薄酒,以示悼念。然後拿起那支簫反覆吹奏一支哀傷的曲調。簫聲嗚咽,我心在哭泣,為摯友哭泣,為自己也為其他難友哭泣。

 

痛定之餘、我忽然想到,我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要是我不反對他和那個女人結合,不催促他復婚,不動員他回到原先的縣醫院去,他能不能逃過一死?

 

丁醫生和我是同學,他高我一屆。在校成績都很好。到農場後未勞動幾天就抽調到場衛生所當醫生了。從此我們就在一起了。迄今我已經在大大小小的醫院當了45年醫生,可以說丁祖傑是我見過的最好外科醫生之一。我常在想當醫生很像寫文章,秉賦是第一位的。像丁祖傑這樣,有壯實的身體,聰明的頭腦,敏捷的反應能力,和對事業的執著的追求,稍一接觸就知道是個難得的外科人材。這樣的醫生在各地都是名重一時的,現在更都是先富起來的一群人。可惜丁祖傑生不逢時,連最基本的生存權也未爭取到,剛過30歲就死於非命。

 

我對丁醫生的進一步的了解,是從兩件事開始的。

 

一次我診視一個2歲的小女孩,連續多日高燒,全身皮疹,很容易使人想到麻疹的診斷。可是多方醫療,皆未見療效。丁醫生來看了,仔細一查,發現右上臂比左上臂略粗,外觀並無明顯變化。他馬上做出深部膿瘍致全身敗血症的診斷,並立即切開排膿,小女孩得救了。小兒突發性深部膿瘍,是個極少見的疾病,他能立刻做出明確診斷,並立即手術,表明了他基礎理論的紮實,和處理病人的敏捷與果斷。

 

值得一提的是,小女孩是個苦命的孩子。父母都被冤劃右派了,都只發給月生活費13 ,決沒有條件去城市醫院就醫,再耽誤下去,就可能夭折了。小女孩現在是一位學有成就的旅美學者。

 

另一件事是關於我自己的。60年底我們已挨餓多日,某晚我有幸弄到不少山芋,已經吃得很飽了。難友戴兆貴妻子小鳳來看他了,蒸了一鍋咸鴨子糯米飯,拉我去共享。那時這真是天物,我忍不住又吃了一大碗。那可受了大罪了,肚子脹得像鼓一樣,時時有絞痛。坐不是,站不是,睡不是,走也不是,又口渴難忍。我也知道這時再飲水,會脹得更厲害。打止痛針緩解腸蠕動,更是飲鴆止渴。因為這時只有靠胃腸自身的蠕動,把食物排出體外,人才能活下來。話雖這麼說,可那脹、痛、渴都難忍受。更重要的是精神的崩潰,我想我真的就這樣飫死了嗎?心裡十分悲傷。我能活下來,直到今天還無限地感激丁醫生。他一分鐘也未離開我,儘管他也知道那時我很危險,但裝着沒事一樣,和我東扯西拉,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最難過時,他總鼓勵我,說挺一挺就過去了。我口渴難忍時、他遞上清茶,叫我潤潤口,少喝一點幫助腸蠕動,適時地拿開茶杯,怕我控制不住多喝了誤事。我最悲觀時,他雖不善言辭,也要找出幾個蹩腳的笑話,來逗我開心。使我感到有這麼好的人,就在你身邊,你沒有理由不堅強地活下去。那一夜我不能睡不要說了,丁醫生豈只是一夜未合眼,而是費盡心事幫我渡過難關。在這之前除了我父母家人,再沒有一個人像丁醫生這樣對我悉心的關照了。從此我們就成了莫逆之交。所以後來丁醫生慘遭迫害,盛年早夭,我怎能不極度悲憤刻骨銘心。

 

丁醫生平日少言寡語。一是性格使然,再就是受到了極重的傷害,以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醫療以外的事從不發言。我們難友之間有個默契,就是相互之間,從不問“案”情。說到“案”一字,至今也令人喪氣。我們都是良民百姓,從未觸動任何國家法律,也未和公、檢、法打過交道,為什麼會有“案”在身呢?所以丁醫生究竟為什麼劃右派的,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只聽說他是縣醫院的第一把刀,名聲大了,就成了惹禍根苗。

 

他受的傷害很重,我知道一些。父母早亡,妻子離婚了,兩個剛會走路的孩子,都歸妻子了,一個13歲的弟弟流離失所。他是個堅強的人,從不在人前說自己的事。再說誰沒有一肚子苦水呢?越說只會越喪氣,先過好眼前日子最要緊。

 

那個女人正是這個時候來到丁醫生身邊的。這是一個有爭議的女人,但她首先是一位難友,一個女右派。身世也很慘,結了一次婚,丈夫不知因為什麼死了,身邊帶着一個女兒,老家還有丈夫前妻留下的一個孩子。拿着極低的生活費,應該說她的日子比其他女右派會更悽慘的。可是由於她的幹練,和其會計職業精於計算,以及人們猜測的其他原因,她的日子比其他女右派們好過一些:有自己的單房、爐灶、和比別人多一點的食品。這就成為人們,尤其是女右派們議論的中心了。因為其他女右派們日子過得太苦太苦了。

 

說起農場女右派們受的苦難,真是一言難盡。右派苦難深,她們是最低層。這需要專章敘述的。我先說一件事,說說養豬場女右派們住的宿舍:先是一位姓黃的當場長,他住哪裡?他住在女右派大宿舍的中間!他房門外就是無遮無掩的十餘位女右派的床鋪。女人們想方便一下都避不開他。簡直拿女右派們不當人!以後一個叫陳殿邦的流氓當場長,做法更無恥下流!他在一排豬籠前蓋一間小房,給一個女右派住,然後每晚一個去凌辱這些女右派。最最無恥的是他下令,豬交配時飼養員們必須在場,他肯定也到場,邊看邊卑鄙地挑逗侮辱女右派們,然後晚上再去作惡。最後他摸到了一個幹部親屬頭上,才犯的案。被送到勞改隊去了。

 

再來說說那個女人。那時她也在豬場,不過未乾多少重活,也未住進集中營式的房子。這點儘管議論不少,也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吃一樣苦,畢竟她還帶着一個孩子嘛,困難更大些。只是突然聽說她和丁醫生好上了。開始不相信,以後想想也可能。像丁醫生這樣實在的人,有人愛他是很正常的。何況兩個人都遭受了家庭解體的大苦難,惺惺相惜,也可以說是患難知已。但是作為丁醫生摯友,我一直認為不合適。並不因為外界那些議論。只是感到丁醫生太本分,而那個女人能量太大了點,對丁醫生將來的事業不會有什麼幫助。不過我也只是表示一點看法而己,我還能阻止他們嗎?

 

但是,情況突變,我的態度也堅決起來了。丁醫生摘掉右派帽子的消息剛傳到原單位,他前妻馬上帶兩個孩子趕到了農場,要求復婚。事也湊巧,這時豬場那個流氓陳殿邦正好犯案被抓起來了,交待罪行時說了一些有關那個女人的一些事。她當然是受害者,這傷害也包括以後遭到別人的冷眼,還傷害了丁醫生。這時我抓緊時機力促他們復婚,全家團聚。這一對患難之交終於忍痛分離了,我知道這對丁醫生,尤其是對那個女人,都是又一次重重的傷害。但當時我並不認為我做錯了什麼,我們另一位摯友熊大瀛醫生也是力主復婚的。我們能怎麼做呢?讓這一家人永遠失散,讓孩子們失去父親!再說政治壓力像磨盤一樣壓在一個弱女子身上,被迫離婚,能是江大姐錯嗎?如果她對丁醫生沒感情,丁醫生一摘帽就趕來復婚嗎?大家都沒錯,都是運動造的孽。一場運動造成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運動的始作俑者,到離開人世之前,有過一點自省與醒悟嗎?

 

中央七千人大會之後,農場解散了。我和丁醫生及那個女人等一干人,回到了蕪湖。江大姐帶孩子還在江北,也非長久之計。不如歸去。誰想到回家竟也是一條不歸路。

 

自從那次悼念丁醫生之後,我就把那支玉屏簫重重包裹,置之櫃底了。再也沒有碰過它,免得睹物傷情。這以後又經歷了多次運動,每次運動一來,夜深人靜時,我都似乎聽到了那支簫發出的咽咽哀聲。我知道那是幻覺。這種狀況79年改正後才消失。

 

 

 

 

 

 

 

 

 

 

 

 

 

 

 

 

 

 

 

 

 

八、湛藍的天空── 一個右派之子的自述

 

我的生父並不是右派,而是響噹噹的左派,至今還住在省城大都市裡,官居高位,退休之後也還過着優裕的生活。聽人說他認為自己一生最大的憾事,是唯一的兒子就是我不認他,甚至不隨他姓。而我心甘情願地守着我的養父,一個戴着二十多年右派帽子的老教師,如今疾病纏身,需要我日夜伺奉的人。有人說我是在做傻事、是舊道德觀念的犧牲品。對此我從不辯白、這完全是我的個人行為。只是你要寫右派小人物系列文章採訪到我,我也感到我爸爸也就是我養父雖說也是一個右派小人物,一生受盡磨難,事業上沒什麼成就。但是他在我心目中永遠是那樣崇高偉岸,是我人生的道德坐標。所以我還是把這一切都真實地說出來,使人們對那一段特殊歷史時期各種人物的命運和精神面貌有一點了解,或許也會加深對今天社會現實的認識。

 

事情要從接到高考錄取通知書那天說起。本來我是要填報A省大學中文系的,我的想法很現實、就是畢業後接爸爸的班,當一個合格的鄉村教師。爸爸不同意。說幾十年的荒廢首先是基礎學科大大滯後了,需要幾代人的努力。遵從爸爸的意願,我改報了物理系被錄取了。在鄉親們眼裡就是中狀元了。馬上我就要離開這片熱土,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了。

 

這裡本來有一條晴通雨阻的公路,但要到縣裡轉車。爸爸和我決定,翻過舉山步行到二十里以外的榔橋鎮去,從那裡乘長途車直達省城。做這個決定、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舉山腳下的密林里,有我母親的墓穴。媽媽在那兒已經靜靜地躺了十幾年了。如果今日她九泉有知,將要說些什麼呢?

 

雲淡風輕,秋高氣朗。第一線曙光剛剛劃破夜空,我和爸爸己經行走在晨光熹微的山道上了。爸爸拎着小書箱喀噔喀噔在前走着;我挑着行李卷緊跟在後。望着爸爸已經佝僂的身影,聽着他上坡時粗重的喘息聲,我心中有一種難言的惆悵。爸爸真的老了,我這一走,他形單影隻,晨風暮雨,暑往寒來,誰和他廝守呢?誰幫他劈柴挑水呢?……那些年如果沒有爸爸的照料,沒有爸爸的嘔心瀝血,我會有今天嗎?而爸爸如果沒有我的拖累,他的境況可能要好一些。本來他是不該有這個累贅的。

 

我們在曲折的山道上默默地走着,山路崎嶇,就像我們的身世。轉過這個小山嘴,就到媽媽的墓地了。十幾年的往事湧上心頭,我感到腳下步履的沉重……

 

聽別人說我出生在省城,就生在媽媽工作的那個大醫院裡。可我一點也不記得了。我記事起就在這山區公社小醫院裡,一間小屋除了一堆書空空蕩蕩。母子倆相依為命。媽媽因為是省城下來的大醫生,技術好、態度好,找他的病人很多。很少有時間帶我,我就一個人瞎玩。周圍的孩子對我很不好,作弄我、取笑我。大概主要是笑我沒有爸爸,以後又聽說媽媽是犯了錯誤才下放到這裡的。我那時還不懂什麼叫犯錯誤,只知道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自己要快快長大,保護好媽媽。

 

每天晚上,是我最快活的時候。媽媽摟着我,給我一個接一個地講故事:《海的女兒》、《賣火柴的女孩》、《醜小鴨》等等。聽着聽着我就睡着了。我做了好多好多的夢:夢見了海面上的泡沫變成了小人,賣火柴的女孩住進了大房子,醜小鴨飛上了天……

 

可是未想到這年冬天,媽媽就永遠離開了我。記得那時我才5歲,媽媽剛剛30歲。

 

媽媽的死對我的刺激太大了。所以臨死前的一切點點滴滴我都永遠記在心頭。先是媽媽連日咳嗽,夜間咳得更厲害。我常常在媽媽咳嗽聲中驚醒,就爬起來給媽媽倒杯熱開水,問媽媽要吃什麼藥。結果全沒有用。以後媽媽咳得更凶了,而且痰裡帶了血。媽媽儘量不讓我看到,不讓我和她一頭睡。我還是發現了,心裡很怕,嘴上不敢說。再也不出去玩了,每天在家守着媽媽。

 

一天晚上,我看到衛生院護士小葉端個大盤子進來了,要給媽媽掛吊針。打這麼大的針,小葉阿姨有這個能耐嗎?我馬上爬起來,緊緊盯着她們。小葉阿姨是媽媽的學生,媽媽常常拿自己的身體給她試針。平日她待我最好了,就這我也不放心她。小葉阿姨真有兩下子,一針就扎進去了。藥水一滴滴往媽媽身上流,可是不起作用。媽媽還是咳個不停。小葉阿姨勸媽媽到省城去看看,媽媽直搖頭。

 

長大了我才知道媽媽其實害的是肺癌,區醫院透視報告是肺結核,誤診了。到地區醫院確診以後已是晚期了。

 

最忘不了的事,是一個隆冬之夜:四九中心臘,大地冰封雪裹,刺骨的寒風一陣陣呼嘯而過。小醫院在嚴冬里戰慄,窗戶上的塑料紙全老化了,裂開一道道縫,冷風直往裡灌,病房凍成一塊冰。

 

媽媽瘦得皮包骨了,呼吸已很困難。我不敢哭,也不肯跟葉阿姨回家,我怎能在這時候離開媽媽呢。葉阿姨給我做了一個小口罩,在媽媽腳邊另鋪了一床小被子。媽媽一定很感激,幾次望着葉阿姨和我直流淚。

 

有一天晚上,我已經睡了。忽然聽到有人在說話:

 

“阿芬、還是到省里去吧,地區的診斷靠不住!”誰在喊媽媽的名字呢?這裡的人都是喊媽媽趙醫生的。我抬眼一看是公社小學杜老師。聽人說他是學校里最有本事的老師,還有人說他和媽媽原來是一家人。我要有這個爸爸該多好。

 

他來幹什麼呢?他先是勸媽媽到省里去看病,媽媽不去說就讓她死在這裡。我一聽說媽媽會死嚇壞了,媽媽還這麼年輕,怎麼會死呢?媽媽死了我咋辦呢?停了一會杜老師說萬一那樣他就帶我走。媽媽急的連聲說不行不行!說一個單身男人帶個孩子算什麼,還說孩子的戶口還扣在那個人那裡。說到那個人媽媽恨的不得了,又說了孩子戶口什麼的,我知道那個人是誰了。看媽媽恨的那個樣子,我想那個人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我這個家究竟是怎麼回事,媽媽不說,我也不問,我只認定媽媽說是好人一定是好人,媽媽說是壞人一定是壞人。不過萬一媽媽死了,我不是只有到那個人那裡去嗎?去了日子咋過呢?

 

又過了一會杜老師又輕聲說,那個人又換了一任妻子,新妻子又年輕又嬌慣,是什麼幹部子女,要是浩浩去了,怕日子不好過。媽媽一聽這話更氣了,連聲罵那個人是惡棍、害人精,媽媽一貫文靜靜的,這麼惡狠狠地罵一個人,我是第一次聽到。那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有數了。

 

幾天之後媽媽死了。家裡來了很多人,七嘴八舌,大都是罵那個人的。說什麼五歲的親骨血成了孤兒,拍幾次電報都不來,真是豬狗不如。有人要帶我到省城去找那個人,我堅決不去!小葉阿姨要帶我回家我也不去。我眼睛四處找,終於看到了杜老師站在一邊,就一直朝他走去,走到他面前我說:“爸爸,我跟你回家。”

 

就這樣我失去了媽媽,但有了爸爸。

 

太陽升起來了,舉山頂上已是一抹金黃。崖畔上幾支野菊在悄悄開放,叢林在晨風中搖曳,落葉鋪滿山徑。路邊的濕土開始在滋滋地冒着熱氣,腳下暖烘烘的。

 

媽媽的墓地到了,她在一片密林幽谷之中,環翠挹秀,一條潺潺的小溪,流過她的身旁,汩汩淙淙,像在傾訴媽媽心中的期待。墓穴雖然離家不到十里地,但每年只是清明節,爸爸才帶我來一次,來了也不多話,只默默地培上幾鍬土,獻一束山花,並且照例要栽一棵小松樹。如今,那次第成長的青松,已是綠蔭掩映,那挺拔的樹幹、茁壯的枝條、蓊鬱的翠色,都是一篇篇無聲的告誡。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親愛的媽媽,你雖然不能為我織補征衣了,但你和爸爸的苦心孤詣,我是銘記在心的。今天,我就要離您遠去了,我多想跪在你的墓前,親吻這片熱土,傾訴心中的積愫啊!

 

爸爸那日的神態比往日尤為莊重,久久地默立在媽媽墓前,似乎要說什麼又深沉不語。爸爸,你不要說了,我只在一日之程的省內,一放假就會回來的。其實即使我到天涯海角,我能忘掉爸爸的辛勞和媽媽的墓穴嗎?

 

歲月悠悠轉眼十幾年過去了。快樂與憂傷,掙扎與追求,撫慰與紛擾,組成我們相依為命的艱難歲月。歲月的長河在彎彎的河道里流淌着,清清的河水唱出一支支難忘的歌。

 

媽媽死後,不知什麼原因,爸爸調到公社最邊遠的星潭大隊民辦小學去了。這算什麼學校呵!全校只有一間教室,一、二、三年級混堂,就爸爸一個老師。每節課都要給三個班輪流都講到。四、五十人嘰嘰喳喳。虧得爸爸有這個能力,有這個耐心。

 

又是些什麼樣學生呵!帶豬草籃子的、帶牛屎筐子的、還有背小娃娃的;遲到的、早退的、來三天歇兩天的、整天亂鬨鬨的。爸爸很焦急,但不厭煩,有時還幫娃娃們擦屁股。

 

我坐在一年級那邊,也算個學生了。爸爸沒有很多時間關照我,他夠忙的了。

 

放學之後,爸爸依然沒有多少時間陪我。學生曠課和中途不讀的人很多,爸爸要一家一家地跑,動員他們回來讀書。有時去的地方很遠,天黑了還未回來。我一個人在屋裡孤零零的,我把大門關起來,端一張小凳子放在窗子下面,我站在凳子上,望着通向村口的小路,望着望着爸爸還未回來,我又冷又餓,心裡怕極了……第二天爸爸還是去家訪了,不過把我交給了隔壁李奶奶。李奶奶的孫子小豆豆和我一樣大。

 

經過爸爸的日夜操勞,學校的秩序漸漸好起來。不帶小娃娃了,

 

不隨地大小便了,許多停學在家的孩子都陸續回校上課了。

 

爸爸人好書教得更好。可是家務事卻是外行。他自己的衣服破了,就用傷濕止痛膏里外貼貼;我的衣服破了,他總要竭力補的齊齊整整的。有時一塊補釘,補了又拆、拆了又補。一雙大手管不住一根小針,左不是右不是。我看在眼裡心裡酸酸的,心想要是媽媽活着多好。

 

一天李奶奶來我家,一邊幫助收拾,一邊對爸爸說:“看你這又當爹又當媽的,為了浩浩,你也應該成個家。”說着還抹了一把眼淚。爸爸感激地點點頭,只是說真虧得浩浩來了,他學會了很多本領,燒燒煮煮、縫縫補補也挺有意思的。

 

來這裡讀書的,大都是貧苦社員的孩子。條件好一點的,都去公社公辦小學了。這裡校舍簡陋、設施殘缺。但天地是寬廣的、空氣是潔淨的、心靈是純真的,充滿了友愛與野趣。我有一大批好朋友,幾個班級的同學都呵護着我。我天天玩得很開心,爸爸也高興。

 

冬天雨雪泥濘,我經常玩得一身泥水。可是第二天一早,泥濕的衣服又變成乾爽爽暖和和的了。有時我夜裡醒來,還看到爸爸在翻烘我的濕衣服,我心想明天一定不能再弄髒了。可第二天還是老樣子。唉!這些年我給爸爸帶來多少麻煩呵!

 

經過爸爸的一再努力,小學擴大了,聘了一位民辦教師,兩間教室,分了班,像個學校樣子了。村里人對爸爸很尊敬,也都喜歡我。我就在這恬靜質樸的山村中長大,我是深山中的一棵小草,長得碧綠鮮嫩。

 

忘不了的是一年端午節,全班四十多個同學,都帶來了粽子和雞蛋。爸爸知道鄉親們很困難,當然不能都收下,可一份也不收就對不住鄉親們的盛情了。收誰的呢?後來還是爸爸想出來用數學比賽的方式,收下了前面幾位。以後爸爸又以遊戲的方式送給了每人一塊花手絹。

 

誰知道,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運動。文化大革命的風暴無孔不入。小學校里有了外面造反派送來的大字報,說爸爸過去戴過什麼帽子,現在又怎麼怎麼。爸爸很冷靜,依然認真地給學生上課。只是家訪不去了,一放學就呆在家裡,不是伏在台子上寫些什麼,就是縫縫補補,每夜都睡得很遲,滿地都是煙蒂。

 

有一天剛下課,學校里就來了兩個戴笆斗帽、拿水火棍的造反派,把爸爸押走了。鄉下的孩子還沒有被什麼階級鬥爭、劃清界限污染,先是陪着我一起號啕大哭,然後根本不聽那兩個人的呵斥,和我一起送爸爸送到遠遠的舉山頂上。實在是爸爸不准我們往前走了,我們才在一棵大楓樹下停住腳。大楓樹的葉子完全被霜雪凍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爸爸走遠了,再拐一個彎就見不着了。這時他驀然地回過頭來,忽然看見那棵快要枯死的楓樹復活了,不僅有滿樹紅葉,而且還開出了艷麗的花朵。原來是我們全班二十多個學生,一個也不少的,一齊爬到大楓樹上,又一齊抖開了爸爸送給我們的花手絹。這一團團的火焰把天地都燒紅了,在冰雪嚴寒要凍殺一切生機時,它顯示了生命的活力,讓人們看到生的希望。以後我讀到美國作家彼得·哈米爾的小說《回家》,曾經為那個老囚犯回家時見到妻子為他掛的滿樹黃手絹激動不已。這黃手絹又怎能和我們滿樹鮮艷的花朵相比。

 

記得爸爸在那兒佇立了很久,連那兩個兇狠的造反派,也不敢催促爸爸了。以後聽說爸爸被關進民兵指揮部後曾遭到了毒打,他所以能熬過來了,一定有滿樹烈火給他的力量。

 

爸爸被押走後,沒有再來教師,民師也辭退了。好端端一個學校就這麼散了,很多孩子又失學了。

 

爸爸走後第二天,小葉阿姨來到我家。她是收到爸爸的信後來的,很熟悉地從爸爸床頭拎出一個大包。打開一看,裡面有夠我穿幾年的單棉衣鞋襪,雖然很破舊,但都補裰得很整齊,還有一點錢和糧票。小葉阿姨伏在包袱上低聲啜泣。我竭力噙住淚水,我長大了。

 

幾年之後,四人幫垮了台,爸爸回來了。這些年爸爸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學校和學生、失去了我,又受到了殘酷的虐待,明顯地老了。這時我已在葉阿姨的照料下進了中學。葉阿姨送我回來時,和爸爸談了很久,以後是流着眼淚走的。她至今還是一個人,為什麼她不能做我的媽媽呢?大人間的事真複雜。

 

爸爸不在的時候,我整理他的衣物,發現爸爸五十年代就發表過許多文藝作品。許多文章現在看來,仍然很有意義。比如那篇受批判最重的小說《明鏡亦非台》吧,能說是反黨嗎?不幸的是被言中了,從而釀成種種失誤……如今歷史已開始了新的一頁,許多和爸爸同時受錯誤處理的作家,現在正重新崛起馳騁在當今文壇上。爸爸的文學功底好,思想敏銳,經歷閱歷都非常豐富,本來亦應大顯身手的,但他卻再也未動筆了。平反改正後唯一的變化,是調到鄉中學教數學了。聽葉阿姨說,他大學讀的就是數學系。那他為何那時要迷上寫小說呢?是和某些青年人害文學病一樣偶爾客串一下,或確是有感而發呢?如果爸爸一直在教數學,會不會逃過這一劫?現在教學就是他人生的支點,他在默默地燃燒自己。

 

告別了媽媽的墓地,我們向舉山頂上登攀,太陽升到天頂的時候,我們登上了山顛,藍天湛湛,一片澄澈。山下不遠的地方,就是車站榔橋鎮,那裡已經是平疇沃野。

 

我們終於又到了那棵大楓樹下了,這棵拔地撐天的七角楓,經過多次的雷殛火燒,半邊枝幹都枯焦了。現在另一半又透出了新的枝葉,一片勃勃生機。它給我們的感慨太深了,以致我們都不敢輕易談論那段往事,唯恐觸動心靈深處那一點點神聖的東西。我們坐下了,一時相對無言,我有點局促不安。

 

爸爸習慣地點燃一支煙,但一口未吸,聽任那青白色的煙霧在眼前繚繞。停了好一會他平靜地說:“浩浩:你一個人走吧!學校十點鐘還有個會……”爸爸不注意我的反應,接着又說:“你省城的父親、母親、妹妹今天都要到車站接你……這件事本來應該和你細說的,聽小葉說你都知道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時間是個雕塑家,人也不會一成不變的。上一代的重負,不應該由你們承襲下去。你們的肩上只應該挑着報效祖國振興中華的重擔。”說完這些話,未等我反應過來,爸爸轉身就下山了。步履匆匆,一次也未回過頭來。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過去爸爸媽媽曾是受人羨慕也被人嫉妒的一對,是那個“黑良心”的拆散了他們。那個人那時還是個小辦事員,在運動中心狠手辣整人立了功升了官。先整倒爸爸,以後又利用媽媽一時的軟弱霸占了媽媽,媽媽生下我之後,他又攀上了一個大幹部女兒,遺棄了媽媽。我本是一顆罪惡的種子,只是在爸爸博大的胸懷裡成長,我才沒有讓那罪惡的DNA主宰我的一切。今天,歷史的車輪惡作劇式的,又將把我帶到我的出生之地。有人又已撒出貪婪之網了,等待新的捕獲。媽媽已經死了,爸爸也已病殘了,能繼續被他占有和榨取的只有我了,我仿佛已經看到那個人的血盆大口與滴滴饞液了……可是,你別忘了,我已經是大人了,我也經歷過了許多人世間的酸甜苦辣,是是非非我心中自有一杆稱。我能忘了爸爸的含辛茹苦,忘了媽媽的含憤忍辱而死?我能把一個給我們全家製造災難的人視為父親,而讓親愛的爸爸老境慘然嗎?是的,上一代的不幸、怨懟、傷痕不能遺傳,但是上一代的教訓能忘記嗎?是非善惡能不分清嗎?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把話說清楚了,要說我做出這個決定付出了什麼代價,這個問題有點荒唐,在親情、在愛與恨之間,不存在什麼價值取向的。要說思想認識上有什麼變化,感情上受到什麼衝擊那是有的。我畢竟走出了山窩窩,來到了大城市,80年代初期大學校園裡是個思想非常活躍的地方,由於我的特殊身世,我對各種思潮都比較敏感,尤其是關繫到右派方面的。當然我畢竟是新時期的大學生了,思想不再那麼狹隘,不能把那一場悲劇的責任都記在那一個人的頭上,那是個製造悲劇的時代。尤其是我遵照爸爸的囑咐,不得不走進那個人的家時,思想上曾受到過很大的衝擊。首先是我發現這個人雖說是身居高位,生活優裕,但從思想上到心理上都是頹唐的衰落的,不像一個得志小人那樣炫耀自己,更比不上爸爸那樣寧靜坦蕩和一股的浩然正氣。這最多只能說明他良心還沒有完全泯滅,特別是面對我這個活生生人時,他不能不想到我早逝的母親和為我耗盡心血的爸爸。他當然想完完全全地得到我,首先是得到我的寬恕,不僅因為我已經是一個品貌端莊成績優秀思想活躍的新一代大學生,也不僅因為他也即將步入老年,愛子之心是人之常情,更重要的他要修補他那段缺陷或是罪過的人生。他當然知道我爸爸在我心中的位置,他先是淡淡地說,省教委辦的《中學數學》雜誌需要一位資深的編審,杜老師是位合適的人選,如果杜老師同意他可以向有關人員打個招呼,他能調來了你們互相也有個照應。還說我將來畢業了留在省城或留校都不成問題。我乍一聽說那好呀,還說回去就寫信問爸爸。可是回到學校一想不對頭,爸爸固然已經老了,教學已不適應了,能到省城辦刊物也是件好事。但是這件所謂好事並不是他憑自己的力量得到的,而是沾了別人的便宜,尤其是那樣一個關繫到他和媽媽終身命運的人的所謂引薦,那算怎麼一回事呢?這和爸爸一生恪守的信念和做人的道德標準相吻合嗎?這和他要我去見那個人完全是兩碼事。我要寫這樣的信是不是對爸爸也是對媽媽的一種侮辱。記得以後我和爸爸說起這件事時,爸爸只是微笑着淡淡地說,他當然是不會去的,還親切地摸着我的腦袋說我人小鬼大。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到那個人家裡去了。我想的確實很多,如果我繼續到那裡去,我想到我將會在一個個實實在在的物質利益面前和所謂親情的氛圍中迷失自己,而且都有官冕堂皇的理由。我會漸漸地淡忘了過去,寬恕了那個人人生一段中的缺陷和罪過。最後淡忘了舉山叢林裡媽媽的墓穴和老境慘然的爸爸。那樣我到老了的時候會怎樣回顧自己的一生呢?

 

這個決定一旦做出之後,我心境也就平靜下來了。當然也有不平靜的時候,就是我那異母的妹妹曾經多次到校園裡來找過我。她一口一聲哥哥叫得我心酸。我自幼孤單,對親情看得很重。可是在我失去媽媽和爸爸被押走,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孤兒時,這些親人們那時你們都在哪裡?當然這些都與這個小女孩無關。所以我和她啥也未說,只說學校功課忙,不忍心傷害她。至今我們也偶爾見見面,她也終於知道了一切,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九、倏忽之間

 

 

基層單位反右派鬧得轟轟烈烈時,曾經流傳過這樣一句話:積極分子和右派分子中間只差一張紙。這句話現在看起來很荒唐,覺得不可理喻。一般人想像之中一定認為,所謂反擊右派者必左派也。正如那時報紙上所宣傳的,是兩個階級兩種立場兩種人生觀乃至兩個陣營之差。是所謂思想政治陣線上你死我活的鬥爭,關繫到黨和國家的前途命運的大決戰。如果我要告訴你基層單位的所謂反右派只是一場大鬧劇開場,大悲劇結局。所謂的左右派之分原來只是倏忽之間,今天的積極分子就可能成為明天的右派分子,一個科室同事之間, 工作能力理論水平政治表現基本相同的兩個人,也可以在倏忽之間兩個人的命運出現霄壤之差,一個人可以平步青雲,另一個人則可能一下子墜入社會最底層。你可能說我是信口雌黃,或是說只是個別現象不足為憑。但是如果我再說那時的右派分子和積極分子,都是一些活躍分子,都是當時積極響應運動的號召,積極發表意見的人,大概會得到絕大多數親身經歷者的認同。直到今天一提到右派,人們首先的印象還不是禍從口出嗎?大人物的事,中央機關的事,大知識分子之間的事我們不了解,不好評論。基層的事則簡單多了,大體上是這種模式:整風運動一開始,領導號召大家提意見,於是積極分子們帶頭髮言表態了;以後風向一轉,這些積極發言的人群馬上分化,一部分知情者、投機者、告密者、心懷叵測者迅速靠攏巴結領導,充當整人急先鋒,並妄圖從運動中撈一票子,而且確實有很多人撈到了實惠,這群人就是那時的左派;剩下來也曾積極過的一些人,尤其是基層領導不順眼不順耳的人咋辦呢?對不起只好請你們噹噹右派嘍。有左就有右嘛,不然運動不就是瞎忙乎了?怎能體現運動的輝煌戰果呢?如果有人不同意我這樣簡單的概括,希望他們能舉出一些實例來,看看全國有多少基層單位當時是在辯論兩條道路兩種立場,以及所謂涉及國家命運的大是大非問題的,看看有幾個基層小右派是提出過反對共產黨反對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大逆不道的人。我敢肯定一個也沒有,因為基層小右派百分百都改正了。

 

但是在很大一批基層右派的檔案里,卻確確實實都記載着有什麼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行,這是咋回事呢?讓我們舉個例子看看這場波及全國的大鬧劇是怎樣鬧起來的。

 

一九五八年五、六月間,反右鬥爭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我們這些定了性的右派已經在農場裡勞動幾個月了。這時本文傳主莫先生還在地委黨校校園裡躊躇滿志地踱着方步哩。他是運動中的左派撈到了什麼好處了嗎?還是妄自尊大在那裡自我陶醉呢?都不是!原來他是作為稀有人材被保護在這裡。這事說來話長:莫同志雖然學歷不高,革命資歷不長,但由於他鍥而不捨的刻苦鑽營精神,和良好的悟性,在解放初期人材匱乏時,就脫穎而出了,二十郎當歲就當上了地委宣傳部學習室主任,也算個縣處級吧。這還不算,最難得的是他在分管理論教育這一方面做出了突出成績,本人的課也講得很好。尤其是《政治經濟學》這本書的導言部分講得特別好,好到偌大的蕪湖地委沒有第二個人能講,好到地委領導即中心組那些老革命和地直單位中級組大大小小頭頭們都來聽他這個小青年講的課。莫同志那高高的個條,挺直的腰板,白白的面孔,儒雅的風度和他那一口地道的合肥話,確實令很多人仰慕。至於他講課的內容有什麼獨特的見解,理論上有什麼建樹,就說不清了。《政治經濟學》這個名詞現在也聽不到人說了,有人說那是從蘇聯搬過來的四不像的東西,既非錢端升他們研究的政治學,也非馬寅初孫冶方他們研究的經濟學,也非社會學。怪不得前言部分難學難懂,好像中國至今也未聽說過誰是所謂政治經濟學家。現在我這麼說決沒有任何貶低莫同志的意思,相反的至今我也十分佩服我這位難友老友,就是這樣一分教材,他也能融會貫通,講得那麼有聲有色,首先得到地區各級領導和從事理論工作者的認可,可見他個人主觀上做出過多大的努力。今天我重提此事還有一個重要目的,就是想說明像莫同志這樣生活工作在地委領導機關,又經常和領導直接交流的人,領導們對他應該有很深的了解,他小小的年紀能這麼備受敬重,除了他個人的努力,是共產黨和社會主義制度給他帶來的機遇。他感激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倏忽之間成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呢?這不是鬧劇又是什麼?說他備受敬重不是一句空話,有一次莫去省委黨校學習,不知怎麼被省委宣傳部看上了,直接留下來進了講師團。這可急壞了地委領導,地委書記副書記親自輪番到省里要人,總算把莫同志這個寶貝疙瘩要回來了。放哪裡呢?還放在地委遲早一天還要被省里調走,最後決定放在地委黨校吧。任政治經濟學教研室副主任。就這樣他到黨校來了。

 

195867月間,黨校急風暴雨般的反右鬥爭高潮已過,許多定了性的右派都送出去勞動改造了。忽然上級又有新精神,說反右派還要補課,不能讓一個右派漏網了。這時黨校里有了莫某的大字報,主要是他原工作單位地委宣傳部送來的。這不奇怪,那時運動中號召的就是要互相揭發、互相批判,或者叫橫掃。何況他原來和一位部長關係不好,趁補課時整他一下完全有可能的。他未想到的是黨校里一位姓畢的這時也貼出了大字報,說莫某是鼓吹大右派葛佩琦反黨言論的急先鋒。莫某想不通了,為什麼去年反右高潮時,這姓畢的不貼大字報,現在倒貼出來了。大概這就是落井下石牆倒眾人推了。

 

莫某經過認真的回憶,終於想起了去年他和姓畢的一次閒談。是姓畢的先向莫某請教:“有人說,在階級社會裡一個政黨當它剛誕生時,往往是進步的、先進的,一旦掌握政權以後,它就走向沒落、走向反動,直到最後消亡。你說這話對嗎?”莫說:“這話對了一半,不包括現今的共產黨。因為共產黨執政的最終目的,是要消滅政黨,實現共產主義,世界大同。”畢問:“你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莫說:“是馬克思說的。”畢說:“不對!是葛佩琦說的!前幾天報紙上都登出來了。”莫說:“我未看到。”莫某搞的就是理論教育,對這些基本概念已經爛熟於心,根本就未把姓畢的無知胡扯放在心裡 。不過他還是把有關反擊葛佩琦的報紙找來看了,雖然那時他還看不出報紙是對葛的發言斷章取義無限上綱,但和他談的有關共產主義革命的最終目的完全是不搭界的兩碼事。心想這個姓畢的怎麼這麼無知這麼愚蠢又這麼惡毒,好在那時他還是響噹噹的左派,姓畢的審時度勢還不敢輕易發動進攻,害怕他不是這位地委大紅人的對手,所以這件事當時就不了了之了。五八年風向一轉,他看到比莫更高的官員反莫了,認為時機到了,可以穩操勝券了,就迫不急待地跳出來了。果然莫某就成了鼓吹葛佩琦反黨言論的急先鋒,成了劃右派的主要罪狀之一。所以有人說那時的積極分子是什麼樸素的階級感情,是什麼出於公心,我是運動親歷者,這樣的人我一個也未見到,倒是像姓畢的這樣心存歹毒蓄意害人的人見的太多了。就拿這件事說吧,如果出於階級感情,是革命者就該無私無畏,為什麼和莫談話當時不站出來,要趁莫某失勢時加上一錘,這個人是什麼品質,是什麼樣用心還要多說嗎?還有,許多基層右派定案材料里都莫名其妙地有反黨這一條,除了絕大多數把對本單位領導提意見列為反黨之外,就是類似莫某人這樣荒唐的事了。我至今也想不通:一種信念、一個政黨、一個政權任何時候總是相信的人越多擁護的人越多越好,那怕一個普通老百姓,多一個人信仰總是多一份力量;反對派多了有什麼好處?把擁護自己的人打成反對派又能達到什麼目的?前幾十年我們不都是在這些問題上兜圈子嗎?兜出了什麼樣結果呢?

 

我見到莫某人時他已經是地道的農業勞動者了。時間長了接觸也多了些,但還不能說有了很深的了解,他雖然比我們大不了幾歲,戴帽子之前也不算什麼大幹部,大家相處時他也總是低調,從未見他發脾氣,很少聽到他對當時不合理現實有過什麼批評表態。對那些實在看不順眼的事,最多就說一句很重的合肥話:“哄東西呀!”他性格內向,頭腦冷靜,他比那些看起來很堅強,實際上缺乏韌性的人更能抗得住那時惡劣的處境,他的理想信念一直還在心靈深處燃燒,可以想見一旦去掉他頭上身上的無形枷鎖,他是能夠迅速成為一位佼佼者的。

 

可惜這樣的人才在最年富力強時,許多光陰都白白流失了。先是四年的繁重勞動摧殘了他的身體,摘帽之後十幾年困在基層供銷單位當辦事員,搞什麼購銷調存等因奉此。這些年我們也偶爾相聚,他一直都是那麼冷靜淡泊。不像我們有些人那麼急躁焦慮,儘管他為改變自己的命運幾十年都在作不懈的努力。

 

文革前夕蕪湖巢湖分家,他全家都到巢湖去了。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文革時的處境大家差不多,沒什麼好說的。倒是文革後期突然聽到有關他的一個意外消息,使我們這些長期與他艱苦與共的難友們先為他擔憂後又為他振奮不已。說的是他在巢湖地區一家土產公司長期當他的灰頭土腦的辦事員,一直勤勤懇懇也與世無爭,更說不上鋒芒畢露了。可是他的頂頭上司一位小科長,老是和他過不去,認為一個摘帽右派就像一隻軟柿子,想怎麼捏就怎麼捏。其實此人劣跡多多,是個品質很差的人。莫某平日並不和這類小人計較,只是有一天他更肆無忌憚地欺侮到莫某頭上,莫某忍無可忍,當眾回了他一句:“你少放肆一點!我屁股比你臉都乾淨!”這下麻煩可大了,這位惡劣的小科長,被一個摘帽右派當眾羞辱了,豈肯善罷干休,雖說那時四人幫已經垮台了,但文革時極左思潮還未得到糾正。小科長於是四處告狀,說什麼右派翻天了要堅決鎮壓,首先要莫某停職檢查。莫某呢敢做敢當,任憑風浪起,依然和往日一樣,不急不徐地過他的日子。心想大不了再去勞動幾年。他在靜靜地等着厄運的來臨。可是等呀等呀啥也未等到,倒等到了滿機關的竊竊私語:“看不出吧,這姓莫的二十來歲就是縣處級呵!”“這傢伙一肚子理論、還是地委書記和專員們的老師哩!”“當時省里要留他,是地委書記叮着要才把他要回來的!”“怪不得他寫的一筆好字,辦事說話都水平那麼高!”“這個二五科長和姓莫的比,連一個小指頭也比不上!”事後聽說這件事當時的確鬧得沸沸揚揚,一直鬧到地委領導那裡,頭兒們心想那有摘帽右派敢這麼猖狂的,把他檔案調出來看看他是什麼貨色!誰知一看檔案他們自己先驚奇了,這位摘帽右派原來屁股確確實實是乾乾淨淨的,不僅年輕時才華橫溢,而且思想成熟,個人品質也極好,是個不可多得的幹才。至於檔案里那些栽髒誣陷無限上綱的東西,他們看了也只是一笑。因為他們自己很多都是“解放”不久的幹部,這類材料都是一籮筐一籮筐的,就那麼回事。四人幫垮台了,百廢待興,正需要一批經過長期考驗的好幹部,未想到人才就在眼前。恰好中央關於右派改正的55號文件下達了,地委領導迅速給莫儒棠就是莫某人做出改正決定,並且很快通過正常手續,當選百萬人口大縣無為縣正縣長。從一個任人欺侮的摘帽右派到大縣的縣長,也可以說是在倏忽之間。和他青年時代從一個眾人仰慕的響噹噹的革命派,倏忽之間就成了右派。其過程何其相似乃爾。中國有句古話叫“少年得志大不幸也。”還有句古話叫“大器晚成。”未想到莫某一個人都占了。歷史這個玩笑開得也太大了。

 

無為這個大縣是值得說一說的。這個縣緊靠長江,長江無為大堤綿綿百里,境內水網縱橫一片沃土,是安徽產糧大縣。有句民謠說:“家住無為州,鍋粑蓋牆頭”。老百姓生活一直是較富裕的。五十年代中後期,一個叫姚什麼甲的人當書記。此人緊跟曾希聖推行極左路線,結果一是打的右派最多,我們那個改造右派的農場,絕大多數人都是無為縣的。還有像方慶余那樣的文盲右派。一是無為餓死人最多,60年在那一片沃土上哀鴻遍野餓殍遍地,在冊的就有二十多萬。在這樣一個受左傾路線荼毒最深的縣裡,選出了一個也是受左傾路線迫害二十多年的人當一縣之長,也算是知人善任了。聽說莫縣長在治理無為期間政績斐然,迅速完成了家庭聯產責任制,農民們都開始了新生活。當然莫縣長也是一位清官。以後他在地委付秘書長的位子上退休頤養天年。但願他也健康長壽。

 

 

200123日於廣州

 

 

 

 

十、一粒浮塵──反思程秋帆之死

 

 

我當了四十多年臨床醫生,二十一歲即被錯劃右派,在一家改造右派的農場度過了大饑饉的最困難時期,可以說見過無數次死亡。所有死亡無外乎兩種:該死的和不該死的。就醫院而言,大多數應屬於不可避免的死亡,也有少部分被醫療上的失誤枉死的。而大饑饉時的死亡,都應算是非正常死亡了。不過就是這些非正常死亡者之間,情況也是有別的:除了挨餓受迫害致死之外,也還有一些自取其咎自我毀滅的死亡(不包括在種種壓力下的自殺)。面對各種死亡我悲傷過、憤恨過、難以忘懷過、也無可奈何過、無動於衷過、甚至也慶幸過,如聽說一個惡人的棄世。但也有時面對個別人的死亡,說不準自己是怎樣的心情。

 

比如普通右派程秋帆之死,幾十年過去了我依然說不準我該如何面對他的這樣的非正常死亡。程秋帆只是五十多萬右派里的一粒浮塵,受盡磨難,早已隨風飄逝。有多少比他更有才華更富青春活力的人,都在那個非常年代過早地離我們而去了,人們在對他們惋惜之後也漸漸地忘記了,為何還要重提這麼一個小右派之死呢?熟悉他的人都還記得,他的死有一定因素是自取其咎的,但他畢竟是受迫害在先,即使以後有什麼過錯,人早已經死了,難道四十多年後還要翻老帳追究他不成嗎?不!不!不是這個用意,作為門口塘農場同時受難的難友,我對每一位難友的傷逝,都無限哀傷無比悲痛,所謂物傷其類吧。我怎會做出傷害難友們的事呢。但是為了正視歷史,還歷史一個本來面目,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我還是要把這件事真實地記錄下來。

 

 

五九年底六零年初,大饑饉像一隻無所不在的大惡魔,正向全國人首先是我們這批受難者兇猛地撲來。當時大家最關心的是如何能多弄到一些能果腹的東西,免得餓死。僅僅在幾個月前,即國慶十周年前一段時期,風聞十年大慶時要大赦,許多人還夢想到那時可以去掉處分回原機關工作。未想到所謂大赦農場裡也就摘掉幾個右派的帽子,摘帽後還是以摘帽右派身份留場繼續勞動。而且場裡生產的糧食正一大批一大批往外調,口糧標準越來越少,大躍進號角越吹越響,勞動負荷越來越重。所有難友們在政治上完全失望之後,體力上也正一天天衰弱下去,有的難友已經餓死了,四周農民每天都有一批批人在飢餓中死去。這時難友們還能有什麼值得思考的?不問你戴帽子之前是什麼身分,有什麼樣成就與貢獻,曾經是那一方面的人才,現在都成了只顧活命的低等生物,每天所想的所做的就一件事,怎樣想盡辦法弄吃的不致餓死,挨餓是非常非常難受的,沒有挨過餓的人,是決體會不到的。飢餓可以摧垮人的一切。為了不挨餓或少挨一點餓也可以不顧一切。很多潛意識裡自私貪婪的本性就會暴露出來,甚至惡性膨脹,做出正常情況下做不出的事,在另一種意義上把自己毀了。

 

程秋帆之死可以說是個典型。

 

程秋帆本是徽州某縣稅務系統一位普通幹部,對他反右之前的情況知之甚少,也只知道他是和本單位某領導關係不好,就被按比例劃入另類,發配到這家農場來了。按說大家來自不同單位,本來並不相識,又都是受了冤曲的,本該相互同情,相互關懷,共同渡過難關才是。可是程秋帆這個人總是和難友們格格不入,在這個作業區里已經換過幾個生產隊了,都不是別的難友為難他,而是他到處樹敵混不下去主動要求轉隊的。本來他轉到五隊之後情況理應有個根本性變化的,因為這個隊裡許多難友諸如陳兄夏兄趙兄許兄彭兄都是我終身好友,他們都是品質優秀心地善良的好心人,而且在那種大限臨頭似的最困難時期,是真正相濡以沫的。更難得的是這個隊的隊長也還算個好人。程秋帆如果腦子清楚一點或是壞秉性收斂一點,他是可以和難友們一起渡過難關的。怎能想到他本性難移,依然打着自以為聰明的小算盤,繼續和全體難友作對要把大家往絕路上推,為了自己能生存下去,或是境況好一點,不惜傷害他人,甚至干出誣諂別人打小報告的蠢事。結果是眾怒難犯毀了自己。

 

我們那家農場雖說主要任務是收容改造右派的,但對外還是打着幹部勞動鍛煉的牌子。送到這兒來的右派也還有幹部身分。除右派外還有一些基層幹部,這些人情況也很複雜:有機關精簡下來的冗員,有犯了其他錯誤送來改造的,也有未戴帽子的所謂中右分子。這批人稂莠不齊,好人不多。大部分人在農場有點小職務,差一些的也能混個生產隊長噹噹。我們這些難友的處境與這些人關係很大,所謂縣官不如現管。比如這個五隊隊長就不算壞人。不然的話,隊裡的難友們遭的罪還要深些。

 

那個生產隊長和許多機關精簡下來的冗員的情況差不多,是一無所長級別很低又生活困難的基層勤雜人員,是拖兒帶女全家到農場來的。平日只為一家人生計發愁,只要那些改造的右派,活幹得還能說的過去,是很少找他們麻煩的。那時我們這些來改造的右派都正年輕,還抱有種種幻想,真的想通過勞動來改造自己所謂非無產階級意識,大家勞動都還認真,所以和生產隊長之間基本上相安無事。只是面臨大饑荒,幻想破滅了,才不得不想方設法度命。比如在自己勞動的土地里撿一些碎山芋小蘿蔔頭青菜葉子,或是避免體力消耗太多多休息一會等等,都是一個人要生存下去的本能,是無可指責的。其實早在這之前,那些非右派的隊長們早在撈了,都是為了活命,彼此心照不宣。

 

倏忽之間,大家發現隊長變了,看管得嚴了一些,平日收工時都是隊長先走的,這就給大家留下了一點‘辦事’空間,現在不了,隊長總是走在最後,再四下里看一看,不過還不算太頂真,就這大家也心惶惶的。隊長有時還找難友們個別談話,談的幾乎都是他剛剛乾過的事,好在也未深究。最叫大家擔心的是場裡開大會時,場領導公開點名批評這個隊裡的事,而且不僅是吃了地里一點山芋的小事,還有所謂上綱上線的大問題。這是怎麼啦?憑他們剛挨過整的特有敏感,判定他們之中出了告密者,說得難聽些是出了‘叛徒’。

 

他會是誰呢?一時人人都在猜測警惕別人也被別人猜測和防範之中。那局面是很尷尬的:平日一些似乎是聲息相通患難與共的人,忽然間相互戒備起來,人人肚裡都有一股火,又找不到發泄的地方;無根據地去懷疑一個你曾經很信賴的人,是很難受的;同樣道理被一個甚至一群曾經信任過、尊敬同情過你的人們懷疑是更痛苦的。現在的年輕人是不會理解我們那時的感情了,別說交友就是找對象也可以像換衣服一樣朝三暮四。我們年輕時莫名其妙地頭上戴個大鐵帽離開機關丟了工作離開親人,到這荒山野窪來勞動改造,又趕上大限臨頭似的大饑荒,身心交瘁,對來自外界的壓力乃至摧殘可以漠然了,但對來自難友之間的理解同情直至相互關懷相互支撐看的是很重的,有時曾是生命所依。忽然間你發現或是別人發現你原來只是個口是心非的小人,為了自己的命運能好一點,不惜出賣患難與共的難友,可以想見那會是怎樣的感受。當時大家曾不約而同地想到過是程秋帆,因為他有劣跡在前,但是這種關繫到一個人的品質榮譽的大事,沒有事實是不能輕易下論斷的。

 

好在這樣的尷尬局面並沒有持續太久,這件事的主角不久就浮出了水面。說來也是一次偶然的發現。難友之中有位姓汪的,就是附近一個銀行營業所主任,本來是作為下放幹部全家來農場落戶的,未想到來農場後又被原機關一紙加封,戴上了右派帽子,工資一降再降,家庭生活日益艱難,前主任夫人只得降尊紆貴當洗衣婦勉強度日。一天她在給程秋帆洗衣時發現了程的衣袋裡有張小紙條,她一看嚇壞了,原來上面詳詳細細地寫着:某某那一天‘偷’了幾個山芋放在什麼地方,某某某某‘偷’了什麼什麼放在哪裡哪裡;某某趁隊長不在時磨洋工;某某和某某一起說怪話發牢騷:說糧食定量太少勞動又這麼累沒法過了;某某說自己劃右派是受了冤枉,是對偉大的反右派運動不滿思想反動!程秋帆可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了,看不出這個平日也和大家說說笑笑,也發點小牢騷,也從地里撈一點能吃的,和大家沒什麼兩樣的‘難友’,背後竟能幹出這種勾當?大家憤慨痛恨之餘,明知放着這種告密小人在身邊,危害極大不說,心裡都十分厭惡,可是你又能拿他怎樣呢?他幹的事雖丑,可放到檯面上也還官冕堂皇:可以美其名曰向組織靠攏,是在和壞人壞事作鬥爭,是勞動改造的成績。這些都是農場頭兒求之不得的,你能把程秋帆怎樣?以牙還牙也去回報程秋帆吧,那你還不是一樣的告密小人!就這樣聽之任之?當然也不行!怎麼辦?辦法總會有的,在生死存亡關頭,不想方設法去獲得基本生存權,就只能坐以待斃。

 

境況大致相同的人群里,一個人和群體作對是不會有好結果的。相反的群體要報復一個人是很容易的。可是這個隊的難友並沒有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大家還念着他說到底總還是個蒙冤的難友。一位德高望重的徐兄曾苦口婆心地和他談過,要他不要再幹這種缺德事。這麼幹對自己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和大家這麼對立你自己日子又咋過呢?

 

可惜程秋帆連這樣的良言也聽不進去,依然一意孤行,大概他認為他向生產隊長作業區主任乃至場領導揭發了“壞人壞事”,一定會得到領導賞識會有好處的。這麼一來,程秋帆就徹底的孤立了,當然是他自己先從這個人群中孤立出去才被大家孤立的。可以想見難友們對就在身邊這個蓄意要傷害自己的人是如何的厭惡。他應該想到做這種事的後果。後果可能有兩種:一是告密的目的達到了,被告密的人受到了嚴懲,甚至被勞教勞改。自己因告密有功得到了好處,就算能提前摘掉了帽子,那又怎樣呢?你不還是個摘帽右派嗎?而因為你的告密,農場可能管理防範得更嚴,那就斷了大家的生路,就可能有更多的人餓死,真的出現那種情況,你會心安理得嗎?好在這種情況並未出現。出現的是另一種,即生產隊長接到告密信,並未看成什麼大事,此也不是全因為隊長是個好心人,而是這種情況到處一樣,隊長們還撈的更多些,他要聲張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即使是總場領導,也不能只聽程秋帆一面之詞,對一個抗日的老幹部怎麼樣,也不過大會上批評幾句就不了了之。程秋帆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沒有告倒大伙兒,你以後的日子又怎麼過呢?

 

事情真相暴露後,程秋帆過的也真是非人的日子。被孤立了不說,所看見的都是冷漠的、防範的、警惕的眼光。更現實的問題是飢餓難熬,眾人防一人容易,一人防眾人就難了,程秋帆再也沒有可能從地里撈一點吃的東西了。一天實在是餓極了,他居然偷一個農村來賣桃子小販的幾個小毛桃,被同隊的人當場抓住。又有一天他偷山芋又被當場抓住,這下子可有好戲看了,大家狠狠地鬥了他一頓,還把他手腳捆住吊起來。這一次他可能是真的後悔了,老李老王一個個叫着名子請求寬恕他。大家雖然再次饒恕了他,但再也沒人搭理他了。在這之前,他雖蒙冤發配到此,成了二等公民,但起碼和難友們身分還是平等的。現在由於自己的過失遭到了難友們的唾棄,他這才是墜落到社會最底層了。從此程秋帆彳亍獨行孤立無助,身體精神都在一天天垮下去,一天他稀里糊塗在農場邊上一個小鎮上,把別人自行車騎走了,被當場抓住,定了個盜竊罪新老賬一齊算,被送去勞教。不久就聽說在那裡因為偷吃別的勞教人員的食物,被人活活打死了。從此程秋帆這一粒浮塵永遠消失了,而且生的卑污死的屈辱。

 

 

四十多年後我和當時與程秋帆同一生產隊的難友談起此事,心情依然十分複雜,還說不清該如何面對它。這當然是一起冤假錯案,他也一定早改正了,勞教身分也該早平反了。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是的,程秋帆是個小人物,是真正的一粒浮塵,他的死有一些是自取其咎,似乎不值一談。但是,他畢竟是冤死在那個非常時期。他為什麼有這個悲慘結局呢?完全是那場運動的後果嗎?與他本人的品格和所受的教育和道德的薰陶有沒有關係?可惜他反右前的情況我們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他反右時只是個普通稅務幹部,未聽說他有過什麼劣跡。那他後來為什麼會那樣呢?只因為在運動中被扭曲了靈魂嗎?恐怕問題沒那麼簡單,這裡是否牽涉到性本善抑或性本惡的討論,也關繫到西方一些思想家對人本質的探討。余學也淺,不妨就程秋帆之死一事略說一二:

 

還是從人性與環境問題談起吧:十九世紀沙俄時代俄國作家契訶夫曾到薩哈林(庫頁)島上調查那裡的勞改營的生活狀況。他在報告裡寫道:“囚犯們的邪惡產生於他們的不自由狀態、奴役、恐懼和經常的飢餓。這些邪惡是:愛說謊、狡黠、膽小、怯懦、背後說壞話、偷竊。經驗告訴苦役犯人,在生存競爭中欺騙是最可靠的手段。”

 

契訶夫這段精闢的言論多次被人引用。俄羅斯當代作家索爾仁尼琴在引用這段話後,緊接着寫道:“進勞改營之前未受過任何道德觀念和精神教育的薰陶的人們在營里必定敗壞”。並說:“在勞改營里敗壞的是那些在外面已經敗壞或已經為敗壞準備了條件的人”。

 

兩位大作家的論斷乍看起來似乎看法並不一致:契訶夫像是看重環境對人的影響;而索爾仁尼琴更看重一個人的本質。其實從我切身經歷和接觸到的人分析,兩人的論點都很精闢,可以說是相輔相成的。比如我所在的那家改造右派的農場,因為我還在當醫生,因此和場裡的右派有了較多的接觸,我發現:一是原來受過良好教育從事受社會尊敬職業的人,到農場後儘管處境有了重大改變,絕大部分人都還能恪守做人的基本道德品質,違法亂紀干出什麼不可告人勾當的極少;反之原先品格上有缺陷的人,到農場後常常又會有惡性的發展。其二:那一個部門環境更惡劣些,那裡出的問題也多些,許多人們靈魂深處醜惡的東西暴露的也更明顯些。

 

聯繫到現實中程秋帆之死一事,給了我們什麼樣教訓呢?儘管我們對程秋帆反右之前的情況知之不多,也不妨礙我們作兩種推測:一是他雖然稅務工作本身沒有什麼大失誤,但在為人方面按索爾仁尼琴所說的未受過道德觀念和精神教育的薰陶,所以到農場後敗壞了;一是他本來各方面都是很不錯的人,只是他以後到了如契訶夫所描述的不自由、奴役、恐懼和經常挨餓的惡劣環境,才產生了種種邪惡。這兩種情況都值得我們反思,都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因為一個人的一生什麼情況都可能遇到,有順境也可有逆境,特殊情況下栽到契訶夫所描述的惡劣環境裡,也並非沒有可能。當然如果你是以身試法,受到法律的懲治,那另當別論。我指的是萬一你是陷入冤情之中,或是罪不當罰吧,你在那種本來不該由你進入的惡劣環境中,怎樣還能保持自己獨立的人格,守住做人的底線,才是最重要的,弄得不好像程秋帆那樣把自己毀了,是大有可能的。

 

其實契訶夫和索爾仁尼琴的論述不一定對身處逆境中有警戒意義,對身處“順境”的人同樣也有警示作用。試看今日之社會那些貪官和腐敗的醜事,那一件不是人在“順境”中發生的!境太‘順’了、沒有約束了、可以胡作非為了、老子天下第一了,犯罪機會遠遠大於身處逆境時。不是有人說嘛,“富貴不能淫”比“貧賤不能移”更難。這個“淫”字是廣義的,有驕奢淫逸之義。

 

由此我想到中國古代的什麼性本善與性本惡之爭並沒有多少實際意義。還是奧地利醫生弗洛依德關於人性的本質分為本我、自我、超我三部分比較容易接受。本我是人生存的本能,本質是貪婪的,但人作為社會的人也就是成了自我時,他要作為一個正常人,必須接受社會各種約束,那屬於本能的貪婪本性只能退縮到潛意識中。而本我的貪婪一旦由潛意識成為顯意識乃至成為行動時,那他就可能成為逆境中的敗壞者和“順境”中的貪污腐敗分子。至於超我那是指少數為事業為革命而獻身的人,也非平常人,不在此討論。

 

閒話說的太多了,就此打住。

 

最後還想就程秋帆之死說一點難友之間互相傷害的事。只是這話題太沉重,不易把握,再說程秋帆之事還不算典型,他畢竟是自作孽在前。我還親身經歷過一個作業區的難友狠狠批鬥一個偷山芋的周性難友的事,甚至拳腳交加,當然作惡最兇殘的是作業區那個沒人性的趙主任,人都被斗死了還說是裝死。但那次批鬥會包括我在內沒有一個難友為他說一句話,儘管我未打他罵他,但多少年來一想到此事,想到那時我客觀上還是幫凶之一,總是怵惕不安。再想想歷次運動中尤其是大揭發大批判或是相互橫掃的時候,我們這些被掃倒的難友,有幾個當時能站穩腳跟,不為當時聲勢浩大的運動威力所動,不為保全自己,不做傷害別人的事呢?大多數難友還不都是在大混戰中落水的!我這麼說一點也沒有寬恕造成這種種悲劇的禍首──“運動”的用意。不是無休無止的運動弄得人人自危,怎麼可能同事之間同學之間甚至家庭之間沒來由的斗個你死我活。所以胡耀邦同志當政期間宣布永遠不再搞運動了,才是中國人的最大福音。今天重提四十多年前往事,也並非要求人們萬一遇到新的運動或不稱作運動的運動,人人都能站穩腳跟,不為形勢所動,不做傷害他人的事,那只能是美好的願望。真要有那一天,很多人還是會隨大流的。如果那一天還有人能記住幾十年前的教訓,腦子還能冷靜一點,還能前前後後想的多一些,那歷次運動被傷害的人就算沒有白傷害了。但願我這些空議論只是杞人憂天。

 

 

2001615日廣州二稿

 

 

 

 

 

 

 

 

 

 

 

 

 

 

 

 

 

 

 

 

 

 

 

 

 

 

 

 

 

 

 

 

 

十一、天譴

 

 

這家醫院住院部環境很漂亮,幾幢大樓之間是個大花圃,花圃之中是個大噴水池,水池中央是三位護士小姐的玉女塑像。泉水噴發時滾珠濺玉,玉女們晶瑩剔透,煞是美麗壯觀。不過要來了貴賓或是節日期間才噴一次,平日是靜靜的,傍晚時刻水池邊三三兩兩坐着各科傷病員休息閒聊,是個休身養性的好所在。

 

有一段時間,每天傍晚你都可以見到在水池邊枯坐着一個老人,老人並不很老,但頭髮全白了,面容枯瘦面色灰暗,目光呆滯像散了神,看不出他是在思考是憂傷是淒涼是還是憤憤不平,只是決不會有懺悔。很多天來老人都是一個人在那兒枯坐着,沒有看見親屬前來探望,甚至也不和病友交談。醫院各科工作人員從他面前走過,也沒人和他搭訕,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不熟悉他的人肯定以為他一定是個遠道來就診的病人,又不善言詞,所以才顯得這麼孤獨。

 

但是,如果我要告訴你這個人曾經是這家醫院炙手可熱的風雲人物,和很多人有很深的瓜葛,而且他就從這家醫院一路攀升,一直升到主管這家醫院的衛生局負責人之一,你一定不會相信這樣一個和醫院關係這麼深的人,晚年會受到如此的冷遇。醫院可是知識分子集中的地方,而知識分子可是很重感情的呀,不能這麼冷酷無情吧!再說他老婆孩子呢?怎麼也不來看看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說來可真是話長:一晃四十年過去了,真不是幾句話能說清楚的。揀一些重要的事說一說吧。解放初期這裡是一家軍區後勤部門所屬的醫院,規模不大,以後招來了不少經短期醫訓班護訓班培訓的學員,後來為接收志願軍傷病員又招收了一批男女學員。根據這些人的文化程度大體上分成業務和行政兩批人。都還是同學戰友,都穿軍裝嘛,應該說都是一批很單純的年輕人,相互之間親一點疏一點乃至誰進步一點誰落後一點都是正常的,因為沒有根本利害衝突,所以談不上什麼大矛盾,更和階級仇恨什麼的扯不上邊。誰能相信就是這麼一批相互知根知底的革命戰友,到了反右派時一批人會對另一批人往死里整,而且一整幾十年,整到別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還不鬆手不鬆口,終於有一天把自己也整到天怒人怨眾叛親離乃至也家破人亡的地步。所謂天理昭彰惡有惡報!

 

我到這家醫院工作時已是六十年代中期,反右鬥爭時大字報鋪天蓋地,鬥爭會夜以繼日,斗人者搖唇鼓舌聲嘶力竭,被斗者驚恐戰慄認罪求饒;一邊不斷在慶賀戰果輝煌,一邊在經歷着妻離子散。這些熱鬧壯觀的場面都見不到了。雖說基層反右這場鬧劇各地的版本模式都有些大同小異,但像這家醫院打擊面這麼寬,受害者如此慘烈,整人者個個春風得意官運亨通,在這座中等城市是罕見的。比如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家弋磯山醫院情況就大不一樣,那是一家有着百年歷史的原教會醫院,知識分子更集中,人員的歷史背景也要複雜得多,按當時運動部署它應該是運動的重點。可是由於那家醫院院長夏雲同志是位老紅軍,老院長有一顆仁者之心,愛護下屬就像愛護自己的子女一樣,任憑風吹雨打,他一直撐着這把硬硬的大紅傘,他資歷級別聲望都比地市委的頭兒們高,頭兒們也奈何他不得。所以運動定案階段,儘管壓力很大,夏院長只報了屈指可數的幾個歷史定過案的人就草草收兵,醫院的幾乎所有知識分子都平安過關,即使運動中也受過衝擊的,結案時夏院長都千方百計為他們開脫,一再對上級說某某檢查深刻已經達到教育目的了,批判從嚴處理從寬嘛,都沒事了。所以這家醫院一直醫療秩序井然,技術力量雄厚,多少年來都是皖南地區醫療系統的領頭羊。夏院長早已魂歸道山,願他在天之靈安息。

 

回過頭來再說說我們這家醫院,由於主要整人骨幹都升官走了,受處理的人勞教的勞教,開除的開除,下放的下放。留下的一些所謂就地消化的右派,一個個都是灰頭土腦夾着尾巴做人,所以表面上看起來還算平靜。但是當我在這裡生活一段時間之後,我就發現這裡人與人之間有着很深很深的矛盾,幾乎人人相處都是一種戒備狀態,對往事對某些人不問是升官的還是被打倒的都諱莫如深,決不輕易置評。只有處得時間久了,尤其是人們發現你是在真誠對待他們時,他們才會把心裡話告訴你。護士是醫院裡最大的群體,我是臨床醫生,和護士們接觸的時間最多,我逐漸發現這一大批平日不輕易表態的最普通群眾,其實人人心裡都有一桿秤,她們對那些受冤枉的人都表示同情,對那些靠整人起家飛揚拔扈的人都很厭惡,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在醫院幾經科室調動,接觸的人也更多了,尤其是人們知道我也是個無辜受害者,對我就少了些提防,漸漸地對這裡受反右鬥爭肆虐的真相有了多一些的了解。現摘幾個人幾件事說一說:

 

一位姓陳的外科醫生劃右派後,經過處分已經下放到和縣去了。就這也未放過他,文革風雲初起,醫院就派人追到和縣逼他交待什麼,他一定是徹底絕望了,被追問第二天就自殺身亡。

 

某護士長丈夫劃右後送去勞動教養,釋放後留原地勞動。護士長帶着三歲小女兒改嫁前夫一位同學,他倆都是好人,我知道他們待這個女孩是很好的,可是小女孩得知生父是蒙冤劃右後,一直精神怪癖,和這一家人格格不入,先跟外婆小姨一起生活,小姨出嫁時她不能接受,外婆病逝後,她幾乎精神崩潰,十幾歲就患上肺結核長期住院。護士長一家儘管生活很困難,依然竭力為她治療,多方關照她。可是這個女孩一直精神憂鬱,治療效果很差。右派大規模改正後,女孩一度很興奮,堅持要去江北某地去看望生父,護士長夫婦竭力滿足了她的要求,再也未想到她回來之後精神全垮了,終日不發一言,吃的更少,病情每況愈下,不久就鬱郁離開人世,剛26歲。臨終前她對護士長夫婦和三位弟妹泣不成聲地說請他們原諒她,並第一次喊了繼父一聲:“爸爸”。事後很久才知道為什么女孩的尋父之行會有這樣悽慘的結局。原來女孩小時曾聽說過生父劃右派前是位精明能幹能說會道的年輕有為的幹部,還是醫院裡一枝筆。父親究竟是什麼模樣?她想像不出。父親被送走那年她才三歲,一點印象也沒有了。越是想像不出越是思念愈深,這是一種血緣的思念,也是關乎自已身世與命運的思念。特別是聽到說父親和所有基層右派一樣全改正了,這種思念更迫切了,恨不得一步就到父親身邊,向父親訴說思念之苦,更想聽聽父親說說這麼多年是怎樣想念她的。她也十分想知道父親目前是什麼樣呢?她有時想入非非,想到父親過去曾是一枝筆,經過這麼多年的磨難,生活經歷更豐富了,說不定會寫出什麼有影響的文章。她愛好文學,讀過一本名曰《重放的鮮花》的文學書,寫書的人五十年代都是風雲人物,這些人反右時和父親一樣被打倒了,現在改正了,又活躍在文壇上了,而且名聲更大。父親會不會也成為他們這樣的人呢?她想像不出了。還有重要的一點她想不通,醫院許多受錯誤處理的人都回來了,父親為什麼沒有回來,而且連信也沒一封,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她一定要親自去問個明白。

 

她萬萬沒有想到她所日夜思念的父親會是她見到時那個樣子。父親那時雖說已經改正了,但根據原則上不回城就地安排的精神,成了基層供銷社一名職工,恢復到反右時的行政級別,每月就幾十元工資,卻要養活一大家子。還住在農村草屋裡。有一個兒子要結婚,把正屋讓出來了,老夫妻倆擠在一間黑洞洞的廈屋裡,白天也要開燈,三支光陰森森的,別說看書連人臉也分不清,家裡除了供銷社發的材料連張報紙也沒有。父親佝僂着身子一邊不停地咳嗽一邊還不停地吸着劣質捲菸,見她去了那木訥呆滯的眼神里似乎有點興奮,背着她和老伴嘰咕半天,老伴才遞給他一點錢,他說要到鎮上去買點菜就走了。父親一出門老太婆就向她又表功又訴苦,說老頭子當年勞教出來又留場勞動,一次開山砸傷了腰,農場不要他了,是老太婆收留了他。還說他這個"分子″要經常挨斗,虧得老太婆成分好才沒有把他鬥垮,這些年要不是她護着他早下土了。說着說着老太婆又扯到兒子結婚事情上來了,說老頭子一點用也沒有全靠她張羅,說欠了很多債,還問女孩在哪上班拿多少錢一個月,希望能幫他們一把……這個女孩在活生生的事實面前,在和她想像之中的巨大反差面前瞠目結舌了,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一直愣愣地在那傻站着。父親回來了買了一些菜,她一口也吃不下。勉強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回來了,父親弓着傷病的腰,一直送她到車站,路上對她說,他和她媽媽還有她繼父都是同學,三人處的都很好,和她媽媽離婚及要改嫁繼父都是他的主張,主要還是為了你。並一再說繼父是位好人,更不要責怪媽媽,都不是他們的錯。還說他對當前處境已經說不上是滿足還是抱怨,只是比當分子的時候好了一些,他說他這樣一個快下土的人了還能希望什麼呢?最後他只有一點遺憾,就是未看到那些害人的人應得到的報應……在父親這些真情實話和痛苦經歷以及依然十分艱難的處境面前,她還是不知道怎樣表達自己的感情,只把身上帶來的錢除了路費全留給父親了。女孩本來重病在身又一路顛跛勞累,更主要是精神上的巨大失落,她不知道自已該愛誰恨誰,也弄不清誰該對這一切負責,她完全失去生活的意義了,不如歸去!果然她匆匆走了。現在這家醫院除了她家人,還有誰記得曾有過這麼一個女孩在世上匆匆走過一遭呢?

 

下面我要說說我敬重的竇氏姐妹的故事:醫院裡習慣地稱她倆大竇小竇,那時還有人說她們是什麼右派之家。其實大竇不是右派,不過也是連襟夫婦四人中唯一倖免的。有人說如果大竇不離開這家醫院調到弋磯山醫院去,也肯定在劫難逃,但也有人說如果大竇未走,這家醫院反右災難也許不會這麼重。因為大竇不僅文化層次高技術好,辦事公正成熟冷靜也幹練,待人也最坦誠,個人品質也極優秀是位賢者。她要是未調走,那些整人的急先鋒在她面前或許會有些收斂。當然也可能她首先被打倒。還有人說弋磯山醫院反右災害最輕,除了有夏院長這把大紅傘護着,有大竇這樣的院部總幹事八方周旋,在夏院長面前為大家說好話有一定的關係,這話雖然大竇在我面前從未說過,但我相信是可能的。因為早在反右前的56年我們就曾是同科臨床醫生,我對她的了解是很深的也是十分敬重的。

 

大竇雖然未劃右派也受盡了反右之苦,先是丈夫德才兼備的俞醫生被劃極右送去勞教,俞醫生的母親又癱瘓在床,兩個孩子都小。自已的父母親也年老多病,弟妹都在讀書。兩家人的擔子她一肩挑,終日奔波勞碌。可是你任何時候見到她,她都是那麼親切平靜開朗坦蕩,說話辦事一如既往的沉着幹練有條不紊。問世間男子有幾位有她這樣胸襟啊!

 

小竇丈夫精明能幹的董醫生也是先被打倒的,到了五九年反右傾了,反右鬥爭已經結束一年多了,不知道小竇又得罪了哪一位頭兒,居然整她的材料報她一個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真是荒唐透頂!一個小醫生右什麼傾!蕪湖地委比醫院高明多了,批了一個右派分子下來。醫院領導納悶了,不知究竟誰搞錯了。有人打個哈哈,管它呢右傾右派都是右。小竇就這麼稀里糊塗當上了醫院裡最後一個右派。醫生出了錯叫把生命當兒戲,地委和醫院的頭兒們是把什麼當兒戲呢?小竇醫生以後和我長期同一科室,她是個事業心業務能力都很強的好醫生。可是對醫療以外的事,除了關心頭上的帽子,其他的事全都不在心上,乃至可以不知道省長市長是誰,不像我們這些人對不相幹的事瞎操心合該挨整。她可是一位少見的單純樸實的人,居然也陷到政治泥坑裡去了。那些整人狂們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可憐小竇醫生剛改正不久就病逝了,年僅49歲。

 

該說說我的左鄰右舍的故事了。

 

我的左鄰孔先生令字輩,不知屬於衍聖公那一旁系,不過只是個喜歡讀一點書的普通幹部。他平凡的一生只有一件事出了名,那就是蕪湖地直單位可能是唯一的“啞吧”右派。他當然不是啞吧,而且說話不乏幽默風趣,還帶點小評論,其實說的都是些極其平常的事。他十幾歲就穿軍裝在革命隊伍里長大,能說些什麼呢?整風學習提意見就算是鳴放吧,他可確確實實一句不恭之詞也沒有,也沒人揭發他說了什麼“反動”話,就這也照劃你右派。沒有言論還能沒有思想,打倒你這麼多熟悉的人你能沒有想法,你的想法醫院頭兒們可以猜出來一定“反動”!抓你右派沒錯的!古人說的腹誹罪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了。我們這個民族真是個歷史悠久的民族,什麼樣的寶貝都會傳下來,連來俊臣周興這樣的人也代代不乏其人。

 

孔令兄雖然沒有“反動”言論,"待遇″可不低也劃了個極右,因為有個老母親要贍養,照顧了發給月生活費25元,下放醫院花房當工人。孔兄是個孝子儘量讓母親先吃飽,自己長年累月一天只吃兩頓。就這文革時還有人幫他算賬說25元兩人過日子還用不了,不知算賬的人食不食人間煙火,自己一個月用多少錢。

 

據說孔兄改正時還有點麻煩,地委問醫院這個一句右派言論也沒有的人怎麼報的右派?地委問未問過你們的前任他們又是怎麼批的呢?彼此彼此!

 

和孔兄“啞吧”右派齊名的還有五官科史醫生是“出差”右派、工人張矩兄的工人右派。整風鳴放史醫生都不在醫院也照劃右派,工人中央有明文規定不劃右派的也照劃不誤。當權者“吃”透了政策,知道左比右好。多劃了可以升官少劃了有什麼好處?過去的事實和以後幾十年的事實都說明這些人押寶都押到點子上了,所以一路攀升。他們再也未想到有看走了眼寶押錯了的時候,否則的話就不會有文章開始時的場景和以後的故事了。

 

說罷左鄰再說說右舍辛醫生的事:辛醫生和前妻小吳是那一批小青年之中年紀比較大一點的,反右時已經有了三個孩子,大的才五、六歲。辛醫生是位農家的孩子,家境貧苦,好不容易在城裡找了份工作,又討了個有工作的老婆,生了三個孩子,他已經很滿足了。雖說受的教育不高,醫療技術一般,可是個兢兢業業的好人。他是新社會先受惠的一群人,他會反誰呢,他會和自己過不去嗎?他從未和任何人作過對,卻被那些人重重地傷害了。被劃為極右開除回農村監督勞動。妻子小吳一個初級化驗員怎麼能養活三個孩子,不得已忍痛和辛醫生離了婚,帶着兩個小孩改嫁省體委一位姓王的工農幹部了。辛醫生帶着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回農村,父子倆相依為命。辛醫生又當爹又當娘,下地幹活時用一根草繩子系住兒子的腰在樹蔭下玩,他幹完活了兒子常常滾的一身尿屎,辛醫生只得半邊肩膀挑着糞桶、一隻手挾着兒子回家。到家後還得自燒自煮自洗自補,還得經常接受批鬥,過的日子真是太苦了!太苦了!

 

時間終於走到1979年,中央關於右派改正的55號文件下達了。這家醫院新一代領導是一些頭腦比較清楚的人,立即根據中央文件精神,把包括辛醫生在內的一大批錯劃右派的人分批整理出材料上報了,結論當然只有一個:全部改正!有什麼要調查討論的,不就是那麼幾句話嘛?幾十年的事實不是已經給那些言論做出了結論了嗎!可是院領導未想到的事發生了,報上去的一批人材料退回來了,批覆是維持原結論不予改正!再報一次再退一次!再報一批再退一次!地區衛生局黨組成員政工組長分管這項工作的主要領導黃某發話了:地區醫院的右派都是鐵案休想翻天!真是碰到冤家對頭了。地區醫院錯劃了幾十名右派,黃某確實是立了大功的,不然他也不會從一個小幹事冒升到局領導。不過黃某人有點誇大了自己的戰功,你的頭上不還是有姓史的姓鮑的姓許的,他們可是官比你高權比你重說話比你算數的,至於你們之間誰心最狠手最辣,只有你們自己最清楚了。本來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我們這些被錯劃了的人,即使過去有些人是頭角崢嶸思想敏銳的人,幾十年待罪之身二等公民的屈辱生活所有的稜角都磨平了,都還沒有要討個說法乃至要求索賠什麼的,這一點到今天也沒人提出過。那時大家唯一的要求也就是能及早恢復自由之身過上普通人的生活。再說一場大運動傷害了那麼多人,主要原因還是那時的大氣候,不能只怨怪少數具體辦案人,即使像這家醫院那些整人過於兇狠的人,可能主要還是思想認識問題。經過二十多年的思考,特別是許多人自己在文革中也遭受過各種衝擊,這些人也會意識到過去自己不該整人那麼凶。所以右派改正時黃某人大可以趁此機會說上幾句官話套話那怕是言不由衷的話,別人也會感激不盡的,退一步說你心裡仍然對他們懷有仇恨,就是不想給他們改正,可是大勢所趨你也不能不辦,那樣別人也不會說你什麼,大不了說你有點思想僵化跟不上形勢而已,保住你這個黨組成員還是沒問題的。黃某人不知道是利令智昏還是膽大妄為,或者又在作一次政治賭博,難道你是聾子瞎子不看報不聽廣播,不學習上級文件,也不打聽打聽別的單位是怎麼做的?也不稱稱自己有幾斤幾兩,你不就是一個解放後才參加工作的初中生嘛!靠的整人起家才混上個相當付處的從八品,就你這種人這個德性也夠資格對抗阻撓中央大政方針的貫徹執行!我想他大概是幾十年左比右好的定勢思維和在整人中得到的既得利益迫使他作最後一次政治賭博,結果輸得一乾二淨。

 

黃某的膽大妄為後果是可想而知的,新一屆地委領導當然不會把這種小人放在眼裡,更不會聽任他胡作非為。據說曾責令他到地委去說一說他憑什麼對抗阻撓中央大政方針的貫徹執行?還聽說黃某人一聽說他是在對抗中央嚇得魂不附體。當然這只是聽說,但有個事實是人所共知的,就是他被撤消了黨組成員資格,調出衛生局。換了一個人來主持右派改正工作,可以想見這項工作很快就順利進行下去了,這家醫院的全部錯劃右派都得到了改正。

 

中山先生說:革命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黃某人螳臂擋車自取其咎只是個小例子,不過他的故事還未完等等再說。先把有關辛醫生的事補充交待一下。

 

辛醫生改正後回到醫院,孩子還留在農村。辛醫生離開臨床久了,只能在保健室開開藥了,就這他也整天樂呵呵的,分到新房子之後我們是鄰居,我發現他是個隨和達觀非常好處的人,只是年過半百了孓然一身,未免晚景淒涼。未想到未過多久辛醫生又結婚了,而且女方還是位大學的體育老師,真為辛醫生高興。但是當我知道了這件事的全過程後,在為辛醫生慶幸之餘感到十分苦澀。

 

事情是這樣的:早年他們這批學員中有位姓陳的是位機靈鬼熱鬧人,和辛醫生及其前妻小吳都很熟。小吳改嫁後不久就調到合肥去了。姓陳的有一天到合肥出差去看小吳,對她說辛醫生已經改正回醫院了,現在他要自己的老婆孩子。其實姓陳的是假傳聖旨開個玩笑,也為辛醫生妻離子散抱不平。小吳這時也是年過半百的老吳了,一聽這話當着姓陳的面立即號啕大哭,邊哭邊訴說:說這能怪她嗎,她一個初級化驗員怎麼能養活五口之家,再說做右派家屬孩子一輩子都抬不起頭。她還說她要是對辛醫生沒感情,辛醫生都戴上帽子了,集體在醫院裡勞動,就這樣她每逢在化驗室值夜班下半夜都要喊辛醫生來團聚。邊說邊痛哭不止,還連聲說你叫我怎麼辦,我和老王又生了兩個孩子,我該怎麼做?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姓陳的問。姓陳的着慌了,連聲說辛醫生啥也未說是他在開玩笑對不起對不起!說着說着驚動了吳的丈夫老王同志,老王同志可真是好人,聽說這一情況後,先是陪他們一起傷心,並一再表示對辛醫生苦難經歷的深切同情,還連聲說這個問題要解決。怎麼解決?有些老革命是很講義氣的,難道再拆散一個家庭,把老婆還給別人?當然是不現實的事!老王同志又不是第三者,是小吳離婚很久之後才嫁給他的。但老王同志還是覺得他要對辛醫生多負一些責任,他果然說到做到,四方打聽找到了這位剛喪夫不久的體育老師,並力促他們喜給連理。我真不知道對這件事該如何評論,是悲喜劇是鬧劇還是說不出真諦的傷心事?說起它總是感到一股酸酸的苦澀味兒。但是有一點我是肯定的,就是對這位未謀面的老王同志的深深敬意,也為老友吳冰青大姐祝福,她雖然年青時遭家庭離散之苦,但一生遇到的兩個男人可都是好人。由老王同志我想到了姓黃的這一班整人的急先鋒,你們這幾十年怎麼就未學會有一點同情心和人情味呢!

 

辛醫生重新成家不久就患了肺癌,患病期間直到辭世都得到了這位老師悉心的照顧,可以說他是未帶多少遺憾走的。

 

大詩人白居易有詩曰:“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情。”如果說辛醫生的晚年還是一片晴空,儘管已是近夕陽的黃昏。那麼曾經風光半世整人為樂自鳴得意官運亨通的黃某人晚年可就是苦風淒雨了:先是被抹掉了黨組成員免去政工科長調到一個科級單位任副職,免官不久家裡就出了大事,唯一的兒子馬上就要結婚成家了,不幸在工作中落水淹死。這件事在人群中立刻引起巨大反晌,各種議論都有,當然有一些人罵姓黃的壞事干多了現世報,這話不僅有人背後議論還有人當面罵他,這事恰巧我就在附近,那時我住在愛人單位里,黃就是那個單位的副職。單位職工為分房子爭吵是常事,黃又不要房子又不負主要責任,不知一位單位的家屬和黃怎麼吵起來的,當眾人面劈頭蓋臉地罵他:說你這個傢伙一生害人太多惡有惡報,連唯一的兒子都給你害死了,你還在害人!其實這完全是不相干的兩碼事,就分房這件事來看,黃也並沒有錯。但別人乘機發難打人的臉,這幾句話可是罵得太重太重了。世上有許多事,特別是關繫到某個人的惡行惡習乃至不名譽的事,常常外面已經沸沸揚揚了,當事人可能還自我感覺良好,甚至還在自我編織的謊言假像里自鳴得意呢,一旦謊言揭穿真相凸現,他會傾刻崩潰的。黃某人大概就是這樣,我是看着他一天天垮下去的,不久他就退休了。更未想到厄運或者說報應還未完結,緊接着他的老伴也被火車撞死了,還是被當作無名屍體送進火葬場的。事情是這樣的:他們的獨生兒子死後,老伴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整天帶着個手電筒到處找兒子,常常一找幾天不歸家,時間長了姓黃的和鄰居就習以為常了。以後還是鄰居聽人說火葬場有一無名老年女屍唯一遺物就一隻手電筒才搞清真相的。姓黃的真正是家破人亡了。你們說姓黃的又到這家醫院來住院會有誰來看望他呢?醫院老人對他都已深深領教了,誰還會來和他敘舊呢?是醫院裡職工們無情呢?還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應該說黃的兒子是因公死在自己的崗位上,他應該和所有因公殉職的人一樣受到尊敬和表彰,把他的死和他父親的所作所為聯繫到一起是不應該的,是對死者的褻瀆。我們是無神論者,不應該把兩件不相幹的事連到一起談,那就墜入到宗教因果報應的迷信怪圈裡去了。再說他老伴死於非命也是應該得到同情的,聽說她為人不錯,沒有參與丈夫整人,以後她愛子心切死在尋子途中,也是一分人間至愛,是母愛的博大襟懷。同樣的道理我們不能把姓黃的所作所為和他老伴的死連在一起,指斥為惡有惡報。但是,既然我認為黃的妻子、子之死都不應該和他本人的事相提並論,為什麼還要有“天譴”二字作為文題,並在文章中一再說到惡有惡報呢?實在需要說說清楚,不然還有人說我在散布唯心論呢。

 

幾十年的政治運動,在階級鬥爭為綱這個總的錯誤方針指導下,同事之間同學之間甚至家庭之間混戰一場,造成國家民族家庭以及個人的種種傷害,後果是極其嚴重的。情況也是錯綜複雜的,常常有這樣的情況,這次運動是這一批人整另一批人,下一次可能有一部分人角色調位,對這種種混亂局面你不能用簡單的善惡二字概括,也不能只分成整人的和挨整的兩種人。這種混亂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是非標準不清,誰是誰非不是根據國家民族的利益大眾的利益為標準,而是只跟着當時運動指導的方針辦,很少有人考慮過這次運動對國家對人民是利是害,即使有人想到了也不敢說,才形成這種集體無意識行為。很多高層人士都跟着運動大轟大嗡了,能責怪那些文化層次很低的基層普通人嘛?從另一角度看某些整人者只要良心還未泯滅多少也是運動的受害者。對他們一味地苛求也不是公正的。

 

但是不能不承認另一個現實,就是多年的政治運動也確實造就了一批以運動為升官符,以運動為撈取個人政治資本的最好契機的極端個人主義者,表面上打着各種幌子,內心卻極其陰暗。他們中很多人是既得利益者,掌握着實權,這些人是那時不正常政治生活的淵藪,也是改革開放的極大的阻力。他們開始時可能是運動的盲目追隨者,可一但在運動中獲得了超值的利益,並和被整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時,他們得意了,並抱着運動這塊通靈寶玉死死不放了。從整體上看除了少數良心發現的,基本上是反對包括給右派改正在內的各項改革措施的,因為會觸動他們的根本利益。只是因為他們大多數都是政治嗅覺特靈的聰明人,不會幹也不敢干明目張胆抵制中央決定的蠢事,只有像黃某人這種蠢人才會跳出來螳臂當車成了眾矢之的。黃某政治上失意和家庭偶然發生的悲劇,引起人們如此的關注和聯想的譴責,反映了人群里已經涌動了很久的思潮,這種思潮主要根源就是人們對長期以來不正常政治生活的不滿,說得具體些就是對那些靠運動整人起家官居要職,不好好為老百姓辦事只顧撈個人好處,還處心積慮傷害一批又一批的無辜群眾的人的反感,平日沒有機會表達,到發生姓黃的這樣事的時候就有所表達了,或曰宣泄也是可以的。什麼是天?天就是老百姓,百姓才是頭上的天!天譴也就是百姓的譴責百姓的斥責,所謂天怒人怨是也。

 

天也就是道,就是倫理道德的道,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或者如韓愈所說“道統”的道。道也可稱為仁義,是我們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中最可寶貴的悠久傳統。道也可以說是民心民意。任何時候任何人都不能不顧倫理道德,不能藐視民心民意,否則遲早一天他必將自食惡果。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未報時辰未到時辰一到一起都報,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當然這也只是大道理,大道理有時也會管不住具體的人和事的。就拿各次運動中那些整人者下場來說,由於特殊的歷史原因,很大一批人並未得到應有的報應。不過你也不能就此論定倫理道德天理良心對這些人就不起作用了,因為這種報應還可以以另外的方式表達:比如自我懺悔和社會輿倫譴責等等,前一段時期對余秋雨的批評指責就是一個實例。正如一位智者所說的,你逃過了法律你逃不過道德輿論與良心。

 

說到天就是道,我想起了各代皇帝都自稱天子一事,還有奉天承運天縱英明天生龍種以及祭天祈年什麼的,有人說這些都是皇帝老兒借什麼天意來欺壓蒙蔽百姓的。依我看皇帝老兒承認天比他大還是好事,起碼他還有點畏懼,如果引伸天也是民心民意,那他多少還懂得一點載舟之水也覆舟的道理。如果一個人連天都不怕老百姓也不怕那就更危險了。

 

最後順便說一說:這家醫院那些整人的急先鋒,除了姓黃的以外不還有姓史的姓鮑的姓許的嘛,有人告訴我這些人都沒有好下場,一家也是兒子死了老婆精神失常了,一家媳婦與孫子煤氣中毒死了,一家在報上點名挨批降了職,並說都是報應。我只認為都是沒有關聯的偶然事件。難道冥冥之中真的有什麼主宰!我不信!

 

 

200136日於廣州

 

 

 

 

 

 

 

 

 

 

 

 

 

 

 

 

 

 

 

 

十二、一位女右派的抗爭

 

 

我曾在另一篇文章中說過:右派苦難深,婦女在最底層。就我所在的那家改造右派農場而言,那些女右派所受的苦難與凌辱,四十多年後回想起來,心情依然是無比沉重和哀傷。人人都有父母和姐妹,為何某些人掌握了一點權力之後,就可以憑藉權力任意踐踏別的女性,全不想想自己的母親和姐妹被別人踐踏時會作何感想。這些人渣全是沒有一點人性的衣冠禽獸,理應天打五雷轟,要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以戒後人。

 

蕪湖專區門口塘農場豬場場長陳殿邦就是這樣的人渣。他利用廠長的職權,肆意侮辱欺凌女右派。他壓根兒也未想到即使是被打入社會底層的女右派,也有人性的尊嚴,也有人敢起來抗爭,並且一斗幾十年,直到徹底鬥垮了這個惡魔,伸張了正義,也避免了司法工作中的一次失誤。

 

這個和惡魔陳殿邦抗爭到底的人,就是一名普通錯劃了的女右派盛明華同志。

 

盛明華何許人也,在那個非常時期,她一個小右派怎敢和場長抗爭?遭到過怎樣的報復打擊?她是怎樣堅持下去的?最後她又是怎樣阻擊了陳殿邦的翻案陰謀的?需要說說清楚,這可能是高壓時期一個特例,一個難得的亮點。因為從已知的材料歸納,那時敢於抗爭的命運都極其悲慘,女右派中林昭、林希翎就是明顯的例子。

 

盛明華只是個出身農村的普通女孩子。由於她頭上幾個哥哥姐姐都因老法接生夭折了,所以對她特寵慣,也養成了她倔強的性格。解放前夕正在城裡讀初中的她,嚮往革命毅然參加皖南遊擊隊走了。解放後重新回到故鄉看望焦急萬分母親時已經是一位穿軍裝的文工團女戰士了。她雖然沒有多少藝術細胞,成不了藝術方面的專門人材,卻也是活潑天真充滿革命朝氣的年輕老幹部了。最為難得的是她敢說敢做敢於承擔責任的正直倔強性格。為這她受盡了苦,可決不反悔,終於鍛鑄了一個小人物頗有特色的人生。

 

問題就出在她這張有啥說啥的嘴上。安徽省那位有霸王之稱的頭頭,突然看上了一位比他兒子還年青許多的漂亮女演員,要娶她為妻。可這位女演員已有男友即將結婚,就這那位霸王也不鬆口,要定了!不過為了補償,霸王(暫定男甲)答應此男友(暫定男乙)可以在文工團內挑一個除那個女人(暫定為頭牌吧)以外的任何一個女人。男乙面對那個位高權重又以兇狠著名的霸王能說半個不字嗎?美人要緊前途命運更要緊!只好忍痛割愛了。男乙當然也不甘心,他也是個小頭頭,頭牌被搶走了,他就憑男甲的勢力點二牌。他也明知二牌也是有男友(暫定男丙)的,也不管了。心想男丙你也別怪我,要怪你就怪男甲那個霸王吧!同樣的道理男丙也只好拱手相讓。結果是男甲如願以賞,男乙一半無奈一半慶幸,男丙只能向隅而泣了。不過男丙泣過之後他也學乖了,他不也是個小頭頭嗎,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文工團里有的是美女,果然他不斷製造緋聞,也不斷給自己招來麻煩,結果情場得意官場失意,稀里糊塗過了一生。

 

這場由霸王男甲始作俑的鬧劇,在安徽省內曾沸沸揚揚。不過也只敢背後議論,霸王的厲害安徽人是深深領教過的,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但是防民之口如防川,總是防不勝防的。你能做別人還不能說嗎?天下哪有這個道理!果然有不畏強暴敢說真話的人!盛明華就是其中一個。她不止一次在大家面前公開批評譴責這種以權勢凌人的霸權行為。其實私下說這件事的人很多,看法也差不多。反右開始後,很多人都知道這是個禁區,都不敢說話了。只有盛明華還在堅持自己的意見,而且到了批鬥會上還據理力爭。後果當然是可以想見的:戴上右派帽子,送農場勞動改造!

 

盛明華到農場後也未學乖,依然昂首挺胸有啥說啥。後果當然是不斷地挨批挨斗,先在生產隊和男勞力一樣乾重活。盛明華雖然生長在農村,可一天農活也未幹過,未幹過也得干,還得干最苦最累的活。說這叫先改造筋骨再改造靈魂,就這盛明華也頂下來了。當然要改造她的個性是決不可能的。

 

如果說她在生產隊受的主要還是體力上的苦和累,那麼到了豬場之後就多受了精神上的摧殘了。豬場場長先後換了幾任,全都是一批壞蛋,最壞的要數流氓惡棍陳殿邦了。此人本是土匪出身,又當了國民黨幾年兵痞,在被解放軍消滅前夕投誠了,依然一身惡習。不知道在原機關是貪污嫖賭哪件事犯了案,也發配到這家農場來了。他自恃所謂生活上錯誤比我們右派政治上犯錯誤身分要高貴些,那些農場頭頭們不知道根據什麼文件精神,居然就派這樣的惡人來“管教”我們,而且還支持縱容他胡作非為。可想而知這種惡棍有了這個機會他還能幹出人事嗎?

 

別看陳殿邦這個兵痞流氓沒多少文化,搞起運動來也是一套一套的,搞運動整人也最對這些傢伙的胃口。他天天開批判會,說是學好文件抓住綱,這個綱就是階級鬥爭。落實到當時現實,就是要把右派們鬥垮斗臭,要斗得大家服服貼貼可以讓他任意凌辱和宰割。他在會上這麼聲嘶力竭大喊大叫當然有他罪惡的目的,而眼前當務之急就是先要拔掉女右派中的兩個釘子。這兩個人就是盛明華和江秋雲。這兩個人都是早年參加革命,都是敢說敢做口直心快的人,特別是兩人從被錯劃右派起一直都不肯低頭認“罪”的“頑固”分子。陳殿邦認為他大顯身手的機會到了,接連開會批鬥盛明華(迫害江秋雲之事另章敘述),逼着盛明華自己承認自己是右派,其實帽子已經戴到頭上了,承認與否已無意義,就這倔強的盛明華硬是堅決不承認自己是右派,和陳殿邦頂着干。結果在連番批鬥之後被派去干最苦最累的活了。

 

更令人氣憤的是豬場一切不好的事,都要與政治形勢掛鈎,都說是右派分子破壞,都要批人斗人,挨斗最多的當然還是盛明華和江秋雲。美其名曰階級鬥爭一抓就靈。靈什麼!豬場照樣每天一批批死豬。怎麼可能不死?上級號召要建萬頭豬場,可又不給飼料,說是豬吃百樣草,把女右派趕到滿山遍野去打豬草。那正是60年大饑荒時,草根樹皮都給人吃光了,哪裡能找到給豬吃的東西。再說豬只吃草能活下來嗎?什麼豬多肥多肥多糧多,完全是烏托邦唯意志論。誰也知道只有糧多了才能豬多豬多才能肥多,單吃草的豬糞連臭氣都沒有,哪裡還有肥效。農場頭兒包括陳殿邦這個惡魔才不管這一些呢,倒認為是抓階級鬥爭的好時期,要從階級鬥爭中抓出豬場效益來。所以死一次豬斗一次人,豬死的越多,以盛明華江秋雲首當其衝的女右派們挨斗的就越凶,面對死豬女右派們一個個惶恐不安,過的都是非人的日子。

 

不過這些女右派們在體力上和精神上所受的苦難,要和她們在人格上貞操上人性上所受的摧殘相比,又幾乎不足道了。如果說她們體力上的勞累,政治上折磨在那時還帶有普遍性的話,那麼她們在人性貞操上所受的摧殘可能是罕見的了。陳殿邦這條色狼,為了能肆意凌辱霸占女右派們,先打着革命的旗號,借用運動威懾力,拖垮了女右派的體力,摧垮了她們的意志,特別是對不馴服者如盛明華江秋雲的加重迫害,懲一儆百。表明他是女右派們命運的絕對主宰者,對他只能絕對地服從,從而他可以一步步達到罪惡的無恥的目的。

 

陳殿邦的罪惡目的究竟是什麼?一言以蔽之,就是在徹底摧毀女右派的人性尊嚴的基礎上,一個一個地霸占她們,實現他嬪妃滿後院的美夢。而且他也確實部分地達到了目標。為此他也真的煞費苦心:先是高壓,接着是各個擊破。先找誰呢?第一位被選中的是個帶着孩子的孀婦,先以照顧為名為她母女安排了單房,又只分配干輕活,然後就開始到她那裡去鬼混。這時女右派之間已經議論紛紛了,接着陳殿邦公然破格地帶這位女右派外出開會遊玩,歸來後她的日子也確實一天天好過起來,這樣她‘東宮’的名分也就算正式確定了。幾十年過去了,當時受難的女右派們,今天依然不原諒那位‘東宮’,不僅同居一市互不來往,而且還十分鄙視她,甚至還有說她助紂為虐的。那時我在總場衛生所,和豬場毗鄰,情況是熟悉的。這個女人是有些缺陷的,不能說她在這件事情中毫無責任,但她畢竟首先是一位蒙冤受難者,丈夫已經屈死,孤兒寡母度日維艱,為了生存一時屈從於掌握着自己生死命運的人,站在歷史的角度反思,應該給予同情和諒解。至於說她參與迫害其他女右派,是沒有多少事實依據的。當然這個人只干輕活別人就得多幹些重活,這也是事實。一切罪過都應該記在惡魔陳殿邦頭上。

 

‘東宮’事件之後,緊接着就聽說陳殿邦又有了‘西宮’。而且女右派們對這個人也有一些非議。其實這個人是個完完全全的受迫害者。她是無為鄉村小學老師,一個很忠厚老實的農家子女,她和前夫我都很熟。只是因為要反思正視這段歷史,不然我決不願再往事重提,怕的是再傷害這兩位善良的普通人,尤其是使她早殤的前夫靈魂不得安寧。他倆是共同罹難一齊發配到這家農場的,來場僅幾個月男的就被送去勞教,不久就死在勞教農場裡。這對他妻子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處境格外悽苦無助,流氓廠長陳殿邦就是這時乘人之危霸占她的。她家裡還有幾個很小的孩子,孩子們已經失去了爸爸,為了孩子再忍辱偷生她也要活下來。對這樣受重重迫害苦難深重的女同胞,我們只能是無比的哀傷與氣憤,必欲對惡棍陳殿邦依法嚴懲方為伸張正義,還受難女右派一個公道。如果反過來對受難者指指戳戳那就善惡不分本末倒置了,對受難者也太不公平了。

 

再來說說陳殿邦這個惡棍的惡行:他為了霸占更多的女右派,想出了一個絕招,就是改造豬場場房,在一排十幾間豬籠邊上蓋一間三、四平米僅能放一張床的小屋,安排一個女右派飼養員住,美其名曰以場為家。其實他是在製造女右派們個個都是孤立無援的特殊環境,然後夜間他以巡視場房名義,一個一個地霸占凌辱她們。女右派們就這麼任這個惡棍肆意侮辱嗎?當然不是!以盛明華江秋云為代表的女右派一直在抗爭着,但是陳殿邦加緊對她倆迫害,江秋雲產後未滿月就罰她一天挑三十擔水,結果壓得她當場血崩大出血,差一點丟了性命。盛明華也是遭到連日批鬥之後,罰去上山下塘打豬草,並限定一定數量,只是因為盛是現役軍人的妻子,才未受到進一步的迫害。有江秋雲和盛明華例子擺在那裡,別的女右派們還敢反抗嗎?那一批女右派我都很熟,基本上是無為縣的鄉村女教師,大都是出身貧苦的農家子女。那時正值60年底,大饑饉已使許多人死於非命,無為縣又是餓死人最多的地方,有些死者就是她們的親屬,她們自己也命如游絲,隨時都會隨風而去。那時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活下來,什麼貞操尊嚴榮辱全顧不上了。這才使惡棍陳殿邦達到了他罪惡的目的。為了活命又無人作證,女右派們只能忍辱吞聲。

 

事情是從一次偶然事件中泄露出來的,受難的女右派有幾對是夫妻同時罹難的,一般是男的在生產隊女的在豬場。某晚一女右派之夫也睡在豬場那間小屋裡,夜深時流氓陳殿邦摸了進來撲到那男人身上又抱又啃,弄了個大尷尬。流氓跑了,那男的受了這樣的奇恥大辱,怎能不對妻子大發雷霆,妻子這才哭訴了多日受流氓場長凌辱的真相,終於得到了丈夫的寬恕,夫妻相擁而泣。哭後又能咋樣,無憑無據你敢控告嗎?那只能自取其辱罪加一等,那時他倆都餓得骨瘦如柴了,再受一點壓力,就會被碾成齏粉的。這件事終於被大家知道了,無不義憤填膺,雖說當時不能對流氓陳殿邦繩之以法,但洶湧的怒潮已匯成不可遏的地火,總有一天要噴發的。

 

流氓陳殿邦又咋樣了?照樣大搖大擺當他的場長,照樣夜夜在他的內宮裡逍遙“巡幸”,他有運動的靠山,有改造右派的上方寶劍他怕誰?右派們還不是他手裡的軟柿子,想捏誰就捏誰,死一個右派不比死一隻螞蟻更重要些。

 

陳殿邦在惡行道上愈走愈遠:那麼多有家有室有子女的善良百姓被他肆意凌辱,他還嫌不夠,還要在精神上進一步摧殘她們。某天他突然又下了兩道旨意,全是惡意侮辱女右派的。一是母豬發情必需及時交配,否則要受重罰。害得女右派們天天要查看母豬的外陰部,真是羞辱難當。第二條更無恥,就是豬交配時飼養員必須全程在場。而且這時流氓陳殿邦也肯定到現場指手劃腳,美其名曰深入第一線現場指導。其實這是他獸性發作一部分,有人告訴我陳殿邦每逢這種時刻總是無比亢奮,滿嘴下流話,有時還在女右派身上動手動腳,當晚必定去侮辱這位女右派。那些曾經貴為人師的女右派們面對這種奇恥大辱也只能忍辱吞聲以淚洗面。陳殿邦真是罪大惡極!

 

多行不義必自斃!惡有惡報,任意踐踏法律的人,終於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一天傍晚陳殿邦喝得醉醺醺的,忽然淫性大發,天還未黑就直撲剛來的飼養員住的小屋,捺倒那位女同胞就要胡作非為。這下他可碰到釘子上去了。此女同胞乃一下放幹部的新婚妻子,她怎能受此侮辱,當然竭力反抗,惡棍陳殿邦未想到還有敢反抗他這個權力無邊場長的,更大發淫威了,硬撕硬拽把她外衣內衣全扯破了,女同胞聲嘶力竭大呼救命,引來了眾人才制止了他的暴行。那位下放幹部豈肯善罷干休,一張狀紙遞進法院,陳殿邦被依法逮捕,到了他早就該去的地方去了。這本是一件法理昭彰的事,未想到二十年後還有麻煩,一些握有實權的領導幹部,居然還會為陳殿邦這樣惡棍開脫罪名,真是匪夷所思!虧得有當時的目擊者,平反後也在司法部門工作的盛明華據理力爭,才使陳殿邦的翻案陰謀未能得逞。

 

 

苦撐苦熬的二十年終於過去了,終於到了1979年。隨着中央55號文件的下達,基層右派們都達到了改正。其他的歷史遺留問題也有一些得到甄別平反,這是胡耀邦同志主政期間最大的也是最得民心的功勳。但是和所有的變革時期一樣,都會有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情況,說得具體些,就是有一些貨真價實的罪犯,企圖鑽大規模平反冤假錯案的空子,逃脫法律的懲罰或改變自己的身分。陳殿邦就是其中之一。

 

一天我在路上遇見盛明華,只見她行色匆匆有股急不可待的神情,忙問她忙什麼呢?她說告訴你一件急事,陳殿邦在鬧平反,材料已經報到地區來了,省里還有人在為他說話。我一聽也懵了,心想這樣的惡棍斃了他也不冤,怎麼可能平反,那公理何在道義何在?連說決不可能!盛明華笑我別書生氣了,說司法部門也不是生活在真空裡,也是什麼怪事都會出的,還說要不是她這個政法委秘書寫信給當時省委書記張勁夫同志,說不定平反結論都批下去了。我說那你可得抓緊啊,那些死了的活着的受過陳殿邦侮辱過的右派們都會感謝你的。盛明華說這不是什麼感謝不感謝的問題,而是要維護國家法律的尊嚴,要打擊犯罪分子,要保護公民的正當權益。還說司法程序你不懂,陳殿邦的問題已經弄到這一步了,要阻止它同樣是很困難的,她沒時間和我說閒話了,辦正事要緊,說罷就匆匆走了。

 

幾個月後我再見到盛明華時,她興奮地告訴我,陳殿邦複查的結論下來了,維持原判!然後她向我詳細地介紹和陳殿邦及其保護傘鬥爭的經過,雖說不上驚心動魄,也是衝破了重重阻撓幾經反覆的。盛明華為了維護了法律的尊嚴,也為了伸張了正義,和避免了司法工作中的失誤,可以說是殫精竭慮不辭勞苦堅持到底才取得勝利的。

 

情況果然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得多:首先要使地區法院對陳殿邦的案件討論暫停下來,不然平反結論一做出想改變就難了。怎樣才能使討論停下來?盛明華只是個小科長可沒有這個權利。但是她有責任向各位領導真實地反映陳殿邦案件的真實情況,必須戳穿陳殿邦要求平反的謊言。陳殿邦這次鬧平反省里是有人打了招呼的,他的申訴書也寫得振振有辭,說什麼他只是酒後一次強姦未遂案,當時在極左路線指導下,判的太重了,是個錯案,已經冤枉坐了很多年牢了,所以要求平反。至於和一些女右派有不正當關係,那是雙方自覺自愿的,大不了只是生活作風問題,對方未告就不犯法。聽聽這些話不也蠻有道理的嗎?說那一次強姦未遂也是事實,被侮辱了的女右派未控告也是事實,那時推行極左路線,除了錯劃了大批右派之外,也錯判了許多其他案件也是事實。所以政法部門的主要領導之間有不同意見就不是奇怪的事,聽說曾經出現過三對三的僵持局面。盛明華要說服他們可真是煞費苦心了,他們可都是懂法的,執法者強調的是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陳殿邦利用手中的權力,乘女右派們危難之際肆意欺凌侮辱她們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可是陳殿邦的檔案材料上只簡單地寫幾句與一些女右派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偏偏缺乏最重要的那些受辱女右派的控告材料。二十多年過去了,別說那些受辱者已分散到各地,有的已不在人世,即使還能找到她們,還能挑起那已塵封了二十多年的心靈與人格受損害的傷痛嗎?那無疑對她們本人和家庭又是一次新的傷害。盛明華只得一次連一次的在掌權者面前詳詳細細地介紹當時的真實情況,什麼叫生活作風問題?那常常是指的普通人之間的感情越軌,陳殿邦這種整天酒氣熏天滿嘴下流話仗勢欺人嘴髒手也髒的流氓,有那麼多本來是為人師表的女教師會和他有感情?!還不是被錯劃右派後才遭到有權有勢人的侮辱!能把這種仗勢欺人的累累案例只開脫為生活作風問題嗎?那法律的尊嚴何在?道德良心公理正義何在?婦女的權益與尊嚴怎樣才能得到保障?經過盛明華一再的據理力爭,還有其他女右派如江秋雲也在通過其他渠道反映陳殿邦作惡多端的真實情況,也虧得當時中院院長也是被錯劃的右派,了解右派受難後的真實情況,才使陳殿邦要求平反一事暫時停下來了。

 

盛明華知道問題還未了結,因為政法委只是把陳殿邦的申訴信的討論擱置下來了,還未收到原判的地方法院的上報材料。萬一原判法院已經做出了平反結論,事情就更麻煩了。為此盛明華及時地趕到原判的廣德縣法院,果然法院領導正在討論陳殿邦平反一事呢,是不是省里那位領導也打了招呼?看來地方法院正傾向給陳殿邦做出平反結論。盛明華急了,又再三番五次地向縣法院各位領導介紹門口塘農場特別是豬廠的真實情況和陳殿邦作惡多端的實例。好在門口塘農場就在廣德縣境內,了解實情的人還比較多,縣法院經過認真調查了解後,終於停止了對陳殿邦案件的複查。

 

應該說陳殿邦要求平反一事到此應該結束了,未想到麻煩還未完。正當盛明華為維護法律尊嚴,為受難受辱女右派伸張正義時,惡人陳殿邦也未歇着,也在四方奔波上躥下跳,竭力為自己開脫,甚至倒打一耙。果然省里那位身居高位的人發話了,要地區有關部門掌握好大方向,不要受個別當事人個人意氣的干擾,還“頗有感情”地說,陳殿邦那時在當場長,負有改造右派的責任,對盛明華等右派可能嚴厲了些,可主觀願望還是為她們早日改造好嘛,這些右派們不能為當時受了苦,現在公報私仇!至於生活作風問題也是一個巴掌拍不響,不能脫離當時的實際環境看問題。一句話還在壓地區政法委,還要為陳殿邦平反。

 

盛明華這下可氣壞了,什麼叫公報私仇!什麼叫一個巴掌拍不響!什麼是當時的具體情況?究竟誰在干擾正常的司法秩序?盛明華的倔強性格再次顯露了,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她立即趕到省里,找誰呢?她想到了省高級法院一貫辦事公正黨性極強又善聽群眾呼聲的齊副院長。再次向齊院長介紹陳案的實際情況,並一條一條地駁斥那位大幹部的謬論:什麼是當時實際情況?你在場嗎?不錯那些受害者當時確實是右派不像現在都改正成了正常公民了,退一步說她們都未改正都還是右派,再退一步即使面對的是貨真價實的犯罪分子,他陳殿邦有權肆意凌辱她們嗎?什麼叫公報私仇!豬場受害最深的是無為縣鄉村女教師們,盛明華和她們既不同鄉也不同行,過去不認識現在也極少來往,怎麼是報私仇了?就是本人那時受到非人虐待現在控訴他也完全有這個權利。再說盛明華身為政法部門的幹部,對熟悉的案例向有關負責人介紹情況表明態度是一個司法幹部應盡的責任和享有的權力,怎麼是干擾了大方向了?倒是那位省級大幹部本不是司法系統的,偏偏要為一個和私人有關係的案件到處插手還輕易表態,是徇私情呢還是在撈好處?值得令人深思和進一步了解。經過盛明華條分縷析的申述,那位省高院的齊副院長果然是位善聽群眾意見辦事公正的好法官,排除了干擾,果斷地通知將陳的案卷調省高級法院,在經過認真的調查研究之後,完全同意盛明華的意見。至此陳殿邦鬧翻案的一場鬧劇終於收場了。惡人總歸還是惡人,法律的尊嚴是凜凜不可犯的。

 

據說陳殿邦在碰得頭破血流之後,曾無可奈何地說,他到底還是栽在一個女右派手裡。其實他是對眾多女右派作惡多端,必然得到的惡報。盛明華也只是盡到了一個法律工作者應盡的責任。

 

200159日於廣州

 

200168日二稿

 

十三、清凌凌的襄河水──懷念蒙師

 

我六歲時入盛老師的蒙館,讀的是《三字經》《百家姓》,一直讀到《論語》《孟子》。幾歲的小娃娃只知道跟着老師嘰哩哇啦,啥也不懂。八歲轉新式學校讀小學三年級,不久就跟着班主任也是語文老師戴先生一直讀到小學畢業。盛老師戴老師都是我的蒙師,都是品格好學問好在當地備受敬重的好老師。全椒西城巴掌大的小地方,學風熾盛人材輩出,很多人都得益於兩位老師和其他同樣忠於職守老師的教誨。

 

可惜兩位老師皆命運坎坷。反右時盛老師和戴老師的丈夫章老師都錯劃了右派,都一生備受磨難,還殃及了子女。雖說那時我早已離開了故鄉,但從兄長及同學那裡還是得知了事實的原諉,借這次寫系列文章的機會,簡略記述兩位蒙師平凡而坎坷的人生,也表達我對他們的敬意和深深的懷念之情。

 

盛老師是陷進一次說不清的出行之中而受累一生的。說來話長:全椒縣城不大,然而頗有文名,因為出了個大文人吳敬梓。人們不知道也出過武將,他就是黃浦軍校四(?)期畢業生、抗日將領、國民黨第九十六軍中將軍長陳金城。陳軍長雖說少小離家,戎馬天涯,但鄉情很濃。自己並無子女,對家鄉來人都親切接待。陳軍長駐防山東濰縣時,離安徽近了,家鄉常有人去看他,有些生活無着的人,陳軍長也給安排點小事糊口。某日盛先生也和幾位鄉親一齊去山東看望了陳軍長,陳軍長見家鄉頗有聲望的塾師來了格外熱情些,猜想有過單獨宴請這類事。這件當時被看成榮耀的事,未想到給盛老師帶來了終身麻煩。歷次運動都要追查他這段歷史,問他反動軍官陳金城封了他什麼樣的官?接受了什麼秘密任務潛伏下來的?其實陳軍長是職業軍人,軍界以外的事什麼也未幹過。盛老師更是個教了一輩子子曰詩云的冬烘先生,別的啥也不會。來一次運動查一次,當然啥也未查出來。不過不要怕白費功夫,那厚厚的案卷總歸能派上用處的,這不,反右派運動一開始,對那些材料作一點簡單的技術上的處理,盛老師的右派帽子不就戴上了。因為定個中統軍統反動黨團骨幹什麼的總得有點依據,而定個右派則簡單多了,隨便找幾句話就夠了。反右前受審查以後未定上案的,很多人到反右時都在劫難逃。盛老師從此灰頭土腦地過了一生。聽說鄉親們待盛老師還算過得去,沒有叫老人家幹什麼苦力活,子女們也還孝順,在耄耋之年得到改正了,老先生可以瞑目了。

 

順便說幾句關於陳軍長的事:解放戰爭期間山東濰縣之戰,是一場激烈的戰鬥,攻守雙方都是名將,攻城的是三野驍將許世友將軍,守城的就是陳金城將軍,攻守幾近白熱化。終因國民黨失去民心,陳金城孤立無援,濰縣被攻克後,陳金城在地下指揮所被俘。據說許世友將軍不僅沒有為難陳金城,還稱讚他作為一名職業軍人的英勇善戰。所以後來陳金城從戰俘營釋放時,問他將歸何處安身,陳金城提出到南京定居。因為一是離家鄉全椒近,再就是許世友作為南京軍區司令正駐守在此。果然許司令待他不薄,陳金城晚年生活安定恬淡高齡壽終。文革中也是平安過來的。陳金城將軍當然不會知道盛老師的事,其實那些專案組的人何必四處調查,問一問陳金城不就得了,南京全椒近在咫尺。

 

我在盛老師館內讀書時年齡尚小,許多事記不起了。只知道盛老師學問很深,很多古文詩詞真是倒背如流,經常有人來請教他。家鄉解放那年我十二歲了,盛老師除了教書未聽說做過別的事。

 

讀私塾只是死記硬背,我記憶力尚好,常受盛老師誇獎,其實啥也未懂。不過以後讀大學時,又讀到這些東西,有一種老友重逢似的愉悅,加深了印象。

 

如果說盛老師給我留下的印象已經模糊了,那麼戴老師在我腦海里的形象則永遠是清晰明朗的。她就像家鄉那條穿城而過的襄河水,河面不寬,水也不深,但清澈見底。雖然沒有洶湧的波瀾,但總是汩汩淙淙日夜川流不息。小河曲曲彎彎,一路經過多少坑坑窪窪,但總是清凌凌的。戴老師當了近五十年的小學教師,教過無數學生,她雖然在小學教育方面沒有成就過什麼宏偉大業,但她對教育事業的執着忠誠和傾注的全部心血,對每一位受業的學生都視若親子女般的關懷備至,特別是她在做人方面的表率,給每一位學生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致我五十年後寫這樣的文章,心靈上依然會湧出一股暖流,有一種童年受教惠及終身的欣慰與感激。

 

開始我不在戴老師班上。那時我家境貧寒,父親臥病,僅靠母親訪紗,哥哥帶病(實際是飢餓所致低血糖暈厥)織土布為生,常常吃了上頓愁下頓,家裡沒有一處放書桌的地方。我讀小學時,穿的很破,一臉菜色,因患鼻炎常流鼻涕,還有嚴重口吃。一枝破鋼筆直漏水,作業本子是買粗紙自訂的,可以想見作業會成什麼樣。大概實在是慘不忍睹了,有一次曾在全校“示眾”。一個幾歲的孩子遭眾人恥笑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我不想讀書了!我逃跑過賴過學,從困難的家庭到受罪的學校,眼前是一片迷霧,活的真是沒勁。新學堂有什麼好?還不如舊私塾!有一天同桌同學又欺侮我,(其實他也就仗着他媽媽和班主任是同學這點勢力)我一氣之下跑回家,再也不肯去上學了。

 

兩天后我所在班的班主任未來,倒是戴老師到我家來了。大概老師們都喜歡長得好看些穿得漂亮些,口齒伶俐些活潑可愛些的孩子,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好在那時還沒有以後的紅五類黑五類和現在大腕打工仔之分)不過對一個教師尤其是一個小學啟蒙老師而言,你們不是在挑演員,而是對每一個孩子的健康成長都是責無旁貸的。也許你所不喜歡的孩子正是需要你付出更多心血的時候。可惜想到這一點的教師並不很多。戴老師到我家來只對我父母說,她看過我做的作業,雖然看不清楚,但答案都是對的,問我願不願轉到她的班上去。她一句也未批評我,而是非常親切,細聲慢語像隨便拉家常。給我父母印象極好,他們都當場表示同意和感激,我當然也不能再賴學了。這故事有點像以後劉心武寫的小說《班主任》。當然我不是差生,也沒有任何壞行為,家窮不是我的錯,口吃流鼻涕也不是我的錯,我不必在同學面前低着頭。正如我以後冤枉當了二十多年的右派,那是有人設的套,也不是我的錯,所以我也從未低過頭。

 

到了戴老師班上後,我的小學生涯才真正開始。儘管我還是穿的破衣裳,還是口吃流鼻涕,還是那支破鋼筆,作業本子上還是一團團墨跡,但再沒有因為這些不是我的過錯而受到歧視與打擊,可以坦然心安的讀書了。這並非我得到了戴老師的什麼特別關照,或是受到什麼所謂激勵性的表揚與鼓勵。班上窮學生不只我一個,有生理缺陷和小毛病的也不只我一個,成績好成績差更是普遍現象。如何面對這些差異,對一個啟萌老師來說是要慎而又慎的。弄得不好是會影響很多幼苗成長的。戴老師的成功之處說起來也很簡單,就是平等地對待每一個學生和尊重愛護各人的個性特點。正如孔老夫子所說的“有教無類”。這件事看起來簡單,做起來是很難的。它不是一個工作方法問題,而是一個教師的素養乃至品格的問題。這也許不是戴老師的刻意追求,而是她善良正直寬容和慈祥愛心的本性,從而溫暖了許多幼小的心靈。我在戴老師班上讀了三年多的書,同學們沒有不說戴老師好的。一定會有許多感人的細節,可惜時隔久遠已記不起了。我只記得一件事,一次考試,因為考卷太多,分一部分給別的老師改了。我的卷子因為卷面看不清分打低了,戴老師特地調出我的卷子重新改過重新打了分。我知道後非常高興,別看是小事,對一個孩子正常的心理髮育關係極大。

 

誰能想到這樣一位為孩子們耗盡心血的好教師,一家人在歷次運動中備受磨難不說,連自己已經十一歲的孩子還沒有資格讀小學一年級。說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也荒唐透頂,也是一個悖論,可卻是活生生的事實。

 

戴老師本人未劃右派。她的丈夫章老師卻因為什麼歷史問題,先是肅反受審查,不夠槓子。到反右時馬上就被打倒了。基層反右派很多地方都是這個模式,各地的中小學大都是重災區。一位年長的右派教師告訴我,國民黨在解放前幾年為了壯大自己聲勢,曾在許多學校搞過教師集體參加國民黨,中學生集體加入三青團的活動。結果害得一大批學生和教師背上沉重的歷史包袱,解放後年年挨整。其實我們黨和政府是了解這個史實的,為什麼要中國民黨的奸計長期把他們看成異類呢?為什麼不能和他們多一點溝通,多一點信任,讓他們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為新社會服務呢?可惜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才想到這個問題,他們都已經老了或已離開人世了。

 

戴老師的丈夫章老師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所謂雙料問題,受到了開除公職交地方管制的處理。從此戴老師一家就陷入了二等公民的苦難深淵。這對從事教師職業的戴老師來說,處境是十分尷尬的。幾十年的教材內容強調的就是階級鬥爭,就是要加強對階級敵人的專政!階級敵人在哪兒?自已的丈夫就是一個!丈夫真的是壞人嗎?章老師可是一位純潔本分工作認真的好老師,一生未做過半點壞事,作為相濡以沫的妻子不是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的丈夫嗎?大家說說看戴老師這個書可怎麼教?那時雖說我早已離開了故鄉,而我的侄兒侄女還在跟戴老師讀書,聽他們說儘管戴老師處境十分艱難,工作依然十分認真,對學生還是幾十年如一日一樣的關懷愛護。她當然不敢越當時形勢的雷池半步。但總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多教給學生們一些文化知識,教導學生們任何時候都要努力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都要做一個誠實的人,一個有道德良心的人。學生們和他們的家長都知道戴老師是一位品質高尚工作極端負責任的人,都理解同情戴老師的艱難處境,私下裡也為戴老師一家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報屈。都依然十分尊敬戴老師,沒有發生過叫戴老師為難的事。

 

但是,組織上校領導就沒有這麼好說話了。在那漫漫的幾十年,強調的可都是以階級鬥爭為綱。各級組織可都得按原則辦事的,原則是什麼?就是永遠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寧左勿右。在這樣政治氣氛下,可以想見戴老師一家人過的是什麼日子。戴老師工資級別職稱受影響不說了,她丈夫挨批挨斗受苦受難不說了,生活困難不說了,政治上受歧視工作中困難重重都不說了。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殃及了子女剝奪了他們受教育的權利。這真是一件荒謬絕論的事,說起來令人髮指。戴老師的孩子七歲了,該進小學讀一年級了,這還會有什麼問題?孩子發育正常又沒有殘疾也不是弱智,更沒有什麼疾病,別說還是教師的孩子,任何一個孩子都有憲法賦與的受教育的權利。這還會有什麼麻煩嗎?有!先填張表再說!表上父親一欄填的什麼?黑五類!政治不合格!不准入學,回家去吧!頭一年不合格,第二年不合格,第三年還不合格,第四年孩子十一歲了還沒有資格。那局面是十分尷尬的,戴老師夫婦不敢面對孩子,不知道在孩子面前該說什麼好。聽說那孩子十分懂事,不吵不鬧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和他同齡的孩子都讀四年級了,可他還沒資格進學校,他沒臉見他們,他也知道不是父母的錯,那怨誰呢?他一個小孩子搞不懂,搞不懂就整天不說一句話悶坐在家裡。這下戴老師夫婦更着急了,這樣長久下去不是把一個孩子全毀了嗎!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戴老師硬着頭皮走進了縣革委會大門。出來的時候戴老師手上拿着縣領導特批的准予其子入學的批條,並一再對她說要感謝黨和政府的關懷,不然……,下面的話戴老師全聽不清了,只感到一陣陣天旋地轉,她還能說什麼呢?

 

這件事在戴老師平凡而坎坷的一生中,心底的悲哀是最深最深的了。直到三中全會之後,加在他夫婦頭上不實之詞全推翻了,為了表彰戴老師數十年在小學教育上的傑出貢獻,戴老師連續兩屆被推選為全椒縣政協委員。據同為政協委員的我三哥說,戴老師每屆的提案都是關於教育方面的,特別是着重談了如何普及九年制義務教育,一再說適齡兒童入學一個也不能少!她未談自家事,但全體委員都知道她發言的潛台詞是什麼。

 

我五十年前離開故鄉後,再也沒有見過戴老師了。雖然也偶爾回鄉探親,但皆身陷厄運中,見面能談什麼呢。儘管如此,有關戴老師一點一滴的事,不問是憂是喜,都十分關注,我永遠忘不了把我引出童年陰影的好老師。我自小是喝襄河水長大的,我終生崇敬的戴老師就像那清凌凌的襄河水一樣,一直在滋潤我的心田。如今戴老師章老師早已過了古稀之年,衷心祝願二老身體康健生活幸福,子女事業有成。

 

2002617日於廣州

 

十四、放逐到伊甸園一一徐校長和劉老師的故事

 

 

這是借來的標題,已故作家劉紹棠先生發表過一篇同題散文,說他文革一開始即連遭批鬥,然後遣送回原藉監督勞動。劉說未想到他竟是被放逐到伊甸園裡了。劉紹棠是大運河的孩子,也是大運河的驕傲。這位十歲神童二十歲才子,發表過許多以大運河為背景的小說,影響深遠,家鄉人民感謝他。所以劉紹棠被放逐歸來後,儘管文革風暴越來越猛,劉又是知名大右派,家鄉人還是竭力保護他,不僅未讓他受苦,還讓他繼續文學創作,他的長篇小說《地母》就是在那種畸形狀態下寫出來的。不過這樣思想混亂狀態下寫出的小說,沒有什麼可讀性,劉紹棠的文學成就主要還是他反右前和改正後的作品,正如泰戈爾有一首寫瀑布的短詩所說的:“水,當它得到自由時便唱歌了。”所以劉紹棠自稱是什麼放逐到伊甸園只能是和其他右派比較而言,放逐總歸是放逐,被無辜剝奪了自由,沒什麼要稱讚的。

 

我要說的故事與此有些相像,不過故事裡多了位女主人翁,就多了幾分傳奇性和喜劇色彩。儘管苦澀還是它的基調。

 

1952年即離開了故鄉,58年也戴上了右派帽子,以後很少回鄉,家鄉事知之甚少。但有一件當時幾乎是爆炸性新聞,我們在外的同學都知道了。它就是我們初中那位端莊嫻靜氣質高雅教生物的“老處女”劉老師,突然嫁給了放逐到全椒縣初中當副校長徐先生。人們都知道徐校長原是滁州完中校長,反右時戴上右派帽子降職降級發配到此的,是個已成家多年有四個孩子的中年人。這件事當時雖然是被當作奇聞傳播的,可事情經過卻很平淡,很使那些想尋找刺激佐餐佐飲的人失望。徐校長和劉老師有了感情之後,回到四川老家和妻子平靜地離了婚,帶着兩個不滿十歲的孩子回全椒,和劉老師辦理了婚姻登記手續,一家四口人生活在一起,翌年他們的女兒出世了。據說劉老師相夫教子,視徐校長的孩子如己出,且治家有方,雖說當時政治壓力很大,經濟困難(徐校長微薄的工資還要負擔四川另兩個孩子的生活費),但他們一家和睦恬淡,工作皆認真勤勉,生活井井有條。六十年代初,不知道是因為右派當校長不合適,還是重用了這一對才人,雙雙調到一所大學任教去了。

 

全椒縣城出過大文人吳敬梓,是個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地方。對他們這一對頗有些出格的婚姻,很快認同了。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對徐校長知識的尊重。徐校長是名牌大學歷史系畢業的,學術上有多大成就人們不知道,但他一到校發表的那次就職講話,很受家鄉人讚賞。徐校長說全椒是個文化底蘊很深厚的地方,安徽文化歷來就有一桐城二全椒之說……,這話真叫家鄉人聽了舒適。其實徐校長並不是在拍家鄉人馬屁,他還是言之有據的:解放初整個滁縣地區只有滁州城一所高中,地區九個縣初中畢業生都要到此來讀高中,縣籍之中自然就有了點競爭性質,而全椒學生成績歷來遙遙領先,作為滁州中學多年校長的徐老師當然會有深刻的印象。猜想他受降職降級處分後,可能是主動要求來全椒的。不過他決不會想到他多年撫育了全椒一批批莘莘學子,這次將得到最好的回報,一位才貌出眾待字閨中的女性,正等待知音者的到來,況且正當他在蒙難的厄運中。所以要說徐校長是被放逐到伊甸園,是多少名符其實的。

 

我乍一聽說這件事並不十分驚訝,與其說為徐校長在厄運中喜得這樣的佳偶慶幸,不如說更多的為劉老師終於有了歸宿高興。儘管這一來就拆散了另一個家庭,會有另一些人受到傷害,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之所以關注過這不平凡的婚姻,因為那是反右鬥爭後多少家庭解體以外的一個特例,除了說明大千世界的紛紜繁雜,還能說明什麼?多少比徐校長更傑出更有成就也更年輕的右派,罹難後是厄運連年,很多人從此一蹶不振,為何徐校長如此幸運?徐校長久聞其名無幸識荊,劉老師也多年未見了,他倆現在日子過的怎樣,運動連年他們有沒有又受到什麼傷害?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和我妹妹與劉老師一家在合肥車站邂逅相逢了。我妹妹在合肥師範學院讀書,那天我從蕪湖去看她,她到車站送我回蕪湖,恰好劉老師一家也在此乘車回江南一所大學去。見到他們我倆很高興,連聲喊劉老師好,我妹妹是在滁州讀高中的, 當然也要喊徐校長好!我總算見到徐校長了,還見到了他們六、七歲可愛的小女孩。徐校長那年該有五十出頭了,清癯的面孔兩鬢白髮寫明了他的蒼桑與成熟,兩眼炯炯有神又帶着幾分憂鬱幾分自信,劉老師沒有看錯人!我們都礙於摘帽右派身分,未便交談。倒是劉老師變化有些出乎我們意料:她熱情地拉着我妹妹的手,客氣地說別喊老師啦,我們即將是同事啦。我妹妹連聲說不敢不敢,你們永遠是我們老師。氣氛很親切,劉老師面上流露的是有些辛勞有些滿足母性的光輝,大大改變了我在初中讀書時,她留給我的印象。那時她給人們的感覺是怪怪的,是孤芳自賞難以接近的,還有一些人們想不通的事,比如她明明是南京大學英語系畢業的,卻偏偏說自己是學生物的,明明自己還是花樣年華,卻口口聲聲說自己已經老了,擺出一付看破紅塵的架勢,以致常聽人們議論,像劉老師這樣性格孤僻又有些古怪的人,怕是真的要成老姑娘了。誰能想到劉老師會以這樣迅捷的方式,快步完成一個女人一生應做的事。劉老師家庭成分不好,平日連穿衣服都要思前顧後,難道她未想過嫁給一個右派,還是一個已婚有四個孩子的右派    會有什麼後果麼?後果咋樣,別說徐校長以後右派改正了,就是改正之前,他們的日子雖然過的艱難,也還是相濡以沫安定平和。就憑合肥車站那匆匆一晤,還能看出昔日劉老師怪異孤僻一點影子嗎?劉老師留給了人們太多的謎。

 

也許對劉老師作種種猜測的人都是庸人自擾,都是世俗的功利主義者,都是歷次運動養育出來的一群奴性十足的人。也許婚姻只是簡單不過的事,兩情相悅走到一起就完了,別的與婚姻無關的事都無需考慮。只有庸人才自誤誤人。

 

 

200171日於廣州

 

 

 

 

 

 

 

 

 

 

 

 

 

 

 

 

 

 

 

 

 

 

 

十五、我們經歷的肅反運動

 

 

我經歷的第一次政治運動是1955年的肅反運動,那年我18歲,是合肥醫校應屆畢業生。中專畢業大都是這個年齡檔,大一點的也不過二十郎當歲,都還是年輕學生娃。再要往前推六年,也就是家鄉解放時的1949年,都還是十二三歲乳臭未乾的鼻涕娃,而肅反的目的是要肅清歷史反革命分子,這和我們這些孩子會有什麼關係?在一般人想象之中,要我們參加肅反運動不過是受一點所謂的正面教育,或是拿我們當“槍”使,去整那些年紀大的教職員工而已。哪裡想到這場運動竟是在我們這些學生娃之中轟轟烈烈地展開了,而且一整半年多,居然取得了“輝煌戰果”,不僅挖出了一個“多國特務”和許多有“嚴重歷史問題”的人,而且鍛煉培養了一批運動積極分子,為以後連年的政治運動造就了人才。雖說一年後結案時,什麼多國特務,什麼歷史問題,都是子虛烏有,都按正規的中專畢業生分配了工作。可是從運動以後,我們這批本來單純天真的學生娃,再也不是舊模樣了,一部分人在整同學中嘗到了甜頭,成了以後的運動高手,乃至官運亨通,一輩子風風光光;而那些當年挨整的,雖然未定性為歷史反革命,但已經被視為異類,大部分人57年順理成章地被擴大成了右派,僅我所知的我之外還有王蔭生楊懷才程昌武張大啟陶放王多濟(此人以後曾發表過一些小說散文等作品)王多鑄(此人反右時被省報點名,用了一個惡狠狠的標題:“王多鑄是條兇惡的豺狼”,可以想見命運更悲慘,不知還在人間否?)等等,班級的團支書劉某不願整人,結果被整得精神失常,這些人都從此打入社會底層,一輩子受盡磨難。

 

我也是因經歷了這場肅反運動而影響了一生的人,所不同的是我並未挨整,而且還算個准積極分子,也疾言厲色地斗過同學乃至同鄉好友,但也從此靈魂不得安寧。我大概是斗人者最早也是唯一向被斗人道歉的人,而且不止一次地在不同場所,包括57年學習會上公開對合肥醫校的肅反運動表示不滿的人,所以我20歲時也順理成章地成了全國最年輕的右派之一,為此我從未後悔過,有時覺得非如此不能面對挨過我整的同學與好友。

 

近半個世紀過去了,回首合肥醫校肅反那一段,也只是幾十年極左政治生活的一小部分,和許多重大冤假錯案相比,也許不值一提。但是我依然認為這場鬧劇中還是有許多引以為訓的東西:比如在一群解放時只有十二三歲的鼻涕娃之中肅什麼歷史反革命,搞運動的頭兒不會不知道是荒謬絕論的事,只能是一場空塘捉魚的鬧劇,那他們為何要心狠手辣地對這些素味生平的學生娃下毒手呢?

 

我們那一屆是合肥醫校開創以來的第三屆,也就從這一屆才走上正軌,招的都是應屆初中畢業生。是兩年半學制,52年入學,547月準備進入醫院臨床實習時,趕上發大水,全校學生都參加了防汛救災,一去半年,所有同學表現都很好,很多同學還立了功,我至今還保存着由災區鳳台縣縣長簽署的一等功臣的獎狀,那年我17歲。我保留這分獎狀不僅想表明,我本來就是個聽話的乖孩子,是個有理想的熱血青年,更重要的是告訴人們我們這一屆二百多名學生,不單是安分守己的普普通通的學生,讀書期間什麼大事也沒發生過,而且還經歷了防大汛這樣關繫到生死的考驗,不想得到什麼關照,為何要不准按時畢業分配,還要集體挨整呢?這要是在法制健全多了的今天,學生可以告學校的,其實並不關學校的事,全是工作組作的孽。

 

下面我細說一說在中學生之中搞肅反是怎樣的一場空塘捉魚的鬧劇。

 

19555.6月間,我們畢業考已考過了,正在做畢業鑑定,也就是寫一分三年來的小結,例行公事而已。大家關心的是自己能分配到什麼樣的工作崗位,那是解放初期,各地皆缺醫少藥,中專生也很搶手,分配以外的事全不放心上。突然有一天領導布置要學習反胡風的文件,學醫的中專生誰知道胡風是誰呀?什麼文藝理論什麼現實主義什麼藝術方針,對我們這些學生娃簡直是與夏蟲語冰,用現在的語言來表達,真是一頭霧水。都盼着早一天結束,好走上工作崗位,有的困難家庭還指望他們養家活口呢。

 

我們這些學生娃畢竟太單純太幼稚,完全不懂一場政治運動是怎麼回事,重頭戲還未開場呢,怎會草率收兵。什麼學習反胡風材料,只是輿論先導,肅反整人才是真刀實槍!怎麼肅怎麼整呢?起先不過是什麼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之類的,進而就是檢舉揭發了。大概十幾二十歲的中專學生實在揭發不出像樣的材料,據運動指導方針相差太遠,有關領導發火了,立即派來了以省第三康復醫院秦政委為首的工作組。秦政委不愧是運動高手,稱之為職業運動家也不過分,他確有一套行之有效的運動實施方案,而且駕輕就熟戰無不勝。在一般人想象之中,面對這群解放時才十二三歲的孩子,沒有一個什麼中統軍統和反動黨團骨幹及歷史複雜的人,他能唱出什麼戲?對呀!塘里有魚你抓到了魚算什麼本事,那是人人都會的。只有塘里無魚你能抓到魚而且抓到了很多很多大魚那才是本事才稱得上高手!這話聽起來荒唐,實質上歷次運動有時也就這麼回事,而且只要能領悟運動的精髓,掌握好運動規律,辦起來也並不很難的。要不然怎麼有那麼多運動高手呢。

 

其實所謂運動規律說起來也很簡單,它也有一個固定的模式,就像做八股文的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一樣,如果你各階段對號入座的好就可以稱得上一個運動的戰略家了。如果你還嫌麻煩,簡單些就一步一趨再往左偏一點也不失為成功人士。至於這一場運動對國家對民族對廣大人民群眾是喜是憂,你毋須考慮,就是運動造成了多大損失那怕是一場浩劫,都不會追究到你的頭上,你何不在游泳中學會游泳運動中學會運動,做一個運動的弄潮兒,撈一點現的享受人生呢!人生苦短,君不見有多少好處都被捷足先登者撈去了,時不我待快干點實事要緊!

 

扯的太遠了,還是回過頭來看一看這位秦政委和他的工作組以及同學中那些天生的左派們,在一個沒有一條魚的塘里如何一網又一網地撈到許多大魚的吧。

 

秦政委一到校,很多天未見他開口,有人說他在做調查研究,也有人說他在排左中右名單,在確定誰是依靠的力量,誰是爭取的力量,誰是這次運動重點打擊對象。說明秦政委是訓練有素成熟的運動領導人,決非下車伊始就哇哩哇啦指手劃腳的淺薄之徒。還聽說在確定鬥爭對象時,原來的校領導有些人態度曖昧,依然強調這些中專學生都還是孩子,從年齡檔推算也夠不上歷史反革命的槓子,在校三年誰先進一點誰落後一點是有的,但確實沒有哪一點稱的上是反革命活動,還經歷了半年防汛救災的艱苦考驗,是不是以正面教育為主,早一天結束運動畢業出去,也好招下一屆新生。安徽極度缺醫少藥,亟需新興力量開拓。聽說秦政委政治堅定立場鮮明地駁斥了這種以教學壓革命的右傾言論,叫這位校領導靠了邊,在關繫到運動深入持久開展下去的原則問題上,秦政委大權獨攬了,於是一場在中專學生中開展的肅反運動轟轟烈烈地開場了,並且取得了輝煌戰果。運動也酬勞了秦政委的日夜辛勞,有人說由於他領導運動的魅力,也有人說是他的勾引和利用女學生的年幼無知,以及在分配問題上開出的空頭支票,他獲得了或者說是霸占了一個比他女兒還要小許多的左派積極分子周某某同學,並使她懷孕了,弄得女學生聲名狼藉,秦政委調回三康了事,生活問題小事情,運動成績才是主流大方向。

 

按照一般運動規律,第一步應該是關於當前形勢與運動計劃任務的動員報告了。報告怎麼做的記不清了,反正是要抓反革命的事挺嚇人的,十幾二十歲的孩子還不容易嚇唬,一嚇一壓空氣馬上緊張起來了。我們全椒幾位年長一些同學要穩重些,沒有瞎起鬨,我就差一些了,當然我夠不上依靠的力量,別說能參與到策劃整人的核心裡去,(當時能進入這一核心的人,都是響噹噹的左派,都是些神秘的又趾高氣揚的人,據我所知這些人以後大多是歷次運動的幹將,日子過得都很好,有的人還官運亨通)只能勉強算是個爭取的對象。但我要坦白地說,那時我是很想當積極分子的,很現實一點的就是當上積極分子就不會挨整,就不會當反革命……先不說當了反革命要受多少苦難,就是當時挨轟炸式的日夜批鬥就不是人過的日子。一個人人自危,為了保全自己不惜昧着良心把朝夕相處的同學往死里整,正是以秦政委為首的工作組的險惡用心與精心策劃的結果。再說的形象些,塘里本來沒有一條魚,秦政委一來把我們全體學生都扔進了塘里,每個人同時可以是捕魚者也可以被當成魚被捕獲。每個人首先是不想當魚被別人捕獲,那樣就任人宰割了,絕大部分的人也不願意把同學當成反革命來宰割,但是當你整人與被整之間你只有一條路可走時,你會選擇什麼呢?不知道這個背景,你就不能理解為什麼運動一來,會在同學同事甚至親友之間混戰一場。

 

現在我們來看一看一個本來啥事也沒有的十幾二十歲的學生,一旦被秦政委的工作組當成肅反對像會遭到怎樣的非人待遇。同鄉學兄王蔭生同學就是中箭落馬者之一,從而壯志難酬飲恨終生。

 

不能不佩服秦政委他們搞運動爐火純青的本領,剛剛還在學文件哩,怎麼轉眼之間面對面的鬥爭會就全面鋪開了。我們這一年級四個班二百多學生,仍按原來的二十幾個學習小組,每個小組同時都有了肅反的對象,鬥爭會就像勞動生產競賽一樣你追我趕轟轟烈烈地展開了,口號聲驚天動地,大批判大揭發熱浪一浪蓋過一浪,嗓門一個比一個大,面孔一張比一張嚴厲,到了和“敵人”短兵相接“敵人”拒不交待(都白紙一樣的一二十歲娃娃能交待什麼?!),那萬炮齊轟眾口一詞彙成的巨大聲浪,真稱得上聲震環宇,就像馬上要掀翻屋頂炸毀牆壁似的一直傳到幾百米之外,那裡有座醫院,嚇得病人們不知道學校發生了什麼事,紛紛前來看個究竟。

 

那麼究竟“肅”了一些什麼人弄得全校學生如臨大敵般這麼義憤填膺又緊張恐怖呢?雖然事隔久遠許多事記不起了,但我親身經歷的事是永世難忘的,還有一個鐵的事實必須認定,那就是全體被整肅批鬥的對像,最後都證明全是冤案,沒有一個反革命。儘管運動之前校領導已經表態,而秦政委也不會不想到解放五六年了中專學生里怎會有歷史反革命?那他為什麼要這麼兇殘歹毒地去傷害這些本來和他毫無瓜葛的無辜學生呢?毛主席說,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秦政委他們為什麼對素不相識的年輕學生這樣仇恨呢?這是一個值得思索一百年的問題。

 

我們這一小組鬥爭的對象徐某某,是一個成績很好話語不多有點憂鬱清清秀秀的女孩子,和她一起從浙江考來的還有她的表兄林東同學。林同學成績也很好也是個安分守己的學生,開展肅反之前還被推薦考大學,並且已經考取了安徽醫學院,馬上就要報到入學了。哪裡想到平地一聲雷禍從天降,表兄妹倆都成了肅反對象,被斗得死去活來。雖然最後結論是啥問題也沒有,但為了鞏固運動成果,林東同學還是被取消了入大學的資格,分配到一個邊遠的林場衛生所,徐某某當然也不會有好結局。

 

都鬥了些什麼問題呢?林東所在小組不清楚,我們怎麼斗徐某某的可是記憶猶新。要說我們同學如何狠狠斗她,不太合實情,說到底我們不過是秦政委工作組的提線木偶。開始我們誰也沒有想到鬥爭對像會是這麼個文文靜靜的女同學,但那是個對組織上絕對相信絕對服從的年代,組織就是代表黨的,對黨你能懷疑你敢懷疑嗎?叫斗就斗唄!斗什麼呢,工作組不交底,同學們也不知道斗啥,不過是例行公事式的喊老一套的口號,什麼徐某某要老實交待呀,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抗拒到底死路一條啦,敵人不投降就叫她滅亡之類的,天天喊喊得無聊透了,也不知能喊出什麼名堂來。再看看徐某某突然遭此橫禍遭此侮辱,直嚇得全身戰慄神色恐慌悲痛到極點又一臉的茫然。怎麼看怎麼想她都不像一個反革命,有些年長一點的同學,私下裡已經懷疑斗徐是不是斗錯了,但是再看看坐鎮的工作組成員那一副成竹在胸穩操勝卷洋洋自得的態度,你又不敢這樣想,猜想工作組一定是有了充分依據,才決定斗她的,那麼就快點亮亮底呀,法院審案子也沒有這樣審的呀?別急!好戲總要開台的,果然在連續多日轟炸式的批鬥和車輪戰疲勞戰之後,某晚斗人的被斗的僵持到深夜了,坐鎮的工作組員突然開口了:“姓徐的,你真的沒什麼交待的了?別以為你擺出這一付無辜的樣子,就能矇混過關!老實告訴你,你的問題組織上掌握着很多很多,就看你老實不老實交待了。今晚先點你一個問題,你先交待一下你的前夫的問題,你們是真離婚還是假離婚,你前夫幹過哪些壞事?你們是怎樣保持聯繫的?你看看我手上是什麼?這是去浙江黃岩的車票,這是當地公安局的證明材料,你還敢不老實交待嗎?”這可真是爆炸性材料,原來徐某某是結過婚的,前夫還進過公安局,虧得她隱瞞得這麼久,這下子同學們有熱鬧看了,怪不得她平日話不多,原來她……,可以想見鬥爭烈火燒的更猛了。徐某某真的被鬥垮了,滿面含羞囁嚅了好一會才低聲地說,她是父母包辦的婚姻,婚後發現這個人人品不好,已經離婚三年多了,那個人的情況確實不知道。這件當時很熱鬧一陣子的事,其實是工作組干的揭人隱私,侵犯婦女合法權益違法又無恥的事。徐某剛18歲時有過一段短暫的不幸婚姻,當她發現這是個不良少年時,毅然分開了,為了擺脫這段不願回顧的往事,她遠赴安徽求學,這些她都在個人簡歷中如實填寫清楚了,她何錯之有!她本是個受到過傷害的女性,從未傷害過任何人,秦政委作為曾是主管一家省級康復醫院政治思想工作的人,應該是懂得婚姻法的,他為什麼要干出這種事來,真不知道一位政治工作者為什麼會和市井無賴一樣有揭人特別是揭年輕女人隱私的興趣,還挑動年輕學生去作弄羞辱她。其實真正應該得到譴責與懲罰的應該是姓秦的這班東西。我作為參與起鬨和傷害過她的成員之一,任何時候想起這件事都感到無比羞愧。若干年之後我去合肥,曾在一機關里和徐某邂逅相逢,我很想藉此機會向她表示歉意,可是她視我為陌路人側身而過看也未看我一眼,我除了感到羞愧還能說什麼呢。

 

比徐某某受到傷害更重的是另一叫王蘭的女同學,她的冤案真是天方夜談式的,現在要說給一萬個人聽,也不會有一個人相信,但是我們那一屆二百位學生都可作證,我說的絕對是事實。王某是一位典型的鄉下小妞,家境貧寒衣着樸素相貌也平平,雖很用功成績也只中等,平日很少說話,也很少參加班上集體活動,幾乎是一位被人忘記的同學。哪裡能想到這麼一位從不惹事的鄉下女孩會“榮幸”地被秦政委的慧眼看中,選為被斗對象,而且斗出了輝煌燦爛的成果,很叫秦政委他們興奮了好長時期,同學們也嚇得一驚一乍的,紛紛議論說肅反運動真偉大,秦政委真了不起,終於在中專學生里挖出了一個多國特務。王蘭怎麼被鬥成多國特務的過程我不知道,因為我不在她那一組,但結果是全校無人不知的,說是王蘭已經坦白交待了,她不但是國民黨特務,還是英國特務美國特務,甚至還是西班牙特務。乖乖隆的冬,看不出這個不滿二十歲的鄉下女孩居然有這麼大能耐。好呀,你既然已經招認了是多國特務,那麼你就詳細地交待各項特務的具體活動吧!別說秦政委這班運動高手了,就說我們畢業生吧,我年齡最小也18歲了,也算成年人了,成年人總該有一點起碼的正常思維能力,一個解放時剛十三四歲的鄉下女孩,父母都是文盲的農民,長到快二十歲連南京上海也未去過,更沒有一個洋親戚闊親戚,就這樣的人能成為多國特務嗎?!它除了是運動高壓形成的怪胎和鬧劇還能是什麼?王同學當然什麼也交待不出來,交待不出就斗呀,狠狠地斗,日夜斗輪番斗,不相信掌握運動大權的人有幹不成的事,不相信狠鬥鬥不出材料來。果然王蘭在連遭殘酷的批鬥之後交待了,她能交待出什麼?她能交待出幹了些什麼活動?笑話,憑她那一點點的經歷閱歷和想象力,她編也編不出來,那交待什麼呢?只能交待作為一個年青女人所能交待的東西了,她先交待與幾位當紅的學生幹部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並說他們就是她干特務的聯絡人,於是這些當紅的人馬上就被隔離審查了,同學們眼見那幾位剛剛還是不可一世的整人能手一下子也都成了階下囚,明知這是子虛烏有的事,也暗暗高興,活該自食惡果。王蘭首戰“告捷”,繼續交待,她又交待了在某市醫院實習時和某主任某科長乃至院長都有那種關係,他們也都是特務聯絡人,秦政委立即把這些寶貝材料轉到這家醫院,那些人馬上也被停職檢查。王蘭一不做二不休,繼續往下寫往下寫……,這下子該輪到職業運動高手秦政委發慌了,他捧着這些燙手的材料不知所措了,都轉出去!那用假材料製造社會動亂可罪名不輕;都壓下來!那包庇特務罪名更大!他進退維谷了,再斗王蘭,她會上一言不發,會後再繼續寫這樣的材料……,聽說秦政委氣炸了肺,口口聲聲說要嚴懲要嚴懲!怎麼懲?定一個特務罪反革命罪可不是他一個醫院的政委說了能算數的,公檢法辦案可得有事實依據,一個十幾歲足未出省的鄉下女孩能是多國特務嗎?西班牙文的字母她也未見過一個,能立案嗎?這種荒謬絕倫的事,不知以後是如何收場的。肅反肅了半年之後,我們這些中間派都分配工作走了,留下的都是整人高手和繼續挨整的人。最後因為沒有肅出一個反革命勝利收兵了,秦政委享足了整人之樂和少女香腮艷福之後回到三康了,整人的積極分子都得到了好去處,包括那位把處女貞操獻給秦政委的周同學。至於那些被肅的對象,雖然沒有一個反革命,但你們都得感謝運動對你們的挽救,這些倒霉蛋雖說都分配了工作,但都是去了那些邊遠苦地方和一些防疫部門。“多國特務”王蘭也分配了工作,不過去的是淮北最窮的一個縣,只是在她的結案材料上寫了些什麼,王蘭是不知道的。不是有人說過歷史都是勝利者寫的嘛,秦政委會良心發現承擔責任為王說幾句公正話?那他還能算運動高手嗎?人們只知道當地縣醫院頭兒看到這些材料如獲至寶,馬上回家把自己的四十多歲的黃臉婆扔了,以這些材料要挾王蘭,逼她嫁給這個和她父親年紀一樣大的男人,五十年代中期正規中專畢業的女醫生可是一寶啊,一個縣也沒有幾個人。以後關於王蘭這位苦人兒只聽到一個消息還令人欣慰,她是肅反受審查以後反右未戴右派帽子少數僥倖者之一,不知是不是和她父親年紀一樣大的男人,真的像父親一樣呵護着她才免遭此難。王蘭同學,如今你過的還好吧,願你晚年幸福。

 

我的同鄉同學好友蔭生兄那次也在劫難逃,本來不問怎麼劃分左中右都不該劃到蔭生兄的頭上,他品學兼優,是我們班班長,54年大水防汛救災活動中還立過功,他要是投靠工作組,當個左派積極分子完全夠條件。但他是個讀書人,是不屑於幹這種勾當的,而且是較早識破秦政委這些人險惡用心與卑劣手段的人。雖然不能公開表示反對,也是冷眼蔑視對待工作組和那些所謂積極分子的,這就大大激怒了他們,終於在運動後期也對蔭生兄掃了一掃,能掃出什麼呢,當然什麼也掃不出來,無外乎什麼驕傲自大啦,只專不紅啦,不靠近組織啦之類莫名其妙的東西,就這也算肅反運動的內容。大概歷經近半年的狂轟濫炸,所有斗人的被斗的都疲勞了,對蔭生兄的批鬥會就草草收場了。

 

應該說這草草收場的批鬥會對蔭生兄的前途並未發生什麼重要改變,在這之前由於蔭生兄對在學生中搞肅反明顯的厭惡態度,已經使秦政委和學生中整人高手們十分惱火,只是因為他在學生中的威望和本人一貫良好表現,才未被列入整肅重點,可以想見由秦政委他們做出的運動結論和實際掌握着的分配大權,對蔭生兄是不可能幹出什麼好事的,這一點蔭生兄早有思想準備,所以以後他被分配到一個防疫部門,也欣然而去了。他胸中理想之火一直在燃燒着,並不看重眼前的處境。當然他要是去了一家大醫院,必定會成為一個好醫生的。

 

對蔭生兄的傷害主要是精神上的,由於他的早慧聰穎和頑強的進取精神,從讀小學起他一直是佼佼者,不僅成績好而且當了十幾年一貫制的學生幹部,儘管這並不是他的追求,而是他的秉賦所得。現在運動來了,雖說他啥事也沒有,還是要低着頭接受批鬥,還要寫出違心的檢查,這無疑對他是一次極大的心靈上的傷害。而對他的傷害的人居然也還有我這個同鄉小學弟,這是我任何時候想起來都會感到羞愧的事。雖然在運動高壓之下,同學之間互相批鬥是平常的事,我也只是在會上隨大流說了幾句應場的話,說過這樣所謂大批判的話人很多,作為對他知之很深的學弟我深信他半句也未聽進去,聽進去並且受到心靈上震動的只有我說的幾句普通話,因為他決不會想到我也會糊塗的夾在其中。這件事對我的震動影響也是久遠的,我們這樣從穿開檔褲起就在一起的小友,不是這莫名其妙的運動我們的同鄉同學之誼怎麼會有些裂隙呢,再說那場所謂必不可少的運動,究竟給百姓大眾帶來了什麼呢?秦政委那些人漂亮言詞的背後究竟隱蓋着什麼呢?想想這些人除了虛張聲勢除了狡詐兇狠和滿足一己之利不惜坑害無辜年青學生,他們對黨對政府特別是對老百姓究竟是福是禍?那年我十八歲了,總算想出了一點道理,從此我對所有的運動都有一種本能的反感和厭惡,總在漂亮言詞的夾縫裡讀到秦政委他們的虛偽兇狠與貪婪,從這點看經歷了那場荒唐的運動,也算獲益匪淺。

 

我和蔭生兄的友誼是與生命同時開始的,早在幾歲時我們就同時是盛老師私塾館的蒙童,以後同小學同中學同醫校還同在一家醫院實習,在去南京求學之前我和蔭生兄本來就是全班的拔尖學生,在合肥醫校我們也都是品學兼優的學生,還都在防汛中立過功,在一所大醫院實習時我倆都自學完了所有大學本科課程,和其他本科生同組實習同台手術毫不遜色,很受醫院青睞。我們都還在為實現更宏遠的目標孜孜以求,本來我們可以永遠攜手共進的,未想到人生剛開始時就遇上了本不該遇上的什麼肅反運動,從此開始了我們灰色的人生。

 

蔭生兄分配到一個防疫部門之後,年年都申請要求報考大學,年年都不准,57年整風階段他貼了一張題為“我要讀書”的大字報,被定為右派。許多肅反中受批的同學都在劫難逃。

 

我在整風期間,說了不該在中專學生中搞什麼肅反,傷害了一大批年青有為的學生,特別提到蔭生兄和徐某某王蘭等同學,也榮幸地右派加冕。幾年後我遇到了同學之中整人手段極高的張某某,他雖然學習成績很差但從政有方,已經在省里混了個小官噹噹了,他對我說所有以後被劃右派的同學,都在他意料之中,唯獨我是例外。不知道我在他意料中會是什麼樣子,大概還應該是個緊跟的人吧。按他這麼說我算是從左派隊伍里叛逆出去了!不勝榮幸。

 

 

2001721日於廣州

 

2002722日二稿於廣州

 

 

附:王蔭生學兄來信摘錄:

 

…………

 

拜讀大作,實在羞愧.老天誤我,我也誤了自己。無奈也只好安於現狀,與世無爭也無所求。但願能平安渡過餘生也就足矣,少年故事也慢慢淡忘了,95年退休後,上老年大學學書法國畫,我學書畫的目的是多一點觀賞知識而已,人生舞台,無非演員和觀眾.不能成為“明星”,也該做一名好觀眾.……杞人不能憂天,也要做一個明白人.

 

你的文章是為了記錄一個時代,和這個時代的芸芸眾生,《儒林外史》寫的都是小人物,但它寓意深遠,富有哲理,所以成為不朽名著,我們都為有這位老鄉自豪.……我們這一代人,是最苦難的一代,最困難時曾想到自殺,只是想到苦難的母親才打消了這個念頭。但是,從另一角度看,我們這一代也是最豐富多采的一代,這正是作家們取之不竭的資源,何況你就有最深的體驗,相信你會成功的。

 

蔭生2001816

 

再談幾點:

 

一、你文章《前言》中談到的三點,現在看來比較尖銳.我的膽子很小,從那個時期以後,不敢留下文字東西.

 

二、我劃右派的經過:1957年聽了《論人民內部矛盾》的傳達報告後,懷着愛黨的一片熱情,參加了僅有的一次鳴放會,談了二三分鐘的話,給我定下四條罪名:一是攻擊肅反運動,也就是你文章中所寫的那些(同學中劉某被搞成精神病)二是污衊農村基層幹部.,三是攻擊領導,說單位書記為了談戀愛,不讓對象下鄉,只派別人下鄉.四是污衊解放軍,一次幾個人開玩笑說“參謀不帶長,放屁都不響.1962年平反時,衛生廳長朱世漢都批准了,單位那個書記硬是頂着不辦,一直拖到79.

 

三、回憶建國以來,多少次整人運動,給國家和人民造成多大災難.我總在想,一個人的權力怎麼能達到如此高度,隨心所欲.為什麼那麼明顯的錯誤,就沒有人站出來反對……封建王朝還有那麼多不怕死的諫臣,這不能不是時代的悲哀.

 

四、前人喊了一個世紀的科學與民主,可是真正民主要來了,又那麼恐慌.

 

五、凡是帶有普遍性的社會問題,往往與制度有關,解決問題還是從制度着手。

 

8.17

 

17日信的右上角有一句話:“徐冠香代問好.”四十多年後我終於得到了同學的原諒.遙祝冠香同學全家幸福.

 

 

2001913日補記

 

 

 

 

 

 

 

 

 

 

 

 

 

 

 

 

 

 

 

 

 

 

 

 

 

 

 

 

 

 

 

 

十六、十七個字點名誤終身——胡風一案的邊緣人物

 

 

我曾在這組文章中多次談過,我們這家改造右派的農場,全盛時期右派人數有近1500名,幾乎都是非知識分子的群體。當然會有少數例外,而且還有一個人是被《人民日報》點了名的,儘管只有十七個字:“蕪湖地區銀行右派分子程肇鈞已被揪出。”就這樣他成了這家農場的名人。他從哪裡經過,背後總會有人指指點點:看看!這傢伙就是《人民日報》點名的大右派。我也很好奇,心想這個未老先衰的小矮個究竟犯了什麼大案成了“欽犯”呢?他是幹什麼的呢?他肯定是個有來頭的人。不過,再什麼樣的名人,帽子一戴,大家就什麼都一樣了。果然不久他成了我的病人,也成了好友。

 

其實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那時我在總場衛生所,衛生所有四個醫生,兩個幹部醫生,兩個右派醫生,應該說都還是好人。只是當幹部的要講劃清界限,另一右派醫生受傷害過重已經妻離子散,不能不謹小慎為。只有我還糊塗膽大,一是我單身無牽無掛,二是我想我也是右派還劃什麼界限,所以和所有右派處得都不錯。這就惹惱了場部領導,不久就第二次發配到趙家崗作業區只有一個人的醫務室當醫生去了。不過,這之前我已和張景影程肇鈞等成了好友。再說,我畢竟還在當醫生,常要到總場領藥什麼的,程肇鈞他們在場直作業區,還可以常見面。程給我的印象是一個經歷閱歷都很豐富的性情溫順隨和的長者,其他知之甚少。

 

對肇鈞兄進一步的了解,是在1961年境況相對寬鬆以後。經過60年大饑饉這個煉獄,農場難友們死的死病的病殘的殘元氣大傷,場領導也怕管的太嚴了死人過多不好交待,多少有些收斂。我所在作業區那個作惡多端的趙主任已被繩之以法,日子好過多了,每個月還有兩天休息。一天,一位難友家屬從徽州來,送我一些真正的黃山毛峰茶,我啜着這久違了的名茶感慨系之,回想我剛踏上人生之路就是在人人嚮往的名勝之地蹉跎了四年的,這高山大壑名山勝水既陶冶了我的胸襟,也給我頭上戴上了鐵帽,而且還在這裡學會了飲茶,戴帽後就地勞動時還學會了手工做茶,做的喝的都是可稱為人間極品的黃山毛峰茶。58年被逐出黃山後,已數年不知名茶味了。再獲此茶,當然十分高興,心想何不邀同好者一同品評,品茶清談,也是人生一樂。於是我給肇鈞兄和張景影帶去了一封短信,信里還胡扯了幾句歪詩,記得頭兩句是:荒郊無處覓佳餚,徽茗一盞壘塊澆。中間寫什麼已記不起了,最後兩句還記得:陽春假日風光好,黃土坡前手頻招。程張二兄如約而至,我們確是過了一個有意義的假日,尤其是在那些嚴峻的日子裡,所以四十年後回想起來,還有幾分溫馨。也就是通過那一次長談,對肇鈞兄才有了深一層的了解,也才了解到人生的陷阱實在太多太多,哪一天不小心掉進去,就會弄得個萬劫不復。

 

肇鈞兄告訴我們,《人民日報》點他的名,真是高抬了他,其實他從44年到反右時都是一名銀行小職員,是地道的一芥草民,既不是文藝界人士,又未發表過任何文藝作品,卻為文藝界的事厄運連年,說來令人難以置信,也說來話長:

 

1943年蕪湖淪陷前夕,我剛16歲讀高一,隨流亡學生一起輾轉漂泊到了重慶。國民黨不管我們死活,我流浪街頭,什麼苦力活都幹過,好不容易在一家小銀行營業所當上了一名練習生,算是個臨時工。我清楚如果我不能學到一點真本領,遲早一天要被辭退。幾經努力我考上了會計專修班,半工半讀。後來想我要是只干我的銀行會計哪會有以後的麻煩。說來完全是一次偶然,我同宿舍的一個小青年雖說只是個送報的,但思想激進,讀書很多,交遊也廣,也在半工半讀,讀的是新聞專業。每天都有新鮮事要說,什麼戰爭失利要亡國滅種啦,什麼國民黨官僚腐敗啦,什麼前方吃緊後方緊吃啦,什麼進步文人受迫害啦,說的儘是聽了叫人熱血沸騰的事。我那時也是熱血青年血氣方剛,國難當頭,家鄉淪陷,父母兄弟不知死活,可我只能苟且偷生,心中十分苦悶,欲上前線殺敵又報國無門。好在我讀書的學校就在北碚,這裡是進步文化人士聚居的地方,郭沫若老舍胡風阿壠張恨水等都住在這裡,我多次聽過他們的談話,也看過金山主演的郭沫若的話劇《屈原》,在困境中還是看到了希望。同室小友鼓動我,我們何不也辦個小刊物,鼓吹抗日,喚起民眾,也刺一刺國民黨的貪污腐敗呢?好呀!年青人辦事風風火火,說辦就動作起來了。可正是這個節骨眼上,那位小友得到一個上前線採訪機會立馬就走了,辦刊物一攤子事就我一個人幹了。就這我也信心十足,抓緊時間抓住機會緊鑼密鼓未到兩個月一張晚報式的刊物《詩葉》就面世了。刊號是一位朋友幫忙弄來的,我未署主編名,只署了個責任編輯,發行人署的是同室小友的筆名:蘭青。雖說只有四個版面,也稱得上詩文並茂,雖然第一期上還沒有名人名作,但決沒有粉飾現實的官樣文章,倒反映了不少來自基層的真實聲音,文章形式也短小精幹不拘一格,所以頗受歡迎。第一期就加印了,我非常高興,決心把她辦的更好。怎樣才能辦得更好,當然主要是名人名作,他那年剛十八歲,初生犢兒不怕虎,帶着一個筆記本,一家一家敲名人的門,當然主要是住在北碚的進步文人,那時的名人也沒什麼架子,約稿很容易,果然《詩葉》第二期就有了張恨水和阿壠的文章,而且預告上說下期將有老舍先生的大作。果然第三期上老舍先生大作如期見報,小小的《詩葉》小報在重慶受到廣泛關注了,特別是第三期在醒目位置上預告了下期將有文壇泰斗郭沫若的新作面世。肇鈞兄說,他的確托人從郭沫若那裡拿來了一篇短稿,雖只是一普通短文,但那是郭沫若文學創作的鼎盛時期,名重一時洛陽紙貴。所以不僅這一期小報很快銷售一空,更多的市民和報販來預訂下一期的報紙,來稿也多了,確實也收到了胡風的一首短詩,當時的確十分興奮,準備大幹一番。誰想到這時國民黨《中央日報》一位要員找到我,要我把《詩葉》這塊園地挪到《中央日報》副刊上去,半月一期,選稿權編輯權還歸我。我當然知道他們是衝着那些文化名人來的,我也清楚一旦我成了腐敗官方的附庸,名人們都不會再光顧這塊園地了,《詩葉》也就死了,所以我當場拒絕了。後果可以想象,《詩葉》很快就被查封了,連正準備付梓的載有郭沫若胡風先生大作的第四期小報也胎死腹中。好在這些工作都是我業餘時間做的,銀行會計職位還未丟,飯碗還在。《詩葉》從此零落成泥碾作塵了,能否香如故就不知道了。但是,我決不會想到我自認為曾為抗日和社會進步,做了每一個熱血青年都會做的總還算是善事吧,會帶給我連年厄運。

 

聽肇鈞兄的娓娓道來,我和張景影瞠目結舌了。未想到肇鈞兄僅比我們大十歲,就有這麼複雜豐富又有傳奇性的經歷,聽了叫人又仰慕又妒嫉又有些不可信。只是想到了他畢竟是被《人民日報》點了名的“名人”,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不過我倆再一想不對呀,就問肇鈞兄,你辦刊物不是宣傳抗日和反對國民黨腐敗嗎?為什麼解放後要連年挨整呢?肇鈞兄望我倆笑笑說,真是兩個不懂事的大孩子,你倆先說說,反右時你倆不才二十歲嘛,究竟有什麼錯,不也發配到這窮山野窪來勞動了!你們可以不知道阿壠是誰,難道還未聽說過胡風嗎?你們不知道這是老人家親自抓的大案嗎?所有和胡風他們有些瓜葛的人聽外調人員說都抓起來了,我可能是結局最好的。因為在我家抄家多次未抄到所謂胡風分子任何人的一封信,而且在那些分子家中也未抄到我的一個字,所以反胡風之後我還能當我的銀行小會計。但是,到了反右,儘管我們這些挨過整的人,一個個都噤若寒蟬了,依然在劫難逃。但是,回想起來,雖然這三年勞役挨餓,我差一點未熬過去,可我也未對在重慶的所作所為後悔過,那是每一個熱血青年都會做的。只是我那時還太年輕,看問題太簡單,不知道即使是進步文人之間也還有什麼派呀系的,雖然我那時也聽到過一些說法,但我想我又不是文人管它幹什麼,選稿就一個標準,是抗日的是愛國的是反對官僚腐敗的我就用,誰能想到我這一腔熱血竟是惹禍根苗,而且運動一來,你就百口難辯呢?唉!不說了。經過這三年的勞役和挨餓,你們也該懂些道理了。我倆連聲說是!是

 

是個啥呀!我們永遠也不懂這是啥道理。為什麼一個國家不注重經濟建設,卻熱衷於年年搞運動?國總應以民為本,為何要和老百姓過不去?為什麼運動一來就是非不分黑白顛倒?為什麼運動中總是惡人猖狂好人受難?連年運動究竟要達到什麼樣的目的,要維護哪些人的利益?那時未想通,以後也未想通,大概永遠也想不通。不過那時我們不想這些事,想的首先能活下來,再想怎樣才能過上正常人的日子。我這次邀友品茶清談,正是這樣的思維活動,所謂自己要給自己找樂子。現在的年輕人不理解,不會相信在繁重的勞役中,在那樣的思想控制之下,哪裡還會有那樣的情致。他們不懂,其實越是無辜的災難臨頭時,越是要有一個堅韌自信的心態對待它,這時怨天尤人,向隅而泣或是咆哮掙扎都是沒用的,可能還會加重對自己的傷害,環境再惡劣,也要盡一切可能使自己在正常心態下生活下去。當時這還是我們自發的思路,近年讀到人權運動領袖馬丁 路德的一段名言更是感慨尤深了,他說:“事實上,作為對野蠻的對抗,文明的成果之一,就是不斷發現種種力量使人在死亡,類似乎死亡或接近死亡的境況中,依然保持像正常人一樣。”不過,當時我們才二十郎當歲,根本沒有想到那麼多。

 

那天的聚會確實很愉快,難友陳炳南江秋雲夫婦還端來了他們的老媽媽燒的一大鍋野菜山芋糊,大家吃着談着還開着玩笑,幾乎忘記了是在何時何地了,那野菜糊也真的有了珍珠翡翠白玉湯的味道。

 

那次聚會之後,不久中央七千人大會就召開了,極左路線有了些收斂,我們相繼摘掉了右派帽子,到了62年初農場解散我們回到了蕪湖。肇鈞兄還是當他的銀行小職員,我在機關門診部,大家有時還見見面。肇鈞兄那時已三十好幾了,依然孤身一人,我們都十分關心他的終身大事,可惜都幫不上忙。他是個性格隨和的人,待人寬厚,對女方也不挑剔,可嘆一次次嘗試都失敗了,幾乎都是女方一聽說他是被《人民日報》點過名的“大”右派,都嚇的躲開了,誰肯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呀!一度聽說他和農場那位有爭議的女難友過從甚密,我們明知他倆很不合適,但總也聊勝於無吧,可惜依然是鏡花水月。不過儘管如此,他依然是坦蕩蕩的君子之風,待人還是那麼親切隨和。

 

緊接着文化大革命的風暴又席捲神州了,我們這群難友之中,居然會有人挑起事端,干出害人又害己的事。在那種人人自危的嚴峻時刻,肇鈞兄依然是長者之風,不僅他未寫過任何難友一張大字報,而且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總是竭力勸說一些一時糊塗的人,全不顧自己的安危。

 

十年動亂他當然再也沒有組織家庭的可能了。1979年他獲得改正後已是年過半百的老人了,由於少年時的漂泊流浪和青中年時遭受的迫害與勞役,身心都垮了。他在合肥的弟妹們,看老哥哥一人孤身在外,無人照應,總非長久之計,幾經努力終於把肇鈞兄調到了合肥一家銀行,他也總算落葉歸根了,從此我們再也未見過他了。

 

我想寫這組文章由來已久了,可惜一直沒有時間動筆,等到我開始動筆了,心中一直預感可能沒有和肇鈞兄切磋的機會了,今年年初我打聽到了他的地址,就給他發了一封信,說了我的想法,並希望能得到他在重慶辦《詩葉》時的一些原始材料,是複印件也行,可以作為這篇文章的附件。如果此文能刊出,人們也可通過肇鈞兄半個多世紀前的辛勤勞動和無畏的披露,使今天的人們也能了解當時所謂大後方陪都重慶光怪陸離的一個側影,也多少可以了解那時社會各階層人們的心態;特別是可以歷史真實的告訴人們,當時只有十八歲的愛國熱血青年,在國難當頭時他究竟做了些什麼,還可以進一步反思一下,肇鈞兄那樣為國家為民族傾注的滿腔熱血,為什麼會變成他年年挨整的根源,直到被大報點名,一生窮困潦倒,連老婆也討不上。

 

可是,信發出之後一直沒有回音,我忐忑不安,在三月十八日趕到了合肥,一打聽果然不幸猜中,肇鈞兄已在四天前溘然長逝了,聽機關人說逝世前十天還能說話且思路清晰。我真後悔,為什麼不能早些日子趕來呢?連老朋友最後一晤的機會也失去了,遑論其他。

 

大約是他逝世後一個多月,他侄女程暉女士給我打來了一個電話,說清理他遺物時發現我的信,但沒有找到有關在重慶時的任何材料。這我知道,肇鈞兄對我說過,從反胡風肅反開始,來一次運動抄一次家,有關材料早已片紙無存了。不過我原先猜想肇鈞兄改正時會退還給他的,不知為何依然不見?我想《詩葉》雖然只出了三期,還是晚報式的小刊物,不過,這逝水一勺也是歷史的一個見證,不應淹沒了才好,希望熟悉這段歷史的,能著文說得更精確些更完整些。

 

寫到這裡我覺得此文的題目不確切了,那十七字點名只是“果”,“因”是什麼?是抗日時期的熱血一回?還是不幸沾上了胡風阿壠他們一點邊?如果時光能倒流,他該怎麼做?這些問題我都想不出答案,隨它去吧!

 

肇鈞兄,走好!

 

 

20011013日於廣州

 

 

 

 

 

 

 

 

 

 

 

 

 

 

 

 

 

 

 

 

 

 

 

 

 

 

 

 

 

 

 

 

十七、烏以風情系天柱山一一兼致余秋雨先生

 

 

安徽省有五大名山,皆國家級風景名勝,各有特色,其中九華山屬於佛教,屬於地藏王;齊雲山屬於道教,屬於非“天下名山僧占多”的少數;琅琊山屬於文學,屬於散文;而有天下第一名山美譽的黃山,只屬於大自然,它以無比神奇的美,征服了每一個來訪者,以致所有的人文建築,名人題署,摩崖石刻,乃至文人吟詠,只能是一點點綴,弄得不好反而會脂粉污顏色。但是,就文化底蘊與歷史價值而言,卻都要獨讓天柱山,天柱山屬於歷史,屬於宗教,屬於文學,屬於哲學,甚至屬於戰爭:從春秋戰國一直打到劉鄧大軍進駐,天柱山上和周邊發生的戰事,幾乎是中國戰爭史的縮影,這在世界名山史上,可能是罕見的。是否正因為天柱山這樣的複雜性,使歷代欲編山志者望而卻步,以致直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還沒有一部獨立的山志.

 

歷史終於走到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1984年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了烏以風先生耗盡畢生心血獨自編著的《天柱山志》(以下稱前志),32萬字,一版發行5000冊。緊接着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又在1993年出版了天柱山志編纂委員會編著的《天柱山志》(以下稱後志),289千字,一版發行也是5000冊。從而結束了天柱山沒有獨立山志的歷史.

 

我無意評述兩志的得失,如果方志學家有意作這方面的研究,這是兩個很好的範本。作為讀者,我只能談一點粗略的印象,後志比起前志來,當然有很多進步,一如其前言所說的:“更具有思想性,科學性和權威性.”因為它是官辦的(規格低了點,視眼窄了點),所以能夠在疆域劃定,地層地貌,土壤結構的科學分析上,自然資源與物產資源的調查,乃至現代技術如航拍應用等方面,都是前志編著者難以辦到的。它為爾後開發建設天柱山,提供了多方面較準確的資料,可以說後志編著者的辛勤勞動,是值得敬重的。但是,就一部方志能反映一個地區的地域文化,就其獨創性、傳奇性、文學性和可讀性而言,我則偏愛前志,尤為敬重前志編著者烏以風先生的蓽路藍縷,獨闢蹊徑,和歷經磨難,壯心不已的精神。這點以下還要細說。

 

先說一段關於前後志的文壇糾葛。

 

余秋雨先生的《寂寞的天柱山》一文,先發表在《收穫》雜誌上,後收入他的第一本散文集《文化苦旅》於1984年出版,文章中有一句話惹起了爭議:“天柱山一直沒有一部獨立的山志,因此我對它的歷史滄桑知之不詳。”說明余秋雨先生寫此文時,沒有見到烏以風先生的前志,這是平常的事。余先生並非對天柱山作什麼專題研究,只是寫一點風光散文,哪能每一本書都讀到呢?但是,既然是寫天柱山的,說了一句有分量的錯話,也是個缺憾,讀者提出來,也是平常的事。

 

果然,90年代初,安徽蕪湖的散文作家王業霖先生即以《天柱山並不寂寞》為題,在邵燕祥,林賢治先生主編的《散文與人》雜誌上,發了一篇短文,指出了這個失誤。王業霖先生是位治學嚴謹的人,文筆清新淡雅亦如其人,和余秋雨先生同齡,不幸於1998年英年早逝。王先生在該文中對余秋雨末見過烏以風先生的前志一事,只一筆代過,重點談了天柱山上另一段文壇軼事。

 

這篇文章,余秋雨先生也未見到,也是平常的事.天下報刊那麼多,誰能都讀到呢.

 

1993年,天柱山後志出版了。余秋雨先生說,他是極少數讀過這本山志的人之一。這有可能,但我懷疑他即使見過後志,也只是簡單地翻了翻,連序和後記也未讀完。因為後志在許多地方,特別是序和後記,以及人物專欄里,多處提到了烏以風先生的前志,正如後志編纂委員會主任丁士南先生在序言裡所說的:“19848月,安慶師範學院副教授烏以風先生著述的《天柱山志》由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發行,這是烏先生以平生極大精力廣收博採,披沙揀金,經磨歷劫編撰而成的。烏先生一生愛山之情,察山之殷,寫山之志邑人有口皆碑。”丁士南先生這段對烏以風先生充滿激情的描述,給人印象極深。不知為何余秋雨先生視而未見。

 

據余秋雨先生在《山居筆記》這本書裡的一篇長文《可憐的正本》裡介紹,以後又有一位叫李庸的先生,在那裡又發表了一篇文章,提出余秋雨那篇文章有《兩處硬傷》,其一李先生說:“有一位姓汪的同學曾告訴過他,見到過一部《天柱山志》,大約1982年出版,那位作者和姓汪的同學是世交。”李庸先生原文我未見到,他如果僅憑一位同學的口傳,就寫文章指誤,有點不夠嚴肅,但說的基本是事實。只是把1984年錯成1982年了,但總在1988年之前。余秋雨先生說李文“略有不妥”,話也未說重。但緊接着余秋雨又說“我游天柱山時,該山管理處的專家坦言,天柱山尚無獨立的山志……”

 

余秋雨先生的這句話可以商榷,天柱山管理規模不大,我1995年游天柱山時,見到了管理處的王啟貴付處長,和幾位旅遊專科學校畢業的管理人員,以後又和天柱山各方面人士有過較廣泛的接觸。他們對烏以風和他的前志都非常熟悉。烏先生在天柱山先後生活了三十餘年,大起大落,是個傳奇人物,天柱山人誰會不知道烏以風呢,真不知道余秋雨先生所說的管理處專家們指的是哪些人.

 

我為余秋雨先生未見過烏以風先生的天柱山前志一事,說了這麼多,並非要逮着余先生的什麼錯,只是感到余秋雨先生在這件小事上,態度不夠冷靜,那篇《可憐的正本》的長文在談到這個問題時,未免有些強詞奪理。其實指出失誤,也是一種愛護與幫助。

 

這場小糾紛到此可以劃上句號了。以下想重點介紹一下烏以風先生和他那本艱苦玉成的天柱山前志,使年輕人了解前輩學人治學的謹嚴和經歷的劫難.

 

烏以風先生,1901年出生於山東聊城,三十年代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系。畢業後任過浙江省圖書館編纂和安徽省宣城中學校長,1937年他被著名教育學家馬一浮先生選中,入四川籌辦復性學院,任都講、典學。正在事業如日中天時,突遇婚變,他摯愛的才貌具全的妻子離他而去,他一下被擊垮了,憤而離職。東歸他曾遊覽過的天柱山,真正是“萬里歸來卜築居”了(蘇軾語),自號忘荃居士,潛心研究佛學經典,修身養性。

 

這時馬一浮先生聞訊,派人送信請他回去,他未回信.馬一浮先生又致書問候,並賦詩曰:“買山早是愛山居,/

世味應同綺障除./馬祖庵前松柏下,/為何不見一行書。”不久烏以風戰勝悲觀失望情緒,但想起自己曾纏綿於兒女情長,為求精神解脫而棲身佛門,比起恩師二十歲喪妻,後未續弦而專事教書育人來,實是無顏再見恩師。

 

從此烏以風先生流連於天柱山的青山綠水之間,竹杖芒鞋,走遍了天柱山的峰峰壑壑,甚至和賀氏兄弟一起,憑着長竹長繩登上了海拔1488米的天柱峰絕頂。不久,他鑑於“天下名山皆有志,唯獨天柱無專書.”的遺憾,萌生了編寫天柱山志的願望。從此,他為編寫這部前無古人,背景材料極其複雜的山志,三十餘年殫精竭慮,耗盡了心血,也經歷了種種磨難。正如自己在序里所說的:“志山川不敢杜撰,志人物不敢偏袒,志事跡不敢附會,志物產不敢虛構,志兵革不敢歪曲,志詞章不敢盲從……既已詳加考證,而又力求親歷其境,正其訛誤,必使胸無餘憾。”他除了查閱大量的圖書資料之外,力求親自勘察.曾多次孤身到深山大壑之中,懸崖絕壁之上,捫蘿附藤觀其究竟,真是"洞而宿焉,石而坐焉,澗而飲焉,岩而飪焉″(儲光黔語),表現了一位嚴謹學者的治學之風。

 

抗日期間,1943年,烏以風曾應國民黨安慶專員范苑聲之邀,主持了天柱山新建的景忠中學的校務。後為了給這座為紀念抗日烈士命名的中學取得正式學籍,烏以風當面向省教育廳長汪少倫申述,汪廳長很賞識烏以風的才華,留他在廳內當秘書。烏以風則利用自己手中有限的權力,使景忠中學順利入冊後,堅拒汪廳長的竭力挽留,又重返天柱山,繼續他的未竟事業.

 

解放後,烏以風一度去安慶師範學校任教.但他依然情系天柱山,日夜奮筆疾書,1956年即完成了50萬字的天柱山志初稿.托友人汪植庭刻印.(不知這位汪植庭是否即李庸先生提到的汪姓朋友。)

 

然而,書稿未印出,1957年烏以風被錯劃為右派。1958年又以歷史反革命加右派罪名被捕入獄,開始了長達12年的“囚隱”生活。緊接着另一大災難又降臨頭上,他那50萬字的天柱山志初稿,文革時被紅衛兵當四舊抄走了,烏以風聞之如五雷轟頂,痛不欲生。

 

 一九六八年八月,年近古稀的烏以風被遣送回天柱山。當夜,他着手清點劫後書房,意外地發現了寫天柱山的原始材料,還在廢紙堆里,又欣喜異常。於是在雙重帽子壓力之下,又暗暗地重操舊業了。這時他僅靠捶石子微薄收入度日,曾寫下“辟榛應許腰身健,破石誰憐衣被單”的寫實詩句。後來多虧好心的生產隊長,把他安排到小碾米廠開票,名曰利用他一技之長,實是有點固定收入,得以生活下去。

 

烏以風先生正是在這樣艱苦卓絕的狀況下,重新寫他第二部書稿.正如他在日記里寫下的:“劫後山圖理亂棼,孤燈滿盡始開雲。”可依然是“只恐天威罪舊聞”的心態,頭上還懸着一口達摩氏劍,日夜惴惴不安。書稿難成,出版無期,烏先生在焦急中等待。

 

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春風,終於吹散了烏以風頭頂上的烏雲。他的冤案徹底平反了。先是被聘為安慶師範學院副教授,其實他39歲時就在重慶大學當了三年副教授了。接着又當選為省政協委員和安慶市人大代表。這些對他都是過眼煙雲,天柱山才是他的夢魂所依。當他198180歲高齡,最後一次攀登天柱山時,面對三十多年來他上百次登越過的山山水水,感慨萬千,他深知今生不可能再登此山了,但他想到他數十年的願望即將實現時,毫無淒涼之情,而是如童稚般放開嗓音大聲呼喊:“老朋友,我又回來啦!”

 

儘管如此,他的山志出版,還是頗費周折。曾先後顧過三家出版社,均未受到禮遇。最後安徽教育出版社社長張崇貴先生慧眼識英雄,鼎力相助,終於順利出版。烏先生曾致函張崇貴云:“真乃吾生一大快事!”

 

1988年黃鎮先生游天柱山,專程拜訪了烏以風先生,稱他為現代的徐霞客.

 

1989226日,烏先生溘然長逝,享年88歲。人們遵從他的遺願,準備將他在三祖寺坐缸火化。八個大漢抬着老人佛轎,在通向三祖寺的山道上緩緩行進,沿途居民設香案供祭,以示尊敬。圓寂後的老人在轎內機械地頻頻點頭。據云那情景十分感人。烏以風先生只能算個佛學研究者,並未皈依佛門,卻受到了高僧一般的僧俗兩界的敬重.再次說明人心這桿秤是公平的。

 

現在要說前志有它的獨創性與傳奇性應該是名副其實的吧!

 

以下再簡略地說一說前志的學術性與文學性:烏以風先生作為一位學者詩人與作家,他為前志所傾注的心血對天柱山而言確是前無古人的。他以全書三分之一的篇幅,近十萬字,輯錄了晉代以來天柱山本地和來天柱山地區各代文人的大量詩文。按照一般方志要求,也許不必這麼兼收並蓄,但烏先生此舉對研究天柱山地區,乃至對研究桐城派文章的崛起,都提供了極好的資料。

 

前志中還有一些篇章,是烏以風先生自己的勘察、考證與研究的成果,都有很高的學術價值和文學品位:像《衡霍今辯》、《天柱十勝論》、《山寨的起因和結局》、《記潛山民族英雄劉源》等,都可以獨立成章。我最激賞的是他撰寫的《王安石、黃山谷、蘇東坡詩刻考辯》一文,不僅讀來興趣盎然,還能看出烏先生紮實的文學功底和豐厚的學養,還關繫到一件似乎可以了斷,但至今仍未了斷的文學公案,不妨簡介如下,以饗讀者。

 

天柱山石刻極多,其中有些關繫到文化傳承,但和其他名山大川一樣,也有許多達官貴人附庸風雅之作,其價值比王二到此一游高不了多少。精品之中價值最大的當首推王安石的那首著名的六言詩:王安石於宋仁宗皇佑中來舒州(首治在潛山)任通判皇佑三年九月(1051年),和他弟弟安國到天柱山石牛洞看唐古文家李翱的題字。回去後做了一首六言:“水泠泠而北出,山靡靡以傍圍。欲窮源而不得,竟悵望以空歸。”此詩收入了王荊公詩集。曾造的《高齋詩話》和蔡上翔的《王荊公年譜》都談到了這首詩,可見此詩為王荊公原唱。烏以風先生認定這首詩只收入詩集,當時並未刻於石牛洞。而現在刻在石牛洞壁的王安石的六言詩卻是:“水無心而宛轉,山有色而環圍。窮幽深而不盡,坐石上以忘歸。”旁有“荊公”二字。為此《潛山縣誌》與《安慶府志》的編者,都武斷地認為,後一首六言詩,是黃庭堅(黃山谷)的和詩,並非王安石所作,這就惹出了麻煩,後一首六言詩究竟是誰的作品?

 

烏以風先生經過考證認為,這兩首六言詩都是王安石所作。前一首是游石牛洞後作,後一首是入相後改作。前者只寫未刻石,後者只刻壁未收入詩集。烏以風說王安石執政行新法不過七八年,熙寧九年(1076年)就被免職。烏以風估計改詩大約在10681076年之間。烏說後詩改的好,尤其是後兩句,改“欲窮源而不得”為“窮幽深而不盡”;改“竟悵望以空歸”為“坐石上以忘歸” 。正表現了王安石兩個時期的情緒。寫前一首詩時,對宋當時政治不滿,欲施展抱負而不能,有些悲觀失望。改詩乃王安石入相得志之時,所以情緒表現得舒暢樂觀,悠然自得。所以烏以風認為,後一首詩決非他人能偽造,連大詩家黃山谷也做不出來。

 

烏以風還認為,黃山谷第一次游石牛洞是1080年,此時王安石已下台,而且在台上時曾大肆整伐元佑黨人,蘇軾黃山谷都在劫難逃,已成政敵。黃山谷游石牛洞,雖然欣賞王安石的文學才華,卻不贊成他的政見,不可能和王安石這首詩。烏先生在涉及黃山谷的任何文學典籍中,都未查到這首所謂的和詩.黃山谷倒是另外做了一首六言詩:“司命無心播物,祖師有記傳衣。白雲橫而不渡,高鳥倦而猶飛。”所以烏先生斷定那首所謂和詩,決非黃山谷所作。

 

至於現在石牛洞也刊有宋寧宗慶元二年囗文員刻的“水泠泠而北出------”一首,烏先生認為是後人為紀念王安石而刻的,既非王安石刻,也非黃山谷刻。因為慶元是南宋寧宗年號,二年為1196年。這時王安石已死了110年,黃山谷已死了91年了。

 

作為讀者,我認為烏先生言之有據,所論精闢,就詩論詩而言,這兩首六言詩的意境氛圍遣詞用句,都極似一人手筆。比較起來,我還是欣賞前一首,後兩句道出了一些淡淡的哀怨,正符合“憂時原是詩人職”這個法則。後一首末一句只不過表示一點暢達而己,不算詩的高品位。黃山谷也是詩壇名家,詩作講究的是標新立異,怎能人云亦云。不信看看他自己的那首六言詩,僅“白雲橫而不渡,高鳥倦而猶飛“兩句就夠你琢磨的了,高鳥是誰?是王安石,是他的新政,還是黃山谷自己?白雲不渡又指的什麼?這才叫含蓄,這才稱得上是高手。

 

這段文字公案,本來烏以風文章一出,應該可以了斷的,可是在後志里麻煩又來了。

 

後志把這兩首詩的石刻都影印了,“水泠泠而北出”一首,注為“宋王安石於皇佑年間題” 。“水無心而宛轉”注“據康熙《安慶府志》載,為黃庭堅和王安石韻作。”全然不顧烏以風先生的長篇考證文字,也沒有辨證說明,僅憑一本《安慶府志》就下了這個結論,未免武斷了。看來還有繼續討論的價值。因為它不但關繫到著作權,還關繫到歷史,文學史和文學批評史。希望能聽到海內外專家的高見。

 

順便說一句,後志比前志編的簡略,確實刪去了一些可以刪去的材料。但是也刪去了或許不該刪去的有較高價值的東西,特別是關於天柱山的兵革大事,竟忽略而過,未免有遺珠之憾。

 

烏以風先生還是一位卓有成就的詩人,舊體詩作品別具一格,凝重之中透出清新,常直抒胸臆又別出心裁,寫景狀物高人一等,用詞簡練,格調高雅。除本書之外,極少在其他報刊見到,全無媚俗之態.現抄錄他題二喬胭脂井絕句一首,可見一般.

 

題胭脂井

 

前賢詠二喬詩,多美其為風流佳話.予意孫策克皖,娶大喬,周瑜娶小喬.二女迫於權勢,不得已,乃將殘脂投井中.因此做詩哀之:.

 

雙雙身世付王侯,傾國空憐漢鼎休。

 

誰識深閨殘井水,至今似有淚痕流。

 

 

2001818日二稿於廣州

 

 

(本文部分內容以“天柱山上的詩謎”為題,作為邵燕祥先生的《神秘谷》一文的附件, 收入邵燕祥文集《無權者說》一書中)

 

 

 

 

 

 

 

 

 

 

 

 

 

 

 

 

 

 

 

 

 

 

 

 

 

 

 

 

 

 

 

 

 

 

 

 

 

 

十八、計算機時代的弄潮兒一一訪數學藥物學家孫瑞元教授

 

 

電子計算機研究有五大學會,其中第三類乃模擬應用研究,與人類關係尤為密切。世界幾乎每年都有一次電子計算機模擬研究的大型學術活動。然而先前的十一屆年會競無十億人口的中國代表出席。

 

今年(1988年)7月,模擬應用學會將在巴黎召開第十二屆年會,會上要交流的論文和它們的作者已編印成冊,冊中不僅第一次出現了二十多位中國學者的名字,而且有一位中年藥理學家被指定為第四分組的主席,同時又把他的學術講座和會務活動排得滿滿的。中國學者終於以卓越的科研成果取得了世界的承認。

 

這位中年學者,就是皖南醫學院教授,中國數學藥理學理事長孫瑞元。

 

孫老師花白的頭髮,微胖的身軀,神采奕奕,談鋒雄健,見解精闢。

 

作為中國藥理學家代表團的成員,孫教授於半年前,去悉尼出席了第十屆國際藥理學年會。他的開拓性研究-----數學藥理學的研究成果,受到了廣泛的關注。就世界範圍來說,這還是一門新興科學。目前還只有法國、美國與意大利的部分藥理學者剛剛着手研究。孫教授說:

 

“數學歷來是促進自然科學發展的動力,有‘科學女皇之稱,一個國家的數學水平,一定程度上反映這個國家的科技水平。具體到藥理學來說,這是一門研究以藥治病的科學,量的要求尤為嚴格,因為藥物也就是毒物,其分水嶺僅僅在量上。數學藥理學就是應用計算機數學模擬,研究最佳的用藥劑量,給藥方法、時間,以及測定藥代參數等等的學科,一句話,就是把沿用幾十年的定性藥理學,推向定量藥理學的一個新高度。世界正走向精確,從定性到定量,是科學發展的總趨勢。

 

“至於說到我國的數學藥理學研究,暫時居世界領先地位,本來也是平常的事。這裡有個時機問題,培根說過一句很精闢的話:‘善於在一件事開端識別時機,這是極難得的智慧。’儘管我國目前數學水平,計算機研究都落後於發達國家,但這並不妨礙我們運用現有條件,選擇有利時機,開拓出新的研究成果。

 

“科學研究切忌妄自尊大,固步自封,但也不能妄自菲薄,更不能搞什麼牆內開花牆外香。我們不能一切都走引進的老路,不必等外國人搞起來了,我們再派人去學。為什麼不能把中國辦成數學藥理學的研究中心,讓中國成為這門學科的策源地?所以今年7月的巴黎大會,我要為中國人爭這口氣。”

 

聽孫教授侃侃而談,如春風拂面,那火一樣的激情與強烈的責任感,無一不表明教授獻身於民族,獻身於科學的赤子之心。但是,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位幾十年如一日,對祖國充滿激情與忠誠的人,竟然屢遭磨難……

 

(孫教授與妻子微生物學家吳敏毓教授是大學同班同學,1950年皆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上海東南醫學院,留校任教。是年學校內遷安徽,更名曰安徽醫學院。賢伉儷志向高遠,勵精圖治,成績斐然,是建國初期難得的人才。孫尤為著名藥理學家邢文榮教授器重。不知是否又是那種什麼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規律,或是出於什麼樣革命的需要,反右一開始孫老師即被打倒了,發配農村勞動。吳老師頂住巨大壓力,和孫老師生死相依,共同熬過了二十餘年的艱難歲月。而且即使在那樣困苦的日子裡,依然在奮力拚搏進取。所以新時期一到來,孫老師一獲改正,他倆的學術成果迅速得到學界的公認,並且成就與時共進,雙雙成為早期國務院專家津貼獲得者,各自擔任主編的《藥理學》和《微生物學》成了多家大學的教材,現皆著作等身。孫教授現在還擔任“國家新藥研究與開發常務專家委員會常務委員”、“中國衛生部藥品審評委員”、“中國藥典委員會委員”、“中國數學藥理學會理事長”等要職,是中國藥學界重臣。吳教授也是中國微生物學界風雲人物,是連續數屆的安徽省政協常委,賢伉儷是皖南醫學院的一對撐天玉柱,是莘莘學子心目中的偶像。

 

孫老師伉儷的經歷,正驗證了陳毅元帥那首著名的詩:“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欲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

 

我早年受業於孫老師,他的行止一直是我的楷模,是影響我一生幾位最重要的長者之一。

 

按說從孫老師的成就看,已遠非右派小人物了,放在這一組文章里,是否不合適。不過,孫老師錯劃右派時,還只是個普通大學教師,連個講師的頭銜也沒有,應該也還是個小人物吧。)

 

孫老師拒絕了我請求他說說逆境中奮進的故事,他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應該一切着眼於未來。

 

孫教授說:“我這次去巴黎大會發言,主要有兩項內容,一是比較系統地介紹我國學者對計算機模擬應用的研究,着重於醫學應用的研究概況。因為大會早在去年秋季就委託我舉薦二十名與會代表,這樣我就有機會接觸到我國大部分的研究成果。就現在的成果分析,可以看出進展是迅速的,涉及面是較深較廣的,說明我們炎黃子孫的智商一點也不比外國人差!”

 

“第二是我個人的一點研究成果,我這次將介紹中醫診斷治療的計算機模擬應用。當然這是個難點,我是學西醫的,開始也和許多人一樣,對中醫抱有偏見,錯誤地認為中醫只是一門經驗科學,診斷只是模糊思維,也常常把中醫理論和中藥的療效割裂開來看。可是一旦深入研究下去,就發現中醫理論有很強的科學性,邏輯思維是很嚴密的,中醫理論與中藥藥理有嚴格的對應性,要說和西醫有什麼不同,就是中醫的辨證施治,與施診者的學識、及應變能力,有着更密切的關係。而這種辨證,又決不會有悖於中醫的基本理論,因而它們都可以用數學模擬。

 

“說到模糊思維,其實它是精確思維的引伸與補充,決不是不學無術之輩信口雌黃的飾詞。比如我們編制的李少白中醫師婦科病診治的計算機模擬軟件,為了適應就診者個體的差異,增添了一個修正方案的程序,就補充了第一個程序軟件的不足,實踐已經證明,是行之有效的。李少白醫師診治婦科病,在長江以南很有名氣,許多西醫認為無法醫治的疾病,他都有辦法醫好,但是老醫師已經八十多歲了,如果不在他有生之年把他的經驗發掘出來,上升成科學的結論,將是一大損失。三年多前我們着手為他編製程序,經過一兩年實踐,成功率在90%以上,他的程序軟件已經有人買去,用於臨床了。中醫是我們的國寶,這話過去多數是自家人說的,我想通過這次巴黎大會,多讓外國人說說,中醫的確是個寶。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孫老師的時間尤為珍貴,該結束這次採訪了。

 

 

(原載《安徽日報》19887161版,括號內文字是200110月定稿時新加。)

 

 

關於此文的幾點情況說明:

 

1,本文發表時,巴黎的計算機模擬應用的國際大會已經召開,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作為大會組委會指定的第四分組(醫學組)主席孫瑞元教授最終未能與會,致使主席位空缺,使偌大的中國失去了一次向世界展示中國在醫學領域,特別是中醫藥學方面計算機模擬應用的最新成果,真是太遺憾了。其原因倒不是政治上的,孫老師那時已是省人大代表,頗受重視。真正原因只是區區一萬多元的路費,學校把皮球踢給省衛生廳,衛生廳又踢給省教委,省教委又把皮球踢回了學校,三踢兩踢巴黎國際大會就閉幕了。其實寫此文時,我已知道了一些內情,先是在孫老師處看到了國際會議的有關材料,接着就聽到有關路費扯皮的事,所以我趕寫了這篇文章,並在附信里介紹了有關情況,希望報紙能呼籲一下,促使有關方面能以大局為重,早日解決這不是問題的問題,可惜文章雖然發表了,問題還是未解決。這也說明我這樣十字街頭論擔挑的文章一文不值。

 

不過,再一想那時教授也真窮,夫妻雙雙正教授居然拿不出一萬多元路費。現在境況好多了,幾年前學校三十年大慶,孫教授吳教授就捐了一萬多元。

 

2,我為此文在給《安徽日報》編輯部的信中,還談到一件事,說安徽醫學院五十年代著名藥理學家邢文榮教授門下,有兩位高足,一位是以後成為著名臨床藥理學家,並任安徽醫科大學校長的徐叔雲教授,另一位就是執全國數學藥理學牛耳的孫瑞元教授。他倆堪稱是安徽藥理學界的雙子星座,都是學業有成令人崇敬的科學家。但是,由於57年遭際不同,對他倆有不同評價。我認為這種爭議是沒意義的,本着尊重知識尊重人材的精神,希望報紙在介紹孫瑞元教授事跡時,也能順便說一點邢教授和徐教授的事。報紙也許考慮到與本文主旨無關,未發此信。

 

3、本文獲《安徽日報》周末徵文三等獎。我采寫孫瑞元教授的另一篇文章:《閃光的腳印  生活的強者》,發表在《皖南醫學院院報》1987年第6期上。該文也獲得了安徽省高校新聞學會的通訊三等獎。都不是因為我文章寫得好,而是孫老師事跡感人。

 

 

20011020日於廣州二稿

 

 

 

 

 

 

 

 

 

 

 

 

 

 

 

 

 

 

 

 

 

 

 

 

 

 

 

 

 

十九、五位大學青年右派教師

 

 

 

那個叫趙家崗作業區的分場,1960年上半年,也就是大饑饉最嚴峻的時候,又新來了五名右派,聽說都是一座大學的教師,都很年輕,不過二十五六歲吧,猜想是59年那批反右補課時補進來的,真是一批倒楣蛋。和我們這批五八年就進場的“老”右派比,他們都太“嫩”了,儘管他們的學歷和知識比全場的右派們都高,但毫無用處。此時此地最迫切的需要,是怎樣才能接受並適應這裡的現實環境,是如何能活下來?這可不是簡單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有些事是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有些事你得栽幾個跟頭你才能有些體會,有些事你體會到了,或是說你已經“覺悟”到了,可你也不能說,甚至也不能往下想;有時你做了你主觀願望上極不願做的事,你還得學會為自己開脫,學會忘記。因為這裡不僅和他們既往相處的環境迥然不同,而且思維方法價值取向乃至道德觀念人格品行,都是他們極其陌生也不能認同的。但是,儘管它們和你的固有信念是那樣的格格不入,你依然必須服從它接受它認同它乃至實踐它,這對每一個知識分子,特別是對那五位年青的大學教師來說,無疑是極端痛苦的。相比之下,那些來自基層單位非知識群體的右派們,因為環境的差異不是那麼顯著,思想上受到的衝擊相對要少些。所以說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是長期的困難的也是痛苦的,要脫胎換骨能不痛苦嗎?不是有一位大人物說過,要活到老,學到老,改造到老嘛!舉一個小例子,大饑饉像惡狼一樣撲向我們每一個難友時,愈是基層來的文化層次最低的右派們,愈有辦法弄到吃的。我們本來就是從事農業生產的,場裡管的再緊,那些人總能從地里找到些山芋梢子蘿蔔頭子聊以充飢,他們根本不去想這算不算偷盜,也不怕被逮到後會丟什麼面子再加重什麼處分。天下沒有什麼比活命的事更大了。可是知識分子們就不會這麼想了,開始他們可能還會保持一點清高和自重,也可能還有些人念叨什麼“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但是,當形勢越來越嚴峻,具體地說,當難友們都頻臨於餓死邊緣,四周老實巴交的農民在一批批餓死,農場裡餓死的第一個人,正是一位一貫老實本分的中學教師時,那些還在念叨清高與自重的人也開始“覺悟”了,他們想想自己也有兩隻手,為什麼要自甘奴役束手待斃呢?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全靠自己救自己!從那時開始,他們也和那些來自基層的右派們一樣,丟掉了幻想,丟掉了清高與自尊,一門心事,怎樣才能找到可以充飢的東西,不致被餓死。所以說環境是可以改造人的,從形體一直到靈魂。

 

那五位年輕的大學教師正是在這種時刻來到這家農場的。如果說我們這批先到者,有了上述的改造“成果”,是經過了幾年的磨鍊才慢慢覺悟到的,雖說也很痛苦,畢竟還有那麼長的時間來慢慢消化它接受它。但對那五位大學教師來說,就不會有這麼多的時間了,他們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達到我們經過了幾年才達到的改造“成果”,否則大饑饉這一關就熬不過去。在生與死之間,他們必須儘快做出抉擇。他們終於都活下來了,但可以想見他們那時經歷了多麼困苦複雜的心路歷程。

 

大學教師在任何國家任何時代都是人群中的精英,五十年代大學畢業後能留校任教的,更是一批佼佼者。他們是怎樣墜入反右陷阱的,我們不知道,也毋須知道,無外乎報上說的老一套,大家彼此彼此。我所關心的是,看一看這些精英們,一旦從高等學府墜入這被奴役被強制改造的人間煉獄,他們將怎樣面對這巨大的落差和嚴峻形勢。

 

五個人都編入了生產隊下地勞動,和所有難友一樣,一個個破衣爛衫鋤禾日當午,一日勞作下來,也是到食堂買幾兩山芋糊聊以充飢,然後倒床入睡,次日凌晨即起,重複前一天程序。隔三差五再受一番思想訓斥,由那位兇殘狠毒的准文盲趙主任把難友們臭罵一通。他們也和乖媳婦一樣屏聲斂息作一副聆聽教誨狀,他們平日也很少說話,不僅和其他難友,就是他們五人之間也很少往來,這些都在預料之中。而且我們猜想,過不了多久,他們也必須適應這裡的環境,也一定會和其他來自基層的難友們友好相處。果然,幾個月後,他們總算走出了與社會疏離的狀態,都成了名副其實的農業勞動者了,雖然體力上差一點,畢竟還年輕,再說他們的文化知識,即使在從事原始的農業勞動,也會派上些用處。特別是這年下半年大饑荒最嚴重的時候,為了能活下去,他們也和難友們一起千方百計弄吃的共渡難關,從這點看,“改造”成績是很大的。至於他們內心裡想些什麼,別人就不知道了。

 

這個作業區不大,就幾十人,醫務室就我一個人,每個人都得和我打交道。五位老師不久都成了我的朋友,遇到陰雨休閒的時候,他們也常會到我這間小診所坐坐聊聊,雖說開始時還有所戒備,聊多了總會流露些心聲,一樣的命運,一樣的處境,是很容易溝通的。漸漸地對他們情況有了深一層的了解,原來他們生活的環境也並非我們想像 的空中樓閣,他們也只是些普通人,這次掉進了反右的陷阱,也並非如報上所說的,這些所謂知識分子集中的地方,有着什麼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活動。先說他們這座大學,只是一座中等城市的師範學院,教師中沒有什麼聲名卓著的大人物,整風鳴放階段也沒有什麼驚人的言論引起過什麼反響,從整風到反右完全是一個運動程序化的過程;先是黨委召開整風座談會,請來各系有些成就的教授教師,號召他們鳴放,以後根據鳴放的記錄和互相揭發檢舉的一些材料,抓了一批右派。同樣的程序,整風鳴放時,一些表現積極的學生,也是響應號召,提了些意見,反右一來,槍打出頭鳥,抓了一批學生當右派。全國都是這個模式,沒什麼好談的。要說有什麼不同之處,也就是和全國總的形勢相比,這座學校所在地是個小地方,學校教師學生和大城市名校比,更普通一些,但抓的右派不比名校少,教師中有些成就的,學生中成績拔尖的,幾乎一網打盡。這在安徽是平常的事,因為安徽省委那個姓曾的頭頭,搞極左是出了大名的,連毛主席都稱之為霸王,我們這家農場裡就有文盲右派,大學裡還不該多抓些嗎?抓就抓唄,五七年大張旗鼓大抓特抓抓過了,五八年抓漏網的重新定性的也抓過了定過了,五九年反右傾是黨內領導層的事,五九年六零年拔白旗是學術權威們的事,按說普通人可以喘口氣過幾天輕鬆一點的日子了,誰知道當時又刮了一陣什麼風,又補抓了一些右派,所以說這五位教師是真正的倒楣蛋。

 

接觸多了,了解的也多了,他們之中那位叫吳榔的老師,可算是位極忠厚的人,是位農家子弟,家境貧寒,是靠助學金讀到大學畢業的。對農業很在行,別看他很瘦弱,倒是最先適應了這裡的惡劣環境。他對我說,干農業也要講技術講茬口安排的,可是這個姓趙的只知道蠻幹,其實我們都還拿工資,是低成本經營,如果經營管理得好,會有很好收益的。哪能這麼累這麼餓把人往死路上逼呢,最笨最兇狠的地主也不會這樣干的!長工是他們最重要的發家資源嘛,累死了累垮了怎麼再生產。吳榔老師學什麼的不清楚,聽說他是位治學極謹嚴的人,功底紮實,心無旁鶩,很受老教授的器重,整風時一句所謂右派言論也沒有,只是他不願昧着良心批鬥自己敬愛的導師,受了連坐。遺憾的是吳老師的消息以後一點也未聽說了。

 

和我們交往接觸最多的是一位叫葛復中的老師,是位熱情開朗樂於助人的好老師,是學中文的,對我們幾位文學愛好者幫助很大,經常給我們以指導性的點撥,使我們得以初窺文學的堂奧。1962年我們摘帽回到蕪湖後,在葛老師及方德乾老師的幫助下,我們考進了他們所在大學的夜大中文系讀書,使我們以摘帽右派的待罪之身,還能受到大學教育。六二年到文革爆發,是難得的喘息時期,我們藉此完成了大學教育,直接影響了我們後半生,是值得我們永遠感激的。幾年前我還見過葛教授一次,他正忙於一部文學史的定稿事宜,他是其中一些章節的撰稿人,祝願他健康長壽。

 

(藉此機會說兩件方德乾教授的軼事以表達我們對前輩學人的崇敬之情;方教授不僅學識淵博,教學認真,而且對學生真正是誨人不倦,我們經常去請教他,他也總是對我們諄諄教導。難友學友陳炳南之女小桃,要參加七八年的高考,陳知道自己的孩子數理化外語都拔尖,決無問題,但相比之下文科是弱項,就帶着孩子去找方老師指點迷津,方老師細心地看過她的作業與習作之後,給了她許多指導,然後說你做一篇作文我看看吧,寫什麼呢,當時葉帥的那首《攻關》詩剛發表,全國正熱着呢,方老師說就以此為題吧。果然,小桃開始做時卻未得要領,方老師給她細心評點,小桃這孩子果然也是孺子可教,悟性不錯,一次比一次進步,某晚,小桃新篇脫稿,其父一看確是大有長進,帶着她連夜敲開了方老師家的門,方老師一看新稿,果然有長足進步,鼓勵她繼續努力。哪裡能想到,高考時考的正是這道作文題,這當然是一次偶然的巧合,不尋常的是,考生小桃不但在她的強項數理化外語都拿了高分,而且本來是弱項的語文也拿了高分,一舉超過她所填第一志願中國科技大學的分數線。本來這也是平常事,每年百萬高考大軍猜中題目的大有人在,過線就取唄,有什麼好說的,問題是過了線並未能及時按章錄取,為什麼?政審卡了殼,考生小桃的父親陳炳南是個摘帽右派,摘帽右派的子女就沒有上大學的權利?有這條文件嗎?沒有!沒有還猶豫什麼,按章辦事不就得啦,說得輕巧,你來辦試試,攤上一個右字,那可得家破人亡永世不得翻身的;那就不取吧,反正成績好的學生多的是,不過看看小桃的成績單,這麼好的學生,唉!古人尚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現代人怎麼啦?有人說調出陳炳南的檔案看看再說吧,不看還可說東道西,一看全傻了,陳炳南原來是一位優秀的共產黨員,沒有任何過錯,是一件百分百的冤案,而且多次複查結論,都寫的明明白白,應該平反,可是就是未平。招生經辦人糊塗了,問蕪湖地委是咋回事,地委回答你們問我我問誰去,經辦人像如夢初醒似的連聲說知道了知道了,緊急向省招生辦和中國科大領導匯報這一帶有普遍性而又極待解決的難題,雙方主要領導立即趕到蕪湖,實地調查研究,那時四人幫畢竟已經垮台了,極左路線有所收斂,中國科大終於拍板錄取了陳炳南之女陳桃曲。以後《人民日報》刊發了陳炳南為女兒高考一事的來信並加了按語,並附言陳炳南已平反。一石掀起千層浪,信發後陳收到了全國三千封來信,都是關心平反問題的。果然,不久中央五十五號文件下達了,大規模右派改正工作開始了。方老師作為一名大學教授,為一個中學生的作文一遍遍地修改,而且這個學生還是一位摘帽右派的子女,這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歲月里已經是十分難能可貴的了,他自然不會想到此舉會關繫到一個時代的變革。當然右派的大規模的改正,是歷史的必然,不能誇大某一偶然事件的作用,但是,也常有一個突發事件改變了歷史進程的事實,客觀一點說這件事對右派改正工作多少起了一點推進作用應該是可以的。

 

方老師的另一善舉也頗具傳奇性;他是夜大學中文系的實際負責人,每屆每學期的點名冊都保存在他那裡,這些東西對一位大學教授來說,無異於一堆廢紙,好幾次他的子女都要把它們當垃圾丟了或當廢紙賣了,每次方老師都當寶貝一樣撿回來,弄得孩子們都煩了,方老師每次都笑笑不說細由。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各項工作趨向規範了,文憑熱起來了,特別是一批未受過高等教育的中學教師,面臨失去教師資格的危機。其實他們之中的多數人為了學生也為了自己都曾在夜大中文系深造過,可是文革一來,學校停課,夜大撤牌,以後學校又重組合併,所有夜大的檔案資料早已蕩然無存,那些急盼文憑的人們,真是哭訴無門了。這時方教授拿出精心保存多年的各班點名冊,準確無誤地證明這一大批莘莘學子的大學生身分,學校隨即根據這分原始資料,給讀了三個學期以上的人發給了大學專科文憑,給讀了三年半以上的發給大學本科文憑,多少人捧着這一紙證書喜極而泣啊!可是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個中底細,方老師更從未向人提起過此事。仁者壽,祝方教授長命百歲。

 

離題太遠了,方教授不是右派,不屬於此系列文範疇,就此打住。)

 

五位教師中有一位姓朱的老師,年齡稍大些,性格也內向些,接觸不太多,聽說學生時代即有作品發表。果然,八十年代初,我就在《新華文摘》上看到了轉載他的長篇有關文學理論的文章

 

那位叫光海的老師,也常到我這間小診室來,聊過些什麼已經記不起了,但有一件事我至今不忘:那已是61年後期了,境況有所改善,每月有兩天假,還加兩次餐,一人有二兩五骨頭肉,肉的來路就是農場豬場那些餓病將死的豬,只剩下一張皮一堆骨頭和幾根筋,就這也是寶,早就翹首以待了。有一天加餐,又值休息日,吃飯時,光海老師捧着一碗紅燒肉與一碗飯,特地到我這小診室裡邊吃邊聊,有點優哉游哉的味道。開始習慣性的吃一塊肉,吐一塊骨頭,而且和現在文明人一樣,骨頭沒有隨地亂吐,就吐在桌面上,不過那肉也太少了,幾乎全是骨頭,一剎那工夫碗裡的肉全沒了,桌面上倒堆起了一堆骨頭,光老師把它們撥回碗裡,居然還是原先那麼多。光老師那時又食慾正旺,啃那麼一點皮實在不過癮,再看看那一碗骨頭要是丟了也實在不甘心,這一丟可就得半月再也不知肉味了。他先搛起一塊嘗試着嚼一嚼,嚼得碎!他高興了,知道這些豬不過才長到四五十斤,骨頭還嫩着哩,於是他倒了一碗開水,就着這碗肉骨頭,耐心地把它們全吃下去了,一點也沒有剩。他當時的表情的確很高興,事後怎麼想的就不知道了。不過我當時,看到一位堂堂的大學教師,居然把肉骨頭全吃了,只感到心裡很苦,現在回想起來,心裡更苦。光海老師農場一別,再也未見過了,不知近來可好。

 

人與人總是不一樣的,大學教師之間即使皆蒙冤受屈了,思想境界也會有不同。上述幾位老師都看得現實些,我們閒聊也很少聊到什麼陰謀陽謀什麼蒙冤平反的事,那只會自尋煩惱,更不會議論到什麼國家大政方針了,那不是我們區區小民該管的事,所以聊過也就算了。可是那位姓黃的老師就不是得過且過的普通人了,他瘦弱矮小,體力勞動對他是太殘酷了點,他的憤懣他的煩躁他的憂心忡忡,可能皆與他的身體受繁重勞動摧殘有關,他到我這裡說話時,可不是來閒聊解悶的,而是一種憂國憂民的心態,說的儘是些敏感的話題,當然不會說得那麼赤裸裸,其實他要說的意思,誰也是心知肚明,比如說親眼見到生產糧食的農民,硬是被搜光了食糧,而一批批餓死,這種農業政策是對是錯還要說嗎,不過那時誰又敢說呢?黃老師學問比我高,年齡比我大,當然不是來討教我的,不過是鬱悶心情找一個地方宣泄一下而已,這一點我們的心也是通的,又四下無人,說着說着就過了當時的線,話是兩個人說的,說過也應該就了了。未想到幾天后我鐵杆好友沈廷禧兄對我說,說以後別理那姓黃的,此人不是東西,他說你思想很危險。我聽了一笑置之。更未想到未隔幾天,這位姓黃的又到我這裡來了,還是那付神態,還是那些話題,我當然再也不敢亂侃了,也不願點破,只虛與委蛇。他大概有所覺察,以後再也未來了。這件事我曾懊惱過很多年,現在想想又何必呢,他畢竟只在難友間說說,又未當告密小人,再說他到我這裡來宣泄一下,以後又有所恐懼,正是一個思想受迫害者情緒無常的心態,應該於以諒解。

 

五位老師們,近來都好嗎,請接受我遙遠的祝福。

 

 

2001112日於廣州

 

 

 

 

 

 

 

 

 

 

 

二十、文盲右派方慶余

 

 

方慶余不是右派分子,他只是個基層糧站的搬運工,工人身分,不夠資格劃右派,他戴的是一頂"反社會主義分子″的帽子,簡稱“反社會”。領導對他說,這帽子和右派帽子是一樣的,地富反壞右,你是老五,所以糧站那些工人都喊他“方老五”。他不只一次問過我,什麼叫反社會,又說他明明是方老三 ,怎麼開了幾次鬥爭會之後,就變成方老五了?我怎麼對他說呢,儘管我的心在哭泣,心想誰想起來的搞運動這一招,連糧站扛大包的也不得安生,臉上還是笑嘻嘻地對他說,老五比老三好,老三是反革命,弄的不好要殺頭的,老五嘛,一般來說沒有死罪吧。至於什麼叫反社會,我就說不清楚了,打個比方吧,“社會”就好像大糧包,領導叫你從曬場上往庫里扛,你偏不聽領導的話,偏要從庫里往曬場上扛,你這就是反領導,也就是反社會了,我說我也不懂是瞎說的。老方一聽愣了半天,想了想說不錯,是有這回事,不過那不是我的錯呀,那年收秋糧,連天陰,明明要曬七個太陽的,才曬三個太陽就要入庫了,那要發霉的,我就是不同意進庫的,怎麼這就叫反社會呢?唉!我還能說什麼呢。

 

老方長年曬糧扛包,落下腰痛和倒睫的老毛病,特別是倒睫隔不了幾天就要到我這裡來拔倒睫毛上眼藥,有時要交思想匯報什麼的,他也總是來找我,我比那些搞農業生產的總要閒一些,我終於知道了老方是個地道的文盲,只認得自己的姓 ,名字就不認得了,更不會寫字了。不過待人不錯,每次找我辦事,總會遞給我一塊米粉做的餅,一看那成色就知道是地腳糧做的,雖說吃起來糝牙,可真抵飽。我心想你老方也來場半年多了,你能帶來多少地腳糧,難道沒有吃完的時候。後來經他同一公社的一位教師介紹,才知道關於這些地腳糧的荒唐又悲慘的故事,從此我再也不願吃他一塊餅了。

 

這些地腳糧原來是用頭上一頂帽子換來的:那家糧站很小,連站長加工人也不過十來個人,未想到隨着反右鬥爭的深入,也分配到一名右派分子的名額,會上還說了沒有右派抓一名“反社會”也行,抓誰呢?鄉里鄉親的,早不見晚見,抓誰也對不起人,誰家沒有父母妻小,站長先想拖,後來上面催的緊了,不能再拖了,再拖只能自己去當了。萬般無奈,站長決定抓老方,這是因為老方那時還是單身牽掛少些,上面還有兩個哥哥,老娘有人侍奉,多則三五年少則兩三年,反正回來還是扛大包,老粗一個不會有大影響。目標已定,操辦起來就簡單了,就以那次進庫不服從命令為突破口,隨便加上幾條,這不就成了反社會了,方老三也就變成方老五了。

 

不過到決定送農場去勞動時,站長又心軟了,因為那時糧食已經緊張了,聽說有些被抓右派的人,已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了,老方飯量大,怕他過不了這一關,就特批給他五十斤地腳糧,到臨上車時站長又塞給他一個信封,對他說是全國糧票,叫他緊急時再用。老方是挑着一對大箱子進場的,開始人們不知道帶的什麼東西這麼重,以後知道了是地腳糧,本來這是不允許的,但當大家知道他是個文盲時,就都同情他了。

 

老方有一把蠻勁,但干農業外行,常常吃力不討好,不過大家都不怪他,什麼事都是物以稀為貴,雖說這裡的右派絕大部分文化水平都不高,但一字不識的文盲他是獨一分兒。文盲自有文盲的思維方式和語言習慣,他要說什麼,常常引起人們的鬨笑,他也不見怪,特別是到了思想匯報會上,或是學習什麼重要文件時,他一發言,誰想忍住不笑都難,就連那個兇殘狠毒的姓趙的主任也對他無可奈何。可是我們幾位走的很近的難友,說起老方誰也笑不起來,只感到十分苦澀,這場運動怎麼啦,不是一場嚴肅的政治思想陣線上的大革命嘛,不是什麼兩個階級兩條道路兩種路線你死我活的大搏鬥嘛,不是在進行一場關繫到中國向何處去的大辯論嘛,那麼請問像老方這樣扛大包的糧站工人,算那個階級,他要走的是那條道,他要把中國引向何方?真是荒唐透頂,那些振奮人心的漂亮的政治口號的真正目的是什麼?究竟要把中國引向何處?那時不懂,現在還是不懂。

 

人們常說坐吃山空,老方那一點地腳糧眼看就要見箱底了,說這話時已經到了六一年的荒春,那應該是所謂三年困難時期的“極期“,(所謂極期一說,本來是醫學名詞,指一個傳染病患者,到了極期也就是病情最重時,患者如果沒有在極期時死去,往往也從此開始走向恢復。三年困難時期也正是到了六一年的極期,經濟崩潰,民生凋蔽,傷亡慘重,以後中央調整了政策,才逐漸走出困境的。)我們每人還有糧食定量的農場裡也已經有人餓死了,更別說四周的農村了。老方開始和大家一樣,滿山遍野四處找吃的,人人都在找,到哪找呀?那是農閒季節,每天早晨難友們挑着糞筐有氣無力地四處轉悠,其實四處的草根樹皮都沒了,哪裡還會有什麼吃的,找肥也是句空話,一片荒磧之中,能挖到幾塊帶綠色的草皮就算是積到肥了,常常有人空手而歸,天不黑不敢歸隊,像孤魂野鬼一樣在野地里彳亍而行,腹內空空前心貼後背,像一張紙一樣在晚風中飄,隨時可以撲地而滅,一個人活到這個份上,真是生不如死了。老方的地腳糧已經貼光了,他肚子大,更不受餓,眼見他也在一天天瘦下去,大家都一樣,不知道活過今天還有沒有明天。

 

突然,有一天老方和幾位難友各自挑着滿筐黃澄澄的人糞肥在夕陽返照中歸隊了,那一筐筐的人糞和夕陽真是交相輝映,發出燦爛的光華,尤其是那能真正稱得上人屎的臭氣,給了我們一種久違了的親切感。很多人都圍過來看了,像在欣賞什麼奇花異草,接着紛紛發出高論了,說這才是吃米飯還要有葷菜的人才能拉出的屎,不像我們長年吃山芋糊的人,拉出的屎黑不溜秋不說,連點臭氣也沒有,還散渣渣的,那能算屎嗎?屎是優質農家肥,把那些劣質屎澆地里試試,准沒一點肥效!再看看這幾筐屎,那才稱得上人屎,一擔糞就能肥一畝地!在那個時期能見到這樣優質的糞肥,真是希罕物,當然要打聽在哪裡找到的,因為這不是一點點,而是好幾擔哩,必定會有一片富裕的人群,才會有這樣高質量的排泄物!儘管這幾位難友像個英雄似的,有些洋洋自得又欲說還休,還是老方心直口快, 搶先說了。大家畢竟是患難與共的難友,真相很快就搞清楚了,更令大家驚羨的是,他們不僅找到了好肥源,居然每個人都吃到了真正的白米乾飯,有人還帶了些回來,小飯盒就掛在糞筐上頭,進口的出口的靠得那麼近。

 

原來這些進口的出口的精品都來自鄰省一座煤礦。安徽省廣德縣與江蘇浙江兩省毗鄰,從我們這個作業區翻兩個山頭,走三十幾里路就到了浙江省牛頭山煤礦,長江以南沒有大煤礦,大都是所謂雞窩煤,牛頭山煤礦在浙江算是個大礦了,是該省重要的能源基地。所以也是重點保護地區,糧食副食品供應一直較好,這在哀鴻遍野的六一年,無疑是世外桃源,鄰近的各色人等都想到這兒來討一口活命。當時曾有這樣的民謠:“十個餅子五斤糖,能討廣德一個大姑娘。”(六二年以後,安徽搞責任田,糧食多了,又有了新民謠;‘五十斤米五斤油,廣德姑娘走回頭’。)這座煤礦確實也幫助我們渡過了難關,不過是以那種尷尬又不堪回首的方式。

 

就在他們挑糞回來的晚上,方慶余來找我,叫我明天和他一起到牛頭山去挑糞,特別提出來要我穿一身乾淨的漂亮一點的衣服去。我一聽笑了,說老方你這傢伙說話就特別,是挑糞還是去相親呀?穿漂亮衣服幹什麼?老方說你聽我話不錯嘛,我還會把當給你上嗎?到那裡你就知道了。第二天路上老方他們對我說,去的路上空糞筐你也不能挑,還得離他們遠點,就是身上不能沾了臭氣,當然更不要你掏糞了。我的任務有兩個,一是用全國糧票找煤礦工人換礦上食堂的飯票,這事不難辦,很多工人手上都有多餘的飯票,他們也急着換成全國糧票儲存起來,換的好連錢也不要給,不過也不能被人騙了;第二件事就難得多了,就是用飯票買飯,這是職工食堂,大部分是熟面孔,所以人多時人少時都不能去買,去太早了太遲了都不行,身上更不能有臭氣,前天有不少人飯盒和飯票都被沒收了,所以他們想借我這一張還未曬的太黑的臉和尚存的一點所謂的醫生氣質,冒充礦上的人去買飯菜。至於回來如何向作業區交差,也很簡單,早上他們把糞掏好,往一個僻靜的地方一曬,下午就膨脹了,一路都由老方挑着,快到作業區時,從他那脹得滿滿的糞筐里撥一些到我的糞筐就成。我那時二十齣點頭的年紀,本來挑個三五十斤的力氣還是有的,但他們不讓我挑,一方面當然是看我這個右派醫生對他們還不錯,該照顧我一點,主要的是我這一身行頭與派頭一路上還有用得着的地方,不然三十多里的山路,他們這批挑糞的,可能連口水也喝不上,保留一個乾淨一點的人,也便於和人群的交往,也是生存的需要。

 

就這樣在那可稱為“極期”的最困難的時刻,我們這一批難友,就是以這樣特殊方式渡過了難關。難友們對我幫助都很大,特別是一字不識的文盲方慶余,想想這事不在理也在理。

 

對這段往事,我所以說尷尬與不堪回首,決不是認為挑糞積肥是什麼下賤的行當,更不會想到一個醫生去挑糞是什麼有失身分,我們祖祖輩輩都是靠農家肥培育出的糧食養活的,我出身貧寒,劃右後更是墜入了社會底層,還在當醫生那是廢物利用,那裡還有什麼身分可言。只是我在回憶那一段特殊歲月時,想到我穿着一身體面的長衫,混在一群挑糞者之間,有些滑稽可笑,以後冒充礦工去買飯菜又是多麼尷尬,但是在滑稽尷尬之餘,不免還有些自鳴得意和自視高貴,潛意識裡還覺得高過其他難友一等。進入老年之後,我反省自己深感過去的想法不僅是可笑的也是可鄙的,我那時的所作所為不僅剝削了他們的體力和一些勞動成果,甚至還剝削了他們的尊嚴。方慶余他們都是些善良的人,從未計較過這些,但我不能因為他們的善良而原諒自己。

 

1962年農場撤銷後,老方他們都回到原藉無為農村各公社去了,無為縣是受極左路線傷害最嚴重的地區之一,右派和反社會分子抓的最多,餓死人也最多。他們有人是摘了帽子回去的,有的人帽子還未摘,偶爾有人過江到蕪湖對我們說,他們過的都很不好,甚至不如在農場時,在農場起碼難友之間還不會遭到歧 視。關於好人方慶余的消息是一句也未聽到過了,不知老站長對他咋樣了?但願這批善良的人能熬到右派改正的那一年。

 

門口塘的難友們,現在過得都還好嗎,祝大家健康長壽!

 

 

2001116日於廣州

 

20011211日二稿

 

 

 

 

 

 

 

 

 

 

 

 

 

 

 

 

 

 

廿一、浮游在希望和絕望之間一一我的右派經歷

 

 

任何事情,希望總比絕望好。因為,誰也無法

 

預測可能的界限。

 

一一歌德

 

 

小引:“心隨畫面憶華年”

 

這是套用魯迅先生的一句詩。魯迅《送增田涉君歸國》詩云:“扶桑正是秋光好,楓葉如丹照嫩寒。卻折垂楊送歸客,心隨東棹憶華年。”我最喜愛末一句,人生誰不惜青春呢?年輕多好!可以夢想,可以憧憬,可以發奮,也可以偷偷懶,可以讀你想讀的書,干你想幹的事,到你想去的地方去,還能撒撒嬌,使使小性子,甚至還能犯點小錯,跌幾個小跤。青春是早晨的太陽,是春天的鮮花,是蓬勃向上的幼苗。

 

然而,我的青春是黯淡的,是淒涼的,是飽受凌辱的,是孤立無助的,是無處傾訴的。二十歲那年我就被“運動”上了,從此淪為二等公民,一切屬於青春的美好事物,都離我而去了,我只能苟活着,只能在九分絕望一分希望之間掙扎着浮游着。正如我在悼一位難友也是自悼詩中所寫的:“少年識盡愁滋味,七批八斗,忍辱蒙羞,牛棚勞役度春秋……”

 

永遠難忘的是,我最黯淡最淒涼的青春,是在地球上最美麗的地方渡過的。這個美麗的地方就是有天下第一名山之譽的黃山。黃山給我的感受是特殊的,這裡的千峰兢秀萬壑風流,這裡的煙雲浩淼萬千氣象,開闊了我的胸襟,豐富了我的想像,常登山也鍛煉了我的體力和毅力。但是,就在這樣的大好河山里,運動之勢也是那樣的肆虐嚴酷,人心一樣的險惡,一些和我同樣年輕的醫務人員,剛剛還一起說說笑笑,為何運動一來,轉眼之間,馬上成了凶神惡煞,言詞刻毒,招招都是毒招,必欲致人於死地。那時黃山上工作人員很少,就五六個單位,一二百人,但是運動一樣如火如荼,管理處一位21歲的剛畢業的林業技術員就被整得精神失常。正是: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運動。

 

歲月無情,四十多年的日子也如白駒過隙,說過也就過去了,當年黃山上的一翩翩少年,如今已是白頭老翁,晚年的我,和許多老人一樣,也常枯坐在電視機前,無目的地隨着畫面轉悠,經常弄不清電視裡播的是什麼,但是,每當電視裡出現黃山的畫面(這是在許多頻道都會經常出現的),我的神情都會為之一振,眼前都會一亮,思緒隨之翻飛。尤其是旅遊節目,詳細介紹黃山時,我總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它,不僅因為這裡的一丘一壑我都十分熟悉,而且經歷過思想上巨大的反差,反右之前,年少氣盛豪氣干雲,儼然以黃山主人自居,登天都絕頂時,也曾寫下過“六省高峰我獨先”這樣豪放的詩句。然而,運動一來,我馬上成為黃山的罪人,我在山上挖過竹筍,摘過茶葉,背過茅竹,也曾被放逐到北海建築工地,一個人住在與諸殘破神像為伍的破廟裡,睜眼閉眼都是凶神惡煞與假慈假悲。別看現在黃山上人聲鼎沸摩肩接踵,五十年代的黃山還是行人稀少,有時大雪封山時,漫長的山道上,只有我一個人彳亍而行,感受的是無邊的淒涼與孤獨,小小年紀,即開始品嘗人生的苦酒,直到被逐出黃山,接受更大的磨難。

 

“心隨畫面憶華年”,美麗的黃山畫面給我的感受是獨特的,近半個世紀後,記述一下我這個小右派的經歷,也是給那個時代,留下一些真實的紀錄吧。

 

 

(一)被隔離在人群中比挨批鬥更難受

 

1955年我合肥醫校畢業,分配至黃山療養院任職。到黃山不久,就有了一點接近歷史的感覺,先是我們的宿舍,到小樓前一站,就被鎮住了,傍我們療養院大樓一側的,是碧瓦琉璃,斗拱飛檐,雕梁畫棟的一座精緻的小樓,掩映在萬綠叢中,背後人字瀑飛流直瀉,樓前桃花溪碧水潺潺,真是太美了,走近一看,在門楣上還依稀可見三字題詞:“正道居”,下署“段祺瑞”。(被人用石灰水抹了一下)段祺瑞!不就是那個皖系軍閥頭子段執政嘛!這是他的別墅?對,正是!再往裡走,我進了二樓我的宿舍,啊!好漂亮!棗紅地板,粉紅的牆,寬敞的客廳,舒適的臥房,還有接人字瀑天然水的抽水馬桶,這些都不必細說了,當有人告訴我,我住的這間房,就是“西安事變”之後,關押愛國將領張學良的住處時,先是一驚,驚奇自己一下子和重要的歷史人物這麼貼近,接下來又有些不安,記得父親曾經說過,一個普通人只該過普通人的生活,攪到一些大事情里,不一定是好事。不過段祺瑞也好,張學良也好,畢竟都是歷史人物了,不會對現在的生活有什麼影響。

 

療養院初建時很閒,休養員不多,是讀書的好時機。不過醫學很特別,越忙越能讀進去書,可以學以致用;閒下來反而不知讀什麼書好了。那就讀閒書,當時黃山圖書館藏書不多,在文學那一欄,我幾乎是挨着一本一本往下讀,書是讀了不少,不過既無目的,又無人指導,談不上多大收穫,就算是開卷有益吧。記得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鄒韜奮先生的兩本書:《萍蹤寄語》和《患難餘生記》。先生文筆流暢優美,愛憎分明,伸張正義,且極富感情,引人入勝。特別是先生所記述的事,國際也好,國內也好,都是人們很關注的大事,尤其是先生與沈鈞儒李公朴章乃器王造時史良沙千里等七君子遭受的蘇州之獄,那是抗日期間全國乃至國際共同關注的大事,我雖生也晚,也聽家長和老師說過,那是正義與邪惡的鬥爭,是光明與黑暗的搏鬥,先生以親身經歷娓娓道來,讀起來十分親切感人,真獲益匪淺。對七君子更是充滿了崇敬與仰慕之情。

 

正當此時,我忽然接到領導通知,要我到黃山觀瀑樓別墅,去拜望沈鈞儒沈老,並擔任沈老的保健醫生,隨沈老一行登山去玉屏樓北海西海一帶觀光,因為擔負沈老保健醫生的沈老長子沈謙博士,心肌功能不太好,不便登山,才臨時委我以重任。記得當時我既興奮又怵惕不安,這本不是我一個十幾歲剛畢業的中專生能擔的重任,那年沈衡老已是82歲高齡,倘若有什麼閃失,怎麼得了,現在想想還有些後怕,好在沈老當年身體很好,總算平安下山了。以後我和沈老一家人,包括長子沈謙博士、三子畫家沈叔羊先生、女公子沈譜女士、秘書王建先生,相處得都很好,他們待我很親切,沈老回北京前還和我合影留戀,並贈我一幅記事留言墨寶,據行家說,那是沈老贈人的絕筆,彌足珍貴,我保存至今。

 

和七君子家長沈衡老一家短短相處,對我一生至關重要。在我罹難後二十餘年的艱難歲月里,是一個重要的支撐力量,一個人不問是偉人或是普通人,一生中總會受到各種磨難的,一個男人總要昂着頭,面對一切災難,雖然跟不上偉人的腳步,多少也懂得一點強大並不就是真理的道理。

 

要說真正走近歷史,那還是和黃山療養院001住院號病員,前合肥市長江城同志的幾十年的相知相處。

 

江城同志是位傳奇人物,是三十年代投筆從戎的一位儒將,是省報整版點名批判的黨內大“右派”,文革後期是周總理指定要結合的省革命委員會委員,晚年是詩名遠播的詩人。特別是文革期間,他那一段特殊的經歷,應該是文革史不能忘卻的一部分,作為一些重要事件的知情人,後面還要細述。這裡先記述1957年反右時我們共同的遭遇。

 

江城同志是19574月來黃山療養的,如他自己詩中所述的,是“病餘贏得一身閒……來此三十六峰間”的,本無大病,只是戰爭期間戎馬倥傯,無暇讀書,以後當上了省會城市大市長,更需要日理萬機,剛轉任省勞動廳廳長兼黨組書記,黨政一肩挑更是忙的不可開交,好不容易借一場小病,獲得了到他嚮往已久的黃山來修養數月,可以想見詩人素質的江城,是如何的高興了。但見他手不釋卷,終日吟哦,完全是位詩人形象。我那時因為工作清閒,常去他房內閒聊,看到他帶來的許多線裝書,和桌上許多詩稿,他說我可以隨便翻翻,也可以說說對詩作的意見。我一個二十歲學醫的中專生,知道個啥呀,居然也大言不慚地胡扯一氣。好在江市長並不見怪,還和我道短論長,當然主要是對我的指引與輔導了,我受益良多,他是我真正的文學引路人,終生難忘。

 

一個老革命,政府要員寫詩,一般人想象之中,大概總不外乎革命理想遠大目標乃至戰鬥歲月回顧什麼的,我相信江市長也會有這類作品。但這次是病後來黃山休養的,寫的完全是個人感情的舒懷,特別是對名山勝水優美大自然的讚賞,使我對早期共產黨人多了些全方位的了解。

 

那時讀過些什麼樣的詩作,時隔久遠,大都忘記了,還記得的有這樣的幾首詩:“煙雨迷濛四月天,桃花開盡柳吹綿。閒庭寂靜無人到,斜倚東風聽杜鵑。”是寫來黃山途中小憩的。“柳絲拂拂晚風涼,隔岸歌聲喜欲狂。小艇載來人倆倆,紅橋綠水對斜陽。”是追憶和夫人在逍遙津中蕩舟情景的。看這樣的優美的田園小詩,怎麼也想不到這是一位共產黨要員寫的詩。江市長見我犯疑,就對我說,共產黨員也是有七情六慾的,也憧憬愛好人間的美好事物,我們正是為了老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才前仆後繼去戰鬥的。如果解放了,百姓的日子還不如解放前,那還革什麼命。由此他還開導我,說古詩中的美人芳草,都是美好事物的象徵,是廣義的,比如屈原的作品。這些話對我真是大開眼界。當然,江市長還寫了很多黃山的詩,不過那時正春風得意,寫的無外乎諸如:“……徘徊西海門,奇峰各異態,流泉鳴澗底,鳥語煙雲外,深潭臨絕壁,疑有蛟龍在。”《詠西海》這類的山水詩,和他遭難後再來黃山所寫的諸如:“……深山不識誰賓主,但與風霜共歲時。”《黃山松》那樣的沉鬱凝重,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回想黃山初識江城,真是一段美妙的時光,好山好水好風景,好人好書好心情,有點像世外桃源了。

 

誰知霎那間風雲突變,整風鳴放開始了,報上每天都有新消息,而且有很多敏感的話題,特別是《文匯報》,報道了各種言論不說,還長篇連載了美國作家安娜 路易斯 斯特朗訪蘇的報告,記得有一節,題目是《巨大的瘋狂》,揭露了斯大林三十年代搞肅反的瘋狂鎮壓行為,殺戮了大批黨政軍要員,讀來怵目驚心。省報上的消息,主要是關於曾希聖盲目強行推廣農業所謂三改的,還有就是關於一九五五年到五六年肅反工作擴大化的意見。“三改”問題我不懂也沒興趣,只是說到肅反,我自然會想起我在合肥醫校時親身經歷的在中專學生中開展的荒唐政治運動,因此感到報上說的很有道理,不過也就是感覺而已,又沒有寫過什麼文章,也沒參加過什麼鳴放會,我又不是什麼文化界名人,更與民主黨派不搭界,不問陰謀陽謀,我都不會是運動打擊的重點,本來應該平安渡過的。

 

這時江市長和我談話的內容也大變了,他畢竟是位政治家,在重要的歷史關頭,那裡還有多少閒情逸志吟詩弄文,關注的重點已經主要是時局了。開始是我對一些想不通的問題向他請教,主要是肅反是否擴大化的問題,其實我是瞎操心,肅反擴大與否,是政黨政府的大事,不是我們這樣二十歲孩子該過問的事,何況我又未挨整。記得江市長並未批評我多管閒事,倒是說了省里肅反的一些實情,特別是劉秀山馬野林夫妻的冤案,他說早在1940年,他和劉秀山就都是中共六合縣委的主要負責人,劉這個人有許多缺點,但作戰勇敢,劉大膽這個名字還是劉伯承元帥起的,也不只是褒獎,還有指責他大膽誤事一面。但再怎麼說也不會是特務,打劉是特務完全是曾希聖和當時公安廳長邢某的栽髒誣陷。省里別的情況我不了解,馬野林案件可是熟悉的,因為合肥醫校那場荒唐的肅反運動,就是從聽馬野林坦白檢舉錄音報告開始的,決不會想到當時說得有鼻子有眼就像是千真萬確的事,原來只是子虛烏有的一場鬧劇,是有人為着某種目的而編造壓榨出來的謊言。當時我就想不通,一個幾千萬人口大省的主要領導,為什麼要幹這種欺騙百姓的事?江市長還由此說到42年延安整風一事,那時他是作為皖中某根據地負責人去延安參加整風的,也曾出現過一些莫須有的事,不過只是淡淡提了幾句,我不了解歷史,所以也未深談。以後省報頭版整版點名批判他是黨內大“右派”,其中重要一條就是說江攻擊反對延安整風,可見江是高級幹部中較早對延安整風的所謂搶救運動表示異議的人。

 

江在黃山和我談的較多的,還是對曾希聖盲目推行農業“三改”的意見,江說他出身農村,對農業是熟悉的,很多地方根本不適宜種雙季稻,他帶工作組多次到基層實地考查過,很多地方強行推廣“三改”,結果是勞民傷財得不償失,是坑農行為。他作為一個省會城市的市長,有責任為農民說話。他不僅是說了,而且付諸行動了,他不再寫詩了,而是一連數日伏案奮筆疾書,我知道他在做關繫到全省幾千萬農業人口,今後何去何從的大事,不敢去打擾他,當然這樣的大事,他也不會和我這樣的孩子細說。

 

大概是578月中旬,他回合肥了,不久就在省報上看到他被打成右派的整版報導,重中之重就是反對農業“三改”。很多年後江市長告訴我,批判他的整版材料,主要依據就是他在黃山時為安徽農業問題,寫給安徽省委常委的信,信很長,不只是一點意見,而是一份關於農業問題的調查報告。信是寄給當時分管農業的省委書記處書記曾慶梅的,曾不敢表態又轉給了位子更高的書記李任之。據李任之在江的平反會上對江說(那時曾希聖已倒台),他接到江的信感到事關重大,大概是曾希聖在推廣農業三改中遇到的最重要的不同聲音,他不敢壓下來,就送給了曾希聖,曾看後大發雷霆,當即在信上批了四個大字:“右派言論”。安徽是反右重災區,有材料證實,曾希聖在中央關於劃右派標準之外,另加了兩條:一是反對本單位領導,二就是反對“三改”了。省報頭版點名批江城是做個示範,也是以儆效尤。

 

江城被省報點名之後,我還能逃脫掉嗎?其實在這之前我也已經成了運動的靶心了。我歷來是個口沒遮攔的人,年輕時更是有啥說啥。在醫校肅反時我整了同學,是我一塊心病,聽江市長說了些省里肅反情況,所以雖然我沒有正式參加什麼鳴放會,也已經在許多人面前表明了自己的觀點,也複述過江關於農業“三改”問題的見解,這樣運動一來批我斗我就“順理成章”了,至於還拼湊了其他一些什麼材料,是運動中整人的常規行為,對這些我歷來沒興趣細辯。甚至到給我改正時,檔案上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還是不管不問。我一個普通醫生,靠一點小手藝吃飯過日子,不幸一次被運動上了,我清楚從此我的命運就和國家聯繫到一起了,國家要是就這麼不斷地進步下去,我這樣奉公守法的人,就不會再有什麼麻煩,我又不想入黨不想被提拔重用,要檔案里那麼純潔輝煌幹什麼?我17歲就在防汛中立功當上了一等人民功臣,20歲還不照打我右派,古人說行止在己毀譽由人,我且過我平常人的日子,到哪一天我駕鶴西遊了,那些檔案上的是是非非只能是日久化為塵。萬一有哪一天國家又颳起運動之風,不問你檔案里是怎麼寫的,我們這些老運動員,還不都要引頸受戮嗎?

 

閒話少敘,書歸正傳。

 

1957年秋,我接受了多次批鬥,我也真誠地寫出過一篇又一篇的檢討,甚至可以說“認罪”態度是老實的。我剛20歲,畢竟還是個孩子,哪裡有多少分辨是非的能力,儘管我還是認為江市長說的話全在理,也還認為不應該在合肥醫校中專生里搞什麼肅反。但是,在報上連篇累牘大肆吹噓肅反和“三改”如何如何重要如何如何正確時,我確也曾相信過自己錯了,錯了就得認錯,所以我真誠地寫出檢討,不過還一邊檢討一邊心存僥倖,心想我不就說錯了幾句話嘛,又不是在正式鳴放會上說的,又未寫過什麼文章,檢討過應該就沒什麼大事了,況且江市長這些觀點又不只是向我一個人說過,療養院裡許多醫務人員都是知道的,閒談中也是表示贊同的,再說不就是一點見解嗎,就算是附和錯了,就有那麼大罪嗎?

 

事實證明我太幼稚了,太不了解人心的險惡,也不知道政治運動的威力,不知道一場運動不僅可以摧毀一個人一批人和家族,而且可以徹底改變幾乎所有人的價值觀和處世哲學,甚至扭曲人的靈魂。就拿我們那個只有二十來人的療養院來說,十幾位醫務人員都是各中專學校剛畢業的學生,都還是一些單純的年輕人,儘管平日各人的興趣追求不一樣,總還是機關同事,各人干各人的事,也談不上什麼利害衝突,平日也一起說說笑笑。為什麼運動一來,這些人馬上翻臉不認人,一個個凶神惡煞似的,說的話寫的大字報還有那醜惡的漫畫都是那麼狠毒,真是招招都是毒招,都要置你於死地。特別是一個化驗員,一天就寫過我六張大字報,署個“雲海”什麼筆名,寫到第六張了,大概怕領導不賞識他,也未忘了再加個劉的姓,都寫了些什麼呢?說來好笑,連我看《紅樓夢》都是“罪證”,還質問我大談《紅樓夢》是何居心,要把年輕人引向何方?真是笑掉大牙,好像我已經七老八十了,我不也剛二十歲嘛,比你劉某人還小一些,我能引導你什麼?真是高抬我了!爾後很多年我一直在想,以劉某人為代表的那批人,為什麼那麼氣勢洶洶,哪來那麼大的幹勁,我們平日無冤無仇,也沒什麼可爭的,打倒我他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是否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一隻看不見的運動大手在操控着。

 

當然,要說年輕人都是這樣也是不公平的,這裡我要向兩位同學同事表示深深的敬意,一是我合肥醫校同屆同學張吉才,他是我們這一屆二百多位同學中僅有的三位黨員之一,雖然年紀輕輕,卻有早期共產黨人的許多優秀品質,剛正又倔犟,不僅沒有參加斗我的大合唱,而且公開為我辯護,說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為此他也以包庇右派罪,劃為右派,和我先後發配同一農場勞動改造。那時他已經成家並有了孩子,為我的事連累了他一家人,真使我愧疚無比,不知如何面對他,其實我又錯在哪兒呢?無辜地傷害了他一家,也是對我更深更重的傷害。好在最後定案時,他只劃了個中右,未戴帽子,還保留了黨籍,我才略感寬慰。另一位年長我幾歲的護士,是我在醫院工作幾十年所相處的同事中,極少見的純樸善良又真情待人的人,有一個事實可以證明,文革期間她所在的那家大醫院,到了“橫掃”階段,軍宣隊工宣隊動員全院職工互相揭發批判,那才熱鬧哩,醫院裡全是你揭我我揭你的大字報,真正是混戰一場,事後清理“戰場”,全院五百多人沒有被人貼大字報的,僅有二三人而已,沈護士就是其中之一,可見她的為人。反右時我和沈女士都剛分來療養院,以她的為人,當然不會加入斗我的大合唱,為此她也受到了很多牽累,雖說最後未受什麼處理,我也應該向她表示真誠的歉意。

 

57年鬥了幾次之後就把我晾在一邊了,既不做結論,也不給我定性,那時動不動就說什麼兩類矛盾,從挨鬥起一拖半年,機關里人幾乎沒人和我說過一句話。那是非常尷尬的日子,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敵我矛盾還是人民內部矛盾,不知道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大概別人也弄不清我是什麼樣的人,所以無人和我搭話,一個個為了標榜自己的階級覺悟有多高,都是用那種兇狠的鄙薄的冷酷的目光在看着你監視你,真是生不如死!那種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孤立在人群里,視你為異類為瘟疫,你又避不開躲不掉,更無處傾訴無處宣泄,這種比批鬥之苦比勞役之苦勝過千百倍的軟性折磨,能把任何一個堅強的漢子逼瘋,所以半年後戴上右派帽子被逐出黃山時,反而有一種豁然輕鬆之感。而一位林校畢業生,因為尚可以廢物利用,留在黃山監督勞動,就硬是被這樣的軟折磨逼瘋,他也僅僅比我大一歲。

 

回想我被錯劃右派的經歷,當然不能說只因為認識了江城這樣別具風格的共產黨要員,以我當時個人的經歷與見解,以及口沒遮攔的個性,在哪裡都難逃一劫。只是認識了江城之後,聽他條分縷析的剖解,思想觀點成熟了許多,要說我在其他地方被打右派,可能還是稀里糊塗的,而認識江城之後,站在曾希聖這樣推行極左路線人的對立面,就多少有些自覺自愿的味道了。說到底這不是一個二十歲基層科技人員應該有的關於國家政治問題的見解,這樣在爾後幾十年的苦難生涯中,就更多了一層思索之苦。所以我說一個普通人不該接近歷史,不該知道那麼多那麼深,普通人只該過普通人的日子。

 

但是,話雖這麼說,結識江城對我來說確又是難得的機遇,從劃右派那天起,我就未後悔過,我們雙雙右派加冕後,我在被押往農場改造的途中,在屯溪小息時,我還去了舊書店,看到了木版帶封套的四卷線裝本王逸注的《楚辭》,我立即想起江城說過,王逸注的《楚辭》是很好的善本,當即買下並郵寄給他了。多年以後江城對我說,他是在發配到宣郎廣農場勞動前收到這部書的,當時是又高興又苦笑,高興我罹難後還未忘了讀書,也笑我孺子不知愁,都什麼時候了,還有這分情致。

 

從此開始了四年之久的勞役生涯,我們不通音訊,不知各人是死是活,其實他當時在皖南的郎溪宣郎廣農場,我就在一山之隔的廣德門口塘農場,都在勞動改造,當然通不了信息。

 

1962年中央七千人大會之後,安徽的霸王曾希聖倒台了,新省委着手給我們平反,江市長當然首先平反了,並隨即出任滁州行署專員。而我這樣基層人員,雖然平反結論已做好,等待宣布了,突然最高指示一聲令下,平反戛然而止了,我們只得依然當我們的摘帽右派苟延度日。好在這並不妨礙我和江市長一家爾後幾十年的真誠相處,在我最困難時期,得到他們多方的幫助和呵護。說一件小事,文革後期我所在的醫院,又以右派翻案的罪名整我,那些整黑材料的專政隊員,居然調查到了江城的家裡,江城一聽說此事,當時就大發雷霆,說你們這些整人的人,小茆二十歲就挨整,他有什麼錯,都整了二十年了,還要整他,他要翻案說明他是相信黨有錯必糾的政策,還不應該嗎?辦案人還要說東道西,江城更火了,桌子一拍叫他們馬上滾。很多年後,江城夫人馮阿姨說起此事,我們還一起大笑。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下面還是先說一說四年勞役生涯的生生死死的經歷。

 

 

(二)、生生死死說門口塘農場

 

門口塘農場全稱是“蕪湖專區門口塘農林牧場”,對外是下放幹部勞動鍛煉的地方,有點像文革後期的幹校,實際上是改造右派的場所。有一些下放的基層幹部職工和被精簡的人員,主要是右派,全盛時期收容了近1500名右派,不過都是處理較輕的,都還保留了幹部身分,還有工資和口糧供應。雖然一批劃極右的,月生活費只有13元,口糧標準隨着大饑荒日益逼近而逐漸減少,到1960年就瓜菜代了。但和五十餘萬的右派群體處境相比,應該說是較好一些,死人的比例也低些。有材料批露,當年被錯劃右派的,近半數被送去勞教勞改了,這批人多數死於60年大饑饉,狀況都比這家農場悽慘。但是,從另一角度看,這裡的右派又是受冤屈最深,最不該受到牽連的一批人。我們全來自這個專區的各基層單位,沒有一個民主黨派人士,沒有一個從大學、科研機關或文藝團體來的知名人士,(後期才來了五名大學青年教師)別說沒有一個教授講師,也沒一個在校大學生,沒有一個作家畫家和那怕是三四流的演員,一句話幾乎全都不是來自知識分子集中的地方。倒來了很多辦事員營業員和一些只有小學文化水平的農村小學教師,甚至還有文盲和半文盲。天曉得抓右派怎麼會抓了這麼一批人,報上不是天天在說,右派都是來自知識分子集中的地方嗎?這一千五百名有幾個是?!開始我也曾想過,這門口塘農場是否可能是個別現象,後來聽說僅本專區這樣的農場就有好幾處,全省就更多了,都是曾希聖們的政績。不過這些情況是我到了總場衛生所之後才逐漸了解的,記得每了解多一點,思想上的迷茫就更深一些,心想運動怎麼啦?國家怎麼啦?幹嗎要這樣做?這麼做對國家有什麼處?難道真如某部長說的,要把我們這批人長期當勞動力使用嗎?當然,我只能一個人私下想,短短的兩個月勞動改造,我已經受夠了,我自幼體弱,完全不能適應農業最普通的勞動,我要被再次放到農業第一線去,非累死不可。

 

我是19585月發配到這家農場的,農場是山坡地,又缺水源,不能種水稻,只能種些山芋包穀等旱糧,陽曆五月還不是大忙季節。我分在二大隊,頭天剛住下,次日一早就上工地鋤山芋草,按說這不算重活,我想這應該是任何成年人都能做的事,早上太陽不烈的時候,微躬着腰,握着小鋤頭,松鬆土鋤鋤草,遍野是碧綠的山芋幼苗,空氣清鮮,吹着悠悠的風,倒有些詩情野趣。可惜好景不長,太陽愈來愈烈了,我渾身是汗了,長長的山芋壠總也鋤不到頭,看看別人都鋤到前頭去了,我拉後拉的愈來愈遠了,我心急了,不想頭一天就讓別人看出我的無能,我儘量加快速度,可又怕傷着山芋苗,越着急越出事,鋤頭脫把了,這本來也是小事,可我自小手頭活就笨,怎麼弄也弄不上去,渾身都是汗了,也沮喪極了。這時過來一位中年人,我更心慌了,怕要遭到訓斥。我們生產隊是混合編的,除了右派之外,還有些下放幹部職工,聽說大都也是犯了別的錯誤,或是機關精簡下來的人,總還是自由人,完全可以對我們呼三喝四的,我正愁着要挨訓呢,只見他輕聲慢語對我說,小伙子,未幹過農活吧,別着急慢慢來,邊說邊三下兩下就把鋤頭裝上了。接着教我鋤地時兩腿該怎麼站,腰該怎麼彎,手該怎麼拿鋤把,鋤地時該怎麼用力,邊說邊做示範,果然是行家,鋤頭在他手裡,像武術高手揮動兵器一樣,不一會就趕到前面去了。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才好了。他對我說他姓胡,是這個隊的副隊長,以後有什麼事可以去找他。啊!還是隊長,真是難得,我還以為是右派難友呢。不過即使遇到一個好隊長,也不能改變我的處境,我還不是每天都得幹這樣原始的繁重的農活嗎,記得每天天黑透了才收工回來,又餓又累,人像要癱了一樣,就這樣晚上也不能讓你們閒着,照例要開會訓話,大隊長那個姓張的,就沒有胡隊長那麼好說話了,張口閉口都是老右老右的,壓得你透不過氣來。再就是找岔子,找到一點就把大家罵的狗血噴頭,即使是無中生有,你也得受着,心中再有多少委屈,你也只能忍氣吞聲。我們這些本來平白無辜的人,都要接受當二等公民任人奴役任人宰割的現實。不過天天挨訓挨罵漸漸也麻木了,當務之急是如何能過了勞動關活下來,開始鋤鋤草還能勉強應付,以後右派來的多了,地不夠了要開荒,還限定了任務,各個隊都要披星戴月出工,帶巴根草的山坡地,要用六七斤的大钁頭,高高掄起用力砍下,才能挖起帶草兜的荒土,還得用钁頭砸碎它,是十分累人的重活,我根本幹不了,挖不了幾尺遠,我已是心慌氣短汗流浹背了,真記不起一天天是怎樣熬過來的了,只知道我的身體在一天天衰弱下去,再這樣拖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力竭而死,成他鄉的孤魂野鬼了,那年我才21歲。

 

正當我快熬不下去時,突然通知要我到豐產突擊隊報到,我一聽心想壞了,普通生產隊我都幹不了,再去什麼突擊隊不是要我死得快些嗎?哪裡想到這裡竟是我生的轉機,當我一進豐產隊時,見到隊長竟是我熟悉的胡隊長,頓時心頭一熱,不過也猜不透這位當時給我印象很好的人,當上我的頂頭上司後會怎樣?只聽胡隊長說我們要實現農業大躍進,光憑幹勁是不行的,還要科學種田,所以我要來了幾位知識分子,有學農的技術員,有學醫的,也有當過領導幹部的,希望大家多出好點子,用科學方法做出成績來。不僅說話客氣實在,而且半個右字也未說,他不僅當時未說,以後也從未提過一個右字,僅這一件事就暖了大家的心。其實,胡隊長是位務實的人,平日話不多,辦事實在,那時生產隊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胡隊長天剛亮就把我們喊起來了,借着蒙蒙的晨曦,我們就開始積肥挑肥了,等到大隊人馬出工時,我們已經幹了很多事了,真是一付突擊隊的派頭。晚上也是一樣,大隊人馬都收工了,我們還在豐產田裡幹活,而且效率高,屢屢受到作業區領導表揚,外隊的人都認為我們吃了大苦了,其實這是胡隊長為了保護我們所作的煞費苦心的安排,看起來我們出工最早收工最晚,實際上我們工作時間最短,每天太陽一烈時,我們就收工了,對外說起來我們這些在農場來說是知識分子了,正在研究豐產方案,在討論如何科學種田,其實是帶着大家躲過了烈日的煎熬。好在胡隊長並不明說,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其實這也決不是胡隊長在耍滑頭,而是真正按客觀規律辦事,中午那麼大的太陽,地里四五十度的高溫,那時出工除了熬人還能幹什麼?再就農業生產來說,保護好勞動力才是再生產的根本保障,人都拖垮了,還能躍什麼進?大躍進時各地多幾個胡隊長,怎會餓死那麼多人?事實也正是這樣,因為作業區僅有的三位農業技術員都在我們豐產隊,我們隊的產量是最高的,勞動成果也是最好的。回想58年時各地大放衛星胡吹瞎說時,我們小小的豐產隊,還在按農業的規律辦事,真有點沙漠裡綠州的味道,這一切都得感謝胡德樹隊長的一棵仁者之心和有膽有識的周到安排。

 

就在這豐產隊裡,我遇到了我一生中最真摯的朋友李青同志,從那時起直到現在,四十多年了,我們一直是相互關心的,主要是得到他的關心與幫助。在一些重要時刻,幫助我改變了在當時來說是很難改變的艱難處境。他當時雖也只有二十來歲,卻是農場一千多名右派中惟一的正縣級幹部,他是為屬下擔責任而受牽連的,他管轄下的五人小組辦公室,本來都是一些當紅的青年積極分子,不知為何地委領導要整他們。李青當時如果迎合領導,在下屬中狠抓一批右派,不僅可以保全自己,說不定還能官升一級。但他可不是一個文過飾非的人,更不會盲目跟風,雖說那時他也只有二十幾歲,但政治上已很成熟,有自己的獨立見解與是非標準,不能說他那時就看出了反右已經犯了嚴重擴大化的錯誤,那時他也只能從眼前所見的事,堅持他認為是正確的觀點。比如說他屬下那些挨斗的青年人,儘管有這樣那樣錯誤缺點,給予批評教育是可以的,但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是敵人,他不能不分青紅皂白跟着當時形勢把他們往死里整,而是盡他的權力,保護他們不要受到更深的傷害,所以一時形成了斗一個他保一個的局面。這下子地委某主要領導發火了,決定要先搬掉李青這塊攔路石,果然用突然襲擊的方式,一夜之間貼了他滿屋大字報,打了他一個極右,只發月生活費13元,發配農場勞動。他屬下那些挨斗的人,當然也盡皆在劫難逃,小小的五人小組辦公室,三十來人,竟抓了二十多名右派,大多數都跟他到農場來了,他們以後都成了我的好友,我敬重他們,敬重李青也敬重他屬下的一批男子漢,也敬重他們相互之間的理解關懷和默契。可惜這一批幹才,除了李青62年即平反,以後成為一家地級市的主要領導人之外,其他的人都一蹶難以再振,令人惋惜。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還是先說一說我們在豐產隊的日子,胡隊長待我們不錯,作業區董主任也算得上是位好人,比那些張口閉口都是什麼老右老右的人溫和多了,但是,我們畢竟是待罪之身,在大躍進的號角越吹越響,極左之風愈刮愈烈,生產指標一次次加碼,勞動強度愈來愈重時,豐產隊也不是避風港,特別是農場也和各地一樣,要大辦鋼鐵大興土高爐時,那種日夜奮戰,死守第一線,超大強度開山運石子,砍大樹作燃料,沒鼓風機硬用人力拉風箱,那種原始的野蠻的,拿人當牲畜一樣驅使時(用牛用馬也得讓它們吃飽休息好),你沒處躲沒處藏, 心裡極度恐慌, 還不敢流露, 真是任你鐵打的漢子也經受不住這樣的煎熬。尤其是隨着口糧標準的漸漸降低,我們難友處境日益艱難,已經是在死亡線上掙扎了。好在在這之前我已經離開豐產隊到總場衛生所當右派醫生去了。我能有這一份關係生死存亡的根本性境況改變,依然是得力於胡德樹隊長的鼎力幫助。因為農場右派愈來愈多,總場的二三位下放醫生遠遠不夠應付,決定從生產隊裡抽表現較好的右派醫生到衛生所工作。所謂表現好壞,還不是各隊隊長嘴裡一句話嘛,依我在豐產隊的生產技能和完成定額來說,只能是下游,但胡隊長和李青方後高等難友們,都是以兄長般的心情寬待我,沒有一個人因為自己還在受大苦,看不得我能脫離苦海,而對我做什麼小動作,都還在為我高興。所以我當了醫生之後,從未敢忘記我是他們的同類,總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救治幫助生了病或勞累過度的難友們,為此一再受到幹部醫生和總場領導的訓斥,就這我也沒有後悔過,特別是在60年大饑饉時期,大限臨頭時,我們爭取到了幹部醫生的支持,向場部特別是向來農場檢查工作的地委有關領導,反映了難友們因長期飢餓而致浮腫乾瘦的真實情況,有關領導大概也怕人餓死的太多不好交待,終於在糧食問題上有所鬆動,還特別撥了一點黃豆與紅糖給我們衛生所,患浮腫病的難友,憑我們醫生病假單可以領一周每天三兩這種民間稱為“狀元紅”的食品。別看不上這些極普通的食品,當時確確實實挽救了很多難友的生命。記得為這樣救命的病假單該發給誰的問題,我和兩位幹部醫生鬧了矛盾。雖說農場也有下放幹部,但受苦難最深體力消耗最大的當然還是我們右派難友,所以得浮腫病乾瘦症的也主要是他們,他們有了病自然首先想到要找我們這樣的右派醫生,我也只是根據實況發出病假單,可是這樣的單子開多了,麻煩就來了,有說我包庇右派的,有說我刁難下放幹部的,還有說我屁股坐歪了的,我知道了也只能裝聾作啞,不想辯也辯不清,好在兩位幹部醫生張醫生和陳醫生,總的來說還算通情達理,雖也少不了給我一些批評和“勸告”,還沒有太多的刁難。以後大概是迫於總場的壓力,才將我第二次流放到一個邊遠的小作業區醫務室,室里就我一個人,只能邊看病邊勞動了。好在還算是總場衛生所的下派機構,和總場關係還比較密切,常常可以借領藥和會診等事宜跑跑總場,體力消耗還不算太大,也才沒有累死在那個兇殘歹毒的作業區主任的手裡。

 

到了這個叫趙家崗的作業區,我才真正面臨生死關頭。這時已是1960年開春了,經過5859兩年的持續躍進,特別是大辦鋼鐵大辦豬場等諸多荒唐行徑之後,所有難友的體力都已消耗殆盡。 本來冬春之際應該休整一下了,可是躍進的號角卻越吹越響,那個趙主任像周扒皮一樣,天不亮就把我們轟起來,地里實在沒事做,就鏟草皮積肥,那是很累很累的活,別看地皮上只有稀稀的幾根矛草,卻都連着大根兜,只鏟表皮的草是鏟不斷的,必須連根挖,而巴根草是盤根結錯的,挖出來再斬斷它談何容易,非累得你七死八活不可。可是這些主要是根須的纖維狀物,哪裡有什麼肥效,卻嚴重地破壞了大地植被,被鏟過草皮的山坡地都很快就沙化了,幾場雨一衝就只剩下啥也不長的骨土了。大煉鋼鐵需要燃料,把山上粗一點的樹都砍光了,以後連地上的草皮也扒掉了,往後農民的日子怎麼過?!60年大批人的非正常死亡,能是一日之錯嗎?不過要直面一個個青壯年餓殍的死去,還是在一個叫做新杭水庫的工地上。

 

農場沒有修水庫的任務,這可能是農場死人較少的原因之一,據說農村死人大都與修水庫有關。那是硬活,硬是要把一筐筐土從庫底挑到壩頂上,少一步是不得到位的,不像地里活,做深做淺做快做慢沒個定數,要好糊弄些。再說人體力的消耗也與宣傳鼓動有很大關係,雖說農民下地有時也有打着紅旗與口號牌子的,畢竟是少數,形成不了威懾的力量,而所有的水庫上,幾乎無一例外的都是紅旗招展口號震天,而且照例都要進行社隊之間勞動競賽什麼的。因此人上了水庫工地,有點像工人進入了自動化的流水線,你就是流水線上的一粒棋子,是忙是閒由不得你個人說了算,而是被口號聲被程序化的鏈條控制着,人們的體力就是在激動人心的口號聲中逐漸消耗掉的,而且這種消耗是隨着水庫工程的進展日漸加重的。庫底愈挖愈深,壩頂也愈高,那從庫底運一擔土到壩頂就愈難。先不說各地修這樣的土水庫,因為沒有科學設計沒有鋼筋水泥強固,全是一些浮土,絕大部分都毀於來年春汛的大雨。而且這樣的水庫修的愈高愈大,造成的損失與災難也愈重,沖走的全是可以生長糧食的沃土,留下的全是些寸草不長的骨土。我在農村生活多年,在很多地方看到過這種大地傷疤式的山窪窪,這是後話了。當時最現實的問題,是修這樣土水庫奪去了無數農民父老兄弟的生命,幾乎全是餓死的。很多農民的朋友告訴我,種田本來是半年辛苦半年閒的,辛苦的時候比如開秧門和割稻摜稻時,都吃的特別好特別飽,一般一天都吃五餐,不然就干不動。偶爾有挑水庫這樣重活,更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可是當時是什麼局面呢?人們已經長期低標準瓜菜代,儲糧都被挖地三尺搜刮一空,已是奄奄待斃了。把這樣的農民兄弟趕上水庫工地,不靠糧食支援,盡靠宣傳鼓動,不是在把他們往絕路上趕嗎?難怪有大批農民兄弟被餓死在水庫工地上。

 

我到那個叫新杭水庫的工地上次數不多,是跟我們作業區難友們一起去積肥的。水庫上人多,隨地大小便的人也多,我們是去拾野屎的。在工地上到處轉悠,我以一個醫生的眼光,觸目所見,除了少數管理人員,幾乎沒有見到一個健康人,不是瘦得像一根竹竿,就是腫得像個蒲包,走路都歪歪倒倒,個個一臉菜色,目光呆滯,別看到處紅旗飛舞鑼鼓喧天,實地幹活的人早已是充耳不聞,都只能在那裡磨蹭。土筐里也只能盛二三鍬土,步履蹣跚地往壩頂上走,走不了幾步就氣喘吁吁兩眼發黑,有人就這麼中途倒下永遠也起不來了。常常是那裡驚慌地圍着一圈人,那裡就有人"路倒"了(所謂路倒,就是指已經餓極了的人, 在挑擔甚至步行途中, 突然倒在地上, 先是昏迷不醒, 如不及時搶救, 很快就死了) 。按說我還是個醫生,能救治也救治過這類早期也只是低血糖休克的普通病人,可我每次都走開了。因為我只是一個挑着糞筐的拾糞者,我拿什麼給他們治病救命,即使我帶着藥箱給他們救了一時之急,我能有大批糧食保證他們的後續治療嗎?我不敢上前還因為我太懦弱,是個犬儒主義者,不敢直面“國殤”式的大批善良百姓的無辜死亡,更沒有勇氣對這種死亡作深一層的分析探討,只有一點低等生物式的願望,就是千萬別攤上我,我能活下來是多麼幸運。

 

以後我們這個作業區在鄰近一個礦山找到了肥源,就再也沒有去過水庫工地了,但是農場四周的農村依然不斷有餓死人的消息傳來,我們除了感傷還能說什麼呢?

 

如果說我們面對四周農民的無辜死亡,多少還是有些作壁上觀的味道,那麼農場裡嚴酷的現實,就與每一個難友休戚相關了。特別是我們這個作業區,由於那個兇殘歹毒的趙主任的高壓管制,已經開了農場餓死人的先河,弄得我們難友們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屈死在姓趙的拳腳之下,或是成為餓殍,路倒在哪一條溝壑之中。

 

先說說姓趙的其人:本是某基層供銷社的一個倉庫保管員,因為文化程度太低,被精簡下放到農場來了,又因為他身強力壯,農業內行,不久就當上了作業區主任。別看不上這幾十人的小作業區,可是正區級編制,姓趙的不止一次對我說,以後他回縣裡,不想在城裡當什麼部局長,只想回原地當個公社頭頭就行了。我懂得他說的意思,他只有小學文化,城裡官是難當的,鄉下要好混多了,而且是真正的榮宗耀祖。可以想見,一個被供銷社精簡下來的勤雜人員,到農場轉個圈就成了區鄉的頭頭,世上那有這麼便宜的事,而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又是實實在在落到他嘴裡了,這是一次多麼難得的機遇。他要是頭腦清醒一點,應該想到作業區的所謂成績,全是受難右派們吃大苦幹出來的,別看我們全都是蒙冤受曲的,都有一肚子苦水,但全與姓赴的無關,各人只想苦撐苦熬熬到能摘掉帽子,日子過得好一點。而且我們這些來自基層的右派,絕大部分都是開罪了本單位領導惹的禍,吃一塹長一智,我們對姓趙的都不敢有半點違抗。本來姓趙的只要不說是同情心吧,那怕能有一點想到我們這些難友都還是有思想的血肉之軀,不要太苛待我們,不要把大家都往死路上逼,大家還是會忍氣吞聲忍辱負重地為他日夜辛勞的。可是事實證明我們都太天真了,世上確是什麼樣人都有,有人本性就是極其兇殘歹毒的,這個姓趙的應該是個典型。如果他只是文化程度低些,思想方法片面些,那怕是思想上極左吧,管得比別人嚴些,難友們雖說多受些苦,也還能理解,大不了背後發發牢騷哀嘆幾聲命苦罷了,誰讓自己中了陽謀圈套成了二等公民呢?既然是來勞動改造的,就未想能過上好日子。可是實在想不通他對我們這些素昧平生的難友,哪來的那大的仇恨,整天板着張大馬臉,兩眼凶光逼人,似乎我們都是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開口閉口都是他媽的你們這些老右,有事沒事都是不罵人不開口。 而且自有他文盲加流氓式的獨特罵人語言:他罵了你,你如果低着頭,他就說你:“整天勾着頭和卵子算賬,哪天栽死你們這些狗日的!”;如果你敢抬頭看他一下,他馬上盯着你罵你:“看你兩隻眼睜着像驢卵子一樣,看我幹什麼,想造反呀!小心那天把你這雙驢卵子挖出來餵狗吃!”要說開始時,他可能受了的報紙宣傳,真把我們都當成了壞人,所以這麼兇狠,爾後見我們都是安分守己的正經人,他該有些收斂才合道理,為何愈來愈凶呢?我曾想過,這也可能是人惡的本質之一,人能凌駕他人之上可以任意侮辱人奴役人,大概是件很舒服很受用的事,而且一旦食髓知味之後就放不下來了,好像不罵人不欺凌人他的日子就沒法過。我和他相處近兩年,似乎他除了罵人,就未正經說過話。以後他的罪行開始敗露時,更是做賊心虛地整天拍台子罵人罵的更凶了,說什麼你們這些右派狗雜種,想跟我共產黨員碰,瞎了你們狗眼,非要把你們一個個砸的稀巴爛不可!他就這麼一邊罵人凌辱人,一邊作惡多端直到被繩之以法,到他早就該去的地方去,直至惡有惡報,餓死在勞改農場。

 

說句實際話,我們這批難友,在運動中哪一個不是挨了七批八斗,受侮辱的話不公正的話,誰不聽得耳朵都起了老繭,哪裡還會一個半文盲的惡言惡語。如果他在實際行動中不是比惡毒語言更兇狠百倍,我也不會在他已經死去近半個世紀且家破人亡之後,還要憤憤不平地在控訴他。他實在是做的太絕了,什麼勞動強度大時間長,都不必說了,就說一件他坑人的絕招:那是60年初了,糧食定量已經降到22斤了,一天七兩定量分成三餐,吃的還全是山芋糊山芋葉子,很多人都餓得浮腫不能動了,還得乾重活,要想活下來,只有靠偷隊裡的一點碎山芋,再拾一點白菜葉子蘿蔔頭子糊糊肚子。這時姓趙的一家,每天吃的油光光的就不說了,他要有一點人性,睜隻眼閉隻眼,放大家一條生路,那他罵人罵的再凶,難友們也不會計較的。可是正是在這種生死關頭,他卡緊了大家的脖子,他管山芋有個絕招,就是查看各隊茅坑裡的大便,他知道吃山芋糊拉什麼樣屎,吃山芋渣拉什麼屎,吃熟山芋生山芋又各拉什麼樣屎?他每天都到各隊的廁所轉悠,如果發現貨不對板時,能把全隊人都罵得狗血噴頭,如果確定了是那個難友,更是拳腳交加。三隊難友周志艮已經餓的奄奄一息了,一天不知從那弄到點生山芋頭子,洗也未洗連皮都吃掉了,結果被姓趙的逮住了,當晚就開批鬥會,姓趙的把周志艮痛罵了一頓之後還不解氣,當場對着周志艮臨胸一拳,接著右腳抬得老高,對周的肚子猛踹一腳,周當場就栽倒在地上,痛得滿地打滾。姓趙的這時不但不有所畏懼,還惡狠狠地說他在耍花招,又上前補了一腳,這下子周哼了幾聲就不動了。我們全體難友眼見着一位難友被活活打死,都嚇壞了,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很多人全身直哆嗦,可是沒有一點人性的趙德龍,還在說周裝死,等到確信周已死了時,還大聲叫罵,說死個把違法亂紀的右派,就像死了條狗一樣,拖出去埋掉就是了,還警告大家不准亂說亂動,否則就和周同樣下場。

 

周是來自無為農村的一個小學教師,僅僅因為一塊小山芋,就送了一條命,這件事對我的刺激太大了,兔死狐悲,我不能不想到自己的命運,周之後下一個會是誰呢?什麼時候輪到我呢?我能逃脫嗎?我從農場看看四周農村,再從農村回過眼看看我們農場,到處都是飢餓與死亡。再看看當時的報紙,天天是大好消息,天天是糧食豐產衛星的捷報,天天是糧食出口支援亞非拉革命的報道,我們的國家怎麼啦?現實與輿論為何相差這麼遠,我見到的事實究竟是個別現象還是普遍的問題?我從心裡真切地希望,國家形勢真的像報上說的那麼好,我所見到的只是個別現象。但是不久我就發現我的願望只是一廂情願,大概是60年底,報上就開始宣傳,說我國遇到了三年特大的自然災害,是旱是澇是蟲語焉不詳。因為未發大水未見蝗蟲,大概就是旱了,哪裡旱了呢?居然也包括我們所在的長江以南大片水鄉,這裡水鄉究竟旱了沒有,那可是矇騙不了百姓大眾的!那三年可是千真萬確的風調雨順,當地農民怎麼形容59年的天氣?說是“搖車不動!”此話怎講?就是說那年天氣好到要雨有雨要太陽有太陽的地步。不比一般年辰,雨水多時把田裡的水往塘里抽,旱一些時再把塘里水抽到田裡,這是平常的事,所以種水田的人家,水車是必備的農具。如果哪一年能“搖車不動”,農民要燒高香的。59年倒是遇上了搖車不動了,可是百姓全去大煉鋼鐵去了,田裡沒人管了,結果稗子草瘋長,稻穀未收到,盡收的稗子,我就吃過稗子面。就那樣我也還曾想過,是否江南水鄉未旱,別處旱了,不能一葉障目。以後見到過一分材料,有人統計過那三年的天氣情況,全國都是沒有大的自然災害的(金輝<<風調雨順的三年>>,見<<方法>>雜誌199810) 。為什麼不向百姓說實話呢?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當時可沒有想的那麼多,只是一些疑團而已。

 

死難真的接踵而至了,在這之前一個月,一位姓陳的難友已死於非命,他說起來是給雷打死的,其實他也是餓死的。一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農業上一把好手,能挑得動三百斤的壯漢,硬是被姓趙的逼着干最重最累的活。他飯量大,每天七兩定量不夠一餐吃的,終日挨餓,給榨幹了全身血肉,把最後一床被單換小麥吃掉後,就死了,真是赤條條而去了。他是基層供銷社的工人,半文盲,戴的是什麼“反社會主義分義″的帽子,平日我們交談他根本不知道反右派是怎麼回事,就這麼稀里糊塗成了運動犧牲品。

 

難友一個個死去,特別是農場四周農村大批農民的死去,我們一個個都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活過今天還有沒有明天。我那時雖然半醫半農,比其他難友境況要稍好一點,但在姓趙的眼皮底下,時時提心弔膽,惟恐哪天死在姓趙的拳腳之下。確實差一點也就死於非命了。我那個小醫務室本來和作業區辦公室毗鄰,姓趙的為了霸占民女為二奶的方便,把我趕到後排土屋去了。一個暴風雨之夜,干打壘的後牆在狂風中倒塌了,後窗連同土塊直向我床上砸來,我在朦朧中飛快地跑到室外大雨中,才逃過了一劫。幾十年後回想當年的危險,還十分後怕,有時還會在噩夢中驚醒。

 

面對嚴酷的現實, 特別是農場內外大批人的非正常的死亡, 我們這些難友們, 在挨餓勞累恐怖的同時, 也還在思索着, 儘管這種思索是危險的, 暴露出來更危險,所以思索只能是以地火的形式, 在地下運行。我大概年輕些, 又了無牽掛, 還當着半個醫生, 比其他難友處境稍好一些, 就多了一點思索的空間。當然那時我們未想到也不敢想, 是三面紅旗的政策出了問題, 但已感覺到肯定是農業政策的那個環節上出了問題, 而且是大問題, 因為大批農民的非正常死亡, 就是檢驗農業政策的最好最準確的尺度。雖然說這種思考既無濟於事又會惹麻煩冒風險,但作為一個大活人還是要思索乃至要流露的 。記得有一件事差點招了禍:因為我還在當醫生, 幾乎所有難友都會來找我, 看病之外也會說這說那, 我一再說過的, 這裡難友大都是來自底層的普通群眾, 大家關心的也只是如何不被餓死, 我們的談話, 基本上是談吃的事, 所以也相安無事。到了60年秋, 農場來了五位年輕的大學教師, 都是反右補課補出來的倒霉蛋, 他們的到來, 雖然和其他難友一樣, 是來勞動改造的, 但是談話的內容思考的問題, 就要複雜多了。我向來口沒遮攔, 心想既然都是難友了, 還顧忌什麼,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未想到他們之中一位姓黃的, 因為又瘦又弱, 不堪勞動重負, 又是個讀過很多書很有思想深度的人, 我們之間談話內容當然也就廣泛的多深刻的多, 其實說白了也就是已經在質疑乃至抨擊當時的農業政策了, 這應該是每個正直的知識分子那時都應該這麼想這麼做的。一個自詡有知識的人, 面對大批普通百姓的非正常死亡, 完全視而不見無動於衷, 那他那些知識還有什麼意義?!壓根兒未想到他一面按他自己的話說, 是憋的難受到我這兒來宣泄一下, 一面卻對別的難友說, 說我的思想是如何的危險, 好在我人緣不錯, 原先作業區那個作惡多端的趙主任已被繩之以法了, 要不然真不知要鬧出什麼惡果來。 記得當時是很氣憤的, 現在想通了, 他也只是患了運動恐懼症,當時矛盾複雜的心情流露而已,畢竟未造成後果,何必計較呢。未想到的是, 這種運動恐懼症, 幾年之後又有人大發作, 那是大表演了, 掀起的是軒然大波, 中心又是圍着我的, 我這個不安分的人, 給大家惹麻煩了, 真是對不起, 這是後話了。

 

由于姓趙的作惡多端,也由於大環境的改變,地委財貿部頭兒發覺了門口塘農場問題的嚴重性,查清了姓趙的罪行,繩之以法。並在糧食等問題上有所鬆動,我們的境況才漸漸好起來,中央七千人大會後,農場解散,我們大批難友摘掉了右派帽子,回到蕪湖地直財貿系統分配工作,我在一個小診所里蹉跎歲月。

 

1962年曾經給我們甄別平反,我和多數難友都曾做出過平反結論。但是除縣以上的領導幹部和少數幸運者,我和絕大部分難友,都在最高指示一聲令下之後,平反戛然而止了,繼續做摘帽右派苟延度日。不過雖然平反未成,1962年至1966年文革前,相對來說還是一段比較安定的日子。抓住了這個空隙,我讀完了夜大學中文系本科,在小報上發表了一點小文章,還談了一個漫長的無結局的戀愛。最大的改變是在難友李青等人的大力幫助下,我從小診所調到了我以後一直工作到退休的大醫院。開始了新生活,也面臨了新矛盾,在更複雜的環境下,迎來了文化大革命,我又將在更嚴酷的政治運動中浮游掙扎。

 

 

(三)、在文革浪潮中浮游掙扎

 

雖說摘帽右派還是右派,不過摘了總比未摘好。現實一點的是摘帽後就不再乾重體力勞動了,而且回到城市有了一份工作,表面上看也就算過上正常人日子了。如果所在單位的頭頭是些比較開明的人,日子還要好過一點。比如我那時所在的地區商業局醫務所,局長殷樹勛,副局長虞仲奇王禎祥等都是比較開明的人,對下屬八大公司的右派都很客氣,工作安排得還算人盡其材。這些摘帽右派,經過了四年煉獄般的門口塘的磨難,也算是劫後餘生,好不容易開始了新生活,都很珍惜這個機會,工作都很認真。如作家汪曾祺所說,大概都想通過自身的努力,來證實自己生命的價值,在各單位表現都很好。要不是又來了文革這樣更大的政治運動,又挑起了我們之間的矛盾,把各人又過了一遍篩子,就那麼相安無事地過下去,直到自然淘汰,也不失為一種人生。人生不如意事十八九,總會有許多遺憾的,只要日子能平安過下來,平反不平反也不一定是最迫切的事。平了當然求之不得,未平掉能過幾年平安日子也是好的。可是事實證明,我們這種想法太幼稚,在運動連年的日子裡,一個人只要一次被運動上了,以後永遠別想安寧。這不,說着說着一場更大的政治災難就臨空而下了,未想到的是,我一個普通醫生,竟一時成了焦點人物,牽動了許多機關和許多人,弄得我們這些在門口塘農場曾是相依為命的難友,以後分崩離析,直至視為仇敵混戰一場,最後都身心受傷,有人憂鬱而死,有人追悔莫及。我雖然算頭腦清醒一點,沒有加入這場混戰,但很多難友為了我受了很多傷害,幾十年過去了,每想到那次非理性的混戰,心理特別不是味兒。那次混戰還使我失去了幾位好友,而且是從心裡失去的,不像有些知心朋友即使人不在了,友情也是長存的。要不是必須交待那一段牽連到許多家庭的往事,真不願舊事重提。

 

我還是先說一說我在商業局門診所那一段的生活,再說說那場混戰。

 

地區商業局領導對右派難友們都不錯,對我應該說更好一些,在那四個人的小診所里,就我一個摘帽右派,卻指定我是負責人,有以我的印章開設的獨立的銀行賬戶,局領導從不干預我的業務工作。別看醫務所攤子不大,工作還是做得有聲有色,不僅因為我的工作投入,還因為和一個醫藥二級站同隸屬商業局管轄,真是要啥藥有啥藥,許多名貴藥大醫院沒有的,我這裡也有,工作還算比較順心的。當然我朝朝暮暮都還在夢想着,有一天能回到大醫院去。

 

業餘時間我也未閒着,我同時在讀安徽師範大學夜大學中文系和外語系兩個專業,只是以後調到大醫院去了,工作忙,放棄了外語,只修完了中文系本科學業,並開始在報上發表了一點小文章,算是對自己的鼓勵。

 

回蕪湖工作不久,即由熱心精幹善良的陳蔚文大姐作冰,認識了當時地直財貿系統頗負才名的D女士,從此開始了不無溫馨也浪漫也無奈,耗盡心力終無結果,漫漫八年的戀愛。她最後給我的結論是,我愛你但不能和你結婚。我則在戀愛談得正熱時,對難友邵觀型俞啟國等人說,我談這場戀愛,有點像種試驗田,看看一個摘帽右派究竟能不能得到真正的愛情。因為除了戴過右派帽子這一條,其他方面應該說是很般配的,而且就是右派的問題,她也已看過我的平反結論,知道我啥問題也沒有,劃右派不是我的錯,平反結論都簽過字了又不認帳更不是我的錯!我有權利選擇愛人有權利獲得愛情,我不必像個侏儒一樣,自慚形穢畏縮不前,我可以而且也昂首挺胸去追求我認為我可以得到的幸福去了。花前月下江邊湖畔和曲里拐彎的巷道里弄,都曾留下過我們青春的倩影,我還為她寫過許多自鳴得意的情愛小詩,一切程序都和億萬青年情侶沒什麼兩樣。但是我心裡在說,我倆只是普通小人物,男婚女嫁應該是平常簡單的事,有什麼必要這麼纏綿悱惻曠日持久呢,說到底還不是那個右派問題,像一座大山一樣橫亙在我們之間嗎?我既然知道她承受不了,何必叫她作難呢?我那什麼種試驗田的說法,也有點損。我們雖然最終未能走到一起,但她明知我有右派問題,還能邁出勇敢的一步,以後八年戀愛,雖然有許多尷尬懊惱,畢竟也有許多溫馨時刻,對處逆境中的我,都是難能可貴和值得珍惜和懷念的。我們的悲劇只是時代悲劇的一個微小部分,也證實了有人論證的:婚姻是一種政治行為!尤其是在政治掛帥的年代。

 

戀愛沒有結果,日子還得往下過,回想在小診所的歲月,日子還算比較平靜,商業大院裡住着我們門口塘農場來的許多難友,大家同病相憐,經常一起談談是很自然的事,談得最多的當然是盼望着能早一天平反,過上好一點的日子,一些有過一官半職的,還想回到黨內,還想仕途有所發展,都是很正常的。何況我們本來都是做過平反結論的, 當然都還想有一天結論還能生效。就為這說我們鬧翻案也可以, 想翻案還是相信黨的有錯必糾的政策, 何罪之有?我們幾個在讀夜大學中文系的同學,談話內容可能要廣一些,會涉及到對時局的一些看法,我這個人向來口沒遮攔,言詞可能激烈些,可能抨擊過大躍進60年大饑饉這類錯誤的政策,其實一齊交談者都有切身經歷,每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見到無數百姓的無辜死亡,都會發出同樣憤慨的,何況那樣的災難也是逼着我們而來的,差一點我們都成了他鄉之鬼,怎能不刻骨銘心?要說談話內容完全不涉及這些方面,那是自欺欺人。當然我們也都清楚,這些議論是犯禁的,我們都經歷了大風大雨,前車之鑑不可忘,為這些空議論再弄個罪加一等,就太傻了。但是,如果面對自認為是密友時,再說假話,就太沒意思了。具體的說吧,那時我和張景影同一宿舍,我倆是門口塘農場年齡最小的右派,都是文學愛好者,當時同在夜大學中文系讀書,在最困難年代我們是相互支撐着熬過來的,有相互贈詩為證。三年農業政策上的失誤,包括餓死很多人,都是我們親身經歷的事,發發議論是平常的事,我相信有同樣經歷的人,只要他有正常的良知,都會有我們同樣看法的。今天人民公社大躍進已經否定了,餓死人的事實也已披露了,議論乃至發表文章,已不再是禁忌,而六十年代這麼說可是了不得的大罪。這位姓張的,如果只是觀點不同,不問他以什麼方式表達了,也不問後果如何,那怕定我的罪,我也無話可說,最多只怪自己交友不慎,你不能不承認別人有表達自己意見的權利。問題是這位姓張的和我的觀點並沒有不同,也並沒有在什麼壓力之下,只是怕再次被打倒,就什麼都不顧了,糾合了一個姓方的糊塗人,勇敢的跳了出來,而且對勸阻他們別干傻事別自投羅網的難友陳炳南徐毅等人,一齊發起總攻擊,真有點破釜沉舟不成功則成仁的“豪氣”。姓張的這麼做的時候不知想過沒有,一是我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他怎辦,我的記性好那可是出了名的;二是野狐死走狗烹把我們一網都打盡了你能逃脫嗎?即使你逃脫了,那麼多人都栽在你手裡,你能洗乾淨手上的鮮血嗎?三是如果你計劃落空了,你將怎樣面對門口塘大批難友呢,今後又如何生活呢?這三點除了第一點我一個字也未回應他,其餘兩點都不幸言中。有可靠材料證實,有關領導(好人殷樹勛局長已調走)見到張方二人跳出來了,真是高興極了,連忙制定了一個徹底打倒右派翻案集團的詳細方案,一邊上報地委,一邊立即組織火力展開對陳炳南徐毅的猛烈鬥爭。下一步當然是一個個捉了,都捉完了就該捉張方這兩個小“舒蕪”了。事後聽說某些領導正因為自己的這事那事,惶惶不可終日之時,忽然知道有人跳出來了,那個快樂勁兒簡直沒法說,歷次政治運動最令人興奮的事,莫過如此了:既成果巨大,又保全了自己,還不擔當主動整人的惡名。好在運動接下來是什麼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了,我們都被放一邊去了。捉我們的事一旦停下來,張方二人的日子就不好過了。最后姓張的早早憂鬱而終,姓方的也再沒人和他來往,這是後話了。

 

正當商業局所屬各單位,捉右派捉的熱火朝天,而且主要內容就是包庇思想反動的茆家升時,而這個叫茆家升的我,竟然在同城一家大醫院,被廢物利用正在搞大批判專欄呢。這真是個悖論,既然罪魁禍首是我,為何不直接到醫院裡來捉我,只斗所謂包庇我的人呢,這不是搞錯了大方向嗎?就說姓張的姓方的兩位殺出來的“英雄”吧,也在夜大學中文系滾過了幾年,寫整人的大字報也稱得上高手,為何不送幾張到我們醫院來把我搞臭,也讓醫生護士們欣賞欣賞你們優美的文筆呀!確實,從我得知張方二人跳出來之後,而且拿我做文章時,我一直在等待欣賞他倆的傑作,可惜我失望了。不僅沒有他倆的,連其他左派先鋒們的一張也沒有,這是為什麼呢?我想過很多,一是別看我平日口沒遮欄,常常說些叫人心驚肉跳的話,可要成為正式“罪證”,還真沒人能拿得出有根有據的材料來,再說我這個人平日隨和馬馬虎虎大大咧咧的,也不是只軟柿子,兵來將當,惹急了我也會咬人的,所以某些人還真有點怯陣。我也從好的方面想過,即使揭發我所謂最反動的材料,還不就是攻擊大躍進人民公社,說60年餓死很多人嗎?我說錯了嗎?不是事實嗎?別人心裡就沒這本帳嗎?那麼多餓死的人和被連年運動打倒的人,會對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也包括左派急先鋒們沒有一點關聯嗎?運動來了隨隨大流搖旗吶喊那是形勢所迫,是可以理解的,要是不顧事實昧着良心,衝鋒陷陣追到醫院來揪斗我這個平日口碑不錯,給大家做過不少好事的醫生,可真不容易找到這樣的人。我說自己口碑不錯可不是自封的,系統內許多職工和家屬都曾是我的病員,衛生所雖然不大,做不了什麼大事, 可我對每個人服務都是到位的,比如我住的是木樓梯一座舊大樓的角落裡,夜深人靜之後,只要樓梯一有響動,我就知道是來找我的,常常找我的人剛到門前,我就已經開燈開門了。我知道深夜找醫生決非小事,我能處理的馬上處理,處理不了的就告訴他們該怎麼辦,有些很危重的我就陪着上大醫院。記得有一次司機黃其國出差了,他的孩子突發高燒抽搐昏迷,我一看很可能是乙腦,就陪着黃的妻子小崔,一家家大醫院跑,那時沒有出租車,我抱着病孩全身大汗,醫院急診室醫護人員都以為我是家屬,其實我只是為一個普通工人竭盡我的全力。在門診所四年,我未慢待過任何一個普通職工,我就不信有人會為了所謂革命運動,趕盡殺絕追到醫院裡來揪斗我這樣不敢說對他們有恩起碼是無過的人。還好,這樣的事終於沒有發生,也許是運動轉移了鬥爭方向,否則什麼樣的事還是會發生的。因為畢竟沒有發生,我的印象總還是善有善報的概念,任何時候多做好事總是應該的。這些話現在說起來很輕鬆, 其實當時整日整夜都在提心弔膽中度過的, 白天一邊胡思亂想, 一邊還裝着沒事一樣在新貼的大字報前轉悠, 實際上時時刻刻心都在卟卟卟地跳, 就怕出現我的大字報, 儘管我知道在這樣的大運動里, 我在劫難逃, 被揪出來是遲早的事。出乎本能總是越遲越好。那時白天一天天混過去了, 夜晚日子更難熬, 常常在噩夢中驚醒, 不是夢見被大會批鬥, 就是夢見在門口塘農場挨餓的情形。什麼叫心靈的煎熬?沒有親身經歷的人, 是永遠體會不到的。那種狀態下,只有一件事值得慶幸, 那就是雖說我已經三十出頭了, 還是單身, 少了許多牽掛。

 

記得當時在醫院裡唯一的信念, 就是祈望着被揪的那一天,越晚越好,一般來說,到後期運動就成了強弩之末了,殺傷力要小得多。而早期要攤上誰,不死也脫層皮。我自詡是讀過一點書腦子還不算笨,又是經歷過多次運動的人,我要用這些知識和經驗,保護自己,起碼要爭取到生存權。我冷靜地分析了那時的形勢,我到這家醫院剛半年多,和誰都沒瓜葛,既然商業局那邊沒大字報來,這裡的人一時還不會對我指三道四,大家對我印象應該是個十分用功讀書的人。是的,地區醫院調令一到手,我就拋開文學書,埋頭讀醫學書了,我是為生存而讀,也為承諾而讀。為我的調動出過大力的李青主任汪華科長,都勸過我不要寫文學文章了,風險大,還是做個好醫生好!我臨行前門口塘難友陳炳南徐毅張景影等聚集到我小房間,幫我分折形勢:地區醫院是大醫院,臨床醫生基本上是本科生,又都是前後屆同學,我一個中專生摘帽右派月薪三十幾元,又來自農場和醫務室,一句話全是劣勢,弄得不好會很快淘汰出局的,望我一切好自為之,不要錯過了對我來說也許是唯一的一次機遇。我聆聽了這些出自肺腑的由衷之言,除了默默點頭還能空談什麼呢!我也是堂堂七尺漢子,曾有過很多夢想,馬上面臨的也只是到一個地市級普通醫院當一個普通醫生,又不是去攻克什麼科學難題,我就那麼無能嗎,真的只是銀樣蠟槍頭嗎?我在心裡默默承諾,少說廢話干點正事吧。

 

從跨進地區醫院大門第一天起,就開始了我刻苦的讀書生涯,真正是宵衣旰食。讀醫學書有兩個要點:一是結合臨床,遇到什麼關繫到基礎理論的重要病例,你得從前期的解剖生理啃起,一直啃到後期所有臨床相關事宜,基本啃通了,你對這個病和本系統相關疾病,就有了初步發言權了,這還不夠。第二,你還必須了解有關這類疾病的當前最新研究成果,那就得跑圖書館查資料翻雜誌,那時還沒有假論文假資料一說,材料都是可靠的,而且論文後面都要如實地標明參考文獻,你可以根據這些參考文獻一直追下去。材料都基本查完之後,不敢說你已經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了,起碼你就是有關這類疾病的明白醫生了,臨床處理病人就不會出大偏差。如果掌握的資料多,原始記錄完整,又能找到新的切入點,那你也可以寫學術論文了。那時可說是真正兩耳不聞窗外事, 一心只讀醫學書。讀書對我不僅是為了生存, 也是一種逃避, 逃避那些異樣目光和閒言碎語。這家醫院是反右重災區,400多人的單位, 抓了近40名右派和各種分子,有勞改的、勞教的、開除的、下放的, 一句話都是送走的, 這些都在常理之中;未想到的是居然還會從一個小醫務室調來一個摘帽右派, 還只有中專學歷, 還到大科室來做臨床, 真是咄咄怪事了。所以說什麼樣的閒話都有,大概也正因為與當時常情相差太遠, 一時尚難明究竟,所以在人們的眼光中, 除了有蔑視之外, 更多還是猜疑,有點看怪物一樣看着我。我舉目無親,對這一切最好的回答, 當然只能是埋頭讀書了。

 

未想到的是讀書也真的讀到了機遇。 那是我到三病區不久,見到在內科小圖書室里, 堆着幾大摞原始病案, 這是我們普內科負責人李日新陳淑時夫妻搜集的368份膽道蛔蟲病病案材料。當時陳淑時醫師隨醫療隊下鄉了,李醫師工作忙,可能也知道我讀書尚用功而且文筆還不錯,就要我先看看材料,有可能的話先寫個初稿。李陳醫師是武漢同濟醫科大學56屆高材生,是從中央機關放下來的,當時都是主治醫師了,是我院內科主要技術骨幹,已經在國家級醫學雜誌上發表了多篇學術論文,由內科主任張又及和他倆聯名在“中華內科雜誌”上發表的關於惡性瘧疾一千餘例的臨床分析的論文,是迄今為止關於惡性瘧研究最多的病案分析,有極高的科學價值,屢屢被多家書刊引用,他們都是學業有成的大醫師。我剛進院理論實踐幾乎都是空白,李醫師即讓我染指他們的科學研究,這已不單是一點信任,也是一點敬重了。我當然得抓住這個機會,先是仔細查完這368分病案,作一些必要的統計和摘錄,接着就去圖書館查閱幾乎所有相關文獻,記筆記做卡片,準備工作大體就緒之後,我向李醫師匯報,我說我們搜集的病案算比較多的,但是和已發表的上千例以上的資料比,我們在數量上時間上都落後了,如果只從簡單的宏觀上分析,就價值不大,採用的機會也少了。但是我們可以找出新的切入點,比如這種病的誤診漏診分析研究,以及高熱劇痛和合併妊娠時如何驅蟲的研究等等,至於文章的規模和檔次,暫不定,等初稿寫成時再說。李醫師虛懷若谷,完全同意我的意見。我說干就干,半個月之後,我從三個不同角度寫成了三篇論文,雖然談不上什麼理論上的重大成果,卻都是言之有物的實實在在的科學記錄,既有成功的經驗,也有失敗的教訓,是是非非如實道來,既不造假沽名釣譽,也不裝腔作勢冒充權威,這正是我們這樣基層醫院可以做到也應該做的事。因為醫學從某種角度看, 也是一種實踐科學和經驗科學。李醫師看了很滿意,該定稿署名了,當然是李日新陳淑時茆家升了,工作是他們做的,資料是他們搜集的,我主要是個記錄者,能叨陪末座已是幸事了。可是李醫師拿過筆,三個人名字各領銜一篇,我當然不同意,李醫師用一貫溫和的語調說,就這麼定了!這些文章以後都陸續發表了,由我領銜發表的那篇文章,還被收入專著出版。以後又由李醫師牽頭由我執筆,還寫了一篇有全國部分醫生參加討論的文章,也發表了。有意義的是,這些文章寫於文革前,發表卻在文革後了。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文革時所有的醫學刊物都停了, 紙張都拿去印毛主席著作去了。有材料記載, 文革期間, <<毛主席語錄>>一書, 就印了41億多冊, 當時中國人口是7億人。記得當年曾收到過《中華內科雜誌》一封空前絕後的打印的退稿信:

 

 

由於我社執行了劉少奇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干擾了偉大領袖毛主席著作的出版,決定自即日起,我社所辦一切期刊全部停刊,集中力量出版毛主席著作。原稿退還。

 

人民衛生出版社

 

 

具體日期記不清了,肯定是在文革高潮中了,那時革命烈火遍地燃燒,到處是打倒之聲,誰還關心寫文章的事。我那時呢,雖說再想埋頭讀書,已經不可能了,倒暫時還處在颱風眼裡,相對的比較平靜。那時我已從三病區轉到六病區,在李醫師指導下工作學習愉快的心情結束了,在三病區最大的收穫,還不是理論實踐的提高,主要還是喚起了我對醫學的熱愛與嚮往,在大醫院做個好醫生有多好,不在乎你寫了什麼文章,重要的還是醫治好了多少病人,因為你誠實辛勤的勞動,給別人帶來健康與幸福,這是最實在的人生。真的很想就這樣能平平安安地過下去,什麼平反不平反也就無所謂了。

 

可是到了六病區的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公平的說主要還是政治運動的干擾,否則儘管上級醫師水平素養不一樣,我還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學習工作的。可是運動在向縱深發展了,大大小小單位矛盾就更突出了,當然這位上級醫師,不問學養上理論功底臨床處理能力,和李醫生不是一個檔次的,這也沒什麼,我們不能要求各個醫生都水平相當,再怎麼也比我強的多。重要的是他對病人表面客氣心裡敷衍,這種敷衍一大部分原因是他對病情吃不透又不願老老實實學習的結果,所以常常說些大話空話來搪塞,這樣的醫生在別處我也見過,也不足為奇。如果不是運動發展到要揪人的階段,也能平安相處。可是馬上就要揪人了,他有發過假論文等小錯誤,技術口碑都不好,雖說是老黨員了,在醫院裡對立面不少。大概他也聽到一點風聲,怕要挨整,所以積極要找個替罪羊出來,找誰呢?我這隻死老虎就在面前,他高興了,開始在大小會上敲敲我了,那意思很明顯,我是個活靶子,任何時候都可以把我拎出來。我聽了煩悶極了,這種日子有時比直接批鬥更難受。我心想你這又何苦呢,你在醫院裡的是是非非全和我沒關係,如果運動到了那一步,我們這些死老虎又該拖出來示眾了,那我也不能怪你,我知道在哪裡也逃不脫的。作為直接領導,不敢奢求能對我加以保護,只是例行公事式的批我斗我,我也無話可說。問題是他要拿我作替罪羊,掩蓋他自己的諸多不是,這就太不公平了,我們這些二等公民,真的沒有說話權利了嗎?我自信到這家醫院工作以來,還沒有任何過錯,為什麼只能引頸受戮呢?我想我得抗爭一下,也檢測一下民心和我自己的行止。經過一番考慮之後,我在醫院二門前貼了一張只有幾十個字的大字報,只問我那上級醫師一個問題,資本主義國家真的沒有結核病了嗎?我問這話也是事出有因,西方在防治結核病方面,當然比我國先進,但遠沒有達到已經消滅結核病的地步,我常跑圖書館也看過一些翻譯的資料,我知道他並未讀過多少書,只是吹噓一下而已,說心裡話我也只是看不慣這種學風,並無什麼觀念上的分歧,本不值得寫什麼大字報的,正常情況下當面說一說或是不表態都是可以的。我選這個問題寫成大字報,也是經過考慮的,因為這本不算什麼事,如果這個人平日口碑甚好,人們是不會對這句話感興趣的,這又不是什麼三反問題。我決未想到這幾十個字的一張紙,反響那麼大,先是那位醫生回應了我一篇洋洋數千言的長篇討伐性文章:<右派分子茆家升想幹什麼?>那真是義正辭嚴立場堅定旗幟鮮明上綱上線了。想像之中我倆的論爭,結論是明擺着的,一方是老共產黨員主治醫師科室負責人,一方是社會底層的摘帽右派,誰會為我說話呢?結果卻真的出人意料:先是院辦護校兩個班的學生,幾乎是一邊倒的站出來批判那位上級醫師,以後醫院裡的職工也有人說話了,居然也沒什麼人說我有什麼不是,倒是貼了那位醫生許多大字報,這一來他的日子很不好過了。以後工作組進駐了,他成了受批判的重點,我倒僥倖第一批逃脫了。聽說他曾在家裡向毛主席像下跪,一再表示他是忠於老人家的,決沒有絲毫反黨思想。我聽了之後,心中很是不安,並非我矯情,我確實未想到我那張幾十個字的大字報,會造成這樣的後果。儘管他反擊我的大字報,從內容到語氣都嚴厲得多,但後果總是他先挨整了,成了運動首批受害者,雖說在以後批鬥他的會上,我再未發過言,到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時,我第一個在全院大會上說,首先要給這位醫生平反,說我倆的爭論是走資派挑動群眾斗群眾的結果,這位醫生後來當然沒事了,我知道我倆之間以後還會有麻煩的,這個預計以後一再得到證實,對此我並不後悔。

 

工作組進駐之後,當然斗人斗得更凶了,毋須多說,各地都差不多。以後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時,各地又斗工作組了,也是一個模式,都是按偉大領袖的戰略署辦事,也毋須多說。只是這時最大的事,是我院和各地一樣,紛紛成立了造反組織,而且我也參加了,頭一件事就是斗工作組,我居然又積極了一回,倒值得一說。因為工作組並未整我,我反擊他們是為醫院群眾說話。記得工作組頭頭姓夏,是位能說會寫的某局領導,大能人一個。地委挑到他是考慮醫院裡知識分子成堆戲不好唱,需要有位干將。夏某人果然不辱使命,把我們醫院人與人的鬥爭搞得轟轟烈烈如火如荼,他儼然是醫院的主宰,今天斗你明天斗他後天還不知道斗誰,一時人人自危。他真是春風得意躊躇滿志,醫院裡人恨死他了,可也拿他沒辦法,他可是以革命名義來辦事的,對革命你敢說三道四嗎?只有俯首聽命了!他大概是有些得意忘形了,要想在自己未來的仕途上賭一把了,終於露出了馬腳。事情是這樣的﹕醫院有位副院長,乃現任行署專員夫人,專員當時是靠邊站了,但誰能說得清他哪一天不會東山再起呢?他那位副院長夫人,是從大上海來的,人又長得漂亮,長發波浪墨鏡朱唇,洋氣十足,運動中當然要被批判,也不過是什麼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什麼的,並無大事,又來院時間不長,大家不太關注她。忽然間傳出了她是出過大事的,傳着傳着事情就明朗了:她十六歲跟專員結的婚,婚後不久她的弟弟犯了罪被抓進去了,是她利用自己的色相換來了弟弟的自由。這當然是件大事,但聽說已經下過結論處理過了,按說這種涉及到高級幹部的重大人事機密,怎麼會傳出來的呢?未聽說是夏工作組他們透露的,但夏確實在她的問題上作了充分的表演,一方面大事渲染這件事,積極策劃把批鬥副院長一事推向高潮,一面私下對副院長說,說斗她是別的工作組成員干的,他是不同意的,叫她不要擔心,他是一定會千方百計保護她過關的。他自以為左右逢源,一場政治遊戲玩得天衣無縫。那裡想到會風雲突變,工作組的威風竟然是什麼劉鄧路線,昨天還在發號施令呢,今天就站在被批鬥席上了。記得批鬥姓夏的時候,醫院裡職工是少有的興奮,除了少數整人為業的極左派,都空前的一致。特別是對他在副院長問題上的兩面三刀都十分鄙視他,我則是當着全院職工和夏的面, 歷數他這種卑鄙伎倆,戳穿這個陰謀的, 弄得他狼狽不堪,這位大能人終於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我說有少數整人為業的極左派,並非泛泛而論,而是實有其人,就在批判工作組的全院大會上,一個姓宗的一個姓宋的,居然當場記黑名單,準備秋後算帳。有人把姓宋的小本子奪過來送上主席台,那天正好造反派輪流坐莊輪到我,我接過小本子一看,那可真叫怵目驚心,上面一條條記着何時何地某某某某說了什麼什麼反動話,有什麼人喊打倒工作組口號之類的"反動行為",有的下面還劃了黑槓子 ,有的打了驚嘆號,有的還有批語!真乃鐵證如山也,到時不怕你賴帳。真是天生的一位運動高手,不可多得的人材。過去對此人只聞其名,今天果然開了眼界了。因為早在那家改造右派的農場裡,我的摯友陳江夫婦及其他許多右派難友,都是栽在她的毒招之下,她到底有多大能耐呢?其實她無德無才也無貌,只是仗着丈夫是處級"高幹″, 她就是處座夫人了,頤指氣使又心狠手辣,所到之處神鬼不寧。她這次混到醫院來,本來是犯了經濟上錯誤,到中藥房來勞動的,可她也決不會錯過運動整人的機會,所以又故伎重演。我想也算是冤家路窄了,借這個機會叫你亮亮相,我先把那小本本上的內容,一條一條讀給大家聽,真是讀一條一陣騷動,讀的越多騷動得越嚴重,我還未讀完哩,已經是群情激憤了!誰不關心自己的政治命運呢?一旦攤上了,那可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大事!姓宋的這麼做,是把一批人往死路上逼!能怪大家氣憤嗎?我問大家該怎麼辦?全場一致要求她上台來向群眾請罪,她大概也知道眾怒難犯,乖乖上台來低頭站着,這時群眾仍不解恨,要她下跪謝罪。這下這位處級高幹的夫人可作難了,要跪吧實在是顏面丟盡,以後在醫院裡怎麼混?不跪吧看看會場上的怒火,想想她作的孽,大概是頂不下去了。這時我想起她從反右以來,害人多端的惡行,也是怒火中燒,大聲斥責她,要她跪下!跪下!她看來是無路可逃了,只好乖乖地跪下謝罪!我知道她丟了這大面子,心裡一定恨死了,最恨的當然是我了。她決不會想到,她親手打了那麼多右派,居然還會被一個右派責令她向公眾下跪!我知道她是一定要報復的,果然幾年之後,她逮到了機會,竭力要陷我於滅頂之災,雖然重重的傷害了我和我的家庭,到底我也未屈服,她也未達到她理想的目的。

 

 這件事過去三十多年了,回首往事我還是很難釐清此事的是非,按說我一個摘帽右派,本不該參加造反派跟着起鬨的,從歷史的角度反思,斗宋罰跪一事應該也是+年浩劫的一小部分,雖說她曾是斗人的人,而我們以斗她的方式來回敬她,畢竟不是好事!但是到了運動後期清隊階段, 我被以什麼右派翻案罪名批鬥時, 對我在運動中第一個貼大字報、斗工作組、罰姓宋的下跪這幾項當時曾轟動一時的大事, 並沒有人提起, 這多少也說明了醫院裡的人心向背。儘管如此, 現在反思我貼了上級醫師大字報一事, 主觀上還是有先發制人, 保護自己的陰暗心理的,  應當深切反思的, 這裡先誠懇地向這位上級醫師致以深深的歉意了。

 

但是, 每當我回想起那一段經歷時, 總是十二分的惱恨, 我恨什麼?首先是恨自己!恨自己那時像個小丑一樣, 戴着造反派的紅袖章, 寫大字報, 散傳單, 斗工作組, 斗極左派, 十足一個造反的小混混。我知道有些人對我是不屑的, 一定在恥笑我一個摘帽右派, 不稱稱自己的分量, 跟着瞎起鬨,不是自投羅網嗎?可是誰知道我內心的痛苦呢?我願這樣嗎?我真想不到我做這些的嚴重後果嗎?又 有誰知道我這也是爭取生存權不得己而為之呢?當然也有些是出自右派也該有的正義感, 主要還是在那種動盪混亂的時期,我要保持 高度的敏感性, 力爭多一點主動, 要說是因勢利導也行, 說是豁出去了也行, 反正是能多掌握自己命運一天就多掌握一天,總比擺出一付挨打的架勢任人宰割好。 我的一位兄長式的同學好友丁醫生,反右後一貫小心謹慎,遇事從不敢發言表態, 結果怎樣呢?文革一開始就被斗死了! 我在這家醫院孤立無助, 沒有一個人為我說話,我相信我要自我否定畏首畏尾, 早就被斗個七死八活了, 我這麼所謂跳出來, 說以進為退說以攻為守, 乃至說隱於運動也可以。一句話求生存是第一位的, 蔑視也好冷眼也好, 要狠狠地報復我也好, 全不管了, 能昂着頭過一天算一天, 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靈魂的扭曲?

 

除了恨我自己還恨誰呢?那就是恨運動這個概念化的詞組了, 它看不見摸不着卻又無處不在, 它君臨天下無孔不入, 沒有一個人一個地方能逃脫它的管束與鉗制。運動來了, 一切都得按運動的規律辦事!這個規律是什麼?無疑就是階級鬥爭了! 說白了就是人整人或被人整。整人的千方百計要獲取獵物官加一等, 被整的則千方百計要逃脫挨整的局面, 甚至還想反噬一口最好也能跳到整人者一邊去!全國都在圍着整與被整這個大磨盤轉!還能幹什麼事?什麼事也幹不成!連工廠都停工了, 學校都停課了, 醫院也停診了, 我還能幹什麼?只能當個造反小丑混日子了。如果沒有文革, 雖說我右派未平反, 工資也僅夠糊口, 又孑然一身, 受到的只是冷眼與岐視, 我都認了!因為我還有一分我喜愛的工作, 還有信任我的病員, 還能讀書, 還有一小方自己的天空, 我還能活下去。可是一旦到了最後生存的空間都沒了, 我生活還有什麼意義呢?只能混混日子了!要說混日子也還有什麼目的的話, 那也只是想混個能活下去而已。

 

對過去的那些日子, 我是有過許多惱恨!但決沒有懺悔!我懺悔什麼?所有親身經歷過的人, 誰不心知肚明, 造成這一切的後果, 根子在哪裡?始作俑者和歷次運動整人的急先鋒們, 有幾個人懺悔了?發起整人的積極整人的不懺悔, 反而要挨整的懺悔, 天下有這個道理嗎?!我還看到過一種議論, 說什麼要全民懺悔, 還舉出巴金郭小川邵燕祥等名人為例, 說他們這樣的好人都懺悔了, 別人還不該懺悔嗎?是的!巴金是聖人,他雖然只是在批胡風的會上, 隨大流說了幾句應場的話,一輩子靈魂都不得安寧, 說明了他作為一個聖潔者的坦蕩與純淨, 永遠值得我們仰視;郭小川作為作協的主要領導人之一, 確也參與過整人, 臨終前有所懺悔, 那是良心發現人性的回歸, 我們不能因為他以後自己也挨整了, 就對他過去整人有所寬恕, 橋是橋路是路, 那不是一回事。說到邵燕祥和他那本影響深遠的大著<<人生敗筆>> 那是本懺悔錄嗎?不!那是本控訴書!他以坎坷的親身經歷, 控訴了一個正直的知識分子, 在政治運動高壓之下, 靈魂如何一點一點被扭曲, 如何為了討回一點尊嚴, 而不得不丟失更多的尊嚴, 終年累月在寫違心的檢查, 直至迷失了自己。他自稱那是"可恥的十年"! 所以他從1979年就宣布:這一輩子再也不寫檢查了!面對那些違心的一篇篇的檢查, 面對那些心在泣血的控訴, 只能喚起我們對那罪惡十年的無比憤慨!至於他深悔過他也參與過什麼批判別人的事宜, 那只是一個賢者嚴於律己的思想境界, 要說有懺悔意識也可以, 但是更多地是激發我們對造成這樣人間大悲劇根源的探索。

 

空話說的太多, 就此打住。下面還是說一說我文革中的經歷:

 

斗過工作組之後,開始打派仗了。什麼PG派之爭,如火如荼,直到大打出手兵戎相見。7.13蕪湖大規模武鬥,已有很多人死傷,我們醫院也成了武鬥據點。好在武鬥之前趁着醫院停診,我已去了合肥,住到了江城同志家裡。本來我來合肥是避武鬥難的, 也趁此機會拜望黃山結識的老友,未想到卻由此經歷了文革中一段重要的史實, 即安徽省高級幹部群體參與"造反″的事件, 它可能是文革十年浩劫時期的一段特殊事件。背景複雜, 參與者眾, 是值得一記的。

 

江城當時是"安徽省暨合肥市幹部造反司令部″的主要負責人,幹部造反特別是高級幹部走上造反的前台,可能是安徽特有的現象。為什麼會有這檔子事?說來話長:根子還是當時有霸王之稱的省委主要負責人曾希聖個人專斷的結果。曾在安徽統治十幾年,可以說未做過什麼好事(搞責任田應該算一件),壞事可真幹了不少:右派打得多,右傾反得多,農業衛星放得多,老百姓餓死得多(有材料記載達500萬人)。特別是反右派反右傾,有以省委書記處書記李世農張愷帆為首的大批高中級幹部罹難,直至波及全省基層群眾,造成安徽幹部隊伍的嚴重混亂 62年中央七千人大會後,曾霸王倒台了,李世農張愷帆劉秀山江城等大批被打倒的縣以上幹部平反了。中央派來了李葆華等幾位幹部,主持省委工作。據可靠消息,新省委書記明確表態省委領導實行三三制,即中央來的、原曾希聖班子裡的、平反的幹部各占三分之一,這是出於穩定當時形勢的需要,不過也留下了麻煩。說得明朗一點的就是整人的和被整的一起工作,總是那麼彆扭。平常的日子勉強可以相安無事,運動一來個個神經馬上緊張起來了,先是相互察顏觀色你防我我防你,都在尋找有利於自己的有關文件,特別是在毛主席著作里尋章摘句,作為保護自己和打倒對方的上方寶劍。後來隨着運動的深入,就或明或暗捲入了當時的派性鬥爭里去了,說到底還是關繫到自己切身的利益。

 

幹部造反的直接導火線是省委書記處書記付省長張愷帆的所謂"57字聲明″。情況是這樣的﹕原整人者就簡稱左派吧,抓住了毛主席<炮打司令部一一我的一張大字報>里的一句話﹕"-----聯繫到59年的右傾和62年的翻案風,還不發人深省嗎?’’公開聲明要揭露新省委刮的右傾翻案風,目的很清楚,就是要為曾希聖招魂,把已經平反了的幹部重新打倒。這下子問題嚴重了,所有被整的人就算是右派吧,怎麼可能聽任那些追隨曾希聖,在安徽也作惡多端的人,借運動之機重新胡作非為呢?於是安徽被整的人之中眾望所歸的代表人物張愷帆,就公開站出來寫了一張只有57個字的大字報,具體的詞句記不清了,中心內容就是要人們警惕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借批判翻案風之名,颳起新的翻案風!後一個翻案肯定是要翻已平反之案了。這些話聽起來像說繞口令,其實這事不僅關繫到千家萬戶的政治命運,也關繫到安徽未來的政治前途。由於安徽是歷次運動的重災區,安徽的幹部似乎非整人者就是被整者,所以張省長的57字的大字報,幾乎關繫到每一個人。圍繞着張省長的大字報,首先是省直和合肥市的幹部,忽啦一下子就立場鮮明地分成了支持與反對的兩大派。江城同志領導的<省暨市幹部造反司令部>,正是在這種形勢下成立的。

 

我也正是這個時刻來到江城家裡的,反正蕪湖醫院已經停診了, 無事可做, 這裡正忙着呢, 湊湊熱鬧吧。如果說在蕪湖時,我一個摘帽右派參加造反, 還是隨大流並非主觀意願的話, 那麼以客人身分參與江城司令部的工作, 則是完全自願有時是全身心投入了,因為這也關繫到我個人的命運。62年平反時, 我也是做過了平反結論的, 後來因最高指示一句話, 平反只批了領導幹部, 我們基層群眾都停下來了, 但不問已平反和未平反的, 心都是通的。要往大處說, 那些整人者欺上壓下文過飾非弄虛作假排斥異己, 從而給安徽數千萬人民帶來重重災難;而已平反和未平反的大批幹部群眾的行為和觀點, 則是代表了廣大百姓利益的。於公於私我當然會義無反顧地參加到這一行列里來, 儘管我們不能預期能得到什麼樣的成果, 說不定還會惹禍上身罪加一等, 就這我們也不會後悔, 我們要讓那些一貫整人的極左派們看看我們正義的行動, 聽聽我們這些受壓抑者的吶喊。

 

江城同志和我黃山一別,多年音訊杳然,直到得知他已平反並出任滁縣行署專員,我們才重新有了聯繫。文革前他已調省任省文辦副主任,我們再次相逢,都有許多感慨,不過再也沒有黃山初識時談詩論文的雅興了。所謂省暨市司並沒有固定的辦公地點,也沒有固定成員,基本上就是和江城觀點見解相同或相近的各級幹部,在一起磋商對當時所謂文化革命形勢的見解,然後用大字報、傳單、或集會、遊行、演講等方式,向社會表明這批人,或曰這個司令部的觀點。因為沒有辦公地點,這些活動基本上在江城同志家裡進行。我正在那裡閒住,觀點相近,所以也參與了一些活動。記得我曾以江城名義給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文革寫過一份萬言的公開信,張貼在合肥鬧市中心四牌樓的牆壁上,表明我們對安徽革命形勢的看法。一時觀者如潮,還引來了什麼一評二評三評。現在想來很是好笑。誰革誰的命?革命的目的是什麼?用什麼樣的革命方式?就那麼喊喊口號、貼幾張大字報、發表幾次演說就成了革命者?就能把不同觀點的人打倒?現在看來是荒謬絕頂的事了?為什麼那時幾乎全國的人,都着了迷發了瘋似的那麼步調一致呢?要說是受了蒙蔽中了派性的毒,或者說受了壞人的挑唆吧,學生幼稚基層群眾不明真相可以理解,那麼像江城甚至比江城革命資歷更長職位更高的高級幹部也會那麼糊塗嗎?這實在是一個值得認真思考的重大課題!因為它曾經影響了幾億人並延續了十年,給國家和人民帶來過重大傷害的。可惜三十多年過去了,依然沒有見過一篇有說服力的文章!有的只是沉默和遺忘。其實說到底一切還是緣於對最高權力擁有者極大的恐怖,因為文革之前的多次運動已有例在先,誰一旦落入運動的陷阱,那可是萬劫不復的事。所以文革一來,都得使出全身解數,千方百計企圖能躲過運動的千鈞棒。這點我在江城家閒住時感受最深了,江家的客廳里經常聚集的幾乎全是在歷次運動中挨整的人和一些同情支持者,有廳以上的高級幹部,也有普通幹部群眾。他們對自己遭受不公正待遇的根本原因都心知肚明,可沒有一個人明說,誰都清楚在這樣最敏感的話題上,誰都不敢越雷池半步,否則將罪加一等。相反的都還要一再表明自己的忠心,甚至還想從最高權力那兒分一杯羹,作為生存乃至發展的資本。這件事說起來是個悖論,卻是當時無可奈何也是必須的選擇。因為打倒過他們的那些人,正虎視眈眈地站在對面,一刻也未放鬆過對這些曾是他們獵物的監視與警惕,他們對自己曾經作過多少的惡,給國家和百姓帶來過多少災難,很少有人省悟的,倒是要千方百計守護好自己的既得利益並希望能獲取更多些!那他們靠什麼呢?靠的當然更是最高權力那兒的千鈞棒了!這也是極左派們必然的選擇。值得一說的是最高權力那兒的千鈞棒對極左派來說也是一柄雙刃劍,既可以用來打倒他們要打倒的人,弄得不好也會砸向自己。在運動連年時,昨天還紅得發紫的人,今天就被打倒了,或是一邊整人一邊挨整,也屢見不鮮。所以他們對握有最高權力者,也是心存恐懼的。如此看來當時兩派打語錄仗就不是怪事了,而是有着很深的歷史根源與社會根源的。用這種推論去闡釋當時各種矛盾都能說得通,因為受蒙蔽被蠱惑只能是一時的,切身利益才是永久的動力。

 

我參與了江城那個所謂司令部的種種活動,根本原因也是出於切身利益,我一個普通科技人員,從未有什麼權力的欲望,但就本省情況來說,我當然希望在反右派反右傾運動中被打倒的幹部,如張愷帆李世農楊孝椿江城等人能掌權,往大處說那安徽的百姓們日子要好過一點,具體到我個人也可能早日獲得自由之身,丟掉頭上的鐵帽。我也知道這個願望很渺茫,而且從根本原因上分析是不可能的,搞一次運動只會更左一些,哪裡會有右派好日子過。但是,希望總比絕望好,爭鬥一番也總比任人宰割好,何況道義和民心還是在我們這一邊的。

 

那時實質上是無政府狀態,工廠停工了,學校停課了,機關幹部也無公可辦。無事生非,才會有那麼大規模涉及到千家萬戶的大混戰,先是文斗,江青文攻武衛的指示一下達,各地武鬥就開始了,形勢更加嚴峻起來。江城畢竟是書生,所謂造反不過是表達一下對當時形勢的看法,也反擊一下那些極左派妄圖借運動之機來重新整人,動動筆說說理是可以的,用現在的話說叫關注弱勢人群吧。可是一看到兩派群眾居然動刀動槍了,他感到問題嚴重了,當時他雖然還未能看出是中央文革小組這個毒瘤作的惡,但是憑一個老革命的良知,他感到運動再也不能這樣搞下去了,是不是他也感到自己一個老幹部,參與了現在已是聲名狼藉的什麼造反派,從而對當時混亂形勢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就說不清了。這裡我也無須為他洗刷什麼,但有兩段重要史實可以幫助我們,對安徽高級幹部造反這種在當時也是特殊的社會現象,有了多一些的了解:一是武鬥風聲正緊時,兩派的學生工人幹部都在積極集聚力量並大造輿論時,江城和<省暨市司>的主要成員不僅沒有參加武鬥有關事宜,還準備赴京向中央匯報,希望中央能做出決策,平息安徽已是處於危急狀態的混亂形勢。進京未果後,不久就宣布司令部停止活動,不久即宣告解散。二是運動後期革委會成立時,安徽p派參加造反的幹部頭頭如劉秀山程明遠等,下場都極慘,有的站鐵籠遊街,有的被硬撥掉頭髮鬍子,有的被判了刑。這些倒霉蛋,本來也是受過冤屈的幹部,造反初期和江城他們言行還是相近的,只是他們以後走遠了才結局不同的。江城倒是安徽省革命委員會結合的十位革命領導幹部之一。雖然結合江城,G派造反派竭力反對,後來聽說是周總理說了句:"江城當個委員還是可以的吧!"這才得以通過。

 

說起江城進京未果乃至宣布司令部解散,我還都是當事人呢!原來合肥開始武鬥時,江城的司令部不參與,我已無事可做,蕪湖醫院又不開診,趁這機會我隻身到北京閒逛去了,先找到蕪湖P派造反組織<蕪湖聯總>在北京的住地,弄到了一張地鋪和每天六個饅頭的基本生存條件,以後買了張二手月票,開始在北京逛來逛去了,應該算是最早的京漂一族。幾乎玩遍了所有的名勝古蹟,真是享了文革的一次大福。除了玩名勝之外,就是看全國各地各派進京的大字報,和買首都數不清的各種小報小冊子,還真收到不少好東西,我買了一本外交口造反派編印的小冊子<<陳毅黑話集>>,看了之後真叫人熱血沸騰,哪裡是什麼黑話?全是些擲地有聲的鏗鏘有力的金玉良言,陳老總一身正氣的熠熠光輝和偉大人格躍然紙上,有許多精彩章節,看了叫人忍俊不禁。這種反面文章正面看的材料,比正面表彰的文章更有說服力。也引起了我對文革和造反諸多問題的思索。還買到一本名曰<<討瞿>>的書,看到了<<多餘的話>>的全文,知道了一點革命的複雜性。

 

忽然有一天,江城屬下一個叫劉長華的人,行色匆匆衣履不整地到北京找到我,說江城一行六人來京向中央反映安徽情況時,途經蚌埠被蚌埠工總夏大富等人扣押起來了,他是泅渡淮河跑掉的。要緊急營救江城一行,遲了怕有危險。我一聽也急了,可怎麼救呢?給周總理髮電報吧!虧我們想得出,還有這個膽子,真不知天高地厚!我們真的到了西單中國郵電總局,這裡居然可以發郵遞電報,任你寫多少字,只收一封平信的郵資,我倆先向總理報告江城等人蚌埠被扣的事,請求中央指示放人。接着我們簡要地說了說安徽當前的形勢和江城等人的意見和要求,說是簡要也寫了幾千字。電報發出之後, 我們依然不安, 心想總理那麼忙能看到我們兩個小人物發的電報嗎?我們不放心, 又到了京西賓館要求面見安徽省軍管會付主任廖成美將軍,填好登記表交給傳達之後, 不敢相信會起作用, 未想到不一會廖將軍的秘書冷同志出來接見了我們,冷秘書問清情況後, 對我們說他負責立即向將軍匯報, 並和總理辦公室聯繫, 要我們第二天中午再去聽消息。第二天中午冷秘書對我們說,總理辦公室已經收到了我們的電報, 請示總理後已經給蚌埠工總打了電話,江城一行人已經釋放了。中央指示安徽情況中央已經了解, 江城他們可不必來京, 現在他們已安全到滁縣休息了。我們這才鬆了口氣。這件事給我印象很深, 不僅對敬愛的周總理充滿了崇敬之情, 也對當時的局勢多了一些反思,也再次有了一點接近歷史的感覺。

 

在北京混了兩個多月,那真是多事之秋:斗劉少奇斗陳毅斗譚震林斗蕭華,直到中央文革王、關、戚的垮台,還在工人體育場各省造反派幾十萬人大會上,遠遠的見到了周總理憔悴消瘦的身影,真令人心酸。我們這些外地造反派,個個都有光榮的革命任務,革命口號喊得震天價響,都聲稱自己是紅司令的好戰士,都在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其實說穿了還不是在漂亮口號掩飾下,遊山玩水,頭頭們還想撈幾根政治稻草嗎?包括我自己在內,這幾十萬人之中有幾個想到過國家的興衰和百姓的利益呢?當然根子不在這些人身上,但造成十年浩劫的嚴重後果,能只是四人幫和其爪牙們的責任嗎?有幾個人說過我們也是那場災難的製造者呢?當然我在北京時沒有想到過那麼多,只是感到那種混亂不能再持續了,中央文革的囂張和老帥們的挨斗,也喚起了我們的良知,應該從國家和人民的角度,來考慮誰是誰非了。我們還是聽總理的話,回原單位抓革命促生產吧!

 

我先回到合肥,把在北京見到的聽到的和我的想法,和江城鮑剛等老幹部說了,事實上他們從蚌埠被扣後,就停止了活動,接着就正式向外界宣布:司令部解散!我也離開了合肥,回蕪湖醫院上班。

 

文革中我在合肥和北京這一段經歷,以後很少談起,既不值得炫耀, 也毋須隱匿。我只是以江城友人身分, 在幫他做點我該做的事, 應該說都是我自願的。這些事的功過是非, 現在再談已沒有意義。只是在十年浩劫中, 安徽省曾經有過高級幹部到前台, 參加造反活動一事, 這在全國可能是獨一無二的, 雖說我了解的只是一部分, 我認為也有真實記錄下來的必要, 可以給後人研究文革提供一點資料。為什麼呢?因為現在一提造反派,給人們印象總是打砸搶壞事干盡乃至無惡不作的暴徒,如果有幹部造反, 那一定也是像上海馬天水之流,投靠四人幫充當其爪牙欲謀一己私利的無恥之徒,或是些文化水平不高看問題片面容易受到蠱惑蒙蔽的工農幹部,這些人確實有,  但不全是, 起碼我知道的江城等人就不是。

 

江城和張愷帆等人應該算是那個時期貶官或曰"貳臣″的代表人物, 而歷朝歷代的貶官大體上是代表群眾說話的, 他們也不例外。江城57年因反曾希聖農業三改而罹難於前, 張愷帆59年因無為放糧解散食堂, 廬山會議被最高點名於後, 都是為百姓疾苦而敢說敢做的人。雖說62年中央七千人大會後, 他們都平反了, 但仍一直是受壓抑的, 大體上還是貶官心態。文革期間為了大批受難者不再次罹難, 拍案而起決非一時衝動, 而是他們剛正不阿品格的體現, 也是兩位詩人品性的率真行為(二位皆是舊體詩的高手)。他們在文革中的言行, 應該說從某種意義上看是代表了正義的聲音, 不能和已是聲名狼藉的造反派同等視之。

 

我在江城家裡先後見過包括省長副省長廳局長在內的眾多領導幹部和普通幹部,和P派一些造反的學生頭頭,我很關注他們之間的談話內容,只有學生頭頭才談什麼革命路線什麼革命形勢之類的所謂大道理。而幹部們尤其是領導幹部們最關心的主要還是百姓事宜以及自身的命運乃至省市機關的狀況,因為是閒談式的,所以沒有什麼顧忌,倒說出了不少問題的實質。比如說安徽幹部隊伍的混亂和低質量辦事作風,根子還是曾希聖的專制獨裁和黨同伐異。解決安徽問題主要還是發揚民主作風廣開言路,早日結束幹部派系之間的明爭暗鬥,多為百姓干點實事少一些爭權奪利。別看這些普通常識式的議論, 平日真還沒有機會表達,倒是借着"造反"機會才能一起說說,要說這就是造曾希聖反也無不可, 要往更上層說那就談不上了。所以不能把安徽幹部的所謂造反和四人幫的作惡多端聯繫起來或同等看待, 事實上也沒有聯繫, 他們更沒有打砸搶了。要說客觀上還是起了不好作用, 那也要具體人要具體分析, 各人只能負他們應負的責任,而且根子都不在他們身上。要分析安徽幹部造反造成混亂的歷史根源, 我們不能迴避那場大運動的發動者和領導者, 否則就是不公正的。

 

在合肥蹉跎一年,除了和江城一家親切相處,還結識了許多新朋友,如宛道一宛志超李雲璋張慶芝等,爾後幾十年我們都是相互關心相互幫助的。

 

回蕪湖地區醫院工作不久,我就主動要求下鄉參加巡回醫療了, 這當然也是一種逃避, 因為"清隊"(清理階級隊伍)開始了, 又要大肆整人了。 我還是那個原則,被揪斗晚一天總比早一天好!我去的是一個極度缺醫少藥的邊遠地區, 公社衛生院設備簡陋, 面臨垮台, 可病人很多。我們去後立即緊張的工作, 局面迅速打開, 不僅本公社的病員, 連鄰近鄉鎮的病員, 尤其是危重病人, 都集中到這個小公社衛生院裡來了,真正是日夜辛勞了。我可是名符其實的全科醫生, 婦產科醫生離開後, 我還得做婦產科手術。可是我這麼勤奮且卓有成效的工作, 給我的報答是什麼呢?

 

當我正在為搶救危重病人忙的不可開交之時, 我院小兒科醫生戴敬和皮膚科醫生戚鐵柱, 頭戴笆斗帽手拿水火棍, 奉醫院軍宣隊工宣隊之命, 來到我工作的鄉下, 揪我回去批鬥, 罪名是"沒有改造好的右派分子企圖翻案"。一路上他倆就像電影<林沖>里的解差董超薛霸一樣提着水火棍, 跟在我這個現代林沖的後面, 我就差一個頭頸上未戴枷了, 那樣子有點悲壯有點滑稽。我倒並不十分恐懼,因為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而且還算來的比較遲了,不然像我這樣的所謂老運動員, 文革中又上躥下跳, 一點也不安分守己,似乎清隊一開始, 就該拿我當活靶子的, 那我就會多吃許多苦。也有人說本來是早就要揪我了, 實在是我的工作成績有點所謂超常了, 個別掌權者心裡有了點溫情主義, 才延擱了一些時日, 事實也是我被揪回來後, 醫院裡派去了一位外科主要技術骨幹, 再加一位畢業數年的內科本科生, 才頂下了我已開拓出的繁忙局面。也多虧了這一拖,就到了68年初了, 斗人的被斗的都己疲勞了, 多少有點走過場的味道了, 未斗幾次我就被關進醫院"牛棚"里去了。我雖然最終未能逃脫批鬥掛牌低頭認罪一次次寫檢查關牛棚監督勞動等等程序化的挨整公式, 畢竟躲過了清隊時最殘酷的斗人階段。就這樣我也被關了兩個多月。什麼牛棚?不就是監獄嗎!人被反鎖在小房裡, 行動不自由, 大小便要報告還得有人跟着, 每天不是監督勞動就是挨批挨訓, 和監獄有什麼區別?要說區別也有, 就是關監獄要辦批捕手續, 要由公檢法執行, 而機關牛棚關人太簡單了, 啥手續也不要, 說關你就關你, 你不服能咋辦?只能罪加一等!那時全國各地各單位都有牛棚, 實際上也就是遍地是監獄。是什麼就是什麼, 何必不敢正視歷史呢?

 

從牛棚放回科室後, 我遞給一位愛讀書的謝護士一張小紙條,上面是一首我寫的“自悼”(集句):

 

一帽蓋定壯圖空,(郭沫若:悼北伐將士。易一棺字)

 

年華如水水流東。﹝瞿秋白:自悼)

 

月明霜冷人何處,(何香凝﹕悼廖仲凱。)

 

始悟“人間直道窮”。(魯迅:悼范愛農。增始悟二字)

 

集的有點不倫不類, 不過也是獄中真實的心情。

 

這年我已經三十多歲了, 還是單身王老五, 按說也是不幸的事, 不過我倒有點阿Q式的慶幸, 我想如果我已經成了家再有了孩子, 會給她們帶來多大痛苦!單身有單身的苦惱,也有單身的自在。

 

當然這只是在挨斗和關牛棚時的想法, 一旦生活工作正常一些的時候, 我還是特別渴望能有一個完整的家, 有自己真愛的妻子和自己的孩子, 我是一個生理上心理上都完全正常的人, 自然想過上正常人的日子。只是在婚姻與家庭這樣關繫到一輩子的大事上, 儘管那時我還在社會底層, 我也不願草率從事, 十幾年來我見過許多難友的草率婚姻, 我理解他們, 但不願仿效。我那場耗日持久的戀愛, 那時依然是若即若離, 不過已是即少離多了, 激情已過就有些乏味了。人海茫茫, 不知哪裡是我這條歷經風雨的小船停泊的港灣。

 

清隊工作還未結束, 新的革命任務又來了,在砸爛城市老爺衛生部的震天動地的口號聲中, 軍代表傅一元一聲令下, 我們這家有着近五百張病床的中等城市醫院, 頓時一片死寂, 全院五百多職工分點下放, 我第一批來到地區的邊陲小鎮, 開始了我十年的鄉村醫生生涯, 又在新的環境下,開始新一輪的絕望與希望之間的艱難掙扎。

 

 

(四)、鄉村醫生十年與一次失敗的婚姻

 

19695月到19794月我在皖南山區一個公社醫院裡, 整整呆了十年。如果加上之前我參加農村醫療隊的時間, 時間還要長些。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說過, 我行醫數十年, 一生平庸, 只有兩個時段還聊可自慰﹕一是我在那家改造右派的農場當右派醫生時, 沒有顧及個人安危, 全力救助素昧平生的難友們, 幫助很多難友擺脫了絕境, 乃至免於餓累而死;另一時段就是十年鄉村醫生生涯了, 這裡極度的缺醫少藥和交通閉塞,迫使我在拿起聽筒的同時, 又拿起了手術刀, 當一個實實在在的全科醫生, 並且竭盡全力, 把一個小公社衛生院的工作, 推向極致, 做了很多一個鄉村醫院本來做不了的事, 給了廣大貧苦農民醫療上最實在的幫助, 救活了許多幾乎註定要死去的病員, 特別是在鄰近公社每年都有一批人死於有機磷農藥中毒的情況下, 這裡一個人也未死。而一旦我上調之後, 所有搶救危重病的工作, 包括各種進腹腔的外婦科手術, 均結束了, 一切又恢復到一般公社醫院的普通水平。所以有人說是我一個人在那撐起一方天, 雖然過譽了, 也不全是虛飾之詞, 今天由我本人再說起此事, 一定是事實俱在, 否則豈非貽笑大方。

 

但是, 正當我把一個普通醫生的工作推向極致, 說白了就是做了無數好事活人多矣的同時, 我卻同時落入人生的最低谷, 在忍受最貧困的生活, 思想上也處在反右以來都未曾有過的恐懼之中, 事實上也是差點陷入滅頂之災;還在是當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還是進監牢, 和做一個有骨氣的窮人還是陷入不義之中, 做出艱難的選擇。雖然在吃盡千辛萬苦之後, 還保住了一個男人的尊嚴, 但我和我的家庭還是受到了重重的傷害, 最終還是導致第一次婚姻的解體。這是永遠的心痛, 要不是因為它也是我右派苦難生涯的一部分, 而且要對自己的子孫有個明白的交待, 實在不願舊事重提, 那不僅是噩夢重溫,可能還會是新的傷害。這也正是我遲遲不願動筆的原因。

 

那麼造成這一切災難的根本原因是什麼呢?還是因為右派那頂鐵帽嗎?是有一些關聯, 但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卻是我的一場婚姻!這是一場什麼樣的婚姻, 惹了那麼大的麻煩,甚至要陷入滅頂之災呢?說來真令人不解, 誰能相信已經到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 兩位皆是成年的未婚男女, 都是守法的公民,兩情相悅, 雙方自願結合, 又未侵犯任何人, 為什麼就是犯了彌天大罪呢?我們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哪一條?又犯了<婚姻法>哪一條呢?說是牴觸了當時的什麼11號中央文件, 文件上寫的什麼我未見到, 但聽說是打擊那些利用手中權力迫害侮辱女知識青年的。我一個摘帽右派下放醫生, 手中有什麼權?是能幫她上調還是能安個輕鬆一點的工作?我迫害侮辱她了嗎?真是荒唐之極!至今我的檔案里還保留着對我的處分決定, 我真的弄不清現在是何年何月哪個世紀了?有人還要我上訴撤消處分, 我說我早已沒有興趣, 聽任它們在檔案里呆着吧!它還能把我怎樣?我哪一天不在人世了, 如果這些東西不是日久化為塵了, 那麼有興趣的人也不妨翻開看看, 看看一個所謂現代文明社會,居然還有阻礙傷害自由婚姻這樣的咄咄怪事, 而且是以一級政府的名義,形成正式文件, 直至我右派問題已經改正,依然堅持不予平反的濫用權力的無理決定。

 

當然處理我的人自有他們一番的所謂道理, 從他們掌權者的角度看, 我們真的有點驚世駭俗, 甚至大逆不道了!我們兩個人居然不請示領導, 不開單位介紹信, 乃至不辦理結婚登記, 居然就敢男女同居, 並懷孕生子了, 而且一方是下放女知識青年, 一方還是個摘帽右派!真是太大膽了, 也太目無"王法"了!是階級鬥爭新動向,不嚴厲打擊,怎能顯示無產階級專政的強大威力?於是我們這場男婚女嫁和億萬人群千古如斯的普通婚姻, 卻惹起了那樣的軒然大波,一些人打小報告告發我們;一些人則極度興奮, 像要看一場精彩大戲式的, 在觀看猜測我倆可能的結局, ;另一些人呢, 則利用手中的權力, 挾私報復, 妄圖置我於死地!真是沸沸揚揚成了一時的熱點。

 

成為熱點還有個更重要的原因, 就是女方乃名門之女, 是名作家之女, 是受省委書記點名的文藝黑線著名人物之女, 而且年輕聰明美麗文學素養極好。和這樣的焦點人物的戲劇性結合, 遭到種種非議,應該說不奇怪的。確實也是說什麼樣話的人都有:有說黑幫子女和摘帽右派臭味相投的, 有說兩個都是"老下"不幹活在一起鬼混的, 有說我服侍不了這位嬌小姐自討苦吃的, 也有說我攀高枝的, 當然也有知情人說她離了婚的父母都不管她, 她自幼嬌生慣養農活太累支撐不下, 需要有人援手的, 當然更多的是謠傳我破壞了上山下鄉犯了大錯誤, 要受法律制裁的,傳的有鼻子有眼, 似乎已成事實。其實傳的最凶的時候, 倒是我們十年夫妻艱難歲月感情最投契的時期。

 

是的, 我們的婚姻雖說是特殊情況的大膽結合, 就算是盲目了些草率了些, 但那都是我們的家事, 與外人何涉, 對與錯都是我倆之間的事, 鬧得這樣沸沸揚揚,是"婚姻是一種政治行為″的體現呢?還是市俗庸眾的獵奇呢?想來有些事還不能不說說清楚, 所謂以正視聽吧。

 

要說些什麼呢?從何說起呢?還是簡略地說說我們從相識到仳離吧﹕19695月我所在的醫院奉令撤銷, 我第一批下放來到這地區邊陲小鎮, 住在公社衛生院下面一個只有三四個人的點上, 相當於一個大隊衛生室, 當天就認識了她。原來她作為一名下放知青,就住在一牆之隔的知青點上, 這個點就兩個女孩, 另一位是回鄉知青, 她卻是合肥市在這個公社唯一的下放知青, 這是怎麼回事呢?情況原來是這樣的:她父親是位名作家, 省作協主要領導者之一, 寫過諸如<<還魂草>>等名重一時的好小說, 所以早在文革前批所謂文藝黑線時即挨批挨整。以後說是下放一年掛職鍛煉, 實質上也是變相流放到這偏僻小山村來, 本來對一位盛年的作家來說, 離開鬧市到一個風景還算優美的小山村來閒住, 不一定是壞事, 倒是讀書寫作的好機會。問題出在家庭難以安排, 原來幾年前他已經夫妻離異了, 兩個一歲之差的剛讀初中的女兒隨他, 接着他續弦了, 女方也有一個年齡相仿的孩子, 平日他在家時, 還可周旋應付, 一旦他長久離開, 矛盾即可能激化,他大概也是在百般無賴的情況下, 把兩個十幾歲的女孩, 帶到他下放的公社, 在公社中學讀書, 一去幾年, 下放掛職期滿回省後, 兩個孩子還放在農村, 自然也是他有他的難處, 若干年後我有了和他同樣的艱難處境, 深知他那樣做也是迫不得已。本來這只是他的家事, 不容別人置喙。只是那位大女孩以後成了我的妻子, 又必須交待那段經歷, 才簡要地說一說。說着說着兩位女孩初中都畢業了, 文革開始了, 學校停課了, 她倆也跟着學生們一起串連造反東遊西逛, 混了幾年。68年底姐妹倆作為首批知青下放在父親掛職的附近兩個公社, 到農村後兩人處境就大不一樣了, 妹妹自小在農村生活過, 勞動與生活自理能力都很強,姐姐在省文聯大院長大, 勞動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幾乎是零。這都是平常的事, 所有的知青都是爹娘生養的血肉之軀, 都在受苦受難, 名作家之女也不該特殊。只是對她來說, 兒時的嬌生慣養和父母離異之後,境況突變給她帶來的傷害太大,父親續弦後給她帶來的又是更多的失落, 加上長期被冷落在偏遠的小山村, 和緊接着的下放勞動, 對她幾乎是步步進逼之勢, 這對一個年僅二十歲的瘦弱女孩來說, 需要承擔 的東西, 實在太多又太重, 幾乎要把她壓垮了。這時她受到更重的一擊,是父親的過門而不入, 父親從合肥乘客車去皖南某縣看望繼母, 女孩住處的門前不足三米處, 就是汽車站, 汽車到此也確實停下了, 女孩也正在門前, 坐在車上的父親也一定看到她了, 居然未下車, 也未說一句話, 也許是望也未望一眼, 就坐車走了。下放時是父親來安排的, 小鎮上人認得他, 都未想到他會過門不入, 連車也未下, 她太絕望了。從此以後很少出工幹活, 連吃飯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 衣服換下後也堆着不願洗, 可以說對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 過一天算一天。

 

就在她這樣混混沌沌過了半年以後,我成了她一牆之隔的鄰居, 十年的孽緣也從此開始了。

 

本來她經歷的家庭解體悲劇也好, 受冷落在小山村也好, 下放農村勞動受不了這份苦也好, 全都和我沒關係。 反右以來十幾年, 我受過了多少苦不說, 見到過苦難的事更多, 身外的事我能管得着嗎?可是偏偏這複雜的小女孩成了我的近鄰, 可以說是剛落腳就認識了, 不久就為她心動了, 為她的哀怨, 為她的無助, 也為她的美麗, 尤其是她那國人少有的澄色的眸子, 裡面有太多的憂傷, 還有些憤世和不羈, 這一切都使我離不開她, 可以說我們是一對真正的曠男怨女了, 都是被社會拋棄的人。命運使我們在這寂靜的小山村偶然相遇, 又有共同的文學愛好, 又終日無所事事, 能不衍生出一些故事嗎?這裡有情有愛也有欲, 也還有一點義、責任和憐惜吧,僅一個愛字就可以是反理性的, 要不然文君私奔張生跳牆, 怎會是千古佳話?我們都是感情充沛又在文學的海洋里浸淫過的血肉之軀, 我們兩情相悅, 為什麼不能相愛不能廝守, 不能惺惺相惜? 什麼市俗, 什麼門當戶對, 乃至什麼時間環境的不合適什麼後果嚴重, 都走開吧!我們有愛的權利!就這樣我們明目張胆也有點稀里糊塗相愛了, 一連串的嚴重後果也開始了!

 

說到底作為友人, 我倆確有許多惺惺相惜之處, 但是組成家庭則是差異過大, 是很難磨合的, 這一點從跨過那一道線起, 雙方都已有了清醒的認識, 可是我們還是共同跨過去了, 就算是情不自禁吧。不是有人說, 唯有錯位婚姻才可演繹出淒腕動人纏綿悱惻情意綿長的故事嘛, 如果我作為旁觀者, 或許這是不可多得的創作素材, 可是作為當事者, 我們為此受到的傷害已經太大, 身心傷痕久久不能平復, 哪裡再有以自己傷痛去娛人的心情。我只能說說當時的親身感受, 因為許多事和錯劃右派有關, 離本書主題不遠, 至於許多隻屬於家庭的瑣事, 就不說了。每個人都有不該說的事, 不該說的就永遠別說!

 

我們的事公開之後, 首先受到的是強大的政治壓力, 先是千方百計阻撓我們進行合法的婚姻登記, 把我倆分別晾在一邊, 已經弄得我們十分尷尬, 雖然我們多次催促, 有關部門就是不辦, 什麼理由呢?我們未成年嗎?有病嗎?有過婚史嗎?近親嗎?都不是!摘帽右派不准結婚嗎?下放知青不准結婚嗎?違犯了哪一條憲法和婚姻法了嗎?也都不是!那為什麼不准婚姻登記呢?不為什麼, 根據上級指示就是不給辦!有人會說不辦就不辦, 結婚證不過是一紙契約, 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起共同生活乃至已經兒孫滿堂的人, 未辦結婚登記多着呢, 還能把你們怎樣?是的, 他們拒絕為我們辦婚姻登記, 正是為了把我往死里整, 而且用心是極其險惡的, 手段也很卑鄙。

 

他們先把我調到外公社水庫工地去, 不讓我倆接觸, 然後給女方施加壓力, 說我這個摘帽右派, 是如何反黨反社會主義,要她來檢舉我如何破壞了上山下鄉的偉大革命運動, 說她是怎樣受矇騙, 那樣將對我嚴懲, 還可以給她安排工作。這一招不能說不高, 可惜他們未能得逞,她果斷地回絕了他們應該算是誘供吧!明確回答那些居心險惡的人, 我們是真心相愛, 而且有愛的權利!這些一心整人的人, 碰了一鼻子灰之後, 並不死心, 依然軟磨硬壓不說, 還把她調到一個勞動強度最大的生產隊, 妄圖拖垮她!與此同時, 居然也有司法人員到水庫工地, 找我做什麼筆錄,好像我已經有案在身了,真令人十分憤慨。原單位和所在的那個城市, 也不斷有消息傳來, 可以說儘是噩耗, 說什麼的都有, 無外乎是我又犯了什麼大錯, 要被怎樣處置!眾口可鑠金, 積毀能銷骨,好像我馬上就要陷入滅頂之災了。

 

其實, 那些時日是我工作最繁忙的時期, 我從水庫工地回來後, 正趕上公社痢疾大流行, 病號特多, 連公社醫院的醫護人員也大都病倒了, 接連多日我幾乎曰夜工作, 又當醫生又當護士有時還要兼發藥收費, 那時沒有一次性注射器和輸液管, 我常常一邊看病一邊打針, 一邊還得洗針煮針消毒, 偶爾還得主刀做外科婦科手術, 真正是全五行, 八面出擊了。要說一個人不問幹什麼的, 大都會有一段黃金歲月, 我的黃金歲月應該就是那個時期了, 那時我拿着最低的工資, 月薪34元, 只是醫士職稱, 卻擔負着無論是技術難度上還是勞動強度上,都是超負荷的, 而且成績卓著, 連中毒性菌痢, 暴發性流腦, 休克性肺炎這類在城市大醫院裡死亡率也很高的危重病, 也都在這簡陋的鄉村醫院搶救成功。尤其是和鄰近公社每年都有許多社員死於有機磷農藥中毒的情況相比, 我這個公社一個也未死, 包括幾位已經呼吸停止的病員, 都搶救成功了。這一切對一個普通醫生來說, 應該是最好的安慰了, 要說是有了一點成就感, 也無不可, 特別是我服務的對象, 都是普普通通的貧苦農民, 也就是說是社會上最弱勢的群體, 我給了他們最實在的救助, 得到了他們的承認也還有幾分崇敬吧, 不是人生最大的快慰嗎, 具體的病例和細節就不說了, 每一個病例都有一段感人的故事, 等以後有機會再細說吧。

 

但是,對我如此辛勤的勞動, 要說得到什麼樣的回報,可以說除了百姓的感激,是最不公正的了, 低工資低職稱不說了, 還在我應該可以合法得到的組成家庭的基本人權上, 百般刁難我甚至陷害我, 天下還有這種歪理嗎?是誰在操縱濫用權力, 迫害無辜?右派罪真的是一種宗教式的原罪嗎?一朝陷入, 永遠也贖不盡嗎?究竟是誰和我過不去呢?公社幹部大隊頭兒大都是我的朋友, 我給他們幹了許多實事, 他們是不該也不會以怨報德的!還會有誰呢?

 

謎團果然很快就解開了, 原來操縱這一切的, 正是那位"宿敵"處級高幹夫人,就是那位在批鬥工作組的大會上, 當場記黑名單被揪上台來當眾跪下請罪的那位整人高手, 我很多右派難友都是栽在她手下的。這次可算是冤家路窄了。原來那位處級高幹調到這個縣任二把手, 還具體負責政法和上山下鄉。這下子那位處級高幹夫人笑了, 她終於可以報一箭之仇了!聽說她從縣裡到地區大造輿論, 說我這個右派破壞了上山下鄉, 老賬新賬一起算,要堅決鎮壓!似乎她就是法律的化身, 她的話就是法律!她這麼聲嘶力竭大喊大叫了不說, 還坐鎮縣裡指揮, 那氣勢真稱得上炙手可熱不可一世。經她這麼一炒作, 似乎我的事已經成了鐵案, 就等着嚴辦了。

 

她這麼大造輿論, 當然會有人轉告我, 我知道後心情十分不是味兒, 有幾分厭惡, 有幾分憤懣, 也有幾分恐懼。這一對夫妻的為政和為人, 我是略知一二的, 心從未慈過手也從未軟過, 女的不說了, 男的也算是黨政要員, 有一年他帶隊下農村搞四清運動, 把一個賣一根油條賺一分錢的農民打成反革命, 以後落實政策時, 一位工作組員提出, 應該為這位農民平反!他卻說他是執行當時黨的政策, 完全沒有錯, 不必平反!想想看我當時的命運, 掌握在這樣人的手裡, 能有好結果嗎?我確實做了最壞的思想準備,儘管我是無罪的, 卻完全有可能遭到更大的災難。

 

記得有一天, 我們一齊下放的兩位老醫生對我說, 說那個女的, 正住在縣裡, 要我考慮一下是否到縣裡登門求求情, 雖說過去有些不愉快, 畢竟過去了, 人總有點見面情, 找上門說幾句軟話求求她, 可能會起點作用, 怎麼說呢, 你們都是單身成年人, 是有權利男婚女嫁, 與什麼11號文件是不搭界的, 可是他們抓着這件事做文章, 壓着不辦, 老拖着總不是事。我感謝二位老醫生好心好意了, 但未經什麼考慮, 就決定寧願坐牢也不去求他們!這不是我是對是錯的問題, 關鍵是這一對夫妻, 能對我動惻隱之心嗎?再說我見到他們該怎麼說話, 把自己臭罵一通嗎?說他們整了那麼多右派都是為國為民的好事嗎?說左派英明右派當誅嗎?說我們沒有權利相愛嗎?那樣豈不是生不如死!那樣苟全性命活下來, 以後如何面對難友和家人?左派掌權的老爺太太們, 你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就在你們眼皮下面等着!如果一定要下地獄, 就讓我下吧!反右以來我見到過多少難友的無辜死亡, 有的只為了一小塊帶泥的山芋頭, 有的什麼也不為, 我要是倒下了, 總還是倒在爭取自己自由人權和幸福的路上, 右派怎麼啦?右派也是人, 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的血肉之軀!也有爭取自己幸福的權利, 那怕為此要付出更多的代價, 直至以生命作殉, 我也決不後悔!

 

很長一段時期, 我一直在靜靜地等待厄運的來臨, 那心情是十分複雜也難以描述的, 只是深切地體會到專制的可怖, 和自由民主的可貴!

 

這件事什麼時候有了轉機的, 我一直未弄清楚, 有人說因為我還是原醫院的在編人員, 原醫院並不同意處分我;有人說是地區管 上山下鄉的負責人, 反對把我們的事和什麼11號文件扯到一起, 退回了縣裡上報的材料;還有人說主要還是我的出色的工作, 甚至可以說是一個人在撐起一方天, 救了很多農民的命, 才"贖"了我的"罪"!眾多說法中, 我對後一種說法最感興趣, 儘管我無罪可贖, 但說明了社會對我辛勤工作的承認, 那怕是以這種方式, 我也是高興的。不管什麼原因吧, 危機總算過去了, 那一對夫妻最終目的未達到, 但還是給了我一個什麼開除留用, 只發月生活費30元的嚴厲處分, 對此我已經無所謂了, 什麼開除留用, 我從劃右派起就被開除過了, 真不知一生還要被開除幾次?

 

一場風波總算過去了, 儘管我們都受到了重重傷害, 還是挺過來了。我們終於拿到了結婚證, 組成了合法的家庭, 回首望望我們經歷過的坎坷路, 唯有感慨系之。男婚女嫁萬古如斯, 為什麼我們就有那麼多麻煩呢?就會掀起那樣的軒然大波呢?是否我也確實做錯了什麼, 才授人以柄。當盤石般的重壓在頂時, 我們攜手並肩挺過來了, 而一旦事情冷靜下來之後, 我不能不有所反思, 儘管有許多特殊背景, 也有一些可以理解的緣由, 也有愛的權利, 說到底總不是處理這樣問題的恰當方式, 帶來的麻煩也太多。最現實一點的是, 她還很年輕, 還需要讀書, 還需要有立身於社會的一技之長。怎麼說呢, 我們都不是糊塗人, 也不是事後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既使當時是兩情相悅, 也該有所克制, 如果當時冷靜一點, 那裡會有如此的嚴重後果?可是事後說這些如果又有什麼意義呢?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反問過自己, 如果時光倒流, 我會怎樣?結論依然只有一個, 我還會這麼做!為的是人間少有的那分真情, 也為的是她的哀怨無助和美麗!只不過處理方式上可能不會這麼草率, 我應該選擇一個更合適的時間和方式。不過這些都還是我們的家事, 依然是不容外人置喙的,更不該受到什麼壓制與處分!我想我要不是個摘帽右派, 他們包括一級政府會對我這樣嗎?

 

種種困難像山一樣壓在我的肩上, 我一次次地告戒自己, 作為一個男人決不能爬下!我想起了我讀過的歌德的一句話:"任何事情, 希望總比絕望好。因為, 誰也無法預測可能的界限。″我不相信我這個尚有薄技在身的醫生, 一生寬厚待人, 會無路可走, 會被這不合理的社會現實壓垮。我要面對嚴峻的現實, 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一步先過好生活關。

 

過日子是實實在在的事, 空想說空話都與實事無補。一個人一家人, 任何時候生存是第一位的, 劃右派之後的十幾年, 雖說歷盡艱辛, 但我一個人了無牽掛, 工資雖低也夠吃穿了。成家後最現實的問 題是我這30元的月薪, 如何維持一家三口的基本生活,成了最大的難題, 這種困難是點點滴滴的難, 是攪盡腦汁的難, 還是獨吞苦果的難。當然我們還沒有到不能果腹不能遮體的地步, 但我總是個受鄉民尊敬的醫生, 我還要使我和我的家人活得有體面, 不能讓人小看了, 我的孩子也在一天天長大, 我不能讓他在物質上和精神上受一點委屈, 特別是我那年輕嬌弱的妻子, 因為特殊的家庭背景和遭際, 體質上嬌弱不說了,精神上是極其敏感甚至是病態的, 應該說我們是因為不了解才在一起的, 可不能像現在流行歌曲唱的, 了解了之後就分開了, 儘管我那時無論政治上還是經濟上都是社會底層, 但她不是個庸俗的人, 看重的不是這一些, 可是她可以不這麼看, 我可不能再讓她多受一點委屈,政治壓力再大, 物質困難再多, 都應該由我這個為人父為人夫的人擔着, 這合古訓也合現實。我要竭盡全力撐起這頂為父為夫的大傘, 把我的嬌妻幼子罩着, 不僅不能讓他們受到傷害, 還要讓他們感覺到他們的丈夫父親, 是一個正直的人, 是一個有才幹有理想事業上也小有成就, 是受社會敬重也能和各類人群友善相處的人,應該說我沒有讓他們失望,我為了一家人能活得好一些, 是殫精竭慮了,或是說確實活的很累了, 但我也從未後悔過, 這畢竟是每個負責任的男人都該做的!

 

這些話說起來輕巧, 做起來是很難很難的, 一分錢掰兩半用還是一分錢,, 柴米油鹽少一分錢買不來, 俗話說一錢逼死英雄漢, 我是經常遇到的, 有一次就為了拿不出三分錢給外甥買冰棍, 弄得我十分狼狽, 二十多年後我在《羊城晚報》上發表過一篇短文,真實地記錄過此事, 現抄錄於後,可見當時困難的狀況。

 

 

一客冰淇淋

 

 

冰淇淋叫一客一客的,是大城市的叫法, 是西餐廳麥當勞的叫法。家鄉一帶一直叫一支一根的, 奶油雪糕一支5分錢, 香蕉冰棒一根3分錢, 就這3分錢一根冰棍, 我也有買不起的時候。

 

去年外甥小鳴路過廣州, 我倆去麥當勞去撮了一頓,給他叫了一客冰淇淋, 外甥懂事, 只要了一分十元的, 望着外甥吃得有滋有味的,我心中漫起一股無言的酸楚,二十年了,我總算還了你一筆債。

 

57年罹難後, 我和所有右派一樣艱難度日,70多歲的老母親跟着妹妹過。老人家為我當右派哭幹了淚水, 但總是鼓勵我, 總說日子會慢慢好起來。可我總不能給媽媽帶來一點好消息, 直到媽媽去世。

 

一年夏天我去看媽媽妹妹一家, 每天下午去幼兒園接外甥小鳴, 那年天氣特熱, 回來的路上我照例要給他買一根3分錢的冰棒。未想到那天買的冰棒質量特差, 剛進嘴就化了,一大半摔到了地上,小鳴馬上就哭了, 非要再買一支, 這合情合理, 可我大窘了,向孩子撒謊, 說未帶錢,回去再買。那天小鳴也特犟,非要買不可, 我只好連哄帶抱, 抱他回了家, 到家還在哭,一身是汗。母親聽說了,找出了3分錢,給他重買了一根了事, 順口說了句,你給他再買一根不就沒事了,看把孩子哭的,我再次大窘無言以對。

 

記得這是我被錯劃右派後, 母親對我唯一的一次責備, 儘管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卻似重錘一樣叩擊在我心坎上。

 

其實當時我身上帶了錢, 而且有41毛錢, 可是這點錢我是精確計算過的, 一分錢也不能動, 這是我回去的路費:從妹妹家到馬鞍山火車站, 公交車45分錢, 這錢不在計劃內, 走早一點就可以了, 馬鞍山到蕪湖火車票8毛錢, 蕪湖火車站到長途汽車站6站路1毛錢, 45分錢, 但省那5分錢, 就可能誤了唯一的一班長途客車。儘管我工作幾十年的醫院就在蕪湖, 同事熟人很多, 我依然不能在此停留。蕪湖到涇縣榔橋汽車票32角, 榔橋到我下放的浙溪馬渡橋,農村班車8里路1毛錢, 這錢歷來我都是不花的。本來火車票、汽車票是硬計劃, 1毛錢公交車票還有機動餘地, 因為火車站到汽車站這趟公交車特擠, 很多人蹭票, 或者買5分錢票坐到底。本來那天外甥在我懷裡又哭又鬧時, 我真想動用這1毛錢"機動"款,可是咬咬牙, 還是未動。心裡說, 孩子, 對不起你了, 長大了你就會明白, 任何時候一個人是不能過了做人的底線的。

 

事情的整個過程, 母親、妹妹一家人一直不知道, 其實本來可以通融一下, 錢先用了, 再從母親妹妹那裡拿一點補上也就可以了, 但我未這麼做, 不是因為他們也很困難, 事實上在我最困難時期, 他們給了我很多幫助, 我只是不想讓他們尤其是我母親知道我困難的實情, 如果母親知道我每次回去, 一路上都是不吃不喝時, 老人家會很傷心的。一個男人牙齒打碎了只能往自己肚裡吞。

 

 

(原載《羊城晚報》199981214版改題為:“一客冰淇淋還一根冰棍”)

 

 

一個大男人, 還是當醫生的, 窮到拿不出3分錢, 還在這窮嘮叼, 也不怕人笑話, 要知道醫生這個職業古今中外可都是富裕階層的人, 為何我這麼窮呢?大概是我太無能或是太不會安排生活了吧?當然都不是!醫療水平問題, 已經說過了不再說了, 生活安排上看起來我大大咧咧的, 其實我計算是精細又嚴格的, 否則早出洋相了。我們所以這麼困難, 完全是社會對我們不公!反右之後, 我的工資已經很低很低了, 多少年才盼到一次的加工資, 不但未加上反而降了, 真的把人往死路上逼了。都知道妻子是名作家之女, 書讀的很多, 農村又極缺教師, 有的代課教師只有小學學歷, 可是妻子想謀一個代課教師的職位, 居然得不到!但另一方面卻又要充分利用我這個全科醫生的本領, 超負荷地為社會服務, 天下有這個道理嗎?我是牛是馬為你們勞累, 也得餵足料啊!我到哪講理去, 真是呼天不應呼地不靈了!就這我也不能委屈了妻子孩子, 天大的困難我一個人撐着, 正如那算小文章所說的, 一個男人牙齒打碎了, 只能往自己肚裡吞!

 

正在這最困難的時刻, 妻子生了第二個孩子, 這孩子來的也真不是時候, 這對我們已經是極其困難的家庭, 無疑是雪上加霜, 我確也是走投無路了, 只得把親生骨肉送給別人, 這是我們永遠錐心泣血的傷痛, 我永遠對不起這個孩子,….. 我實在沒有力量, 再細述這人間至痛的傷心往事了, 唯一可以自慰的是任姓夫妻是忠厚的人, 視孩子如己出, 一家人相處得很好。在此僅向他們表示真誠的謝意!

 

以後的路依然艱難曲折, 一家人一月30元, 只能向農民看齊, 他們種菜我也種菜, 農民養雞我也養雞, 甚至還和一位醫生合餵養了一口豬。春節前殺年豬時, 也和鄉民一樣, 熱熱鬧鬧操辦了一下, 請來了我培訓的赤腳醫生和鄉親好友,大塊吃肉大碗喝(米)酒, 也是苦中作樂吧。其實平日儘管困難再多, 我還是在盡力營造一個寬鬆和藹的工作環境, 在這個小醫院裡, 我畢竟是技術尖子, 只要我注意尊重別人, 為他們擔點擔子,無論是低年資的醫護人員, 還是沒有受過正規醫學教育的社會醫生, 他們都會對我很好的。他們也都是我的朋友, 即使壓力最大時, 大家也相處得很好。

 

醫院以外, 從公社到基層我有很多農民朋友, 那時不是強調階級路線嗎?農村的五類分子的曰子不是很難過嗎?不是比城市更蠻不講理, 甚至能活活打死階級敵人嗎?這些事我不僅有耳聞, 還有眼見與親身經歷(見附拙作記實小說<<生命天平的兩端一一一薄皮棺材和阿托品>>)。我心裡很清楚, 如果我一到農村, 就擺出低頭認罪等着挨整的"老實"態度, 那你就等着挨整吧, 阿貓阿狗都能來踹你捏你, 我得牢牢記住, 從頭一天起, 我就不能輸了這個氣勢, 我不還是國家幹部嗎?而且有一技之長嗎, 我要先爭取到生存權, 我知道農民們是很現實的, 對能給他們有實質幫助的人, 也會真心幫助你的, 應該說我們一家人, 最終走出了困境, 還是靠的農民兄弟。有些細節終生難忘, 就說我種菜養雞養豬吧, 我是一竅不通的, 全是小醫院食堂張師傅幫的忙, 他對我們這麼好, 除了他是個熱心人之外, 還因為我救過他兒子的命, 其實那是我的本職工作。再比如每年年關殺年豬時, 有很多人家都會請我們去聚會, 飯後一般都要送我們一些瘦肉, 再配些乾鮮菜蔬, 讓我們帶回來。實際上農民們那時也是很困難的, 一年忙到頭, 就盼着過年殺年豬時改善一下, 就這樣他們也未忘了感謝我這個給他們做過好事的醫生。現在想來我是愧對了農民兄弟了, 救死扶傷是我的職責, 給我的報酬太低, 是政治運動作的孽, 和己很貧苦的農民沒有關係, 我沒有理由再從他們那裡多索取一點東西, 那和基層幹部們以權謀私盤剝農民們, 本質上沒有區別。說農民兄弟是衣食父母是千真萬確的, 所以我在農村十年, 從不敢怠慢他們, 離開農村後, 他們有事找到我, 我也都盡力給他們幫助。

 

人們常說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幾經磨難我們總算是從坎底爬了上來, 不久妻子被安排當上了民辦教師, 當然是第一等的, 她熱愛這個職業, 工作十分投入, 深受學生和家長的愛載。我當然還是這裡最好的醫生, 就這樣我們男耕(醫)女織(教), 在那遙遠的小山村里, 過了幾年田園牧歌式的安寧恬靜的歲月,所謂"強移淒息一枝安"吧。儘管我每時每刻都忘不了頭上鐵帽的冤案, 總想着能早一天回到我原先工作的大醫院去;妻子尚年輕, 還想繼續讀書,當一個兒童作家的理想之火, 一直還在胸中燃燒。但是在四人幫肆虐時期, 百業凋零萬馬齊喑的黑暗時期, 大學早己停辦了, 哪裡還有什麼個人的前途事業。在這種百無聊賴的曰子裡, 我們還能相依相守, 還有共同的愛好與追求, 還能從事我們喜愛的職業, 特別是辛勤工作得到社會的認同與稱讚, 是對我們最大的慰藉。因為就醫療與教育來說, 為農民服務永遠都是高尚的, 一點也不比為城裡人服務差, 當一個好的農村小學教師與好的鄉村醫生, 精神境界上也不比一個大學教授差和城裡醫生差。所以雖然我們一時不能實現我們的目標, 但還有一分受人尊敬的工作, 也是聊可自慰的, 也不失為人生的一種境界。當然我很清楚我們之間的差異依然是存在的, 這種差異隨時可演變成危機, 就危機而言,有一些經過我的努力或是我境況的改善,是可以緩衝或是消弭的, 有一些則是我雖然努力了, 也是消解不了的, 這正是所謂錯位婚姻的悲劇所在, 現實總歸是現實, 感情是靠不住的。不過儘管如此, 我還是十分珍惜一時的安寧, 我總得讓她和她的家人, 以及熟悉她關心她, 還有想看她笑話的人知道, 我是一個負責任的丈夫和父親, 儘管我能力有限, 但我將盡力使我的妻子和孩子得到幸福, 而且本來我的妻子和孩子是可以過得更好一些的, 可是因為社會對我不公, 連累了妻子和孩子跟我受了很多苦, 她們也應該想到這些都不是我的錯, 不過按當時條件來說, 他們過得也不比別人差, 不但衣食無憂,還算活的有尊嚴, 主要是我們的優異工作, 在鄉親中還是很受尊敬的。工作之餘,我們還未忘掉讀書, 也嘗試着寫點什麼, 記得我曾寫過一個名曰<<闖路>>的劇本, 代表公社去縣裡演出了, 雖說什麼思想性藝術性, 一點也談不上, 還是從編劇作曲選演員到排練演出, 很是熱鬧了一陣子。妻子比我強多了, 寫過一個名曰<<追擔>>的劇本, 由縣文化館組成劇組挑演員, 專業導演, 代表縣參加了地區文藝會演, 劇本以後還刊登在專業雜誌上, 為她以後被保送到師專讀書,奠定了基礎。那時所謂文藝創作, 強調什麼三結合:領導出思想, 群眾提供生活素材,作家出技巧。我倆雖不算作家, 但在縣裡已是業餘創作隊伍里的熱門人選了。經常被抽去參加這樣那樣的什麼創作會議, 要說創作出了什麼作品, 叫人笑掉大牙了, 在階級鬥爭和無產階級專政的方針指導下, 我這樣被專政的對象, 還能"創作"出什麼東西, 隨大流說胡話而己。不過我們每次還是熱心地參加了, 為的一是對我們沉悶的鄉村生活是一項重要的調劑, 二是總會遇到幾位文學愛好者, 可以海闊天空神聊直至針砭時弊, 那時結識的鳳群張洪爐朱普樂季少康等, 幾十年來我們一直相處得很好。妻子長去除了多一點改善處境的機會, 也算是重溫一下她幼年生活在作家群里的舊夢吧。這時四人幫已經垮台了, 雖說左風仍熾, 曰子還是在一天天好起來。

 

這時先是江城夫婦在赴徽州地區革委會任職途中, 特意繞道這裡看望了我們, 鼓勵我們要努力讀書, 等待機會, 還告訴我他任職合肥市長時, 潘毅副市長現在蕪湖任職, 有困難可以去找他。潘市長我在江城家見過, 也到蕪湖去找過他, 他那時也只是個保留副市級待遇的副組長,沒一點權。

 

接着那位以《活人塘》和《風雷》名世的大作家陳登科伯伯,和我們有了聯繫。陳伯伯和我妻子的父親都是抗日老幹部, 既是蘇北老鄉, 又都是省作協主要領導, 比鄰而居, 兩家孩子一起長大。 陳伯對我妻子幼年時十分關愛, 視如己出。我從妻子那裡也了解到陳伯伯許多優秀品質和遭受的種種磨難, 對他的俠肝義膽和錚錚鐵骨十分敬佩。他和黃梅戲著名演員嚴鳳英一樣,是被江青點名的“欽犯”。結果嚴鳳英不堪凌辱自殺身亡,陳登科在遭受殘酷批鬥百般摧殘之後, 投入大牢九死一生。

 

順便說幾句陳登科和嚴鳳英的事:安徽和鄰近的省比, 各方面都比較落後, 就文藝界而言, 文革前也就兩項成果, 受全國關注, 一是陳登科的長篇小說<<風雷>> 一是嚴鳳英的黃梅戲<天仙配>。就<<風雷>>而言,應該說這是研究解放以來反映農村題材的文藝作品繞不開的一部重要作品,就反映實施三面紅旗政策後, 給農村帶來的災害而言,至今也難找出比肩的作品, 可惜對她除了文革時遭到以"安學江″和"皖敬青″為代表的猛批之外, 一直缺少認真的研究和解讀。江青真不愧為文革的"旗手″,點名真的點到安徽文藝界的死穴上來了, 殺一儆百,從此安徽文藝界一蹶難以再振。

 

記得陳伯伯是1977年平反出獄的, 先回貴池和夫人梁阿姨團聚, 當即來信和我們聯繫, 我們當然十分高興。不久他在去黃山途中, 曾在該縣停留, 托人帶信約我們相聚, 可惜信到遲了, 失之交臂。陳伯伯復職後, 一直關心我們的處境, 作過多方的努力, 特別是關懷鼓勵我們, 要勤奮學習努力進取, 希望我們在文學創作上有所收穫, 並表示他一定會鼎力相助的。我們閉守鄉村多年, 此時我們已經看到曙光就在前面, 新的一天馬上就要來臨了。

 

說來也真的來了,1977年地區師專招生,名額極少,第一輪妻子未輪上, 我去馬鞍山看望母親去了, 突然接到妻子電報:"贈一名指標″。我知道事情有了轉機, 當即趕回公社, 儘快辦好各項手續, 借了一輛破自行車, 連夜借着星光騎了五十多里山路, 從高高的烏溪嶺上, 無剎的自行車,幾乎是飛下山的, 幸好未出事, 當夜到縣城辦齊了應辦的事, 不久妻子即高高興興讀書去了, 她等待這一天等的太久了, 總算等到了,….. 可是無論怎麼說, 我絕沒有想到, 我們已經熬過那麼久了, 最後等到的居然還會是分離!

 

這個結局一時是很難接受的, 儘管我們是在錯誤時間錯誤地點錯誤的結合了, 儘管我們在出身上經歷上性格上以及待人處事上, 有着很大的差異, 儘管我們共同生活過程中, 一直磕磕碰碰難以磨合, 但是, 我們畢竟共同生活了近十年, 這是怎樣的十年啊!我們頂住了重重壓力, 漠視眾口鑠金的流言蜚語, 在兩手空空幾乎衣食無着的困境中,一點一點營造那雖還簡陋但也不無溫馨的小窩,如她所說因我的呵護乃至犧牲, 她才沒有淪為一個庸常的家庭婦女, 還能繼續她的愛好和追求, 在幾經磨難與曲折之後, 境況已經有所改觀,雖說離人生的理想還很遠很遠, 但一條新路已經呈現在眼前, 那時正是黑暗即將過去, 曙光就在前面,新的生活正在向我們招手, 此時此刻我怎能接受, 所有艱難困苦中的千磨萬瀝, 十年來我們並肩攜手才走過的坎坷路,  還有浮現在眼前美好的懂憬, 怎麼會轉眼間成為一片空白呢?我們共同撫育的孩子已是小學二年級的學生了, 風風雨雨中建立的小家, 怎麼會說散就散了呢?不!不!這不是真實的!……但是, 當確定這一切都是現實之後, 我確曾有過較長時間的哀傷沮喪和憤懣, 也曾做過最後的爭取, 當種種努力都失敗之後, 我只能接受離異的現實了。因為我那從未見過面的岳父, 一直和我們沒有往來, 我只得把這一切, 如實地寫了一封長信, 告訴了視她如己出的陳登科伯伯, 並抄了一分給她,表示接受這個結局,合則留不合則去, 孩子我一人撫養, 她毋須負擔。在給陳的信上我還說了, 和她的關繫結束後, 就不會再給他寫信了。陳伯和他的子女以後還為挽救我們的家庭作過努力, 對此我表示衷心的感謝。順說一句, 陳復出之後, 曾兼任我省一家著名文學雜誌主編, 我也曾向該刊投過稿, 不過都是以普通作者身分, 成敗都由稿件質量說話, 到該刊連續發我多篇稿件時, 陳伯已離開編輯部多年。

 

19981012日, 陳登科先生逝世後, 我曾寫過一篇題為<<從小說風雷說到"安學江″"皖敬青″>>的短文。那不是紀念性的文章, 應該算是平民們的檄文, 聲討安學江皖敬青之流大革文化命及迫害正直文人的無恥行徑和醜惡嘴臉。文章不長但有些燙手, 沒有一家報刊敢用。此文某些材料乃前妻提供, 寫作此文也是對在風雨如晦的日子裡, 我們之間一段交往的懷念, 也表達我對陳登科先生的錚錚鐵骨的崇敬之情。為黃梅戲女皇嚴風英的慘死, 我也寫過一篇短文:《殷憂啟聖一一嚴鳳英和王冠亞的故事》, 同樣是因為燙手, 無法見諸報刊。這些都是後話了。

 

還要說說當時面對離異的心路歷程:十載辛勞毀於一旦, 是每一個人都難以承受的, 我庸人一個, 胸無大志, (小志有一點, 就是想有一天能為右派農場裡那些絕對是無辜的人說幾句話, 一輩子都在想, 它甚至成了我最困難時活下來的動力。)只想一家人能過的和和美美, 冤案能早日平反, 能過上自由的平安的普通人的日子, 我努力做一個好醫生, 她當一個好教師, 此願足矣!而且這美好的景像, 似乎已在眼前閃現了, 說這話時已經是1978年底了, 右派平反工作已經重新啟動了, 我的摯友陳炳南率先平反,《人民日報》、《安徽日報》還刊登了他為能平反一事, 寫給中央的信, 這無疑是宣告春天已經來臨, 我能平反應該是指日可待的事了!這可是我們一家人多年的渴望啊, 為什麼會在各自願望即將實現時走向分離哩?我曾經不止一次的設想過, 如果我的右派冤案能早日平反, 如果我能早日回到我原先工作的大醫院, 如果我的工資職稱乃至住房等等問題, 都能有所提高和改善, 後果又會怎樣?可惜天下沒有這麼多如果, 有的只是即將分手的現實!要來就來吧!既然呼天號地捶胸頓足都無濟於事, 不如冷靜地接受它, 人們常說人生不如意事十八九, 我可不是初出茅廬乳臭未乾的楞小子, 人生的風浪我已經歷的夠多的了,再來一次又何妨?這時反右挨斗監督勞動蹲牛棚等等的經歷, 從另一個角度支撐了我, 再難的事也不會比當右派更難吧!離就離吧, 我不相信就無路可走了!要說這是阿Q精神, 我也認了!

 

我們是在區法庭辦理離異手續的, 庭長是熟人, 把我倆讓進小房間後就離開了。我們分開已有一段時間了, 再次面對面居然會在法庭里, 真是感慨萬千,一時都無話可說。只見她在不停地流淚, 越流越涌, 胸前的衣襟眼見着都濕了, 只是沒有一點聲音, 我也是百感交集, 一時無所措手足, 最後一次擁她入懷, 輕撫她削瘦的雙肩,輕輕地說, 你比我年輕得多, 素質比我好, 將來必定會成就一番事業的, 即使退一步, 你也會是個好教師的。我一個男人帶個孩子, 困難一定很多, 我盡力而為吧, 儘量不干擾你,….. 別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其實當時我倆都有一句話哽在喉間, 那時誰要脫口而出說, 我們一同回家吧!真不知會出現什麼局面, 不過去法庭之前, 我是冷靜考慮過的, 就這樣分手, 雙方還會留一點值得懷念的東西, 何必要不歡而散, 弄得連陌路都不如呢?

 

記得我第一次和那位D女士談那麼一場漫漫8年終無結果的戀愛時, 還寫過不少自鳴得意的情愛小詩。而我們這十年的婚姻, 我卻一首詩也未寫過, 妻子責怪過我, 我說我不敢班門弄斧。但我卻抄了一首普希金的詩給她, 說是我們共同欣賞。記得這首詩題目是<<無言>>:我默默無言地坐在你的面前

望着/ 你迷人的眸子閃爍着奇異的火焰/ 這火焰卻結合了內心的寒冷 誠然/ 如果要愛你很不智/ 如果不愛更是百倍的愚蠢。  我十年婚姻的結論,大概就是不智吧!

 

我倆從區法庭簽字揮手一別, 悠悠二十餘年矣, 時間是療治傷口最好的創藥, 所有的恩恩怨怨, 都早已隨風飄散, 剩下的只是對我們十年甘苦與共的,雖也諸多磨難也貧困也尷尬但也不乏溫馨的漫長歲月的無盡回憶, 那確是我們人生最困難時期, 儘管我主觀上希望你能過的更好一些, 但貧賤夫妻百事哀, 你跟着我吃了許多苦, 對你這樣嬌生慣養的女孩子, 尤為不易, 這裡僅表我由衷的謝意與歉意了。以後我在報上見到過你發表的小說和讀者的評論, 我和孩子衷心為你高興。聽說你現在中國第一大城市從事你一直喜愛的教師職業, 我相信你會幹的很出色的, 而且我也相信你還會在文學創作上有一番成就, 祝你早日成功。至於那難忘的十年, 盡可以依你的思維方式去評述去理解, 不問怎樣, 只要你過的好, 我和孩子們都是高興的。至於外人怎麼看, 不必介意, 我們從開始到結束, 已經聽慣了各種各樣的嘰嘰喳喳, 正所謂有一千個觀眾, 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我們各自走各自的路, 別管別人怎麼說吧!

 

19794月, 我調回原先工作的大醫院, 十年鄉村醫生生涯結束了。當年7月, 我的右派冤案得到改正,21年的右派生涯也結束了。按說我的右派經歷故事也該結束了, 但是還是右派問題給我帶來的艱難與困厄, 遠沒有結束, 有許多事還不得不說。

 

 

(五)、改正之後

 

19972月,我在給一位著名作家的信中曾說到:"…1979年改正回院時, 已是滿身瘡痍, 心力交瘁….. ″這是實情。那一年我已經42歲了, 身邊還帶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 雖說改正了, 恢復了原工資級別, 可只是21年前的級別, 月薪40幾元, 技術職稱還是最低的醫士, 我的同學們很多都當上了主治醫師了, 我在學校可是公認的學習尖子。對此我很坦然, 我對自己臨床實力和理論功底, 是有信心的, 那是經過實踐一再驗證過的, 一旦我回到臨床, 不用多久, 我豈止不會差於中專同學, 和全院所有年資相近的各大學本科生比, 我也不會比他們差。事實也正是這樣, 我在一邊寫小說一邊做臨床時, 僅僅只用8年時間, 就完成了從醫士一一醫師一一主治醫師一一到副主任醫師的四級跳, 而且決不是年資上的照顧, 副主任醫師的考試, 那可是全地區集中會考, 衛生廳統一調配, 異地區監考的。 而且考前明說了, 全省只可能有1/3人通過, 考題很難, 六門課不計總分, 有一門不及格即淘汰, 真刀實槍, 毫不含糊。大考場裡六門課五門我交了頭卷, 我是全地區第一批通過的六個人之一。以後我做了一個科室的業務主任, 還是這個專業的省學會委員, 地區學會的主任委員, 出席過省內國內乃至國際學術會議,常參加院內外危重病會診,在市內做過大型學術報告。這對一個只有中專學歷, 在一家大學附屬醫院工作的醫生來說, 可能是做得頂了。其實這些都是浮華的表象, 我自己心裡很清楚, 我還是我, 職稱高了, 職務高了, 並不表明你本領長了多少, 醫學從某種角度看還是實踐科學經驗科學, 醫生當久了, 當然經驗會多些, 但是要做個好醫生, 那是要全身心投入, 不能心有旁鶩的。我離這個標準相差是很遠很遠了。十五年前我進這家醫院時, 確也曾專心致志過, 那時認真讀的書, 可說是惠及終身的。這次重回這家醫院, 再也沒有那時的心情了。說起來也是個悖論, 當我一心想當個好醫生時, 偏偏不給你這個機會;而當你有可能重新集中精力, 為醫學獻身時, 卻又自己給自己找來許多困擾, 使自己不能潛心醫學,做一個真正的好醫生。

 

頭一項困擾是實實在在的, 那就是男人帶孩子。那是點點滴滴無所不在的,那是比經濟困難更要困難得多的事, 沒有過親身經歷的人, 是想象不到的, 不想細說它。還是說一點經濟困難的事, 比較容易溝通。我們父子倆每月四十來元, 我知道那比在農村時還要困難得多的, 在農村我們可以養雞種菜, 鄉親們吃不了的蔬菜雜糧, 分一點給我們是平常的事, 別的用費也極少, 抽點煙也頂多是15分一包的玉貓煙, 因為煙盒上有兩隻貓,農民叫它貓對貓, 偶爾抽一回231包的水上飄(東海牌煙)要快活幾天。進城後一切都變了, 一口水也得買, 孩子也漸漸大了, 學習費用也漸漸多了, 一切我都得事前計劃好, 不得有一點疏漏, 否則豈止是捉襟見肘, 出洋相丟面子甚至被人嘲笑受人奚落的事, 隨時都會發生的。我算是經歷過種種磨難的了, 一切還能忍受, 孩子正在成長, 干萬不能給他受一點委屈。怎麼辦?增收無門, 只能靠節支了, 孩子正在成長, 我也很勞累, 營養上不能虧了, 那是百年大計!先戒煙!從回院第一天起就戒, 因為調我回院是先說定的, 我得先到醫務科去當幹事, 有一項任務, 就是編一本建院三十周年醫學論文資料匯編, 要一位既懂醫又懂點文的人, 醫生之中有中文系本科學歷的人, 就我一個, 我只能勉為其難了。編書是業餘的事,白天得處理種種醫療事務, 找醫務科辦事的人很多, 少不了要敬煙的, 兩位科長都是老煙槍,醫務科里經常煙霧繚繞, 而且都是好煙, 對我是很大的誘惑,我對這種現在人稱之為有百弊而無一利的煙草, 是有感情的。我在鄉村困守十年, 尤其是面臨家庭解體的惆悵迷惘中, 這種有一個美好別名"寂寞中的情侶″的捲菸, 給過我許多慰藉, 常常是夜深人靜, 孩子已睡熟時, 我一個人閉燈靜坐, 點起一根煙, 有時深吸幾口,有時一口不吸, 聽憑那一點螢火, 在慢慢燃燒。文人們常說有書讀書無書讀心, 我的心也枯竭了, 就讀那一點螢火吧!回城後境況並無大變, 為了生存, 只得和那位"寂寞中的情侶″分手了。我必須上班第一天起, 就聲明我是不抽煙的, 就是免費的煙我也不能抽, 而且要面對誘惑若無其事一樣, 上班不抽下班也決不抽!我粗略地估算過, 僅戒煙一項, 相當於增加了一級半工資。

 

一年之後, 那本<<臨床資料匯編>>的書出版了, 雖然是內部資料醫院之間交流的書, 我也是付出心血的。選稿、定稿、編輯、排版、校對、發行, 都是我一個人的事。有些小科室未發表過文章, 就要他們送資料或是選些病歷送來, 我越俎代庖, 以他們科室名義或經治醫生名義刊登, 大體上反映出我院的醫療科研水平。可惜沒有報酬。以後還幫地區衛生局編了地區衛生志, 洋洋數萬言, 也是業餘時間編的, 只得到區區30元說是安慰費, 後來聽說編志這種事, 都是脫產專職的, 報酬都是上千的, 我大傻一個。我總認為這些事不過是資科羅列編排, 不用化大力氣, 不能和文學創作比, 說不上報酬不報酬的。

 

我不是干行政的料, 書編完後, 就要求下科室了。按說那時我正當盛年, 本來應該再回大內科奮鬥一番的。我卻要求去傳染科, 科長們不解, 說大內科張主任李主治醫師不都對我很好嗎, 傳染科負責人對你可一直是心存芥蒂的, 去了可能對你不利。我謝謝兩位科長好心, 說那好呀, 那我就更不能偷懶了, 再說每月不是還有7塊錢營養費嘛, 不又加了一級工資嗎?其實他們也都了解, 我不去大內科, 關鍵問題是我已經不能全身心投入了, 我要為我的文學夢去夸父追日了, 因為那時我已開始發表文學作品了。

 

回到臨床後, 麻煩更多了。頭一難是孩子無法安置, 在醫務科是上行政班, 晚上可以和孩子在一起, 到臨床後就得上夜班, 四天一輪轉, 上夜班那天,11歲的孩子一大晚上就一個人守着一間空房子, 自己看書做作業, 自己洗洗, 自己一個人睡覺, 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早上要是科室工作丟的開, 我就趕回來, 叫他起床洗漱弄點吃的, 科室忙我回不來, 他就靠鬧鐘喊醒自己,自己忙自己, 起早了還能到食堂買點吃的, 起遲了就隨便在街上買點什麼填肚子。有時晚上科室工作不忙, 我就回來和他說說話, 看看他做的作業, 有時我回來了並不進家, 從窗外看他在做什麼, 那時作業還不算太多, 做完了也就一個人瞎玩, 東翻翻西翻翻, 家裡實在沒有什麼吃的了, 有一回居然喝起醬油來了, 我在窗外差一點要喊不能喝了, 他大概也是嘗嘗太咸放下了。我在窗外長嘆了一口氣, 哀他也自哀起來, 我父子倆過的是什麼日子啊!這時我突然想起我送走的另外一個孩子, 養父母待他很好, 有了他之後, 養母連着生了兩個妹妹, 一家人樂融融的, 還蓋了新房, 養父也只是一個農村赤腳醫生, 不過會一點瓦匠手藝, 不僅能養家活口,日子還過得蒸蒸日上。比起這位親家來,我是自愧弗如了, 有時想那個孩子送走也許是送對了, 起碼現在過的比這個孩子好。我又在想, 這樣的窘境究竟和錯劃右派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不是已經改正了嗎, 為什麼日子還這麼難呢?

 

這樣想那樣想都是空想, 關鍵是怎樣才能解決實際困難問題, 看到孩子日子過的這麼苦, 特別是看着孩子學習成績在下降我又無力改變時, 我發大愁了, 實在也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我只得向孩子的母親求援。她那時在一家農村小學當教師, 就住在學校里, 雖說生活條件艱苦些, 但學習條件比我這裡強的多。我信上說希望她能援手, 並說考慮到農村生活艱苦, 我決定從每月44元工資里, 寄給你們30元, 孩子來往的路費和衣服等雜費仍歸我負擔, 我每月不是還有7元錢的傳染科營養補貼嘛, 節約一點日子也能過。孩子的母親答應了, 我頓時一身輕鬆。

 

19809月, 孩子離開我, 19815月, 孩子再回到我身邊, 一共9個月時間, 是我一生最為珍貴的二百多天, 雖然我還在做臨床醫生, 工作之餘還得應付各種考試考核, 還得為晉升查資料寫論文, 還得帶教實習學生什麼的, 而且哪一項也不能做差了, 這不僅因為基礎差了, 頂頭上司對我不好, 主要原因還是感到醫生職責的重大, 又是我的衣食父母, 從良心上從道義上從未來前途命運的走向上, 不要說容不得我有半點差池,而且跟不上都不行。即使從業餘創作上講, 我只有先把醫生當好了, 文學創作上不問有無成果, 別人才不會說三道四,說不定還會聽到幾句好話, 否則的話, 可能雞飛蛋碎, 兩頭不着地, 白白耗掉生命與激情, 一事無成的。二十多年來, 雖然我一直是這麼做的, 所以雖沒什麼成就, 總算還平穩, 或許還能聊以自慰, 但是從另一角度看, 我大概缺少一個從事文學創作的人的基本素質, 不能豪情奔放, 不敢勇猛精進, 未能有取有舍,我只是個中等資質的人,還妄想魚與熊掌兼而得之, 結果終其一生, 也只是個普通醫生和業餘作者。

 

記得送走孩子之後, 我在房間裡枯坐了兩天, 先使自己的心情寧靜下來, 釐清這些年繁雜生活經歷和思路, 預測一下我能得到多少業餘寫作的時間, 再初步擬定我能做多少事。創作完全是個人的事, 有過這麼多年的等待, 我想我能把握好自己的材料和表達方式, 乃至激情的釋放和節奏的控制等等。但是關鍵的一點,我掌握不了, 就是孩子的母親能幫我帶多長時間孩子。既然掌握不了這一點, 別的設想都是空的, 兩天思索的結論只能是抓緊時間做事, 做一點是一點吧。

 

每一個從事文學創作的人, 我猜想都會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吧, 否則人云也雲隨風搖擺有什麼意思, 說到底不過文壇小混混而己。哪裡是我的一畝三分地呢?當然是那家改造右派的門口塘農場了!這裡曾經有過近1500名右派, 幾乎全不是來自知識分子集中的地方, 都是基層單位的普通職工, 居然還有文盲和半文盲, 幾乎全是些和整風反右不相干的人, 不僅和57年報紙上竭力宣傳的什麼關繫到兩條道路兩條路線的鬥爭對不上號, 而且也和新時期對整風反右下的結論性意見, 即右派大都是來自知識分子集中的地方也大相庭徑。我不僅對這一千多人有較多的了解, 而且以後得知這種現象,決非只是我們那家農場, 有相當的普遍性, 這又是為什麼呢?根據什麼樣的需要, 要株連這些普通百姓呢?我草民一個, 從未想到對關繫到多少億人, 影響到幾十年政治生活的大運動評頭論足,我只想把我經歷過的、親眼見到的、親耳聽到的事實, 真實地記錄下來, 給後人留下一點真實的資料, 我也從心眼裡贊同, 新時期開始時, 那一句最有感召力, 也最振奮人心的結論:"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還相信這一定是執政黨的既定方針, 而不是某個時期出於某種需要的一時權宣之計。朱總理近年曾一再提到要關注弱勢人群, 而我所要反映的應該是受苦受難受冤最重的一群人了, 許多人已經過早地離開了人世, 活下來的人也大都晚景淒涼, 很多人已被世人遺忘了, 這顯然是不公正的。不是有人說嗎, 關注歷史就是關注我們自己嘛。歷史不該遺忘他們, 應該說今天的和平安寧環境, 和前幾十年比, 經濟上也富裕多了, 乃是前人包括受運動牽連的無數普通人的犧牲才得來的, 所以更不能忘了他們!

 

我這個願望也許有一些現實意義, 但真正着手做起來, 卻非易事。我雖不敢說有什麼使命感, 但我清楚我接觸過的數以千計的基層右派和什麼反社會分子, 極少有能用筆發言的人, 正如魯迅先生所述, 地獄裡最苦的鬼是無聲的, 既然我和那麼多無聲的人群, 曾經朝夕與共氣息相通命運相同, 而我僥倖活了下來, 並且以待罪之身去中文系讀了四年書, 為的就是能為那無聲的人群說幾句活, 我這個欲望已經埋藏在心裡很久很久了, 總也沒有時間去實踐它。孩子送走後, 突然有了時間, 本該立即動手才是, 可是我反覆掂量, 還是覺得這類題材太凝重, 我一時還把握不了它, 說白了就是我的文學功底還很差, 語言能力結構能力都不夠, 對問題的思考也不成熟, 如果過早動筆敷衍成章, 就可能是一鍋夾生飯, 那就對不起已經死去和活着的難友了。我還需要學習, 需要不斷地操練, 還要借鑑別人的創作成果。那時正是原右派作家群體復出後, 創作的"井噴″時間, 反映右派生活的作品, 各刊物都是連篇累牘的,其中不乏像汪曾祺張賢亮從維熙高曉聲李國文王蒙等高手的大作, 能見到的我都認真的讀了, 獲益良多。但也感到他們筆下反映的人物, 也包括他們自己, 大體上還是知識分子圈子裡的事, 即使他們淪為階下囚成了二等公民了, 干的牛馬活吃的豬狗飯了, 骨子裡還是知識分子, 環境再惡劣, 也還在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知識分子的崗位上來。他們是已經落入過社會底層了, 但依然和本來就是社會底層的右派們, 有着質的區別。知識階層的人們也包括我自己, 一旦塞飽了肚子, 除了會想到平反自己的冤案. 還會想到自己的專業自己的成果, 和追求的目標, 這是正常的, 否則心死了豈不成了行屍走肉了。可是來自基層右派和反社會分子們, 卻不是這麼想的, 他們從來就沒有過什麼專業, 更沒有什麼追求目標, 他們想些什麼呢?當然首先也是能活下來不被餓死, 再就是不當五類分子了, 因為那是要終身受管制被虐待的, 運動高壓時被打死也是平常的事。所以這批人都特別膽小怕事, 本來是最好統治與驅使的一群人, 是最安分守己的, 可是偏偏這些人受苦難最深, 在我們農場餓死的累死的被打死的主要是他們。所以那些關繫到知識分子右派文章當然要寫, 反右擴大化,傷害了大批知識分子, 使國家的科學文化事業受到了重創。三中全會以後, 撥亂反正一項重要工作就是要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可是那被擴大了的55萬多(應不包括什麼"反社會分子″之類的雜牌軍)的右派群體, 固然有很多可用之材,  但是更多的應該說還是普普通通的平頭百姓, 他們在運動前後和改正前後, 可以說都未有過什麼成就和貢獻。但是如何對待這些最普通的基層受難人員和他們受牽連的親屬, 則能反映出社會的良心和輿論的公正,也能看出執政黨和政府的民本思想。正因為我想到我要反映的基層右派的人和事, 牽涉到這樣的大主題, 更不敢輕率下筆了, 還是先練練筆, 寫點別的東西, 等時機更成熟一些, 再潛心記錄那一段難忘的往事吧!

 

考慮成熟之後, 我就開始動筆了, 除了上班時間, 一直就扒在一張條桌上, 以大約每天近兩千字的速度, 馬不停蹄的一路寫下去, 都亂七八糟寫了些什麼, 未成稿的東西都扔了也忘記了,9個月後粗略統計了一下, 成稿的大約有十來萬字吧, 其中大部分未被採用, 成了抽屜文學, 有四、五萬字以後陸續發表了, 雖說也沒什麼影響, 我還是十分高興的, 說明我的努力沒有白費, 說明我還有一點駕馭文字的能力, 也使我對未來充滿了信心。而更大的收穫, 則是讓我嘗試到了潛心創作的樂趣, 那怕還只是業餘習作。像我們這樣歷經坎坷, 思想複雜的人, 對事物是極敏感的, 常常是每天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在想各種事, 又茫無頭緒,而當你一旦能把你的思想見解變成文字且記錄下來時, 那是十分快慰的。特別是寫小說, 常常只是一點有意義的素材,或是一點想法, 經過你的虛構你的謀篇布局閃轉騰挪你的人物塑造, 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煞有介事的就像世上真的有過那樣的事真有那樣的幾個人一樣, 那真是個美妙無比的時刻, 怪不得有人說小說是文學之母。那和當醫生治病救人的樂趣, 完全是兩樣的, 而且這兩樣樂趣都是崇高又美好的, 我能同時創造了它享受了它, 心情是十分愉快的。不過別人看來, 我是個十足的傻子,過着最貧困的生活, 一個人天天爬格子到深夜, 一分錢未掙到, 收到的儘是些退稿信, 還那麼苦那麼累幹什麼?我當然不去辯白,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算聰明可也不笨, 我正在熬每一個文人幾乎都熬過的長期的難耐的寂寞, 也正是這難耐的寂寞, 淘汰了文學路上無數的投機者彷徨客急功近利的思想淺薄的心智平庸的和畏首畏尾的淺嘗輒止的。我不敢說我會成功, 但我一定會鍥而不捨, 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 至於我能做成什麼樣, 且不去想它!不是有人說, 過程比結果更重要嘛!

 

當然, 有快樂也有苦惱。最大的苦惱不是退稿, 而是"業餘″, 儘管文學創作需要我全身心的投人, 醫學卻是我的衣食父母, 也是不能有半點差池的, 如何調配也是煞費苦心的。比如每夜我限定自己工作時間, 不能過1點, 因為第二天還得精力充沛地去當醫生。常有這樣的情況, 枯坐整整一晚上, 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好不容易所謂靈感來了, 正嘩嘩往下寫呢, 鬧鈴響了,1點了, 我趕緊草草收拾一下, 用雙腳把自己搬到床上去, 任它如何的亢奮, 我也逼着自己入睡, 那是很尷尬很難受的, 不過再難我也認了, 因為這個苦是我自找的, 怨不得別人。

 

天下再難的事, 只要鍥而不捨地做下去, 總會有些收穫的。約一年後, 我大大小小的文章陸續發表了, 先在<合肥晚報>副刊上, 發了一首短詩,8行, 稿費2元, 曾引來鬨笑, 我卻很高興, 我知道它和我文革前發表過的幾首順口溜式的東西, 已不是一回事了。其實那時我還寫過不少長一點的詩, 不過不是為了發表的, 詩人必須有天賦的, 我知道自己沒有, 沒有就別強求, 那時已經有朦朧詩了, 還有什麼後現代再加上主義, 讀起來都是雲山霧罩,那敢東施效顰。我學詩寫詩主要是為了淨化自己的語言, 這是極好的方式。再則還是中國的老傳統:詩言志!按說這是年輕人的事, 我可已屆中年了, 不過那時不是有人說, 文革耽誤了十年, 要減去十歲嗎?我21歲劃右派,42歲改正,應該減去21歲才對, 所以我就嘗試着也寫了一首年輕人寫的所謂勵志詩, 對我當時如何面對種種困境, 還真的起了點作用。儘管只是幾句大白話, 可也是當時真實的心路歷程, 不妨抄錄如下:

 

0之歌

 

我不是一口記憶的枯井

 

不儲存侮辱和不幸

 

我是西子湖碧水一圈

 

胸中蕩漾着天光雲影

 

 

我不是叼着煙捲的阿Q

 

不在變態麻木里自賤自輕

 

我含一根羽管沉思

 

要寫一首雄渾的出征行

 

 

我不是色彩斑斕的肥皂泡

 

不炫耀轉瞬即逝的幻景

 

我是一滴純淨的雨點

 

融入大海我百倍晶瑩

 

 

我不是神龕下的蒲團

 

毋須晨昏叩首拜佛誦經

 

我是一隻調色盤

 

濃墨重彩描繪我的憧憬

 

 

我是生命的年輪

 

歲月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我是一穹傲岸的顱蓋

 

崇尚尊嚴誠實

 

鄙薄怯懦逢迎

 

 

我渴求真情的熱吻

 

蔑視金錢與虛假裝飾的愛情

 

 

我是0  萌動於混沌的子夜

 

新時期號角催我甦醒

 

 

我起步於0公里 向着前方

 

向着未來向着成功也向着失敗我加大引擎

 

 

82年初我的第一個短篇小說《妹妮姐》, 在省級文藝刊物《江淮文藝》上發表了,27000字,稿費45元,和我月工資相等。半年後,該刊發了我第二篇小說《人流》,9000字, 稿酬60元。那年我還參加了省文聯召開的, 為紀念《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四十周年的小說研討會。接着我的散文《墨緣一一追記沈鈞儒先生在黃山》, 發表於《黃山》旅遊雜誌頭條, 接着《藝譚》、《文藝情況》、《大江文藝》、《蕪湖日報》、《安徽日報》等報刊,不斷發表我的作品。還得了兩次省級獎。雖然還只是習作, 沒有深刻的東西, 但說明我正在一步一步往前走了。可惜這些文章都是那9個月空閒一點時間寫的, 以後陸續發表的。815月孩子再次回到我身邊之後, 我的創作活動, 就基本上停止了。

 

那年55日, 我剛把30元的生活費寄去, 孩子母親10號就叫孩子一個人, 坐長途汽車回來了, 一封信也沒有, 孩子也不說什麼, 我也不便問, 卻馬上使我陷入極端困難之中了。經濟上困難不必細說了, 當月只剩下不足20元了, 兩個人一個月怎麼熬?熬不過也得熬!最難辦的是如何安置孩子, 這個學期還有近兩個月才結束, 怎麼到學校去插班, 不過再困難也要送學校去呀, 放家裡咋辦?平曰他白天到學校去, 晚上我四天一個夜班, 值夜班那晚上, 我都感到孩子一人孤獨在家好可憐。到下學期開學還有近四個月, 他要是一個人孤獨在家裡, 不把他毀了嗎?必須去讀書, 功課耽誤了還是其次, 最要緊的是, 孩子要能心理健康的成長, 必須幫助他很快適應新環境,有新的小朋友!想來想去, 終於想起了我蹲醫院牛棚里結識的難友戴瑞青科長, (戴科長不是右派, 但卻是我院受罪最深的, 早在文革前, 他即以反標一案, 被關在單間牢房18個月, 差一點被處決或瘐死獄中, 後雖經公安部筆跡鑑定否決了, 文革中再次被關進單間牛棚, 出單間到我們大牛棚後, 我倆成了好友, 知道了他被栽髒誣陷的原諉, 為他我寫了一篇紀實文學:<<一個死刑犯的自白一一在有"反標″的日子裡>> 他妻子是一家小學的資深教師。果然戴科長夫婦熱情援手, 幫助孩子插了班, 我鬆了一口氣。這件事給我傷害很重, 不是因為中斷了我正激情澎湃的文學創作了, 撫養孩子也是我的責任, 和撫養孩子比寫文章算不了什麼事。我感傷的是儘管我們情盡分手了, 十年的甘苦與共即使沒什麼值得留念的, 即使我有什麼對你不是之處, 何必要給孩子過不去呢?不過我什麼也未對孩子說。

 

9個月之後, 一切又還了原, 還是父子廝守艱難度日, 我倆再也無處求援, 就認命吧!未想到的是新的矛盾又來了, 新矛盾居然是電視!那時我住在筒字樓二樓中間一家, 左鄰右舍都是上海人, 先是裡邊一家有了台9寸的黑白電視, 放在女兒房裡, 女兒是畢業班學生, 功課忙, 電視很少開, 開了我們也從不過去看。以後外面的一家有了電視,12寸黑白機, 電視機就對着過道的窗子, 我們走來走去都能看到, 當時正是中國女排五連冠時期, 電視機里外都是一片歡騰, 我父子倆也常過去湊熱鬧, 人多時無所謂, 就他們一家人時就尷尬了, 孩子內向, 活不多, 特愛看電視, 儘管鄰居很熱心, 我們卻坐立不安, 我看到孩子常常是半個屁股落在板凳上, 有些寄人籬下的味道, 心中不是味兒。為了不讓孩子受委屈,毅然決定咱家也買一台!那時剛好百貨商店有分期付款電視賣,12寸黑白日本夏普機, 每台450元, 首期付120元, 以後每月付301年付清, 但要由機關財務科每月代扣。首期我從同學那裡借了一點,剛好第一篇小說稿費到, 湊湊也夠了, 但去財務科辦手續時, 經辦人皮笑肉不笑地說了一句, 叫我要想好了, 別後悔, 她想像中我月工資四十幾元, 扣去30元兩個人日子咋過?我說你管那些幹什麼, 你按月扣錢得了!她不知道我衣袋裡正裝着幾張各刊物寄來的用稿通知單, 那是我的底氣。記得是<<黃山>>雜誌社幫我付了一個月, <<藝譚>>雜誌幫我付了一個月, <<江淮文藝>>的第二篇小說稿酬幫我付了兩個月,總算對付下來了。只是孩子貪戀電視, 學習成績下降了, 真是顧這頭就顧不到另一頭, 我也不知該咋辦才好了。

 

82年我已經45歲了, 奮鬥半生, 全是失敗, 只剩下身邊這個孩子了。我當然希望他過的比我好, 這一要靠我的盡力, 更要靠他自己的努力。他和許多單親家庭的孩子相似, 很內向話不多, 我們缺乏交流, 眼見他學習成績在下降, 我也無能為力。寫文章的事是停下來了, 幾乎是戛然而止的, 心裡實在不是味兒。要說9個月之前, 我想做點事做不成, 雖然也懊惱, 可畢竟對自己創作能力沒有把握, 時間一長, 激情已過, 就會漸漸認命了。而有了這9個月的試驗之後, 雖說離什麼成就之說, 還很渺茫, 但確已多了許多信心和懂憬, 就這麼停下來,是不甘心的。不甘心咋辦呢, 沒什麼好辦法, 不過就鑽鑽時間的空子罷了 值夜班處理完醫療上事務之後啦, 晚上孩子睡了的時候啦, 總不讓自己閒着就是了。其實那種雞零狗碎的拼盤,是做不了正事的, 更不敢輕易動筆寫那自視為神聖的右派小人物的系列文章了。這麼一耽擱,就錯過了發表這類作品的最好時期, 我不止一次的設想過, 如果一開始動筆,就寫自己最想寫的基層右派的故事, 會是什麼樣的結果,設想又有什麼用呢, 空自嗟嘆罷了。

 

我想我得換一個活法了, 不能讓空想與嗟嘆長期困擾自己, 我是生理上感情上都很健全的人, 我要重新建立自己新的家庭, 尋找自己的真愛, 承蒙徐應康謝蘭蓀賢伉儷的熱心介紹, 認識了現在的夫人, 從此我們真誠攜手, 走過二十餘年風風雨雨路, 我這條在急浪險灘中飄搖了四十餘年的小舟,終於找到了可以終身停泊的港灣,古人云:天意憐幽草, 人間重晚晴。趁現在身心尚健,努力去做一輩子想做未做成的事吧, 盼望能有所收穫。

 

 

200348日初稿於廣州

 

 

 

 

 

 

 

 

 

 

 

 

 

廿二、生命幾何

 

 

19695月我們那家有五百張病床的中等城市醫院,在砸爛城市老爺衛生部的震天撼地的口號聲中,支左軍代表傅一元一聲令下,醫院停診,眨眼的功夫,一座充滿生機受到無數病家信賴,徹夜燈火通明,人們忙碌不休的救死扶傷場所,頓時一片死寂。緊接着全院五百多職工分批下放,我第一批來到這地區的邊陲小鎮。雖說不問醫生護士化驗藥劑每個人都發了一個價值十幾元的小藥箱,可是裡面連聽診器和針管都沒有,怎麼當醫生?更別說什麼要去占領農村醫療衛生陣地了。我下來之後百無聊賴,終日無所事事,又沒書讀,又無人交談,活脫脫一副行屍走肉。熬過一段時期之後,我才猛然發現,經過幾年的大批判,鬥爭會,關牛棚,和寫不完的檢查交待種種風雨之後,唯一值得留戀的事,原來還是醫生這個職業。我多想重新穿起白大衣,拿起聽診器,奔波於病房門診間,再忙些再累些,風險再大些也不要緊……可是這一切都遠我而去了。什麼時候我才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呢?

 

未想到這一天馬上就到了,而且有點來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個燠熱的三伏天的午夜,我在這蒸籠般的小屋裡好不容易熬過酷熱憋悶的傍晚,剛有點睡意,忽然聽到輕輕的敲門聲:“嘭嘭…嘭嘭”,開始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我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誰會深更半夜敲我的門呢?我又昏沉沉地睡了。

 

“嘭嘭,醫生……醫生……請您去看一個病人”,一種女孩子特有的細聲慢語響起了,像是要請我去看病。職業的警覺,使我豁然清醒,轉身就下了床,深夜請醫生,一定是重病人,我開門一看,門外月光下站着一個小女孩,那樣子有些急促又有些靦腆。

 

“小姑娘,你家誰病了?你看我這兒啥也沒有,怎麼看病呢?”

 

“不是我家人病了,我是陳醫生女兒,我爸叫我來請你,有一個人打農藥中了毒,我爸說農藥中毒這種危險病,只有你才能醫好!”

 

“小姑娘,這種病確實危險,應該趕快送公社醫院呀!”

 

“公社醫生都沒用,送一個死一個,你行行好吧,這個人好可憐!”

 

醫生受到病家,尤其是同行的信賴當然是高興的事。但我滿腹狐疑,這位陳醫生怎會知道我能醫這種病呢?再說他們那只有一間房的小診所,能收治這種危重病嗎?去看看再說吧。

 

我住小鎮東頭,陳醫生的小診所在西邊,說是小鎮其實也就三五十戶人家一條二十來米小街而已。有一家小商店,一個汽車招乎站,一家小飯店,飯店對面就是陳家小診所。我不燒飯,一天三餐就在小飯店裡把肚子糊飽就行了,所以幾乎天天都能見到那個矮胖矮胖的醫生陳老頭。不過從未說過一句話,開始時老頭轉動着一雙老鼠眼,機靈中透着狡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里,透着明顯的敵意,使我愕然。聽人說這老頭在公社醫院幹過,說是因為什麼歷史問題被開除了,被這裡大隊收容,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開了這麼一個非公非私的小診所勉強度日。我猜想他是否也聽說了,我們下放醫生是來占領農村衛生陣地的,那樣他一家人將衣食無着。別人怎麼做我不管,我每月還有三十多元生活費,為什麼要不讓別人活呢?所以下來兩個多月我未看過一個病人,這才使他一家安了心,也才可能想到請我會診。只是弄不清他怎麼能判定我能治好這樣的危重病呢?

 

我終於走進了這家小診所。從房屋結構上看,和普通農舍毫無二致:兩間小臥房的房檐向外伸出三四米,算是堂屋,邊上一間廚房,屋後應該有小菜地豬圈什麼的。他們在堂前擺一張大方桌,放一些外用藥和煮沸器注射器等物件,靠牆立一個小藥櫃,一張家家都有的小木床,這裡人稱作“和氣台”的,就充作檢查床和病床了。世界上大概找不到比這更簡陋的醫療機構了。

 

病人就躺在那張“和氣台”上,果然十分危重:口吐白沫,四肢厥冷,大汗淋漓,神志昏迷,一股濁重的蒜臭,彌散了整個空間。由於面部及四肢不停地抽動,無法辨認出他的年齡。稍有經驗的醫生,馬上就能診斷出,這是一例嚴重的有機磷農藥中毒,病勢危重,如不及時有效的搶救,病人會很快死去。

 

“儘快找到一條靜脈,把所有的阿托品都找出來,用一支大針筒,先抽五十支!”我畢竟是訓練有素的醫生,已經上了戰場,一切閒話都是多餘的。

 

未想到這家女主人,還有這一手絕活,在昏暗的燈光下,給一個四肢不斷顫抖的病人作靜脈穿刺,大醫院護士有把握的也不多,她居然一針見血了。只是那位陳醫生聽我說一次要抽五十支藥水時愣住了,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手足無措地在瞎忙乎。

 

“五十支!五十支!……我自己來!”我見陳醫生手忙腳亂,急忙抓起砂輪鋸刀,一排排划過去,然後用鑷子“啪啪啪”一齊敲開,吸進大針筒。邊敲邊瞄了一下藥柜子,阿托品針還有一小摞,能抵擋一陣子了。阿托品是鄉村醫生看家藥,用處很寬,也是對付有機磷中毒的主要武器。

 

你,按住針頭!不要讓它滑出來!你,壓住病人的雙肩,限制他躁動!病人家屬呢?”我四下一望,只有請我來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別無他人。陳醫生夫婦也不回答我的問話,我只得對小姑娘說:“快拿一張紙,一支筆,記住我說的話!”小姑娘見自己被派上了用場,很高興,馬上就準備好了。

 

我看了看表,邊推藥邊一字一頓地說:“210分,靜脈推注阿托品20支,含10毫克,此時病人神志…瞳孔…四肢…脈搏…”說到醫學術語,我格外注意吐字清晰,惟恐她鬧不清。

 

230分推15支…3點推10支…10支…6支…此時患者呼吸…脈搏…神志…瞳孔……”

 

我長時期沒有過這樣的亢奮了,許多學過的知識和多年積累的臨床經驗,一齊都擁到眼前來,我臨危不懼,成竹在胸,措施準確果斷,有點像個能征慣戰的將軍。職業真是個美妙的東西,能使每一個人陶醉。

 

眼見藥架上的阿托品在急劇減少,地上破安瓿堆成了小山,這是現代醫療技術在和死神作殊死的搏鬥。當我把最後剩下的20支阿托品,一齊加入一瓶500毫升的葡萄糖鹽水中靜脈滴入時,病人的各項生命指征正逐漸趨向正常,還睜開了眼,毫無目標地轉了一圈又閉上了,這當然是值得欣喜的。陳醫生一家人都很高興,我卻並不輕鬆,要說已經脫離了危險是為時過早,只能是初戰告捷。由於患者體質差,攝入量多,預後依然難測,如果後續治療跟不上,或是那個環節掉以輕心,病情極易反覆,弄得不好功虧一簣是常有的事。別說這家小診所要啥缺啥,連必需繼續補充的阿托品也已罄盡,下一步咋辦呢?打農藥本來是生產隊的事,中了毒應該是公傷,為什麼家屬,隊裡人一個也不在?這些事都印證了我的猜測,病人不是普通農民,一定是個“老四”(四類分子)無疑了,我理解陳醫生一家人為什麼沒有向我點破了,都還是善良的百姓。

 

夏天天亮得早,雞鳴狗叫,小街上開始有人走動了,面對眼前的艱難局面,我們都不說話,相互默契地在等待着……

 

果然,不久門外有了人聲:

 

“老陳,人死了沒有?別讓他死在你家裡,那不把小丫頭嚇着了!”隨着一聲高門大嗓,進來了一個跛一隻腳的矮瘦男人,問一個人死未死就像問一隻小狗。他見我們都未答話,這才注意到“和氣台”上那個人還在吊鹽水哩,連忙驚奇地說:

 

“怎麼!活過來了?算他命大!我只當夜裡就翹辮子了哩,真是孬人有孬福!這16051059可都是殺人不見血的鋼刀啊 ,哪一年哪一個公社不要死幾個人,多少比他中毒輕的人都死了,他怎麼活下來了呢?”這像什麼話,我行醫多年,只見過許許多多對各種死亡表示哀傷或是驚訝的人,從未見過對活下來的人表示驚奇的,何況面對的本是一個健康而年輕的生命。忽然他一轉臉看到我坐在邊上,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吼道:“我說哩,難怪嘍,你老陳還有這個能耐!我早就對你說了,這個“老下”肯定有幾把刷子,真人不露相嘛,老陳呀,就叫“老下”在你這干算了,他給你指點指點,你老婆幫他燒燒飯洗洗衣,“老下”你看呢?我這麼喊你你別見怪,你那個鬼姓太難認,大隊革委一個也認不准,該念啥?”

 

看他那一付居高臨下的派頭,像說單口相聲似的,自唱自和,全不顧我們的反應。看來這個小跛子是有點權勢的人物,我們要等的人大概就是他了。不過從他進門起就未對這個垂死的病人看過一眼問過一句,看來找他辦事是很難很難的。

 

“老陳,掛完鹽水就沒事了嘍,一夜花了不少錢吧!回頭你寫個條子,叫他們甘家隊給你十塊錢,帳就別細算了。熬一夜怪累人的,叫你老婆打三個蛋給老下吃,我要去大隊革委開會了!”說着轉身就要走人。

 

“不!”我一說不,小跛子以為我客氣,我急忙把病情的危險性,和需要繼續治療的情況,簡要地向他說了。他聽了先是一愣,回過頭來再看看堆成小山似的藥瓶子,起碼有幾百支,馬上把臉拉的老長:

 

“老陳,怎麼搞的?我昨晚不是對你說了嗎,給他打幾針,試試看不行就算了。公社醫院年年死農藥中毒的人,有人花了好幾百塊最後還是死了。你!你一下子用了這麼多的藥,老下說還得治三四天,那要花多少錢?他值嗎?!”

 

“他值嗎?”小跛子輕輕鬆鬆地說出這三個字,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我的心坎上,我不寒而慄。早就聽說鄉下拿四類分子不當人,說罵就罵,說打就打,活活被打死的也是常有的事,還能說是階級覺悟高。眼前這個大活人,居然就不值幾十塊錢藥費,而且他說這話時,根本就未想過病人已經開始清醒了。他一定也聽到了小跛子的高談闊論,可是他完全沒有反應,湊近看時,他那失去光澤的瞳仁里已經沒有悲哀與乞求,只剩下麻木和絕望了。看樣子他年齡不會超過三十歲,是地富嗎,不該這麼年輕;是反壞嗎,不該這麼木訥!但可以肯定一定是個境況比我更差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不過再卑微的生命也有活下去的權利呀。

 

面對這尷尬的局面,陳醫生和我對望了一下,我見他欲言又止,我不能不說了:

 

“值不值,他一年總還能做幾百分!又不是絕症,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什麼叫見死不救?老下,農村的事你不懂,別摻和!上面有人說了,你們被下放的人,都有些婆婆媽媽說不清的事,我們大隊可是重在表現,不相信什麼好人不下放,下放沒好人那一套。你以後就看看病看看書,別自找麻煩!”我說了什麼啦?挨了他當頭一棒!不讓我開口,又衝着陳醫生說:

 

“老陳呀,你也算個精明人,帳該怎麼算還要我說嗎?錢該花能花多少,我下一步再算,先給你們算一筆政治賬,他打農藥中毒,又不是誰害了他,16051059這麼毒,各個生產隊都派“老四”去打,我們不派他派誰呀?這是階級路線問題,甘家生產隊做的對嘛。他中了毒按理也是為公,所以不打幾針救一救,大面子說不過去,不過打幾針意思到了也就可以了。你們花這大力量救他,好像是做了好事,其實是惹了麻煩。貧下中農們會怎麼看,他們會不會說,怎麼我們貧下中農中了毒的人大都死了,偏偏把一個“老四”救活了,誰救的呢?又是你們這些疙疙瘩瘩的人,這裡面能沒有階級立場和階級感情的問題嗎?當然那些人死在公社醫院裡,你們沒有責任。可是往後呢?你們能保證把所有農藥中毒的人都救活?要是在這裡死了一位貧下中農呢?”小跛子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一下,看看我們是否把他的訓導聽明白了。

 

這真是精妙絕倫的高論,未等我去仔細分析它豐富的內涵,首先感到的,是我被小跛子輕輕一撥,就撥到與四類分子一起了,我和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四”一樣,除了任人宰割,根本沒有說話的資格了。

 

陳醫生比我老練多了,這些話他大概聽慣了,一點也不驚。表面上一副專心聽訓的樣子,實際上他時不時地看看他那空空的藥架和滿地的廢瓶子,他肯定在尋找對策。果然,他眉眼一開,詭秘地一笑道:

 

“鄭主任,你的指示說過多少遍了,我還能不記心裡,昨晚下放醫生在搶救時,我就想對他說了,不過又不好開口,我要是說了,別人會不會說我們鄉下人拿人不當人呢?後來我又想到,你說過要我們相信黨的政策,相信大隊革委會的英明領導,要相信你們要消滅的只是反動思想而不是肉體,還說要把老四們改造成新人哩。我想如果把他救活了,你治保主任臉上一定是很光彩的,讓四鄉八鄰的人都來看看,你鄭主任是執行黨的政策不走樣的人。再說現在正是雙搶大忙季節,各隊打農藥的大都是‘老四’,救活了他也安了其他人的心,不是既抓了革命,又促了生產嘛。”

 

聽說陳醫生是國民黨舊醫官出身,一定是資格更老的“運動員”了。他能養的這麼胖,還能在這兒娶妻生子,紮下根來,可想而知,一定有一套八面玲瓏的護身之術。

 

“哈哈老陳,你可真是西瓜掉進油桶里,又園又滑。別看你醫術不咋樣,嘴皮子倒不差,不過你那點買賣三,糊弄了別人,可糊弄不了我。你說你幹嗎要把老下找來,你知道你擔不了這個干係,讓老下給你頂着,好處你往身上撈,出了事往老下身上推。你本事也學了,生意也做了。你以為打農藥是公事,藥費肯定能報銷。告訴你,別做美夢了,大隊黃書記說了,不管死活,大隊小隊一共只給二十塊,你看說辦吧!黃書記從來是說一不二的!”

 

“就二十塊錢!”說到錢上的事,陳醫生頂真了:“人要是死了,二十塊錢總不夠上山吧!”

 

“上山,那要看怎麼個上法,十六個人抬個“十二元”大棺材,請上十六個和尚道士,做七天七夜的水陸道場,像他太爺爺一樣,他是別想了。花二十塊錢,弄一付薄皮棺材,吃一頓豆腐飯,湊合湊合也蠻夠了。”小跛子成竹在胸,說着笑着,像是在籌劃着辦喜事。

 

“二十塊錢能買什麼棺材,還吃什麼豆腐飯呢!”陳醫生也聽不懂小跛子的話了,說話有點大不敬了。不過小跛子並不見怪,反而笑着說:

 

“老陳呀,你這個人腦子怎麼不開竅呢?他人一死不就絕戶了!土牆茅草爛竹子,風一吹雨一淋不啥也沒了。他那窩棚里不是還有一付門板嗎?還有一付單人床板,幾塊穀倉板,拼拼湊湊不就是一付薄皮棺材嗎?拿算盤來,我給你細算算:隊裡沒有木工要外面請,算它4個工,每個工兩塊二毛五,合計九塊錢;四個人抬上山,這種活工分給高些,連挖坑一人記三分工,一個工三毛五,合計四塊二毛;他不還剩一點口糧嗎,換幾箱豆腐乾子,買二斤豬頭肉和一斤八毛二的暈頭大曲還是夠的。多少啦,大概還多七八毛吧,給跑腿的買雙草鞋,你們說還有什麼錢要花?還要開追悼會嗎?!”小跛子一邊算着賬,一邊把那隻跛腿架在另一隻腿上,幌悠幌悠的,像在嘲笑我們這些四肢健全的人,不過是他腳下的草芥,要踐要踏由他便。要說一個人的價值可以用金錢來計算,他早算好了:二十塊!

 

小跛子在算計那個小“老四”命運的時候,病人的鹽水還在掛着,從他那開始泛紅的面頰,平穩的呼吸和不再顫抖的軀體分析,他應該已經清醒了,應該聽到我們關於他命運的爭論了,那可是關於他生和死的論爭啊,為何沒有一點反應呢,能哭兩聲也好啊!難道他真的已經心死了,生與死對他都無意義了?想到這裡我不寒而慄了,這就是我們被打入另冊的人的必然結局!

 

小跛子這一手果然厲害,原來想再卑賤的生命也是一條命,多說些好話,他也許會開開恩。聽他算的這麼細,又說是黃書記開的價,這件事想必大隊已經討論過了,再說什麼也沒用了。下一步咋辦呢?繼續治吧,誰付錢?陳醫生一家日子過的夠艱難的了,我那一點生活費早已入不敷出了。而如果中斷治療,病人還會在遲發反應中死去。而且那二十塊錢只能用於殯葬,陳醫生一分錢也拿不到,他可損失不起啊!這真叫進退兩難了。未想到一夜緊張戰鬥還招來了大麻煩,那種搶救的亢奮和初戰告捷時高興心情,都蕩然無存了。

 

陳醫生和我相對無言,聽任小跛子擺布。

 

小跛子見我們不說話,他也不再發高論了。無聊地走到那一堆廢瓶子前,一支支翻看着,看着看着他突然大笑起來:

 

“我說老陳呀,你喪什麼氣呀!你過來看看,這一大堆廢瓶子,原來全是他媽阿(讀窩)托品!別的藥我不懂,這種藥我還曉得一點。我看你不問病人胃氣疼肚子疼腰疼,你都打這種針,還真頂點用。我當是什麼寶貝?後來到醫藥公司一看,他媽的便易貨!一毛錢買兩支還多一分錢。別看這滿地空盒子,總還不到三十個,一盒十支就算它三百支吧,不也就十三塊五毛錢嗎,一瓶鹽水一塊一毛八,酒精棉花連煮針的煤油都算上兩塊錢吧,再加兩塊錢手續費,還不到二十塊嘛!嗯,我想想,和弄一付薄皮棺材也差不多!這……”

 

小跛子有些猶豫了,我和陳醫生倒是神情一振,開始我們也被這滿地的廢瓶子空盒子弄糊塗了,不知道花了多少錢,細一算,也就這麼多。而且從病人現在情況看,不會有太多的錢要花了。從小跛子最後的語氣看,還是會有轉機的。再說,一下子用了陳醫生家這麼多藥,要在平時,注射費診費會是藥費的幾倍,他要養家活口,我不能不為他說幾句話:

 

“鄭主任,你看,病人雖然還未脫離危險,已經好多了。我也算了一下,再用三四天的藥,也不過二十塊錢吧,就算救他一命吧,總不能為二十塊錢見死不救吧!”

 

“二十塊!二十塊!見死不救!你知道什麼叫見死不救嗎?本來我不想說的,現在我說給你聽聽!”小跛子突然發大火了,小眼裡放出凶光,這種凶光十幾年我見的多了,心想難道我還有什麼把柄捏在這素昧平生的人手裡?再看看陳醫生,倒是一付無所謂的樣子,猜不出小跛子要說什麼。

 

“你知道我這條腿是怎麼瘸的嗎?說起來氣死人!五年前我害貼骨流痰〈骨結核〉住在你們醫院,去的時候把家裡的豬呀雞呀連口糧都賣了,才湊了兩百塊錢。住了十幾天,天天抽血化驗照片子,打打針,刀未開錢就用完了。那天醫生開了一張方子,也是二十塊錢,可我身上分文沒有了,我到藥房求情說好話,請他們先把藥發給我,藥房也未說不發,說只要到住院處蓋個章就行了,住院處人說你未交錢我怎麼蓋章?我又求醫生,醫生說他只管開方不管錢,我又求護士,我知道護士辦公室小藥櫃裡這種藥多着呢,護士說她沒權利用別人藥給我打針。我那時正發高燒,腿痛的受不了,走一步都難。你們醫院各個部門的人,沒有誰說見死不救,事實上還不是這回事嗎?我一氣之下跌跌趴趴到汽車站,一毛錢一毛錢討湊了一張汽車票錢,回來就躺在公社醫院等死。多虧了老陳在我大腿骨上捅了一刀,流了半盆膿,命是保住了,可腿瘸了。瘸就瘸了吧,總比死了強。我不也差點為二十塊錢丟了一條命嗎?我還三代貧農哩。你問問老陳,我說的可是實話!”

 

小跛子越說越氣,陳醫生連忙上前遞上一支煙,連聲向他解釋,說我是內科醫生,與這件事沒關係。我可是心中不安,這種事我在醫院裡遇到多啦,我總是這樣開脫自己,反正處方我已經開了,拿到拿不到藥就不是我的事了,從未往後果上想過。今天算是冤家路窄了,見死不救的王牌失靈了,我想不出再怎麼說了。

 

陳醫生卻利用上了小跛子懷舊的機會,用當地土話在小跛子耳邊唧唧噥噥好一陣子,說啥我全不懂,只見小跛子有時點頭有時搖頭,又要陳醫生給他紙筆和算盤,他算一筆記一筆,想了一會又寫幾個字,然後筆一丟,把記的紙一揉一甩道:

 

“給他醫!再加二十塊,再多一分也沒了!醫死了一分錢也不給!”說罷轉身就出門走了,忽然轉身又回來了,對我說:

 

“老下,我開頭說的事你考慮一下,按說你還算國家幹部,不歸大隊管,不過叫你到這當醫生,也是為你好,年紀青青的,不能什麼事都不干呀!今天我乾脆把話說透,老陳他根本就不是四類分子,要不然我也不會叫你和老四在一起。他是被抓壯丁抓到國民黨部隊去的,只當了幾個月的看護兵就被解放了,啥槓子也夠不上,他是出了醫療事故被公社醫院開除的。其實那件事我清楚,也不全怪他,要不然大隊也不會留他。他技術有一點,不高!在農村要說他醫死人被開除的,就沒人找他看病了。說他是“老四”最好了!你別吃驚,農村的事說你不懂就是不懂。你沒聽說過,說他是舊醫官,老四,技術還是有的,就是政治上不行,所以公社醫院不要他。農民看病圖的是技術,才不管你成分呢,而且認為成分越壞技術越高,所以老陳雖然名聲上吃些虧,實惠還是撈到一點的,要不然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家人怎麼活!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別對外說!”說完真的走了。

 

世上的學問真是活三輩子也學不完,什麼都有假冒的,未想到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居然還有人冒充四類分子,這是怎麼回事呢。我顧不得細想其中奧妙了,連忙和陳醫生一起撿起地上的紙條子,看看小跛子算了些什麼,忽然又發了“慈悲”:

 

每月送公社柴草一擔150斤,計1.5

 

每月出公社義務工2個,計0.8

 

每月出大隊義務工1個,計0.35

 

全年合計:31.8

 

每年水利義務工25個,合計10

 

全年總計:41.8元,>40元。

 

看來留他一條命,僅一年義務工就超過這次的醫藥費。何況他才二十幾歲,我有些懂了。不懂的是紙上兩個圈圈,一個圈裡寫了個“藥”字,我猜與打農藥有關,陳醫生告訴我,甘家隊就這一個“老四”了,他要是不在了,以後打農藥的任務很難辦,誰也不願幹這賣命的事,有些沒有老四的隊,只好輪流值日,有的拈鬮,有個老四方便多了。陳醫生說這話時是輕輕鬆鬆的,像是說日出東方這樣的普通常識,我聽了卻是全身發冷,我懂得了一位大人物說的“廢物利用”的深刻道理了,它不僅是對學有專長的科技人員而言的。

 

另一個圈圈裡寫了“階巴”二字,階字還可以聯想到階級鬥爭,巴字再也猜不出幹什麼的了。陳醫生告訴我,那是階級鬥爭活靶子的意思,那時各種政治運動不斷,又經常有最新最高指示下達,每一次為了提高人們的政治覺悟,時時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都要找個階級敵人的活靶子來開現場批鬥會,可老四們死的死老的老,已經越來越少了,沒有老四的隊還得到外隊去借,還得給工分,所以還是讓他活下來好。其實他是頂他父親,父親頂他爺爺,已是第三代了。他今年二十好幾了,也曾有人為他張羅婚事,希望老四別絕了種。對方肯定也是老四,可是他像根木頭一樣不說一句話,唉!說到這裡陳醫生再也說不下去了。

 

聽陳醫生一席話,我久久緘默無語,想想自己以摘帽右派的待罪之身,來到這舉目無親的窮鄉僻壤,等待我的將是被廢物利用呢,還是會在下一次運動高潮中或某一次最新最高指示下達時,被拉出去游鄉掛牌批鬥呢?說到底這兩者又有什麼區別呢,還不是一樣任人宰割嗎?!你能逃脫出命運對你的安排嗎?

 

我決定服從大隊安排,到這家小診所來上班,既然逃脫不了,不如坦坦蕩蕩地走進去,我知道我將會遇到許多我不熟悉的人和事,從某種意義上說,陳醫生一家人,小跛子鄭主任,乃至躺在病床上一言未發的病人,都是我的老師,我要學會神經健全地生活在他們中間。

 

果然上班頭一天就遇到一件本該吃驚已不再吃驚的事,就是那位夜間喊我看病的小女孩,把一沓文摘卡片遞到我手裡,我正驚奇這裡一本醫學刊物也沒有,哪裡來這樣的東西,細一瞧,原來都是我自己的當垃圾扔掉的東西。記得下放時醫生們都在賣舊書舊刊物亂扔廢物,我發現這種製作時耗盡心血的硬紙殼,拿來包箱角墊床腿正好,以後陸陸續續又全扔了。未想到有心的小女孩全撿起來了,這裡面有好幾張是摘記大劑量阿托品搶救有機磷農藥中毒有關資料的,怪不得她家人說我能治好這種病。不該丟掉的東西不該丟掉,有用的東西總歸能派上用場。

 

在這裡工作幾個月之後,我被調到公社醫院上班了,而且一呆近十年,所有的下放醫務人員,隨着被砸爛的醫院重建,都陸陸續續上調回去了,我則一直拖到右派改正快批覆時才回來。這之前我一直在為回調奔波着,其實我這個普通醫生,一生平庸,要說行醫四十多年有什麼值得自慰的時候,那只有兩段:一是我在右派農場當右派醫生時,未顧個人安危,竭儘自己微薄的力量,救治素昧平生的右派們,我們那家右派農場應該是同類型農場中餓死人較少的,這裡面當然有多種因素,其中也應該包括我們幾個右派醫生的“膽大妄為”。以後許多難友都是我終身好友,在我困難的時期,都得到過他們真誠的關心與幫助。

 

另一時段應該就是我十年鄉村醫生的生涯了,有人說我是一個人撐起一方天,那是過譽了。只是當地嚴重的缺醫少藥,又交通閉塞的境況,迫使我不得不當所謂的全科醫生,不得不在拿聽筒的同時,還拿起了手術刀,做了大大小小几百例外科婦產科手術,和附近公社年年都有打農藥中毒死亡的情況相比,我們公社一個人也未死,算是給社員們辦了不少實事。社員們及公社大隊幹部對我也很好,未因為我的右派問題找我的麻煩。我還交了很多農村朋友,幾十年一直有來往,我體會到農村人對待事物是很現實的,一個人不論處境多麼惡劣,只要儘自己的力量為百姓們辦些實事,你的境況也會改善的。

 

 

198910月初稿於蕪湖

 

20035月二稿於廣州

 

 

 

 

 

 

 

 

 

 

 

 

 

 

 

 

 

 

 

 

 

 

 

 

廿三、一個“死刑犯”的獨白一一在有“反標”的日子裡

 

 

當你要被殺死的時候,你就坐下來等着……

 

海明威:《永別了,武器!》

 

 

戴青科長是在我值中班時突發大嘔血掄救無效辭世的。作為他的臨床醫生,和這家醫院文革時“牛棚”里的難友,對他的死在感傷之餘,多少還有些為他慶幸。他已近古稀之年,醫學上對他是完全盡了力的,又趕上了新時期,是在各種歷史包袱都已丟掉的情況下辭世的,應該算是壽終正寢了。困擾他幾十年的所謂“反標”一案,即使不是蓋棺定論了,留在檔案里的什麼什麼疑點,也只能日久化為塵了。

 

其實,他一生有多次可能遽然離開人世的,每一次結論都會不相同,最大的可能就是因為“反標”案被處死或自殺身亡。

 

1945年他二十歲,因家境貧寒被賣壯丁賣到汪偽漢奸部隊。當時山東半島上戰事撲朔迷離,國民黨部共產黨部及汪偽軍相互角逐,小戴完全可能在一次戰鬥中被打死,那他就是一個遺臭萬年的漢奸了。儘管他只是後勤部隊裡一名雜役,未放過一槍。好在日本鬼子很快投降了,共產黨陳毅部隊搶在國民黨前面接受了這支汪偽軍的投降,小戴成了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

 

解放戰爭期間,他雖然還只是個後勤兵,也隨着部隊南征北戰,經歷過大小無數的戰鬥,隨時都有犧牲的可能,那他就是一名革命烈士了。老戴以後對我說,在解放軍三野部隊那幾年,是他一生精神最愉快的時期,他們被收編的偽軍,和以後大批大批國民黨部隊被收降的“解放戰士”一樣,也和原先的解放軍官兵一樣,人格上一律平等,在入黨提干晉職諸多問題上,都未受過歧視。小戴投誠第二年就入了黨,1949年底轉業到這家醫院前,已經是正營職的軍官了,順理成章的成了這家醫院的總務科長,還同時是行政機關的支部書記,是醫院裡握有實權的中層領導。當過偽兵的歷史,只紀錄在檔案里,除了院領導無人知曉。大家只知道他是老革命。只有戴科長自己還是一貫的小心謹慎,因為他在部隊裡已經經歷過幾次政治運動,知道檔案里那些事可以隨時成為引爆的炸彈,所以從未敢掉以輕心。到地方後他依然和既往一樣,兢兢業業干工作,別說國家大事,就是醫院裡大一點的事也絕少開口,所以一直到1958年,各次運動中他都是平安渡過的,不積極不消極中不溜兒,未整人也未挨整和事佬兒,人緣不錯。

 

這些年有兩件事值得一說:

 

一是他害了一場大病,差點送了命,死與未死本來都是平常事不值一說,但因為和他爾後的命運關係頗大,才有一說必要。他害的是結核性胸膜炎並發大量胸腔積液。本不算什麼疑難雜症,那時醫院裡X光機和鏈黴素都有了,要是早期拍片明確診斷,及時抽胸水打鏈黴素,很快就會治癒的。可硬是被誤診了,高燒二十多天呼吸困難差一點死掉。等到明確診斷,亡羊補牢時,胸水吸收大量纖維素元沉積,右側胸膜廣泛粘連,胸壁塌陷,人的上身就歪向右邊一側了。這本來也只是一次普通的醫療上失誤,也沒啥好說的。只是未想到他因禍得禍,這病後的體型竟成了他的罪證,醫院裡以後發現幾次“反標”,那一排字是從左歪向右的,有人檢舉說與他的體型相像,結果使他厄運連年,差一點冤死獄中或“牛棚”里。

 

第二件事更平常了,他結婚成家了,男婚女嫁有啥好說的?他娶的是一位帶着兩個孩子的小學教師,這也是他個人的事。未想到的是這位教師帶過來的兩個孩子,在他最最困難生不如死的處境時,竟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牽掛。他不只一次對我說過,他有很多次想到死,不能說不想到自己的老婆和親生孩子,但再一想誰要他們是我的老婆孩子呢?跟我受苦受難是他們命該如此。只是我要戴一頂反革命帽子死了,就太對不起那兩個孩子了,老伴對那兩孩子也沒法交待。

 

這家醫院為所謂“反標”案件困擾了很多年,我文革前到這家醫院工作時,雖說戴科長在關押了十八個月單間後,經公安部正式下文無罪釋放,已回醫院復職上班。人們對“反標”一事依然談虎色變,因為作案者一直沒有抓獲。特別是在戴青被關押期間,一次夜間在門診部里又發現了“反標”,大醫院門診部就診人車水馬龍,誰隨手胡劃幾個字,劃完就走了,到哪找人去!結果當夜值晚夜班各個科室的所有人員,全部列為懷疑對象,據說很多人至今檔案里還有這件事。現在刑法里已經取消了“反革命罪”這一條了,那個時候誰要是攤上了這樣的事,那他就完了,輕者坐牢,重者要殺頭的。君不見文革中因為反江青反林彪冤死了多少人。

 

戴青科長殘疾之軀,在不足一米寬的單間裡,關押了十八個月還能活下來,稱得上是個奇蹟。

 

應該說文革前的公檢法,辦事還算是有章可循的,一些極左的政策和行為,不能由他們負責,他們只能負他們應負的責任。戴青科長冤案的前前後後就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逮捕戴青在醫院裡震動很大,那是在八屆十中全會之後,強調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日日講的緊張氣氛下,在醫院大禮堂開全院職工大會公開逮捕的,目的大概是要“殺一儆百”。果然,平日兢兢業業的醫生護士們,一個個都驚嚇得屏聲斂息,誰也不敢說三道四。但是,防口猶如防川,是防不勝防的。公開場合不說,私下裡議論很多的。當然有一些人相信公安機關執法是有依據的,歷次運動期間,不是常聽到這樣一種說法嘛:這個不整那個不整,為什麼會整你,可見你不是好人!這個不逮那個不逮,為什麼偏偏逮了戴青,可見他不是好人!甚至有人還在暗中慶幸,以為有人歸了案,從此會天下太平了,自己再也不會受懷疑了。未想到逮了戴青之後,醫院裡社會上還是不斷有“反標”案發生,這些人才想到逮捕戴青可能是個冤案。其實逮戴的當時醫院裡大多數人都是心存疑惑的,因為從戴的經歷與當時處境分析,實在想不出他為什麼要幹這種會殺頭,又對他毫無價值的蠢事?他就是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全家特別是剛出生的第四個孩子想想,他這一作孽一家人往後可怎麼活?不過這只能在私下議論,關繫到包庇罪犯的事,誰也不敢亂說的。

 

戴青關押了十八個月之後,無罪釋放回來了,恢復了工職黨籍和官職,還干他的總務科長。在他關押的前前後後,還是花開花落春種秋收,還是在念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這本經,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只有戴青本人知道這十八個月單間的煉獄生活,對他是怎樣的九死一生,是怎樣的生不如死?為什麼生的那麼屈辱艱難,還是要活下去?他怎麼受的冤,聽說是判了死刑的,為什麼又突然無罪釋放了?老戴本來就內向,十八個月五百多天未說過一句話,剛上班時整天一言不發,像是喪失了說話功能,不過人們很快就發現他依然思路清晰,頭腦冷靜,人也更淡了。對無辜遭關押十八個月的大冤案,是矢口不談。要不是文革中他被醫院裡的專政隊又關進更黑的單間“牛棚”,以後“寬大”了,放回到我們的大牛棚來,我們有了較密切的接觸機會,他過去的一切,永遠是個謎。

 

雖說以後做了“棚友”,不能說相互間就無所戒備了,我倆之間距離被拉近是另有原因。他還被關押在單間時,某天軍代表和工宣隊的頭兒,為了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引導運動向縱深發展,在牛棚里發動大批判大揭發,叫我們寫大字報,寫誰呢?這時正是過去咬定戴青是“反標”作案人的姓Y的最猖狂的時候,不但再次檢舉戴青是新反標案件的作案人,還翻出了老賬,妄圖推翻公安部已定案的結論,果然把戴青再次關進黑暗的單間。此事在醫院裡震動很大,都說姓Y的不是東西,哪有這樣蓄意害人,幾十年不鬆口的?軍代表不是說“疑似之跡不能不察”嗎,於是我寫了一張大字報,問姓Y的幾個為什麼?重點只說一件事,就是醫院前前後後發生的十幾起“反標”案件,為什麼絕大部分都是姓Y的首先發現檢舉的?常識告訴人們,報案者應首先受到懷疑,賊喊捉賊監守自盜的情況是經常發生的,我院這些案件至今未破,我們不應該拓寬思路,多想幾個為什麼嗎?大字報就寫了這幾句話,署名的人倒不少,貼出來之後可熱鬧了,真是觀者如潮,而且議論紛紛。這下子姓Y的日子不好過了,他雖然文化不高,也看懂了大字報的內容,不就是懷疑他是案犯嗎?這對他可真是五雷轟頂,幾十年都是整人的,從未想到他也會挨整,甚至還會坐牢殺頭。聽說他嚇的冷汗直流手足冰冷,整天纏着軍代表工宣隊,發誓賭咒表白自己是如何如何的清白,是怎樣對黨的赤膽忠心,有時走在路上還一個人自言自語:“我真未乾真未乾…我是忠於黨的忠於黨的……”,幸好運動趨向尾聲了,整人的挨整的都疲勞了,要是運動早期懷疑上姓Y的,他非精神失常不可。是的,醫院裡沒人相信姓Y的會幹這種有百害而無一利的蠢事(除非他蓄意裁髒害人),但對他蓄意整人也十分厭惡,現在看到他也弄得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也解解氣,誰叫你整人整得這麼心狠手辣呢?今天也讓你嘗嘗挨整的滋味!

 

可是,老戴能從暗無天日的單間放回到大牛棚來,卻並非因為我們這些棚友的這張大字報,也是另有原因。正當老戴被關在一間極小極小的黑屋裡,專政隊員日夜嚴密看守時,突然一天中午在女廁所里又出現了“反標”,這下麻煩大了,全院如臨大敵,空氣緊張得叫人窒息。不過男人們輕鬆了,更與還關在黑屋裡的老戴無關。聽說軍代表工宣隊院專政隊日夜開會,找線索抓疑點表決心,一定要把頂風作案的反革命分子揪出來!還聽說經過排查,疑犯已初步確定,是一位有歷史問題的老醫生家屬,根據是有人見到她中午上過廁所,最大的疑點是她平日寫字又快又草,而“反標”最後一個“東”字正是個草體字,最後三筆是連成一筆的,據此可以認定作案人文化程度較高。正準備對她實行專政的時候,突然醫院幼兒園季老師來報告,說“反標”作案人已經找到,是幼兒園裡的一個孩子,接着季老師詳細地說明了發現的經過:說是先發現這孩子神情緊張恐慌和焦灼不安,就和他個別交談,果然他馬上承認是他寫的,並當場寫下和廁所牆上一模一樣的五個字來。問他為什麼要寫?小孩子說好玩,不服氣,想看熱鬧。這下子該那些頭兒們頭疼了,即使拿到了鐵證如山的五個字,他們還是不相信,又把小孩子找來再細細問一遍,還是和原來說的一樣。問他是誰指使的?孩子說沒人指使。一查他父母都是響噹噹的左派,到幼兒園一查,這幾天沒有一個老師和他談過話,看來追後台之事只能放放空炮了。幾歲的娃娃能定什麼案,這次“反標”案總算弄得水落石出了。這是我院十幾件“反標”案唯一破案的一件。

 

何謂“反標”?現在的年輕人是不知道了。大概改革開放以來很少聽說過這類案件了。但要往前數幾十年,那可是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常常莫名其妙的在一個機關一所學校,或是一個住宅區或一條馬路上出現一行字,無外乎什麼“打倒某某某”“打倒江青”“打倒林彪”之類的標語,統稱為“反革命標語”,簡稱“反標”。現在的年輕人別看輕了這說破了是毫無意義的幾個字,那時候可是坐牢殺頭的大罪,街上殺人的布告看到最多的就是:“惡毒攻擊文化大革命的英勇旗手江青同志”和“英明的副統帥林彪同志”。後來有關方面是否感到老是這麼寫有些難看,以後再殺人判刑反江青反林彪的一律改為反無產階級司令部了。到今天我也說不清那個時期,全國為何到處都是所謂的“反標”案件,是江青林彪的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呢?還是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這裡面是否也有阿Q的精神勝利法和無知人的惡作劇?還有一些則完全是捕風捉影和無中生有:比如有人檢舉郭沫若為《歐陽海之歌》題寫書名的手寫體裡,就找到了“反標”。這是政治學的問題呢還是心理學問題呢?因為它曾經廣泛地存在過,自有它存在的道理,何況還有那麼多冤魂,所以我希望“反標”問題有一天也會受到有關學界的關注。

 

就在那次娃娃鬧劇之後,老戴從單間放回到大牛棚來了,大家沒什麼反應,人人都有一肚子冤情,哪裡還顧得上別人。只有我還是單身,牽掛少些,還有點心思關心老戴的事,其實也談不上關心,只是勞動之餘閒聊聊而已。老戴是曾經滄海的人了,天大的事說出來也是溫吞水似的,不急不徐不波不瀾,就像說一個不相干的人。我雖說從五七年起年年挨整,也算是經過風雨見過世面的了,但聽聽老戴說他經歷的事,依然不寒而慄。

 

下面我說一說戴青無辜地陷入牢獄之災,差一點被殺頭的經歷,可以告訴我們,當一個人突遭橫禍時,心路歷程是怎樣的?該怎樣對待它,才能活下來?

 

老戴說:“我也說不清醫院裡什麼時候出現“反標”的,大概是五十年代初吧,一代政權的更迭,出現這種事是很平常的。醫院又是一個公共場所,人流量很大,有誰胡劃幾個字划過就走了,到哪找人去,總不能為這種事醫院停診吧,公安機關也曾經介入過,也是茫無頭緒。只是我再也未想到會懷疑到我的頭上。

 

“記得是1955年初吧,有一天院長找我個別談話,說有人檢舉我是反標作案人。我聽了一愣,這事太突然了,那時我大病初癒,全身乏力,對這突如其來的栽髒誣陷,還來不及細想個中緣由,就對院長說,你看我是幹這種事的人嗎?我被誤診差點丟了命,那是留用的國民黨舊醫官幹的事,我應該寫打倒國民黨才對,幹嗎要反對自己的領袖?院長也是我們三野轉業的,政策水平高,待人也很好,他接過我的話頭也說:是呀,我們幾位院領導也說,你老戴也是老同志了,為什麼要幹這種蠢事!我們知道醫院來來往往人太多,出了什麼事不能只想到醫院的人,那會辦錯案的。還說找你談並非懷疑你,要真的懷疑你我們就報公安部門了,這事說完也就了了,你該幹啥還幹啥,也別問是誰檢舉的,對科里的人,還是要和平日一樣。院長這麼一說我全清楚了,幹這種缺德事不是姓Y的會是誰?就是他在我住院期間,把食堂的賬弄得亂七八糟,妄圖混水摸魚。我抱病查了他的賬,批評了他的錯誤,叫他賠了款,也未處分他,只是調了他的工作,使他再沒機會接觸錢了,這人錢心重,這麼做其實是愛護他,免得他將來犯大錯誤,哪裡想到他會這麼挾私報復,且出手兇狠毒辣。好在院領導已經把話說明了,相信組織吧!天大的不愉快也只能悶在心裡,也從沒有和姓Y的過不去。

 

“本來我以為這件事過去了也就沒事了,未想到三野的那位院長調走後麻煩又來了。應該說不單是領導的調動,主要還是當時的政治氣候,反右之前,雖說有過不少次政治運動,如批胡適反胡風什麼的,主要還是思想文化陣線上的事,醫院是技術性單位,受牽連要少些。反右之後情況就大不一樣了,老院長他們一走,新提拔的幾個頭兒,沒什麼資歷,只想在運動中立功往上爬,就拼命整人。把一大批小青年打成右派,比例遠遠大過了老人家指示的5%指標,成了反右的重災區(我另有萬言長文《天譴》,是紀述這家醫院反右前後實況的)。我比那些青年人經驗多的多,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所以反右派反右傾都平安過來了。但我從不敢掉以輕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大禍臨頭,因為反右之後,更沒有理性了,捕風捉影無中生有栽髒誣陷的事越來越多,我估計到有人還會在反標問題做文章。有人說你這不是做賊心虛嗎?這麼說的人一定不知道什麼是政治運動,不知道運動都要向縱深發展,就是要橫掃的,怎麼叫橫掃?就是有事沒事都要掃幾掃帚,你想想看,無風還有三尺浪呢,有過前面姓Y的“檢舉”,大運動來了,能平安無事嗎?只是估計不到要鬧到什麼程度而已。

 

“未想到災難來的那麼猝不及防,差一點我就要蒙冤死去!

 

1960年秋一個普通的下午,醫院裡突然召開全院大會,這在運動中是常有的事,那天出奇的是來了幾個全副武裝的公安人員,空氣顯得格外緊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一個個都悶聲悶氣坐在那裡,誰也不敢亂說亂動。我照例一個人默默坐在一個角落裡,心想今天會輪到誰呢?

 

“突然,主持大會的人一聲高喊:‘把現行反革命分子戴青揪出來!’這裡話音未落,不知什麼時候轉到我身後的兩名公安人員突然上來揪住我,並馬上給我帶上冰涼的手銬,一路押着我到前台示眾。會場裡當然是震耳欲聾的一片打倒之聲,逮都己經逮了,打倒什麼的對我已經無所謂了。

 

“十八個月的煉獄生涯就這麼傳奇般開場了:

 

“這樣大張旗鼓地對我突然襲擊,我知道他們是要殺一儆百,妄圖從此杜絕反標案件的發生,我不過當了一回活靶子而已。當然,我被抓之後,以後聽說醫院裡外“反標”案還是不斷發生。但是這也不能減輕我的罪過,可能還會處理更重些以儆效尤。經驗告訴我,以這種公開方式辦事的,都會按所謂‘鐵案’方式來處理的,很多情況下,爾後即使發現錯了,也會出於保障運動成果和保護運動積極分子等等需要,維持原結論的。除非時局有什麼重大變化或是有什麼重要人物干預。這兩件事對我這樣小人物,都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從手銬銬上起,我就知道我這一生完了。

 

“我的事我很清楚,那是生死抉擇。要麼他們有確實的證據包括我的口供,認定我是“反標”作案人,判我重刑直至處死;要麼沒有證據也沒有口供可以證明我是作案人,而無罪釋放我。可是雙方力量相比懸殊太大了,那一邊從機關領導到全部專政機構,乃至當時的政治氣候,無不是要把我辦成鐵案,置我於死地;這一邊只有傷殘之軀的我,一時還不想引頸受戮,明知抗爭的力量是微乎其微的,是註定要失敗的,也要作最後的抗爭,說垂死掙扎也行。

 

“審判過程是不必細說了,雙方態度都很明確,審我的人,就是要我招認是“反標”作案人。為此他們也用盡了辦法,無外乎政策攻心指出出路什麼的,總要說他們已經掌握了充分的證據,就看我的認罪態度了,還要說什麼為了我的老婆孩子,我也要選一條坦白從寬的路。這些話聽起來也像有些道理,問題是我必須承認是“反標”作案人,我未幹過的事為什麼要承認?我當然要竭力辯白,我說我入黨也十幾年了,從一個農村窮孩子到城裡當了國家幹部,討了老婆生了兒子,日子過的挺好,都是托共產黨毛主席的福,我為什麼要反對自己的領袖和政黨?我明知這些很淺顯很直白的道理他們根本不會聽,我還是要說,而且審一次說一次,任他們軟硬兼施也好,日夜輪番轟炸也好,審判檔次不斷升級也好,甚至說馬上要判我死刑也好,我硬是不改口,我必須守住最後的防線,為了自己也為了家人,我也清楚我這樣頑抗到底的態度,可能於事無補,甚至會加速我的死亡,就這我也不後悔。我如果和審我的人合作,一口承認下來,要我幹什麼就幹什麼,也許會從輕發落不被處死,我不認為那樣活下來比死好!

 

“我知道我給審我的人作難了,我是讀過一點舊書的,平日待人也常想到要為別人想一想,這些審我的人和我素昧生平,本無必要把我往死里審,他們只是在執行任務,而且這個任務一開始就很明確,或者說結論早已做出,只不過就等我簽字畫押了。我猜想必定是限定時間結案的,他們沒有想到我這麼瘦弱病歪歪的一個人,會這麼頑固軟硬不吃,弄得他們一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一槍把我斃了。我也曾想過,我的事如果是思想批判什麼的,我早該兜下了,而且一定上綱上線,把自己臭得豬狗不如,讓批我審我的人開心滿足,那我也是為運動取得成果盡了一分力,也為培育運動人才,起了一點陪襯的作用。可這次不行,這次只要我一簽字,我就成了一次性消費,以後再也不能給運動貢獻力量了,我經過認真思索,決定還是要對黨對政府忠誠老實,是啥說啥,不是我幹的事,打死我也決不承認。

 

“世上很少有強者會正視弱者聲音和力量的,我的態度終於迫使審我者作最後的攤牌了,其實底牌早已握在他們手裡,大可不必費這麼多周折,不知道是司法程序的需要(那時還沒有零口供一說),還是要在我身上挖出更多的東西,對我個人而言,他們早已可以請出上方寶劍,致我於死地豈不是一了百了。

 

“這柄上方寶劍就是省公安廳的一紙鑑定書,結論是:‘經鑑定此筆跡系戴青所作。’當我一見到這鑑定書照片時,只記得頭腦里蒙的一下,眼前一片黑,手足冰涼,我迅速鎮定自己,釐清自己的思緒,我一時還來不及思索省廳根據什麼做出這種無根據的結論,是技術上的失誤呢,還是運動寧左勿右的需要?我先想到的是從被抓到受審的一切疑慮都找到了答案,反而有些釋然了,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我該咋辦呢?已經是短兵相接了,沒什麼猶豫的了,我明確地表明態度:我沒有寫過一條“反標”,道理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你們如果根據這分鑑定書該怎麼定罪,那是你們的事,我不會簽字,而且肯定要上訴。

 

“死刑判決書很快下達了,我的上訴狀也同時遞交了。剩下來的事看起來很簡單了,或是最高法院維持地方法院的判決,對我執行死刑;或是推翻地方法院的判決,無罪釋放我。而生與死之別,也就僅僅依據那一紙鑑定書,所以我要求公安部重新作最後的鑑定。事實上審我的人,從未放棄最後的努力,因為他們一直沒有得到他們滿意的口供,說明他們工作失敗了,所以一直在盡力補救,總還想什麼時候我突然招供了,那什麼重新鑑定,什麼上訴什麼重新判決都不需要了,那我這頑固的堡壘就算被他們攻下了,他們就可以慶賀勝利了。可是,這杯慶功酒他們一直沒有喝成,當然他們不會善罷干休,要是一般案件,可以猜想會有什麼刑訊拷打之類的,雖然也對我日夜輪番轟炸,嘲笑訓斥,乃至像對一個死囚一樣肆意侮辱我,總還沒有嚴刑拷打我,大概是我已成了“欽犯”,又病歪歪的,要是搞個什麼立斃堂下,他們也不好向上級交差,所以對我基本上還是“文斗”。就這樣雙方對峙了幾個月,這種蒙冤被捕受審,被斥罵被拷訊,過的是非人的日子,是每一個正常人都不願遇到的,但是,要和往後一年多關進半平米死牢的日子相比。那一點磨難又幾乎是微不足道了。

 

“接下來就是關入死牢等待處決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秋後問斬那一套了,什麼時候最高法院駁回我的上訴,什麼時候就會將我押赴刑場的。古人說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我還不到40歲,就這結束了人生,而且死的這麼卑污恥辱,我怎能甘心?可我又有什麼辦法表明我的清白?剛入死牢時,我心情煩躁神經過敏,一有響動我就認為要拉我去刑場的,一天給我送兩次飯,我一天就要驚慌兩次,聽人說處死之前是要吃一頓有酒有肉的好伙食的,所以我特別關心每次送來的飯菜,其實我什麼也吃不下,吃什麼都味如嚼蠟。

 

“我這樣的重案,家屬早已不准探視了,但聽人說處決前還可以和家屬見最後一面的,我是多想見見我那苦命的妻子和孩子啊!他們眼看就是寡婦孤兒了,而且還要背反革命家屬的黑鍋。妻子是多年的優秀小學教師,這下子書是教不成了,她一個中年女人拖着四個孩子,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提起孩子心裡更難受,小三子才進小學,小四子剛進幼兒園,他們還不懂事,可是等他們長大了,要向媽媽問起爸爸的事,媽媽該怎麼說呢?再一想到老大老二,我心裡更難受了,他倆的生父已經早逝,跟着我這個繼父未過上什麼好日子不說,再要背上反革命親屬這個包袱,他們往後的日子更難過了,他兩都是中學生了,眼看就要面臨升學就業一系列的事,因為我害了他們,我到九泉之下也無法向他們生父交待。他倆會不會責怪自己的媽媽,為何要給他們找個我這樣的繼父,我那苦命的妻子又將如何面對他倆?說實話,就是這兩個大孩子,叫我最焦心了,一想到他倆要受我的牽連,讀不了書就不了業時,真是心如刀絞,真有些後悔為什麼要娶妻生子了,要還是單身一人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有多好!唉,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已經死期臨近了,就等着上刑場了。

 

“等着等着,每天的飯菜並沒有變化,家屬也沒有來送別。再危險再緊張的事,時間長了也會麻木的,甚至還會產生僥倖心理,心想說不定公安部改正的鑑定已經下來了,馬上就會放我出去了。可是,這也是夢想,每天的日子還是毫無變化地循環着。我又開始煩躁了,又寢食不安了,又在想哪一天要拖我上刑場了。那一段時間我就是這麼顛三倒四地胡想着煩躁着,對自己的生活環境全不在意。

 

“等到極度恐懼煩躁過後,心情開始平靜一些時,我才關注自己這個死囚單間的環境,說是單間最確切了,這裡決容不下第二個人,我估算了一下,大約是80x50公分,不足0.5平米的空間,人靠在一側牆上,兩條腿可以伸個半直,邊上有一條10公分左右的空間,放一個便器,進出的鐵門長年鎖着,每日兩餐由頭頂上一個小洞遞進遞出,不送飯時洞門關着,屋頂很高,倒也不十分憋悶,屋頂上有一束昏黃的光線射下來,看不見燈泡,即使看得見也絕對夠不着,可以站起來轉兩三個圈子,可以半躺着,可是睡不下來,躺着時兩條腿都是伸不直的。牆的四壁與地面都包着厚厚的橡皮,你是絕對撞不死的。因為看不到一絲自然光線,你無法辨別房屋的走向,甚至分不清白天黑夜,連春夏秋冬也分不清,屋內溫度倒也沒有大變化,可以活下去。

 

“乍靜下來時,不再有人審訊我斥責我逼問我,倒有幾分輕鬆的感覺,心想反正是一死,與其受輪番轟炸身心受辱,不如這樣耳根清淨過幾天。雖說人蜷在這狗窩一樣的地方,生不如死,再一想,我還能活幾天呢,臨死的人了還講究什麼,隨它去吧!

 

“可是,隨着人蜷在這狗窩一樣的地方日子越來越長,我忍受不了了,活的太難受,我本來就是病歪歪的,右側胸膜廣泛粘連留下的後遺症,老病復發了,我疼痛難熬,發熱咳嗽全身難受,沒人問我的事,我也不要求看醫生,有時想,就這麼病死了倒也省事。本來十年前那場重病我就可能死掉的,那有多好,不但不會背上這麼多惡名,而且也少了許多牽掛,未想到多活十年倒成了死囚犯。我已有三四天滴水未進了,獄方應該想到我是絕食了還是害重病了,他們應該來問一問的,但一直無人來看看我,我曾想他們是否也希望我就這麼走了,倒也是省了許多麻煩。我已上訴到中央,也算得上“欽犯”了,沒有中央的批覆,他們不能隨意處死我,我活一天,案件就懸着一天,我要是突然病死了,豈不是一了百了,大家都可鬆口氣。雖說我這案子他們辦的不是十分滿意,我一死他們還是勝利了,還可以給我下個“抗拒到底死路一條”的結論。我要是能活下來呢?那這局面還得繼續下去!

 

“其實那時死與不死也就在我一念之間,我已經有三天滴水未進了,按我這病歪歪的身體,只要再熬上兩三天,我就油盡燈滅了,一切的苦難與煩惱都結束了,那該有多好啊!而且要死一點也不難,只要我不去端那杯水和那個飯盒,什麼都結束了……

 

“然而在我高燒不退昏沉沉的三天之後,我陡然發現自己清醒了,燒退了,第一個感覺是口渴難忍,求生的本能使我掙扎着爬起來,抓起送飯窗口木板上的水杯一飲而盡,這杯水一進肚子刺激了胃腸蠕動,開始有了食慾,我顧不上弄清那窗口小板上的飯菜是何時送來的,三口兩口就吞下肚了。人進了食有了活力,我又開始思考生與死的問題了,我曾經後悔自己怎麼這麼沒用,受了那杯水與飯盒的誘惑,本來再堅持兩三天,眼前這生不如死的境況就結束了,現在一切又得從頭來……我知道我這盞快要耗幹了的燈油,即使吃了一點東西,但從眼下起再也不碰一碰那水杯與飯盒,我還是熬不過幾天的,可是思前顧後,最後決定還是要活下來,別人可以無辜地判我死刑,沒有誰為我說一句話,只有我自己不能判自己死刑!活下來幹什麼呢?等待平反冤案還我一個清白嗎?我早已斷了這個念頭,從公開逮捕我那天起,我就知道這是鐵案了,那麼活下來等什麼呢?我沒什麼可等的,我撐着活下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不問我何時死怎樣死,或是我死前死後給我的老婆孩子,特別是老大老二兩個繼子,帶來怎樣的傷害,那都是外人強加的,我沒有做過傷害他們一點點事,這樣做儘管與他們爾後實際的處境無補,但我自己則可得到一點心靈上的自慰,就讓我帶着這一丁兒的自慰熬到油盡燈滅吧……

 

“那一場大病之後,依然是苦境難熬,依然是生不如死,最最難熬的是漫長的沒有盡頭的死一樣的寂靜,沒有日夜的交接,沒有時序的更迭,沒有光線的變換,沒有溫差,甚至沒有一點聲音,身體各器官的功能都在一天天退化下去,我已經分別不出自己是生是死了。只有口齒一天兩次還在咀嚼,二便還在外泄,腦海里還有一絲思維活動,不過那是遙遠的飄忽不定的茫無頭緒的,甚至弄不清是不是自己在思維,我不知道世上究竟有沒有機器人,也不知道所謂植物人活着是什麼狀態,只記得人們常說的一句口頭禪:“只比死人多口氣”,大概就是我這個樣子,那一口氣隨時都可以離開我的軀殼而去的。

 

“我不信任何宗教,不相信有什麼天堂地獄,也不懂什麼叫清靜虛空,更不奉行什麼主義也沒有什麼信念,我讀書不多,也不知道什麼叫理想氣節,從來就沒有過人生的什麼追求,凡夫俗子一個,只知道做一個普通人過平常的日子,為什麼我這一點起碼的要求也達不到呢?我從未傷害過任何人,為什麼那麼多人都要置我於死地呢?是不是這個時代需要我這樣一類人為時代服務,沒有我老戴還有老張老李,我只是撞上的一個道具而己呢?想到這裡我思想上像是開了一點竅。我心情開始有些平靜了,心想既然時代還需要我這樣的人,這種特殊構造的房子還要有人住,攤上誰也不好受,既然攤上我就是我吧,我不是宿命論者,也沒有什麼捨我其誰的崇高信念,只是無可奈何而已。

 

“心情一平靜下來,活的就簡單多了,漸漸地我不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那樣想也只是給自己加罪受,要是鑽進牛角尖里出不來,後果不是死就是精神失常,那還不如絕食死掉算了。既然還要活着就活得放鬆些,什麼都不去想,連老婆孩子咋樣了也不去想,想也沒用,也不注意每餐吃的啥,更不關心什麼時差溫差聲音光線了,像一個活死人一樣一天天活着,早忘記了現在是驢年馬月,乃至忘記了這小房子之外,還有個塵世的存在……

 

“突然有一天,久閉的小鐵門咣噹一聲開了,我沒有一點反應,接着似乎聽到有人在喊:‘戴青,出來!’戴青是誰呀?對我喊幹什麼?我是戴青嗎?啊!是呀,我不就是戴青嘛!久違了,居然我還記得自己這個名字。出去幹啥?我呆在這兒不是挺好的嘛,是要槍斃我,還是釋放我?要是剛關進來時,聽這一聲吆喝,我肯定要心驚肉跳了,現在不了,現在都無所謂了,生和死也差不了多少,出去就出去吧!

 

“‘戴青,帶着你的東西,你無罪釋放了,到辦公室辦手續,你老婆孩子在門外等你!’

 

“就這樣我關了十八個月之後,又放回來了,恢復了黨籍,還當我的總務科長。那是1962年下半年了,有人告訴我,前不久中央開了七千人大會,說到要平反冤案,要落實政策,我就是一個例子。我不懂也不信,要是那樣,為什麼我們醫院打了那麼多右派,怎麼一個也未平反?我只知道一個事實,釋放我是根據公安部的鑑定書:‘經鑑定此筆跡不是戴青所作。’ 至於做出這個結論是否與七千人大會有關,我就不知道了。

 

“文革時期我被關進單間牛棚,是意料中的事。報上不是說文化大革命七八年再來一次嘛,到那時我要有命活着,肯定還會再關進去的,所以我對自己身體從不關心,多活多受罪,一個人只要一次被運動上了,那你永遠都是運動對象了,你是逃不脫的……”

 

記得當時我聽了戴青的獨白之後久久緘默無語,如今戴科長早己魂歸道山,我回想起這些話時,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2002827日於廣州

 

 

廿四、從小說《風雷》說到“安學江”、“皖敬青”

 

——懷念陳登科先生

 

 

文革期間,江青點了安徽兩個人的名, 一是寫長篇小說<<風雷>>的作家陳登科,一是黃梅戲女演員嚴鳳英。結果兩人都慘遭迫害, 嚴鳳英自殺身亡, 陳登科九死一生。

 

陳登科熬過文革這一關, 依然一偉丈夫。依然心胸坦蕩, 豪爽率真。不僅繼續創作出諸如<<破壁記>>這樣的好作品, 而且兩度出任全國人大主席團委員, 在人代會上提出了恢復田漢作詞的<<義勇軍進行曲>>為國歌的提案, 糾正了極左路線對歷史的歪曲。陳登科先生於19981012日仙逝,享年80歲。

 

可惜嚴鳳英在38歲時即遭迫害英年早逝。如果也能熬過這一關, 1979年新時期開始時, 也剛49歲, 比趙麗容還年輕5歲。人們一直在說, 嚴鳳英就是黃梅戲, 黃梅戲就是嚴鳳英。她又該有多少傑出的表演, 安徽的黃梅戲事業, 有這位女皇的率領, 得改革開放的春風,又該有一番怎樣的新氣象。

 

他們究竟受到怎樣的迫害呢?

 

孔子曰:上士殺人使筆端,中士殺人用舌端,下士殺人懷石盤。

 

"殺″死嚴鳳英的, 主要是中士們的語言,是那無數次卑鄙下流的批判會, 包括嚴鳳英自殺時拒絕給她送醫院搶救治療, 還開什麼床頭批判會, 和死後對她潑的污水。

 

殘"殺″陳登科可以說是三士爭先了, 一個比一個瘋狂,一個比一個狠毒:給陳登科掛的木牌是特大特重的, 與石盤無異了, 還用一根很細的鋼絲懸吊着, 批鬥時用兩名大漢, 倒剪着陳的雙手作噴氣式, 那鋼絲就深深嵌進了肌肉深處, 批鬥會一個連一個, 傷口一道連一道, 舊傷新傷, 刻骨痛心。以後又以莫須有的罪名, 把他投入監獄, 一關十幾年,要不是陳登科堅強的意志和豁達大度的性格, 可能早已瘐死獄中了。

 

如果說對陳登科的批鬥迫害, 在文革中是司空見慣的事, 那麼其中上士們用筆殺人的方式, 可能有些獨特了。先亮一下當時最活躍殺傷力也最大的大批判文章署名, 就叫你耳目一新乃至一驚一咤:"安學江″"皖敬青″!前者乃安徽人民學習江青也, 後者乃安徽人民向江青致敬也!不知這些厚顏無恥之徒,代表哪些安徽人?是的,從中央到各省市, 那時都成立過各種各樣的大批判小組, 大部分人都是助紂為虐, 干盡了壞事, 諸如"梁效″"初瀾″"羅思鼎″之流, 也有一部分是隨大流的, 不能一概而論。但是像"安學江″"皖敬青″這麼無恥這麼露骨邀寵的, 可能是絕無僅有, 應該在歷史上留下一筆, 否則被時間湮沒了, 就太可惜了。

 

應該記住的是, 這不是兩個簡單的譁眾取寵的署名, 翻翻那時安徽的報刊看看, 幾乎會天天和你見面, 豈只是連篇累牘又臭又長, 而是每次都以君臨天下的姿態, 站在運動指導者的位置上, 一看就知道有大來頭的。別看這些狗屁文章, 沒有一點文采,沒有事實依據, 沒有邏輯推理, 比"梁效″"羅思鼎″們還等而下之。可那些遣詞用句, 都狠毒無比, 招招都是毒招, 都是要置人於死地的。而且每一大篇批判長文面市,必定要把陳登科狠狠斗一通, 理論實踐環環相扣,又務虛又務實,上士中士下士又分工又合作, 真的培養出了一批運動精英。

 

那麼, 陳登科究竟犯了什麼樣的滔天大罪,惹得安學江皖敬青們如此大張撻伐呢?說來令人難以置信。陳登科是我國著名的工農作家, 十幾歲就參加革命的新四軍老戰士,英勇殺敵, 曾手刃過數名日本鬼子,是真正的根正苗紅。平日又是俠肝義膽, 寬厚待人, 從沒有私敵。他的所謂罪過, 說白了只有一條, 就是寫了一部當時反響很大的長篇小說<<風雷>>,被江青點了名。

 

<<風雷>>究竟是怎樣的一本書呢?它只是一部反映社會主義時期農村生活的普通長篇小說, 本來是人人可以評點可以說長道短的。但是為一本書弄到關大牢, 甚至要置之死地的地步, 就不是一般的文藝批評的事了, 值得深入探討一下, 也是前車之鑑吧。

 

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 反映農村生活的作品, 歷來備受關注。可以說中國最好的小說和最差的小說, 都是農村題材的。最好的應該是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了, 是前無古人後未見來者的;最差的當數《金光大道》了, 那也是空前絕後的。兩極之間包容了大批層次不等的作品, 是不是可以大體上這樣說, 凡是企圖全景式反映農村的作品,《艷陽天》也好,<< 在田野上前進>>也好,<< 創業史>>也好, 大體上是不成功的, 因為它們只圖解政治, 遠遠脫離了農村的真實, 它們共同鼓吹的農業合作化的道路, 其實是重重的災難;而借塑造農村的一兩個人物, 以折射出部分農村面貌的, 倒出了一些好作品, 比如<<邊城>><<小二黑結婚>>,和新時期的<<陳奐生進城>><<笨人王老大>>等。

 

《風雷》算哪一檔呢, 我看是介乎兩者之間的。即既欲全景式反映農村面貌又著力塑造一兩個人物, 後者可以說是部分成功了, 像羊秀英這樣鮮活的人物, 給讀者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前者可以說是不成功的, 這個責任不應由陳登科來負。人民公社化之後, 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 實際是一場人禍, 尤其是1960年大饑饉後, 農村滿目瘡痍, 這個嚴酷的現實, 自廬山會議之後, 沒有一個人敢說真話的, 能苛求陳登科嗎?

 

但是, 陳登科畢竟是有膽有識的, 有一顆藝術家的良心, 他沒有參加所謂的60年散文年的歌德派大合唱, 是他幾乎只有他敢於部分反映了上世紀六十年代初農村的困難現實, 那怕也給那個困難按上了一個災後的前提。原來那時的農村, 並不是到處鶯歌燕舞, 也不是太平盛世, 而是在飢餓線上掙扎, 困難重重, 各類矛盾錯綜複雜, 基層幹部腐敗, 生產效率極低------試問, 除了<<風雷>>,還能找出另一部比肩的作品嗎?

 

其實, 小說里所反映的這一點點真實, 官員們是搞不清的, 他們公務太忙, 沒時間看小說, 看了也搞不清寫了些什麼。始作俑者還是文藝界內部的事, 那些人原指望先發制人, 保自己過關, 未想到最後連自己被一鍋煮了。它應該是一次嚴重的教訓,爾後再也不能幹這種害人又害己的蠢事了。

 

開始的批判文章, 應該說還是文藝範圍內的事, 大不了說些什麼歌頌與暴露呀, 十個指頭與一個指頭啦什麼的。但是這些批判材料, 到了握有大權的"安學江″"皖敬青″們手裡, 調子馬上就變了。這些靠運動起家, 多年來練就一身整人本領的人, 有高度的警覺與敏感, 有這樣的"好事″給他們抓住了, 豈能放過, 恰恰這時江青又點了陳登科的名, 他們一個個熱血沸騰了, 飛黃騰達的時機又到了, 紛紛披掛上陣了。

 

他們自有他們那一套的語言表達方式與邏輯推理, 即所謂運動的語言與公式:比如說你的作品反映了社會上落後的一面, 那你就是給社會主義抹黑, 你就站在階級敵人的立場上, 就在為階級敵人說話, 你也就是反革命了。調子定下來之後, 操作就簡單了, 什麼穿靴戴帽啦, 捕風捉影啦, 順藤摸瓜啦, 顛倒黑白啦, 造謠誣陷啦, 都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隨時可以信手拈來, 可以蜂擁而上, 向你發起猛攻,直到把你鬥倒斗臭, 再踏上一隻腳, 叫你永世不能翻身!什麼是用筆端殺人, 這些人就是!

 

本來這些手腕從反右到文革, 人們早已司空見慣了, 說不上是什麼花樣翻新,出奇的是,"安學江″"皖敬青″們的大批判文章, 本來就是惡語殺人而已, 卻偏偏要打出文藝批評的幌子。這裡頗有學問, 那時的作家, 除一人以外, 不是全打倒了嗎?幹嘛他們還要往這塊是非之地靠, 不怕惹腥嗎?這還得從這兩個令人噁心的名字說起, 這批人不是要學習江青嘛, 不是要向江青致敬嘛!江青是什麼人?江青是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是文藝上的"內行″!你文藝上一竅不通, 你有資格學習致敬嗎?這兩個署名文章, 事實上是集體公開的給女皇江青的效忠信!是一次政治投機。他們自認為, 我們跟的這麼緊, 階級鬥爭覺悟這麼高, 出手這麼兇狠, 還不能做偉大旗手合格的學生們?可惜呀可惜, 似乎江青從發跡到垮台, 還未見到她在任何地方誇獎過他們一句, 真是瞎忙乎了, 江青也太不仗義了, 辜負了他們一片苦心和孝心。

 

"安學江″們"皖敬青″們, 究竟是些什麼人?當時就很神秘, 現在更說不清了。只知道是兩個龐大寫作組的筆名, 就像"梁效″"初瀾″一樣。只是檔次更低些, 裡面沒有一個夠上作家級的人, 也未搜羅到一個所謂名學者, 都是些吃運動飯起家只會寫效忠信的喪心病狂之徒。他們永遠不會懺悔, 不會有良心發現這一天。二十多年過去了, 未見到一個人站出來承認, 自己曾經是這兩個寫作組的成員, 就是明證。他們都在多年運動中, 練就一身進退裕如的本領, 說不定他們早已把自己扮成文革中受害者的模樣了!對待他們也只有一個辦法, 識別他們揭露他們, 特別是要防止他們捲土重來, 那將是百倍的瘋狂。

 

有紀念陳登科的文章說, 陳登科寬容大度, 有些整過他的人, 還會成為他家座上客。我想那指的該是一些一時糊塗的文藝工作者, 作為一名文學家和藝術家, 良心完全泯滅的, 畢竟是少數。我想陳決不會寬容那些心腸歹毒的偽文人和准文人的。

 

陳登科先生未見過, 只通過幾封信, 還是在他剛從監獄釋放時, 短短的一、兩張紙,沒有一點頹唐和怨天尤人, 而是充滿了陽剛之氣和高瞻遠矚的胸懷, 給依然在困境中掙扎的我們, 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也受到了鼓舞。也曾有兩次晤面的機會,都失之交臂, 深以為憾。對陳老的光輝人格和大丈夫的坦蕩胸襟, 一直是由衷敬佩的。願他在天之靈安息。

 

我經常在想, 那個惡女人江青真是一張烏鴉嘴, 啄到誰誰非死即傷。她曾經一口氣"斃″了三十多部電影, 她直接間接地究竟殘害了多少文藝工作者, 可能永遠是一筆糊塗賬。但是, 如果要細想一下, 江青在文藝界大舞狼牙棒, 矛頭主要還是電影界和戲劇界, 這好理解, 她過去是三流電影明星, 以後是戲劇改革的"旗手″嘛!至於小說, 好像她不懂行也沒多少興趣。她是個會享福的人, 哪有閒功夫去讀幾十萬字的長篇小說, 似乎除了<<風雷>>,她再未說過別的什麼小說。那麼, 她為何對<<風雷>>"情有獨鍾″呢?這是我思索多年都未想出道理來的。近來似乎想出了一些道理。

 

近日為了一篇反映安徽三年困難時期真實情況的稿件, 我查閱了一些資料, 了解到所謂三年困難時期, 如劉少奇在中央七千人大會上所說的, 是三分天災七分人禍,造成的災難是全國性的, 也是十分嚴重的。 據黨史專家廖蓋隆在<<炎黃春秋>>2000年第三期著文指出, 那三年非正常死亡人數為4000萬。毛澤東在會上作了檢討, 說他是黨的主席,直接的間接的責任他都要負,彭真在會上說, 毛澤東的錯誤可以批評。可以說那一次大會雖然還沒有否定三面紅旗, 但許多極左的方針政策及其造成嚴重的惡果, 得到初步的揭露和遏制, 如陳雲在會上所說的, 這次會議成就很大, 不能低估了。可以說那是一次使黨和政府, 擺脫困境重現生機的大會。可惜毛澤東不久就否定了這次大會的精神, 也包括他本人的檢查。重申要以階級鬥爭為綱,向極左的方向繼續滑下去, 直到釀成文革的十年災難。

 

正因為開過那麼一次規模特大的中央擴大會議, 大會上對三年困難時期所作的評述是得到公認的, 而且在政治局常委之間, 除了林彪作了一次政治投機, 基本傾向是毛犯了錯誤, 這就成了毛的最大心病。因此如何評述三年困難時期, 也就成了敏感話題。不僅以此決定黨政要員的升遷取捨,也是評論所有文藝作品一條最重要的政治標準。翻翻那時的文學作品, 到處是一片歌功頌德之聲, 真是"到處鶯歌燕舞″。哪裡能見到反映百姓疾苦的真實聲音!只有耿直的陳登科不識時務, 居然敢在作品中部分真實地反映了安徽農村災難的現實, 那怕他主要的還是強調自然災害為主。就這也為主流歌德派所不容, 他為此挨批挨斗直到坐牢就不奇怪了。當然他受的一切苦難, 都是為了百姓,《風雷》原名就是《尋父記》,就是告誡各級父母官, 永遠不要忘了父老百姓是我們的衣食父母, 才是我們頭上的天!為百姓受難, 可以含笑九泉了。

 

江青在文革中干的壞事, 罄竹難書, 有些連毛澤東都很厭惡。但是, 在諸如點陳登科名這類事情上, 她還是按毛的本意去辦的。既不是偶然事件, 也不是信口開河,應該還她一個歷史原來面目。

 

 

200153日初稿於廣州

 

2003630日廣州二稿

 

 

 

 

 

 

 

 

 

 

 

 

 

 

 

 

 

 

 

 

 

 

 

 

 

 

 

 

 

 

 

 

 

 

 

廿五、曾希聖的功過是非要分清

 

——《曾希聖和“包產到戶“》一文讀後

 

 

讀了《南方周末》20035818版徐恆足先生的大作:《曾希聖和“包產到戶“》一文,感到有一些問題, 有必要提出和徐先生商榷。 因為從徐先生那篇短文看, 曾希聖在安徽是立了大功的, 可是在中央七千人大會上被錯誤地批判罷官, 甚至要坐牢殺頭, 歷史真的是這樣的嗎?

 

曾希聖一解放即是安徽省的一把手, 直到19622月中央召開的擴大會議(即七千人大會)後倒台, 在安徽執政十餘年。對他在安徽執政十餘年的功過是非的評述, 不是我們這些基層百姓的事, 但他的倒台, 決不只是如徐先生所說是搞"包產到戶″一事, 更不是因為他搞責任田要開除他的黨籍, 甚至要殺他的頭。當然如果他要一死以贖安徽大饑饉時500萬無辜百姓的非正常死亡, 也不足惜, 歷史上這樣的例子也很多。

 

曾希聖在七千人大會上的倒台, 主要原因是他在安徽一貫推行的極左路線,給安徽造成的重大傷害, 包括製造了無數冤假錯案和數以百萬計的農民被餓死。對此毛澤東和劉少奇都是發過話的, 毛澤東稱曾希聖為霸王, 是人所共知的, 毛曾警告過曾, 要少些霸氣, 不要弄到霸王別姬時就遲了;劉少奇在大會上介紹安徽新任省委書記李葆華(李大釗之子)時曾說過, 說李工作魄力也許沒有曾希聖強, 但民主作風好, 也是明確批評曾希聖霸道的。曾為搞責任田(即包產到戶)一事在大會上確也挨了批, 但不是他垮台的主要原因, 我們不能背離當時的現實主觀臆斷。

 

1962111日至227日的七千人大會, 是建國後, 特別是毛在世時一次極重要會議。從1957年以來, "左″風愈刮愈烈, 尤其是推行大躍進人民公社總路線所謂三面紅旗之後, 生產力遭到極大破壞,廣大農村哀鴻遍野餓殍遍地,據黨史專家廖蓋隆發表在<<炎黃春秋>>雜誌2000年第三期上的文章披露, 三年困難時期非正常死亡人數, 高達四千萬,可以說當時黨和政府處於極度困難之中。在那樣嚴峻時刻召開的那次重要會議,  是黨和政府走出困境重現生機的大會。如陳雲所說:"這次會議成績很大, 不能低估了″。劉少奇在會上發言, 指出全國有一部分地區錯誤是主要的, 成績不是主要的, 不能"三七開″, 提出是"三分天災, 七分人禍″的論斷。還提出彭德懷信中說的不少是符合實際情況的。還說人民公社當時不辦也可能好些, 遲幾年辦也是可以的, 建議解放彭德懷。毛在那次會議上雖說也做了檢討, 說他是黨的主席, 直接的間接的責任他都要負。但堅持認為三面紅旗是中國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體現, 是對馬列主義的創造性發展, 是完全正確的, 認為誰反對三面紅旗誰就是修正主義。這也是毛劉分岐的主要原因。

 

曾在七千人大會上因在大躍進中刮"五風″,大量餓死人和責任田問題被罷官, 已見諸史料,{<<書屋>>雜誌2003年第一期<<勇破堅冰的未定稿>>一文第9}。此事有一些傳奇性。據前合肥市長江城同志親口對我說, 此事主角是時任蚌埠市長的馬騫同志。說的是七千人大會已經接近尾聲時, 安徽組會場還是死水一潭"平安無事″。因為當時曾希聖正是如日中天之時, 身為安徽省委第一書記, 華東局第二書記, 又兼了山東省委第一書記, 真是風雲一時炙手可熱,安徽省的人誰敢對他說個“不”字,前幾年倒台的安徽省級領導李世農張愷帆楊效椿等就是前車之鑑。眼看會議就要結束了, 忽然大會秘書處收到了一張匿名的紙條, 上面寫了三條意見:一, 安徽問題非常嚴重, 二, 曾希聖在安徽勢力非常大, 誰也不敢提意見, 三, 請求中央派工作組到安徽實地考察!並要求安徽組的會不能散!這事嚴重了, 驚動了中央, 少奇同志親自主持安徽組會議, 第一句話就是請曾希聖暫時離開一下, 再聽聽大家意見。曾一離開, 會上馬上熱鬧起來了, 先是蚌埠市長馬騫站起來承認字條是他寫的, 說是買了手電筒, 躲在被子裡偷着寫的。接着談了蚌埠市存在的一些問題,無外乎高指標高徵購說假話餓死人等事, 說的雖還有些顧忌, 但已說明了安徽問題嚴重, 蓋子遠未揭開。緊接着省軍區司令廖容標發言了, 聽說那才是軍人的坦蕩胸襟剛正不阿的錚錚之聲, 系統地揭露曾希聖在安徽搞獨立王國, 排斥異己殘酷鬥爭製造冤假錯案, 上欺中央下壓百姓, 高指標高徵購挖地三尺, 搜刮百姓餘糧, 致使大批百姓餓死, 嚴重敗壞了黨和政府的威望和形象, 遠不是曾個人所說的什麼取得了什麼偉大的成績, 希望中央派人到安徽實地調查, 做出明確結論嚴肅處理。司令一帶頭, 與會代表紛紛響應, 都結合實際談了本地區的嚴重情況, 中央領導這才對安徽的情況有了真實了解, 隨即派要員去安徽調查研究, 發現問題比揭露的還要嚴重, <<戴厚英隨筆全編>>(暨南大學出版社版1522頁)一書披露, 三年困難時期餓死人數高達500萬!這樣的天大罪孽還不該罷官嗎?坐牢殺頭也不為過!又比如曾希聖整人的霸氣, 在安徽是談之令人色變的, 拿反右派來說, 曾就在中央劃右派六條標準之外, 另加了兩條:即一是反對他強制推行的所謂農業"三改″, 二是反對所在單位黨的領導, 所謂反領導就是反黨, 所以安徽抓的右派特別多。當然批判曾希聖時, 不可避免的要批"包產到戶″一事, 因為此事當時中央是否定的, 批判者當然要和中央保持一致, 可以想見批判者會言詞很激烈的。此舉還反映了另一種心態, 就是必須一舉摧毀曾希聖的獨立王國, 否則還在霸王管轄下是沒有活路的。

 

當然,我們今天來評述一位歷史人物, 不能離開當時的大環境, 一件中央性的抉擇失誤, 釀成了嚴重惡果, 只追究地方官員的責任是不公正的。 但是, 同樣在三面紅旗指引下, 各省的差距還是很大的。 我省鄰近的江蘇浙江情況就好多了, 就拿曾希聖兼任省委第一書記的山東來說, 那裡的形勢雖說也很嚴重, 但不比安徽更差些。 但原省委第一書記舒同同志, 比曾希聖要老實些, 他畢竟還是一位藝術家, 還保留了一點藝術家的真誠品格, 向中央真實地匯報了山東存在的問題, 結果被罷了官。而曾希聖則深諳為官之道, 知道真話是不能說的, 果然又多了一分官差。不過有一段舒同當面斥責曾希聖的話, 流傳久遠, 足可以鑑別兩人政治品格的高下, 舒對曾說, 我工作未做好, 愧對山東人民, 你安徽情況怎麼樣, 你心中有數, 假的總有一天會戳穿的, 你把那些餵豬的山芋藤山芋葉子往山東調幹什麼? 這些東西我們山東比安徽多!據說曾希聖無言以對。

 

儘管曾希聖政治品格與政治實踐都很低下, 且在安徽犯下了大罪, 但他在最後的任內, 畢竟還做了件大好事, 那就是在農業上推廣責任田。此舉不僅給了當時廣大農民一條活路, 避免了更多人的無辜死亡, 而且開了農村改革的先河, 至今依然有很重要的借鑑意義。當然是曾希聖的一大貢獻, 應該給予正確的評價。但是功是功過是過, 我們不能因為曾在安徽犯了那樣的大罪, 而漠視錯評他這一大功;同樣的道理, 我們也不能因為曾做了責任田這一樣好事, 而容忍他在安徽犯下的大罪, 特別是數百萬無辜百姓的非正常死亡, 更不能把由於他的罪過, 受到說起來還是很輕的免職處分, 說成是一件冤案。

 

說起"包產到戶″, 我說一點當時農村的實際情況, 也可旁證一項農業政策可以直接關繫到農民的生死, 乃至家庭和社會的穩定。我從1958年到1962年,都在皖南山區廣德縣一家改造右派的農場監督勞動。 農場位於皖蘇浙三省交界處, 農場又是和四周農村連成一片的, 所以對農村情況有了真實的了解。先是三年困難時期, 眼見四周農民大批餓死, 特別是在一個叫新杭的水庫工地上。比較起來鄰省江蘇浙江情況都要好些, 當時曾有這樣兩句民謠:"五十個餅子二斤糖, 能娶廣德一個大姑娘″, 說明安徽廣德縣的姑娘都往外省嫁了, 這很正常, 人往高處走嘛。還有一件事就很不正常也很悲慘了, 就是出現了婦女的"放陰″現象。 何曰"放陰″?就是饑荒年人快餓死時, 經家長同意, 家裡年輕的媳婦, 帶孩子或不帶孩子, 外出到一個富點的農村, 找一個三、四十歲的老光棍"嫁″了, 約定俗成這是有實無名的婚姻, 這邊不離那邊不結, 在一起過日子, 直到為這個光棍生了一個孩子, 再把孩子帶到斷奶, 就把這個孩子丟給那個光棍, 再回到原來夫家, 一般要二、三年。三年困難時期, 安徽出現過許多"放陰″人家, 一家人妻離子散, “放陰”歸來後那邊也是骨肉分離, 情景都是十分悲慘的,。1961年安徽實行責任田之後, 我們眼見着四周農村富了起來, 一個重要的現象, 就是外嫁的, “放陰”出去的女人, 紛紛回到安徽來。當時也有兩句民謠:"五十斤米二斤油, 廣德姑娘走回頭″。由此可見一項農業政策對農民命運的至關重要。

 

我說這一些, 當然是對曾希聖搞責任田的肯定。但是農業改革了, 曾推行的極左路線並未改變, 我們依然在農場勞動改造。直到中央七千人大會後, 極左路線有些收斂,曾希聖倒台了, 農場解散, 我們大批右派才摘掉帽子, 回到工作崗位上來。

 

對待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 應該有實事求是的精神, 是非功過要分清, 不能文過飾非,更不能對歷史採取實用主義, 那就對不起冤死的數百萬農民和大批受極左路線迫害的人了, 也包括鄙人。

 

20035/17日於廣州

 

 

(本文摘要載<<南方周末>>2003710日往事版)

 

 

 

廿六、改造

 

 

1960年大饑饉時,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讀到了傑克·倫敦的短篇小說《熱愛生命》。小說里敘述的故事、連同當時的現實,使我永世難忘。故事並不複雜,寫一個人困在荒島上,已絕食多日奄奄待斃,憑着強烈的求生欲,頑強地向岸邊爬去,妄圖被過往的船隻發現。可惜還未到岸邊,已經昏迷了。這時一隻也是餓極了的老狼發現了他。老狼雖已餓得皮包骨了,還是撲了上去,用力咬噬他的喉管。正是他皮膚被咬破的劇痛,驚醒了他。他一睜眼立刻明白了,他和老狼只能有一個生物活下來。還是強烈的求生欲驅使着他,用盡最後的力量,猛地翻轉身來,把老狼壓在身下,然後拼力咬斷老狼頸部的血管,猛一吸、那腥熱的狼血,像鉛一樣灌進了他的胃裡。

 

憑着這一點狼血的營養,他繼續向岸邊爬去。不久又昏倒了。但還是本能地向前蠕動着,一刻也不停止。這時一艘大船路過這裡,船員們用望遠鏡觀看小島景色。發現岸邊有一團怪物,在進三步退兩步緩慢蠕動着。以為發現了什麼新物種,就上岸看個究竟。他得救了。

 

醒來之後、他恢復的第一個意識是吃。不停地吃、不停地要,甚至“偷”。最後他睡到麵包堆里了。

 

小說還有一個附記,說這是列寧同志最愛讀的小說之一。列寧臨終前手上拿的正是這本書。書啪地一聲跌落在地,列寧也就離開人世了。

 

60年那個特殊時期,讀這樣的小說,豈只是感同身受。首先是作品中主人翁飢餓的痛苦和強烈的求生欲,都給了我極大的震撼,還有就是四顧茫然,前途絕望,以及絕糧、飢餓、倒斃都給了我們一個可怖的預示,說不定哪一天我們也會倒地成餓殍的。因為這時大饑饉正一步 步向我們逼來。本來我們這家財貿部門辦的農場、物資供應相對比較豐富,當年風調雨順,雖說大辦鋼鐵、亂砍亂伐浪費了很多資源和時間,田間管理不善,田裡地里稗草叢生,產量不高。但吃飽肚子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可是當時推行的是一條極左的路線、假大空盛行。地方官員為了加官晉級,或免當右傾丟官,竟相謊報產量。結果大批糧食被調走,隊隊戶戶家無存糧,食堂定量日益減少,還要夜以繼日無休無止地修水庫、開荒、砍樹、築路、體能消耗極大,飢餓更加難受。這時人們關心的只有一個話題,就是如何能找到可以充飢的東西,免得餓死 。對什麼身分、帽子,什麼前途命運,甚至連還不斷召開的批鬥會也冷漠了。命都快沒了,還怕批鬥會嗎?

 

找吃的,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難了。你找我找大家找,到哪去找呀。找不到也得找、總不能坐以待斃。各色人等都用盡了花招。是真聰明假聰明,生死存亡線上見分曉。有些人看起來很木訥,但總有辦法弄到吃的;有些人似乎精明能幹,但在保命這樣大事上,卻畏首畏尾,毫無辦法。都說廣東人最會吃最敢吃。其實會吃敢吃最大的原則是:飢。所謂飢不擇食。陶淵明說“飢來驅我行”,白居易說“飢村人語早”。60年為了保命,什麼辦法未想過?什麼東西未吃過?死豬野狗、家鼠野鼠、有毒蛇無毒蛇蛇蛋、草根樹皮觀音土,像山芋藤山芋葉山芋渣更是寶了,是每天果腹必不可少的珍品。

 

這家農場曾計劃要辦一座萬頭豬場。口號是豬多肥多肥多糧多。這句話也無大錯,只是順序顛倒了。應該是糧多豬多豬多肥多。人都沒吃的,哪有糧食餵豬。豬都餓得皮包骨,又感染了絕症──豬腎蟲病,不斷死去。按要求這些死豬都要深埋的。可那時誰還會顧及這一些,沒有肉還有皮、還有筋、總還有些油腥。所以豬場一有死豬、生產隊裡立刻騷動起來,都想得到它。這可是一場比智力、比體力、比耐心、比人緣的戰鬥,可又不能打遭遇戰,否則都將倒霉。場方看得也很緊,死豬不是埋得很隱秘、就是漚在糞坑裡,就這樣還是會找到挖出來,那怕已經開始腐爛了,都會被吃掉。好在豬腎蟲病不是瘋牛病,否則的話、還不知有多少人死於非命。

 

小診所里病人很多,一些人是阻塞性便秘,因為草根類東西吃多了,集結在肛門口,排不出來,吃瀉藥灌腸都無效,只能戴上手套一點點摳出來。最多的病人是飢餓性浮腫和乾瘦症。其實這是一種病不同時期的表現。先是體內大量的糖、脂肪、蛋白質的消耗,出現低蛋白水腫,能腫得不成人型。以後腎功能受損,大量水分隨尿排出,人就瘦成人幹了。接下來就是倒地而斃成餓殍了。

 

我曾經救治過許多將倒未倒,或將斃未斃的人。印象最深的是一位鄉村中學教師,他是餓倒在挑肥的路上,被人發現送來的。是個典型的乾瘦症患者。個頭很高,再瘦得皮包骨,就像一根竹竿了。醫這樣的病、我們已有些經驗了。無外乎用些葡萄糖維生素能量之類的,是醫生都會的。而搶救成功的關鍵是飲食的調節,一個長期挨餓的人,胃壁已經很薄,各種消化腺功能嚴重受損,但食慾極旺,得到食物極易過量,後果是急性胃穿孔或嚴重水電解質失去平衡而猝死。也稱為飫死。其實飫死和餓死是同一概念。大詩人杜甫就是吃魚之後飫死的。可想而知杜甫一定是長期挨餓的。

 

病人經過搶救,還在半昏迷之中。只見他不停地咀嚼,食慾首先恢復了。可是他身邊沒一個親人,我們只得找出他身上僅有的飯票和飯卡,和食堂說好話,換來一點極稀的稀飯,─口口餵他。吃完一碗稀飯後,他清醒了,睜開了眼睛。這是一雙什麼樣的目光啊!兩眼直瞪瞪地盯着一個地方,一動不動。沒有悲傷沒有憂憤,也沒有求助,只有冷漠與絕望。我理解他也不觸動他,也不和他說話。只要他知道我們是同命運的就夠了。

 

收工之後,隊裡來幾個人看他。他還是冷漠地一言不發。我對他們說,病人還需要多天飲食調養,而且只能吃稀飯,食堂里的山芋干山芋葉是不能吃的。我知道這是大難題.那時候到哪去弄米啊。未想到他們一口答應了。以後果然有人按時送熱稀飯來,直到他出院。開始我認為隊裡有他的至親或密友,也許他人緣極好,危急之時都舍已救人地幫他一把。當我知道事情真像之後,仿佛一下子認清了許多人生道理。

 

病人是無為縣某區唯一的大學本科畢業生,五十年代的大學生是鳳毛麟角。本來他是可以留在省城的,縣中學更是一直在要他。可是他說他上有年老多病的父母,下有妻室兒女,弟妹又小,一家人就靠他,他不能離開家鄉,就這樣到區中學來了。他是學數學的,可是為人處世也像數學公式那樣刻板,把基層幹部都得罪了。運動一來,雖然他並沒有右派言論,還是第一批被打倒了。這對他和他全家可是天大的災難,他被徹底摧垮了。和他一個隊的大都是他同一個區里各行各業的基層人員,有小右派,有所謂的反社會主義分子,還有犯有其他錯誤的人員。本來他話就少,到農場後更無話可說了。整天就埋頭做事,只想早一天摘帽子,回去教書,養家活口。儘管已挨餓多日了,他不敢也沒有法子去找吃的。看到隊裡其他人“偷”來山芋梢子蘿蔔頭子,他都嚇的躲開。他未想到這些普通人,都能有本領活下來,他卻差一點死掉。他更未想到就是這些普通人、在他生死存亡時刻、還會拉他一把。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現在他還在被搶救之中。

 

天黑了,輸液還在繼續。一是他還要靠這一點葡萄糖來維持生命;二是要保留一根血管以備搶救。他已瘦成人幹了,血管都塌陷了。

 

奇異的事發生在夜間。我們那個小診所是一排乾打壘的房子,隔牆只打了半截,上面都是空的,隔牆什麼聲音都能聽到。夜深人靜時、我半醒之中隱約地聽到病房裡有一種咯吱咯吱的聲音,開始以為是老鼠在咀嚼什麼。一會兒這聲音更清晰了,而且頻率更快,我判定這聲音來自他。連忙過去一看,我看到了一幅我一世也忘不了的景像:只見他又昏迷過去了,但嘴巴還在不停地咀嚼,在吃什麼呢?原來他把輸液的橡皮管連同中間的玻璃滴管一齊塞進了嘴裡。也許是那一點葡萄糖的刺激,他越嚼越帶勁,還不停地往嘴裡送。那小玻璃滴管已經被嚼得粉碎,玻璃渣多處扎進了口腔粘膜,所以我看到的是滿嘴血污。我急忙先把他手上的皮管奪下來。再叫起另一位醫生,先用開口器撐開他的上下齶。拽出他口腔里那一團糟的東西,主要是和鮮血混在一起的嚼碎的橡皮管和玻璃屑。雜物清除之後,看到的是可怕的圖像:整個口腔到處都在出血,手電一照、見到的是一個血紅的洞。我們只得先清洗一下,肌肉打上止血針與消炎針,再塞進止血用的明膠海綿。等明顯的出血停止了,我們再一點點撕開明膠海綿,尋找玻璃渣扎進口腔粘膜的斷端,妄圖把它們拔出來。這項稱不上是手術的手術,誰知做起來極難。那斷端極難找不說,露出粘膜表面的是又細又脆,只能輕輕地鉗,稍一用力就碎了。人們常說肉里存不住灰星子,不把玻璃渣取出來,出血是難以制止的。不知經過了多長時間細找,總算把能找到的玻璃渣都取出來了。大出血總算制止了,小滲血還不斷。

 

這時天已大亮了。他也清醒了。我們知道這滿嘴的傷口,動一處都是很痛的。何況還被開口器一直這麼撐着,連哼一聲也辦不到。我又注意到他的眼神,固然是痛苦的,此外還有許多說不清的東西:像有幾分羞澀,後悔一個大男人怎會做出這種蠢事;一定很悲傷,悲傷自己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怎會落到這步田地。不過他該知道這─切都不是他的錯。當然眼神里更多的還是沮喪,迷惘和絕望。秋收了尚且如此,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正是這一場秋風能躲過,難逃那臘月鬼門關。農場以外的農村,每天都有農民被餓死。我們的憂慮是共同的。

 

幾天之後他出院了。以後聽說他活得還不錯,多虧他一個學生的家長,在農場放鴨(天曉得一個放鴨的怎麼也成了右派)。說是要科學養鴨必須要一個懂數學的,實行按比例科學配料,把他要了去。聽說他到了放鴨場,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戴個破草帽、拿着一根放鴨竿,悠哉游哉,樂呵呵的。因為經常有死鴨子吃。有時還送些死鴨子到原先生產隊去。還笑呵呵地說:放三年鴨牽三年瞎(給算命瞎子牽路)、給個縣官也不做。

 

林語堂先生說:“一個人受苦難的程度,就是他徹悟的程度”。環境是能改造人的。

 

 

2001122日二稿

 

 

 

 

 

 

 

 

 

 

 

 

 

 

 

 

 

 

 

 

 

 

 

後記

 

 

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 中國文學曾經有過一度的"井噴″時期, 各路英雄紛紛亮相。其中有一類作品, 備受我的關注, 那就是改正後復出的右派作家作品, 所謂感同身受吧。那時這類文章觸目皆是, 能見到的我都讀了, 獲益良多。但也感到有不足之處, 就是寫這類文章的, 當然本人都是知識分子, 而且可以說是知識分子之中的精英。他們筆下所反映的, 除了個人的經歷之外, 大部分還是知識界的遭遇, 即使是到了干的牛馬活吃的豬狗食了, 骨子裡還是知識分子, 很多人保持了知識分子的氣節。爾後改革開放二十多年的實踐也證明, 這一大批蒙冤受難的知識分子, 依然是國家的有用之才, 有些人還是國家的棟梁。文藝作品描述他們, 是文學家的責任, 也是對那場波及數以百萬人的反右運動的反思。對創作出這樣作品的作家們, 我都是十分敬重的。

 

但是, 在我見到的這類作品中, 我幾乎沒有見到有反映最基層右派和所謂"反社會主義分子″受難者實況的。因為說起反右派, 人們都會想到有一句幾乎是權威的結論:右派分子都是來自知識分子集中的部們!其實如果要深入地調查一下, 你就會發現這個結論並不可靠, 至少是不全面的。 不要說運動中還處理了一大批所謂和右派同等對待的什麼"反社會主義分子″之類的雜牌軍, 就是在已定性的55萬餘右派分子之中, 絕大部分還是普通群眾, 特別是1958年以後, 在運動向縱深發展時, 挖出的右派們。這點我有深切的體會和親身經歷。如前言中所說的, 這些來自基層的辦事員售貨員保管員送貨員搬運工們, 他們本來就算不上知識分子, 都是最基層的普通百姓, 很多人不知整風反右為何物, 他們也很少關心國家大事, 過的都是柴米油鹽最實際的百姓生活。他們既沒有知識分子們的遠大理想, 運動前後直至改正, 也沒有什麼跌宕起伏的人生。運動前是普通人, 受難後處境更差。很多人沒有熬到改正的那一天。即使趕上了改正,也就多幾元工資而己, 窮困艱苦的處境基本上沒有改變, 還是最弱勢的人群。和部分知識分子們改正後重振雄風, 乃至成為"重放的鮮花″相比, 他們已被社會遺忘了!他們中絕大多數, 還是回到原來的單位(也有部分就地安排, 不過是基層供銷社商店之類的) 還在原先整過他們的人手下過日子。這些難友們, 由於多年政治運動的折磨, 和重體力勞動及飢俄的摧殘, 本身既無學歷又無專長,加上身心交瘁,已失去了和同檔次人競爭的條件。即使少數人有過大中專學歷和一技之長者, 或者曾經是鋒芒畢露和頗有才幹的人,二十多年的荒疏, 原有的技能不是完全丟失了, 也是大大的滯後了。就說工資級別職稱吧, 說是全恢復了, 那也是恢復到反右前的水平, 和同資歷同學歷的人相比, 依然差了很多。更不要說許多身心受到嚴重戕害, 失去正常工作甚至生活能力的人。他們才是真正被毀掉的一群人。他們苟延殘喘活在世上的時候, 就是被社會遺忘的人。隨着他們相繼地淒涼地離開人世, 必將被社會徹底遺忘!這是多麼的不公啊!汪曾祺先生曾說過一段話:"中國的知識分子是善良的。曾被打成右派的那一些人, 除了已經死掉的,大多數都還在努力地工作。他們的工作的動力, 一是要實證自己的價值。人活着, 總得做一點事。二是對生我養我的故國未免有情。------″汪先生這話雖是對知識分子說的, 對我熟悉的那一大批非知識群體的右派們也適用。許多人都在發奮努力工作着, 還想做出一點成績。大道理之外,現實一點就是力爭改善自己的生存環境。確也有做的比較好的,比如我的摯友陳炳南兄, 反右時只有初中文化, 運動中夫妻雙雙罹難, 九死一生, 但一直孜孜以求, 退休後幾載辛勤耕耘, 寫出了一本二十餘萬字的<<赤子吟>>,已正式出版。但是, 這只是個別現象, 是絕大多數依然陷在種種困境難友們中的少數佼佼者。多數人已力不從心, 即使還有些追求, 但自身基礎現實環境都不再給他們提供條件了, 只能齎志以歿了!我院有一位醫生, 改正前在這家醫院, 醫療水平還算比較好的, 二十多年後改正歸來, 雖然十分用功, 不談戀愛不結婚, 臨床一線還是做不了。去年聽說他已經病逝, 前幾年見到他, 身體還好, 只是有些心肌供血不足,怎麼就不治了呢?我想他要是有個家, 有妻子和孩子的照料, 是不會這樣遽然而逝的。聽說走時身邊沒有一個親人!

 

大批右派改正後, 在許多領域都能看到他們活躍的身影, 有些人還做出了傑出的貢獻, 作為難友我們這些基層小右派, 都曾予以密切的關注, 甚至為他們驕傲。但是, 希望執政者學界社會輿論, 不要只看到少數人散發的光芒, 而怎略了忘記了絕大多數的普通運動罹難者, 依然生活窘迫處境艱難, 他們才是冤中之冤錯中之錯!

 

為何要波及這些善良的普通百姓呢?這是我1958年在那家改造右派的農場時, 就開始思索的問題, 當時就未想通, 以後幾十年了, 我還一直在思索着, 依然也未想通。

 

為此, 我想到我何不把自己的親身經歷和所見所聞, 真實地記錄下來,讓後人對這場運動有一個比較全面的了解。想法或許不錯,實施起來卻困難重重。因為1997年之前, 我一直是一家中等城市醫院臨床第一線的醫生, 業務工作很忙, 醫療工作人命關天, 絲毫馬虎不得。雖說也有些業餘時間, 我也曾在工作之餘寫過一點小說散文隨筆之類的小文章, 但都不敢觸及這類在我心目中, 有些神聖感使命感的題材, 不願它成為一鍋夾生飯。誰知直到97年退休後, 由於種種原因, 還不得不在醫生這個崗位上蹉跎歲月。這時我感到我一個年過花甲的老翁, 再不抓緊時間寫出我想寫的東西, 可能永遠也不再有這個機會了, 那只能空自嗟嘆了。最後還是只能在業餘時間寫完這部作品。所以雖說是盡了自己的力了, 依然有很多的不滿意。唉!很多學養深厚智商很高的人, 還是奉行"只追一兔″的人生定位。我只是個中等資質的普通人, 儘管非我所願卻事實還是遊刃於醫學與文學之間, 結果必定我兩者皆無所成。命該如此, 到了已近古稀之年, 我都認了。

 

好在我在學習寫作的過程中, 得到了很多卓有成就的作家編輯的幫助與鼓勵, 使這本小書得以完稿。首先要感謝的是邵燕祥先生, 我從剛動筆, 直到初稿完成, 都是得到他真誠熱忱的關懷與指導。又為習作寫了洋洋七千餘言的大序, 使我的一些很幼稚很膚淺的思考, 得到了歷史的理論的升華, 表達了邵先生對弱勢群體一以貫之的關懷, 和對社會諸多問題的深層思索。如果說這本小書, 從某個側面記錄了近半個世紀前那場運動的部分實況, 那邵先生此序就是對那些事實作了很深刻的剖析與反思。在此我只能和那些死去的和還活着的難友們, 一起表示真摯的感謝了!在寫作過程中還得到了林賢治先生韓石山先生謝泳先生蕭蔚彬先生和鳳鳴先生苗振亞先生解正中先生陳炳南先生等的諸多幫助, 這裡一併致謝了!

 

如果我熟悉的或陌生的難友們, 以及對那段歷史有興趣的研究者和讀者, 希望能成為小書的讀者, 可以來信來電或發伊 妹兒聯繫, 一定及時回復!通訊地址:廣州市體育東路20號扶元堂康復醫院。電話:020-87591378() 020-87530487() 1350304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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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99日於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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