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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微痕----第二十一期<北大专辑> 2010-07-01 01:51:52

自述简历:王书瑶,男,沈阳人,1936年生,1955年入北京大学物理系学习,1957年在“五一九”运动中,写“高度集权是危险的”大字报,呼吁不要高度集权,防止斯大林的悲剧在中国重演。1958年因此获罪,戴极右派帽子,开除学藉、团藉,送劳动教养。19622月解除劳教,同时摘掉右派帽子,留清河农场就业。19668月,“文革”开始之后,同许多人一起,发配新疆,先后在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工二师、农二师开发边疆。在这个时期,从事多种劳动。1973年回辽宁农村,又作了公社社员,作各种临时工。19795月获“改正”,1980年入辽宁社会科学院从事数理经济学研究,建立《无形价值论》。这个理论的核心部分是改写了马克思的价值公式,即,把QC+v+m改写为Q=C+v+m+jw,其中的jw是无形价值转化成的物质产品的价值,也就是通常所说技术进步贡献的份额。1986年到国家税务总局科研所从事赋税理论研究,与人合著《赋税导论》,60万字,于1994年出版,书中特别贡献的是“财政运用最大与国民产出最大不相容原理”与“我国最优宏观税率的数理估计”。1997年在研究员岗位上退休。

 

 

王书瑶的经历

 

当时是物理系二年级学生。

 

沈阳人,男,1936年生。两岁时父亲过世,生活艰难,作过报童,卖过冰棍,对社会的苦难有很深的感受。1955年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学习,1957年在“五一九运动”中,写“高度集权是危险的”大字报,呼吁不要高度集权,防止斯大林的悲剧在中国重演。1958年因此获罪,戴极右派帽子,开除学藉、团藉,送劳动教养。

 

“集权”一文极受北大与市党委的重视,1978年“改正”的时候,北大与北京市委的“五十五号办公室”,都拿出这篇文章与当时的社论与其他“解放”性的文章对比,说我的话只是早说了20年,19795月改正。

 

可是,也没给我什么优待。

 

当时之所以十分重视,是因为刚刚经历了文革的洗礼,他们对高度集权的危害感受极深,可是现在他们已经忘记了这些,他们现在又在不遗余力地强化高度集权。

 

在劳教期间,最少的时候,只吃三两粮食,几乎要饿死。

 

19622月解除劳教,同时摘掉右派帽子,留清河农场就业。最沉重的劳动是在天津装拉圾,脏累不堪。19668月,文革开始之后,同许多人一起,发配新疆,先在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工二师劳动,修筑从库尔勒到惹羌800公里公路,战斗的沙漠瀚海之中,后又到农二师21团从事建筑和农业劳动。在这个时期,由于艰苦,身体受到严重摧残,1973年回辽宁农村,又作了公社社员,只相当一个农村劳动力的大半拉子,作各种临时工。

 

我坚持不在农村结婚,如果我在农村结了婚,以我的身体状况与财力,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198246岁时方始结婚,生有一女。

 

19795月获改正1980年入辽宁社会科学院从事数理经济学研究,建立《无形价值论》,直到1992年才由东方出版社出版专著。这个理论的核心部分是改写了马克思的价值公式,即,把QCv + m改写为Q=C+v+m+jw,其中的jw,是无形价值转化成的物质产品的价值,也就是通常所说技术进步贡献的份额。只印了3000册的小册子,当时没有反应,最近在网上看到,有不少评论,说我是最早反思马克思的经济论理的先锋之一。

 

这个理论的最大缺陷是没有考虑经营管理对经济的贡献。

 

1986年到国家税务总局科研所从事赋税理论研究,与人合著《赋税导论》,60万字,于1994年出版,在这本书中,我给出了最简炼的关于赋税的定义,和最早运用数理方法得出财政运用最大与国民产出最大不相容原理我国最优宏观税率的数理估计1997年在研究员岗位上退休。

 

20084 月,再次以个人名义出版《赋税导论(简本)》,23万字。

 

1997年我在研究员的岗位上退休了,税务总局科研所像扔一只破鞋一样把从科研所中扔了出来,尽管我的科研成果如此显著,可是由于我非常明显的不合作态度,也还可能是恃才傲物,却没有一个单位肯反聘我,我陷入了新的困顿之中。

 

在这个期间,我除了写回忆录(是关于北大五一九运动和我自己的经历的),只写了第三共和论中国为什么没有民主传统两篇文章。回忆录在2007年九月,由美国《黑色文库》在美国出版,书名叫《燕园风雨铸人生》,没有多少发行量,没有给我稿费,可是也没有向我要钱,我自己花钱复印了一些送人,当然在社会上也没有什么影响。

 

 

在这期间,我先是试图办一个网络公司,没有成功,后来又办了一个擦鞋店,叫天步神足擦鞋店,由于市场预测不准,北京的人大多不爱擦鞋,又由于找不到适当的工人,赔了几千块钱,黄了,注销了,可是这个招牌,还是挂在网上,还有人找上门来推销商品。

 

 

200611月,我方始在网络里面冲浪,到200811月,我共在网上写了100余篇长短文章,大约20余万字,跟帖无数,产生了一些影响,还被某个网站评为2007年中国百名公共知识分子之一。

 

其中比较重要的有第三共和论(中国统一的最佳方案)就直接选举向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请教十八个问题(简称向温十八问,此文影响最广,被许多网站转载,现在还挂在搜索的重要位置)、整完陈水扁又整马英九意义何在?党政官员的财产申报制度必定是一块可笑的遮羞布寄语茅于轼先生

反右是阴谋的证据与后果就瓮安事件问责石宗源书记杨佳的悖论增加财产性收入会进一步引起社会矛盾激化增加财产性收入会引起经济增长放慢甚至衰退凭什么要纳税人为三鹿集团投毒埋单给每个农民发一千块钱的购物券等等。

 

 

网络生活同样困难重重,饱受压力。我最常发表文章的最有生气的《天益网》,几经封杀,现在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了一个空壳,不能发表文章了;我在《博客日报》的专栏,已经完全被删除了;《博客中国》现在对我客气多了,不再删除文章了,可是,经常都是文章不在目录中出现,点击自然就少了,跟帖也看不见了,不过总算有文章摆在那里,有心人还可以进去。还有一个网站,对我没有挑剔,只是光临者少一点,不说它的名字,免得又引起网络警察的注意,对我封杀,像《博客日报》一样,那样,我就再没有说话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可能这些东西在哪一天能出一个文集。

 

我现在还有许多题目要做,尽管很累,这种累不单是精力的支出,更多的是外界的压力,我的许多亲友都对我的安全担心,这对我是又一层压力。

 

在这期间,我还参加了一些反右五十年纪念活动和维权活动。

 

2005年我受到一个骗子的诈骗,在公安局立案两年多以后,由于我参加了上述活动,宣武区公安分局在侦办顺利的情况下,不加说明,突然撤销这个立案,这是伙同诈骗犯对我的政治迫害。我向公安部投诉也无人理睬。

 

从头到脚,混身是病,可是我不会停下来。

 

 

从头到脚,混身是病,可是我不会停下来。

 

我一生的政治理念,就是坚信高度集权是危险的,并且终生为中国的民主体制的实现而奋斗。

 

 

我写“高度集权是危险的”

 

在“五一九运动”开始的一些日子里,我感到兴奋,但是也不理解,在我们的生活中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矛盾,因为,我的生活,特别是大学生活是美好的和顺畅的,虽然我在中学时也有一些不愉快,可是我并没有把这些阴影留给自己,我一直担任团支书和团支委,还属于“学生干部”这一类“贵族”。

 

不过,我愿意看大字报,从中观察学校和社会,也积极支持“鸣放”。

 

直到525

,直到数学系助教任大熊、陶懋颀两位先生节译了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之后,我才找到引起诸多社会矛盾之所在,61写出了“高度集权是危险的”大字报,确立了我的右派立场。

 

大字报贴出之后,并没有引起同学们的多大反响,只是被王国乡等少数人注意到了,并且愿意收入《广场》。

 

对它注意的还有党委,我估计当时学校当局有简报,把他们认为重要的大字报印出来供给各个层次的教师和干部阅读,也许是由于这个原因,这张流传不广的大字报,也被法律系国际法教研室二级教授龚祥瑞注意到了。他青年时留学英国,师从工党理论家拉斯基,学习法律。拉斯基理论的重点是反对迷信权威,认为盲从权威是可怕的。于是就有与高度集权是危险的的相类似的论述。

 

这位教授就在全校的学生集会上公开地批判我的大字报,要我这个“学物理的青年朋友”早日醒悟,回头是岸,同时,他又在校务委员会上提出我的问题,认为我的问题很严重,他还说,我的文章是从他的老师那里抄来的。我只有

20岁,也不懂英文,我当然不知道拉斯基其人其事。

 

后来,北大反右之后,北大批判《广场》反动小集团,举出的唯一一篇代表《广场》反动倾向的就是这篇“高度集权是危险的”,这篇东西就成了《广场》反动倾向的代表作。

 

直到近几年,从《原上草》开始,这篇文章才在许多的文章中被引用,比如张戎写的《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等等。但是,他们多半只是引用其中的一些观点或结论,而对于这些结论产生的依据,也就是“两个恶性循环”很少提到,我以为,我在这篇文章中的最重要创造,刚好是从两个恶性循环中引出或论证,为什么高度集权是危险的。

 

经常被引用的文句包括以下几个部分:

 

“斯大林的错误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他骄傲了。但是他可以破坏法制、进行独裁,进行疯狂的屠杀的保证又是什么呢?无论是苏联共产党,也无论是中国共产党都未能做出令人满意的答复。因为他们都不免统治者的共同弱点,他们害怕说出问题的原因是由于共产党对国家政权的绝对控制,国家权力的高度集中。正是由于这种高度集中的权力,才使斯大林在后期可以胆大妄为,犯出一切错误。

 

6亿人民的生活决不应该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党员占16%,而决定国家大事的人又占16%中的极少数),任何时代,权力的高度集中,不论是集于个人,还是自称为一贯光荣正确伟大的集团,都是极大的危险,而当人民群众被麻痹被愚昧,就更加百倍地危险!因为如果这个集团犯有严重错误或变质,就没有任何力量足以克服!苏联人民,已经为此付出了自己最优秀儿子的鲜血的代价(胜利者代表大会70%的中央委员啊!1100多名代表啊!)。人民!我所爱的6亿人民,如果不愿历史重演,无数先烈的血不致白流,世界共产主义不受毁灭的威胁,就应该及早起来,结束这种权力高度集中的局面,真正自己当家作主,真正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也只有这样,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才能更快更好的到来!”

 

 

关于两个恶性循环,当时是这样论证的:

 

群众既然可能因为体验到自己有正确的领导而变成群盲,于是党的领导水平就决定一切。就形成了共产党在国家生活中极大的比重,畸形的比重!于是更要加强党的,于是就变得更更重要,于是就更要加强……,如此循环下去就造成了第一个恶性循环,造成了党对国家的绝对控制,就歪曲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实质。群众既经变成了群盲,就又反转来有利于党内一切错误倾向的发展,--在这种群众基础上,它也不能不发展,--同时,任何党本身的错误又必然要来影响群众。如此,又一个恶性循环。当这两个恶性循环到了一定程度时,党内严重错误就成为不可救药了。”

 

限于当时的认识水平(我当时只是一个20岁学物理的青年学生),对第一个恶性循环说得尚清楚,对第二个恶性循环和论证则不透彻。

 

事实发生的情况是:当领袖或政党做出一个决定或号召的时候,大概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是,崇拜已经存在,群众相信这个号召一定是对的,于是就热烈拥护,另一个情况是,群众也不敢不相信和不敢不支持,于是就有了一个正面的反馈,于是就加强了这个决定的信心,于是就继续贯彻,如此反复,直到崩溃。

 

在大跃进中有一个鲜活的例子:亩产万斤出来之后,就是嘴上不敢说,心里质疑的也是大有人在。于是,有一位中国顶尖的大学者——我说的是直到今天也享有极高声誉的钱学森先生,——他就写了一篇文章,用极为严格的物理学方法证明,亩产万斤是可能的。他的证明是:在一个水稻生长季节之内,阳光洒向稻田的能量是多少,他论证的特别“科学”之处还在于,他还计算了阳光斜射的角度,要乘以正弦或余弦,才是水稻真正接受的能量,他的“科学”结论是:只要物质供给是足够的,亩产万斤是完全可能的!

 

领袖看了这位顶尖科学家的证明,欣喜若狂,他对了,直到亩产37万斤的丑闻出来之后,这个肥皂泡才破灭。

 

直到今天,我们的可敬的执政党,也还是只爱听歌颂的赞歌,拒绝不同的意见,特别的反对的意见,两个恶性循环仍然在继续,所以危险也在重演。

 

在经过大跃进和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之后,伟大的改革设计师邓小平先生才恍然大悟,原来高度集权是危险的,他虽然没有使用“是危险的”这个词,可是,在他的1980年“国家政治体制改革”的著名讲话中,还是

直接使用和烈批判了高度集权,说明我在1957年阐述的道理,他在20多年后才认识到,比我差远了。

 

不过,共产党并没有因为我有先见之明而肯定我,更不要说是表彰我了,不肯为我平反,不肯给我赔偿和补发工资。

 

这也还罢了,他们还在继续限制我,监视我,甚至还同诈骗犯勾结在一起打击我。

 

这个问题要在其他地方说。

 

                                                  

 

2008-10-9

 

 

 “五一九运动”的影响、性质和贡献

 

我在“五一九运动”中只写了一张大字报,活动不多,知名度很低,这次我谈“五一九运动”的影响、性质和贡献,是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反思这次运动。

 

劳动教养之后,我完全放弃了物理学,转向社会科学,学习政治、经济、历史,改正就业之后,也就投入了经济界,最后落脚在国家税务总局。

 

1997年退休之后,开始写回忆录,这就使我不能不对整个运动加以深入的思考,到2007年,为了参加美国普林斯顿的反右运动五十年研讨会,写了“‘五一九运动’是反右扩大化的关键因素”。所有这些加起来,就有了我对“五一九运动”的全面评价。

 

 

一、        五一九运动的影响

 

在毛泽东决定进行整风时,他们认为要抓的右派也就是民主党派上层中的400人,如果后来不发生北大的五一九运动,即使扩大,最多也就是8000人或10000人,可是,由于北大发生了五一九大字报运动,全国才扩大到55万右派。

 

我分以下几个层次说明我这个结论的根据。

 

 

1            在中央的计划中,要抓的右派不包括学生

 

从现在所能看到的文件中,在五一九运动之前,没有找到要学生也参加整风的内容,也就是不想在学生中“钓鱼”;从当时发生的情况看,也没有动员学生参加“帮助党整风”的指示。

 

我当时是团支部宣传委员,不仅在全校的范围内,没有开过大会动员学生参加党的整风运动,而且,就是连内部动员也都没有,既然没有动员学生参加运动,就是没有想过要在学生中抓右派,所以,如果不是北大学生自己跳出来搞运动,贴大字报,学生们就会安然渡过这一劫。

 

如果大学生能安然渡过这一劫,那么,普通的机关干部、中、小学教师就也会安然无恙。

 

 

2            北大自身的情况

 

北大后来划了大约800右派,其中一小部分是教师,其中有些不管是不是扩大,都是要打成右派的,因为党委邀请这些教师参加“帮助党整风”的座谈会,但,只是极少数。

 

绝大多数右派都是学生,如果没有五一九运动,是完全不会打成右派的。

 

我只举北大两个例子。

 

一个是数学系的张景中和杨路。

 

这两个人,到北大不久就显示出了卓越的数学天才,被校外称为“北大双玉”。五一九运动的第一天,他们就贴了大字报,后来又从事了许多右派活动。反右之后,学校和系里为了“挽救”他们二人,或者免于成为右派,或者处分轻一些,竟一次派了以系主任为首的四名教授找他们两个学生谈话,杨路没去,张景中去了却不肯做检讨,结果是,他二人都被戴上极右派帽子,送去劳动教养。

 

第二个例子是我自己,因为我对其他右派在学校的具体情况说不大清楚。

 

我从1955年入学开始的时候,就被任命为团支部宣传委员,半年后实行团员选举,我被选为支部书记,我成为右派前的两年的时间内,我当过一年的支部书记,一年的宣传委员,所以我是很“红”的,五月十九日学校开始了大字报运动,我却直到61才贴了大字报,所以,如果没有五一九大字报运动,我也不会成为右派。我相信,其他的学生右派,如果没有大字报运动,也都不会成为右派。

 

3            其他高校和社会的情况

 

五月十九日北大贴出了第一张大字报,到了五月二十六日,不仅其他高校没有大字报贴出,就连与北大近在咫尺清华也没有任何动静,所以才有26日的29人事件,也就是以西语系讲师黄继忠为首的29人,利用57年高校运动会在清华召开之际,去清华宣传北大的大字报运动。从那之后,大字报运动才在北京与全国高校展开。

 

所以结论是:如果没有北大的五一九运动,全国的高校都不会贴大字报,不贴大字报,也就不会成为右派。

 

如果高校没有热烈的大字报运动的气氛,普通的机关团体也不会有大字报运动,中学和小学就更不会有大字报运动,没有这个运动和气氛,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右派言论,自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右派。

 

每一个被打成右派的学生、普通干部、中小学教师,你们都可以想一想,如果你不写大字报,或不在大字报的氛围中发表言论,你会不会被打成右派?

 

我想回答都将是肯定的:如果我不写大字报或在大字报的氛围中发表言论,或被迫对大字报运动表态,就都不会被打成右派!

 

这样的右派,占55万右派的绝大多数。

 

我以为,我用事实证实了我在开头的命题:如果没有北大的五一九运动,就不会有后来的反右扩大化到55万右派的事情发生。

 

 

不过,我还要说,控制思想,特别是控制全国知识分子的思想,是毛泽东必定要达到的目的,他之所以当时没有想要在高校学生中抓右派,是因为,他认为,“我”解放了你们,让你们这些学生成为大学生,你们应该感谢我、感谢共产党,所以他估计不到中国的大学生有那么强烈的民主意识,特别是北大的学生,深受“五四运动”民主与科学的影响,敢于造反,如果他事先估计到这一点,他当时就一定不会放过学生。

 

正因为这样,他才对学生右派特别憎恨,所以才有后来在南宁会议上说:“学生右派是十个指头全烂了”,严加惩处,所以学生右派的处分比干部要严厉。

 

即使当时他不会这么整学生,事后他发现学生的民主倾向,他也一定会想出其他办法达到“舆论一律”的目的,形成对他个人的个人崇拜。

 

 

尽管五一九运动有这样消极的后果,可是,北大的五一九运动并没有错。对这个运动的性质和贡献,我将在后面阐述。

 

 

4            五一九运动的另一个重大影响就是创造了大字报这种民间表达意见的形式,风靡中国几十年。

 

用陈奉孝的话来说,就是“如果大字报可以申请专利的话,许南亭就是这个专利的持有人。”

 

后来,毛泽东先生也肯定了大字报,说“大字报是个好东西,我看要传下去。”(《毛泽东选集》447页)还说:“今年这一年,群众创造了一种革命形式,群众斗争的形式,就是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同上,第467页)从而开创了在全中国土地上盛行三十多年的大字报运动。

 

于是,从1957年开始,中国的重大政治运动,就一直同大字报结下了不解之缘,其源盖出于北大之第一张大字报,北大之第一次大字报运动。

 

大字报有它最鲜明的优点,那就是自由。只要你想贴,你就可以把你的思想随时在墙上实现,不受任何限制,连刊物编辑的限制都没有。它的最大缺点是腿短,传播面积小,但是,只要它真的有价值,它总会很快传播。

 

我听说几年前,北大有一个学生又贴了一张大字报,说:“应该给右派分子以长征红军的待遇。”很快就被撕掉了。

 

中国的第二次大字报运动发生在1966年,很遗憾,那却是一次反动的大字报运动。66525,北大哲学系党总支书记聂元梓等七人贴出了“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打响了从下到上的文化大革命的第一枪。但是,这一张大字报引起的却是一片混乱。

 

接着,毛泽东本人居然也写了一张大字报,叫“炮打司令部”。1975年大字报还被写进了宪法。不过,在它被写入宪法的时候,有一处曲笔:它把大字报说成是“人民群众创造的社会主义革命的新形式” 。如果说它是右派分子创造的,恐怕毛泽东会不好意思。

 

第三次大字报运动是在1976年,也就是“天安门事件”,那一次大字报运动发源于天安门广场,遍及于中国各大城市。这是另一次人民群众革命的大字报运动,但是,它却受到了严厉地镇压。

 

19783月,大字报再一次写入了宪法。

 

也就在这一年的十一月,又发生了“西单民主墙”运动,大字报不仅贴在西单民主墙上,而且在一些大学中出也出现了许多大字报,同样对中国的民主运动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最后一次大字报运动发生在1989年,全国学生为悼念胡耀邦逝世再次掀起了一次同样震撼全国反官倒的大字报运动,这个运动最终导致了震惊世界的“六四惨案”,至今它还是中国人民心头抺不去的阴影。

 

 

二、        五一九运动的性质和评价

 

可以说,“五一九运动”是继“五四运动”和“一二九运动”之后,北京大学的又一次重要的学生民主运动。它是“五四运动”所提倡的科学与民主精神在新时期的新的表现。

 

运动初起,一首诗“是时候了”,对运动的发展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但是,整个运动却并没有局限在“痛苦和爱情”的范围内,而是面向广泛的社会和政治问题发起了挑战:

 

谭天荣写“一株毒草”;龙英华写“大胆的建议”;陈奉孝、张景中、杨路、张世林写四项建议;刘奇弟写“胡风绝不是反革命,我要求政府释放胡风”;张锡锟写“三害根源”和“卫道者逻辑大纲”;王国乡写“有头脑的人不要那样想”;沈迪克写“论牧羊者的逻辑”;钱如平写“我的态度:头可断,血可流,真理绝不能丢”;岑超南写“铲草要除根”和“特殊阶层安息吧”;王存心写“‘利己主义’原理”;严仲强写“自由主义者宣言”和“疯子的话”;蒋兴仁写“宗派主义的鼻祖,官僚主义的根基——驳党的领导者不能分割”;燕遯符写 “怎么办?”;陈爱文写“关于社会主义制度”;江文写“肃反运动论纲”;胡稼胎写“再不整风中国将非常危险”;潘家威写“整风运动中党的领导问题”;气三一群同学写“论现实社会中按劳分配原则的虚伪性”;气四一群同学写“政治风云”;何一雅写“三害根源图”;李燕生写“上当了——给三害大人”;张强华写“漫谈‘档案材料“;哲盟写“奇怪的逻辑”;俞庆水写“我们要什么?”;邓瑞超写“共产党和党报编者的哀调”;庞卓恒写“给中共中央的信”;崔德甫写“新旧官势”;李景祿写“血的教训”;羊华荣写“必须重新估计‘肃反’”;魏巍(法律系一年级学生)写“老虎和苍蝇”;叶于泩写“我看民主”;刘绩生写“我要问、问、问”;朱庆圻写“领导的艺术”;群学写“论‘个人崇拜’产生的历史必然性”;马云风写“组织手段过时了”;沈以光写“让青年去独立思考”;呵欠伯写“岂不令人深思”;徐克学写“‘卫道者’们看”;张志武写“三害判决书”;应成旺写“争取社会有九十度转变”;陆坤元写“给《人民日报》的批评”;秦学铭写“讨喜奉承者及阿谀分子檄文”;黄友钊写“告全校‘右派同学’书”;李绍林写“有关民主的几个问题”;“徐仲年写“乌‘昼’啼”;张祖荣写“我认为阶级分析方法已经过时了”;刘地生写“让青年学生纯洁的头脑自由成长”;教师黄继忠写“大胆向党和赏提意见”;任大熊、陶懋颀节译了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姚仁杰写“党啊,我们批评你,是真正爱你,信任你”;学生王书瑶写“高度集权是危险的”,到最后,有陈奉孝的“如此技俩”,等等等等。还有许多右派,没有写大字报,却辛辛苦苦做了大量的宣传、集资、油印等工作,都同“痛苦和爱情”毫无关系!正是这些作品,才是震世骇俗、迴肠荡气,对整个社会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使五一九运动名垂千古,不绝地影响后世。

 

 

五一九运动是五四运动的继续,但是,它有自己时代的特点,因此我认定:

 

五一九运动的主旨是:探求民主社会主义的理论和途径;独立思考、保障人权、保障言论自由;最急迫的任务是防止斯大林的悲剧在中国重演。这需要深刻的理论探讨,需要鲜明的观点,需要为国为民的博大胸怀,需要以天下为己任的大无畏精神,想的是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前途,社会的安危,这需要高尚的思想境界和情操,这些右派们有这样的境界和情操。

 

他们仰不愧于苍天,俯有情于后土,他们深受压迫而不悔,我称他们为右派之花。这些花就盛开在未名湖畔,也同样就凋谢在未名湖畔。

 

他们在黑暗到来之前呼唤过光明之神,他们屡经刧难而不悔,用谭天荣的话说:“他们是人类真正的傲骨”。

 

当他们深感“不自由之莫大痛苦”,人的尊严遭到践踏,“三害”遍野,祖国的命运会像苏联的命运一样,可能会受到斯大林主义伤害的时候,他们奋不顾身,揭竿而起,他们没有铠甲,没有护身符,唯一的武器就是大字报,他们以年轻的血肉之躯,迎战恶势力的刀枪,无所畏惧,以头可断,血可流,真理不能丢的英勇气概,拼博厮杀。他们全军复没,无一幸免,他们被送去坐牢,他们被送去劳教,被送去劳动考察,被留校专政,无一反悔。

 

什么叫可歌可泣呢!

 

他们是民主曙光到来之前,提早盛开的鲜花,他们代表中国灿烂的未来。

 

 

三、        五一九运动的理论贡献

 

一大批青年学生从事这个运动,他们的理论水平都不高,对理论上的贡献微不足道,远不能同五四文化运动中的闯将的贡献相比,但是,也有少数论述是可圈可点的。

 

[1]、 哲学

 

§实事求是、解放思想、独立思考    经过建国之后的几次运动,人们的思想正在走向僵化,一切都以领导的话为标准,一切都以一个思想为标准,个人迷信正在形成,领导说的必定是对的,逐渐成为一种思维定式,对谈论政治与理论噤若寒蝉。在“五一九运动”中,对这种僵化的思维方式进行了猛烈的冲击,以大无畏的精神对一切已经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东西提出一个“为什么?”刘绩生庄严宣告:“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允许怀疑的问题” ,“任何人都有探讨一切问题并坚持自己意见的权利”(刘绩生:“我要问、问、问???”《原上草》255页。刘绩生系东语系日本语专业4年级学生)。谭天荣则援引马克思的话说:“不承认任何种类外界权威,宗教、自然观、社会国家制度,――一切都要最无情的批判,一切都要站在理性的审判台面前,或者开始证明其存在的理由,或者放弃其存在的权利,理性成了测定一切现存事物唯一的尺度。”(《原上草》33页)独立思考,是当时每一个参加运动的学生的最基本的信条。批判的武器永远需要。建国之后,由于我们放弃了批判的武器,以迷信、教条(那时的“三害”是不包括教条主义的)和个人崇拜代替理性的思维,我们的国家曾经陷入何等的困境。

 

§通过实践检验真理    在改革之初,与两个“凡是”进行决战的关键一役是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有一大批人为此做出过贡献,但是,如果追本溯源,这个问题还是北大的右派提得最早。严仲强在“压制不了的呼声”中说:“真理反映了客观规律,它可以通过实践去检验。”(《原上草》82页)

 

§利己主义原理    如果像关于自由主义、个人主义和利己主义这些问题也可以归入哲学一类的话,那么,王存心的“利己主义原理”,可以说是对这一问题阐述的极重要的贡献。

 

我自己就是一个个人主义者,当然我也是一个人本主义者。在我考虑自己的行为时,我常常陷入一种思想的矛盾之中:我是一个个人主义者,但是,我做的事情却常常有损于我个人的利益,或者有损于我直接的政治经济个人的利益,这怎么解释?我想,这也是许许多多个人主义者所感到困惑的问题。个人主义在我国一般人的心目中,大多是意味着自私自利,不关心他人,是只关心自己的小人。

 

王存心只用了简短的一段话就解决了这个矛盾:

 

“人总是做最能使他满意的事,人的任何有意识的行为没有不是这样的。如果说人愿意做自己满意的事,这种愿望是利己的愿望,那么所有的人都是利己的愿望,正是这种愿望在支配人的行动。”(《原上草》85页)

 

他还把同是利己的行为的后果分为三类:

 

“以对别人的利害关系作标准,利己可以分为:损人的利己、不损人的利己和利人的利己。”这三类人的分野,应该是那个“愿望”。事情是我愿意做的,所以它出自个人主义的动机,但是,这个“愿望”,却完全可以是利人的。

 

这样,就解决了我困惑已久的问题。

 

一个人,不论在何种情形下受人压迫,总是愤愤不平,因为这严重地违反他的愿望,他都不会满意。但是,一个战士,在为他所奋斗的事业光荣牺牲的时候,他就不会感到遗憾。相反,如果他不能为此感到自豪,那说明他的战斗就不是自愿的,而是被迫的,他并不是他自己的主人。

 

他的这种解释,以我之见,同对自由这样原理性的解释,同样都是科学的。

 

杨路以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思想:“真正的民主自由就是在不妨碍别人的前提下,每个人愿意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受任何束缚。”

 

 

⑵、政治    “五一九运动”既是一次思想解放运动,同时也是一次政治运动。这次运动对政治的意义,最主要是反对个人崇拜、反对专制、坚持民主。

 

§关于党的领导    王存心把领导分为两类,一类是行政性的领导,一类是教育性的领导,两者的界限应该是明白的,党的领导只能是教育性的,而不应是行政性的,因为我们国家已经有了政府,党的领导只能以其正确性而通过政府和法律来实施,共产党直接向人民发号施令是不能接受的。(“论党的领导”)

 

§反对个人崇拜    反对个人崇拜,反对个人迷信,几乎是所有右派一致的主张。

 

§反对高度集权    反对高度集权,也几乎是所有涉及这一问题的文章所一致主张的。

 

最近我曾同张景中讨论过这个问题:现在的思想解放活动中,政治理论进展到何种程度,我说,基本上不超出“高度集权是危险的”这个命题。

 

这种说法的根据是:所谓政治,最核心的内容就是政权问题,不是阶级斗争问题,就像民族问题不是阶级问题一样。因为政治就是由一部分人代表全体居民管理国家,由管理者组成政府。这部分人手中握有极大的权力,国家的败坏,经常都是由于政府过分行使自己的权力所造成,因而,限制政府的权力,就成了政治的核心问题。

 

在世界上,所有民主国家对宪法的制定,无不遵循一个原则:在一个政府可以有效治理国家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限制政府的权力,使它不致损害民众的利益。民众、议会、政府之三方较力,也无不围绕有效制约政府的权力而展开。其原因,就是因为“高度集权是危险的”。

 

现在,我们还根本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就是中国也实行了多党议会制,限止高度集权危害国家,也是一个不能放弃的命题,就像今天,在所以民主国家,仍然为此而进行较力一样。

 

 

⑶、精神

 

§维护个人尊严    虽然这些右派都非常年轻,但是,他们对个人尊严的维护,却是极为重视的,视同生命。杨路在“最后的宣言”中,引用拜伦的诗表示它对反右运动的轻蔑:

 

    “我没有爱过这人世,世人也不爱我

 

      它的恶臭气息,我从没有赞美过

 

      也未曾向它的偶像崇拜的教条下跪

 

      没有强露欢颜去奉承,应声吹捧

 

      因此世人无法把我当同类

 

      我不是他们之中的一个,虽侧身其中

 

      我的思想和他们是全然不同

 

      要是不怕玷污自己的心,屈辱了自身

 

      也许我至今还在那人海中浮沉”             (《原上草》223页)

 

张景中也在“急流勇退”中说“我必须保卫自己的灵魂不受玷污”。(《原上草》74页)

 

§坚韧不屈    自从《人民日报》“68社论”发表之后,民主党派的右派立刻陷入混乱,纷纷检讨,但是,北大的右派不仅没有沉寂,反而表现了更为顽强的战斗,不仅谭天荣连篇累牍又写了许多表示自己立场的大字报,而且,有些人的大字报正是在反右斗争打响之后才写的。由于缺乏资料,我们难以全面研究,因为很多文章都没有注明日期,严仲强的大字报“压制不了的呼声”是在73写的,那时反右已经进行了将近一月,严仲强在文章的后面说:

 

“布鲁诺在被烧死前说:为真理而斗争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陈奉孝在反右之后,判刑之前,75名为“如此伎俩”的大字报中说;

 

    “因此根据前车之鉴,他们还有最后一张王牌,那就是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在“百花社”和“广场”编辑部中找出一个所谓反动分子来,……并找出这次运动的组织者进行逮捕和法办,这样他们就可以高喊高叫了:“看啊!说‘百花社’是反动小集团,《广场》是反动刊物,你们不是不信吗呀!这里面真有反动分子哩!……”,“我是这次运动中的积极参加者和组织者,我发起创立了‘自由论坛’,参加了‘百花社’,后来又以个人的名义参加了《广场》编辑部,我的一切活动都是公开的,……那么请你们来找我吧,……。”

 

§宽容    右派对专制主义极不容情,但是,他们对于不同意见却是宽容的,他们的普遍信条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愿用生命保卫你说话的权利。”

 

 

                                       2008.10.5.

 

 

王国乡

 

谨以此书纪念“五四”运动90周年!

 

 

 

1919年,北大学生发动了“五四”运动,谱写了中国历史的新篇章。时任校长蔡元培和学生站在一起,面对强权大义凛然,使北京大学成为了民族脊梁。

 

1957年,北大学生继承“五四”传统,掀起了“五一九”民主运动。然而这时校方已被当局收编,成了国家权力机构的一部分。他们不但不支持和保护学生,反而充当了当局镇压学生的得力帮手,并且比当局走得更远,在校史上留下了极不光彩的记录……同样不光彩的是,后任者没有勇气面对这一段历史,于是在1998年编写的北大百年校史中,1957年这一页几乎成了一片空白。

 

但是历史是不容抹煞的。作为“五一九”运动的亲历者和反右运动的受难学生,我们有责任填补这一页空白,为1957年的北大留下真实的历史,以教育子孙,警示后人,

 

于是就编写了这本《北大“五一九”运动专辑》。

 

我们希望更多的亲历者和受难者也拿起笔来,把这一段历史写得更加完整。

 

我们也希望北大校方能认真反思,对历史做个交代。只有勇敢地面对过去,才能坦然地走向未来。

 

 

                                           编者识

 

2009-2-21

 

                                                  

 

 

 

 


 

目录

 

                                                      

 

  ... 3

 

给历史留下真实的记录 ——《往事微痕》“北大五一九
运动专辑”序言
... 3

 

王书瑶... 8

 

王书瑶的经历... 8

 

我写“高度集权是危险的”... 12

 

“五一九运动”的影响、性质和贡献... 16

 

王国乡... 28

 

我的北大1957年 ——《北京大学民主运动纪事》写作
前后
... 28

 

孙传仪... 47

 

个人往事中的划痕... 47

 

丁酉年北大的点滴记忆... 50

 

纪增善... 54

 

长夜过春时... 54

 

北大的无奈和无赖... 65

 

沈志庸... 68

 

沈志庸回忆片段... 68

 

陈奉孝... 82

 

我是怎样“堕落成为 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 82

 

北大整风反右运动回顾... 89

 

草岚子看守所纪事... 113

 

二劳改... 132

 

宋林松... 140

 

他们说我是北大最“幸福”的右派... 140

 

灵岩山下林昭魂... 155

 

沈泽宜... 179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180

 

张效政... 198

 

下厂不久就有人祭天... 199

 

俞庆水... 202

 

颠沛流离的道路... 202

 

博绳武... 212

 

小传   一个小右派渣儿的平凡一生... 212

 

谭天荣... 218

 

我的右派经历... 218

 

当年我们太年轻了... 227

 

... 232

 

为了自己的心... 232

 

学生右派三论... 238

 

附录:本书部分作者1957年大字报选... 252

 

王书瑶:高度集权是危险的... 252

 

陈奉孝:声明... 256

 

沈泽宜:是时候了(一)... 257

 

谭天荣:第四株毒草... 259

 

:怎么办 ——对这次运动及其前途的看法... 263

 

 

 

 

 

 

 

 

 

 

杜光

 

给历史留下真实的记录
——《往事微痕》“北大五一九运动专辑”序言

     燕遯符和纪增善让我为《往事微痕》“北大五一九运动专辑”写个序言。作为北大校友和五七难友,我感到责无旁贷。

 

收在这个集子里的文章作者,都是1957年北京大学反右运动的蒙难者。当年北大被划为右派分子的学生有六百余人,许多人在社会最底层经受了二十多年各种各样的摧残,悲惨地含恨去世;经过“改正”而脱离苦海的幸存者,近三十年来也有不少陆续离开人间;能够拿起笔来记录当年运动和“改造”生涯的苦难、揭露专制主义罪行、陈诉自己的反思与感悟、重申民主主义呼求的难友,已经为数不多。他们所写的文章,既是历史的记录,也是血和泪的控诉,收集起来,传之后世,是非常有意义、非常有价值的。

 

对于所谓的反右运动,后人会怎样看待?如果我们幸存者不挺身而出,以自己亲身的经历揭示它的本质,后人就可能被“它是正确的必要的,只是扩大化了”的弥天大谎所蒙蔽,难以了解历史的真相。难友们的文章,从微观的角度,还原了那个罪恶历史的真相,以自己亲身的感受,刻划了构成那些罪恶的体制性根源。这是一笔十分宝贵的历史遗产。

 

但是,要理解这个运动的本质,还应当把它放在中国民主革命的历史高度来考察。陈奉孝说这是“一场自发的民主运动”,是十分准确的概括。我在《反右运动应当正名为五七民主运动》一文里是这样分析的:“在1957年发生的那场群众运动里,从执政当局的立场和角度来看,是许多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向党猖狂进攻,反党反社会主义,因而必须发动群众,打退他们的进攻。所以它被称为‘反右派运动’。但是,就广大人民群众,特别是知识分子来说,他们对执政当局的工作失误和中国未来的发展方向,提出了许多有益的批评建议。尽管多数人只是从‘帮助党整风’的观念出发,但这些批评建议本身,表现了对建立未久的专制制度的不满和抗争,带有反封建反专制的民主主义性质,把它称为‘五七民主运动’,可以说是名至实归。”

 

在“五七民主运动”的历史浪潮里,北京大学学生的“五一九运动”具有特殊的意义。它之所以被称为“五一九运动”,是因为在1957年的519

,北京大学的校园里出现了最初呼求自由民主的大字报小字报,揭开了学生民主运动的序幕。我在为纪念反右运动五十周年而写的文章《“五一九”民主运动精神不朽!》里说:“1957年的反右运动是专制势力对民主革命运动的残酷镇压;所谓‘右派进攻’则是知识分子中的先进力量对专制制度的挑战与讨伐。尽管许多被划为右派分子的人当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以‘五一九’为代表的北大青年学生却明确地认识到这是一场民主运动。正是这种思想认识的明确性和反封建反专制的坚定性,使他们成为1957年那场全国范围的民主运动的当之无愧的先锋。”

 

从“五四运动”到解放战争时期的学生民主运动,北京大学的青年学生都站在运动的最前线,发挥了冲锋陷阵、无比英勇的先锋作用。“五一九运动”的参加者正是这些先辈的精神遗产继承者。他们有的强烈呼吁设立“民主园地”;有的主张“开辟自由论坛,确保言论、出版、结社、集会、游行示威的自由”;有的发表《自由主义宣言》,提倡思想自由;有的高呼“自由、民主、理性万岁!”有的号召人们“火葬阳光下的一切黑暗”;有的宣称“我们再次举起了自由民主和真理的旗帜奋斗”;有的要求“大力宣扬民主、自由、人道,并且从法律上、组织制度上确保人民的民主权利”。琳琅满目的大字报小字报,还揭露批判了专制体制的路线政策和思想理论根源,如关于个人迷信问题、无产阶级专政问题、社会主义改造问题、“胡风反革命集团”问题、镇反肃反问题、三害问题(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等等。除了张贴大字报小字报外,他们还成立组织(如“百花社”),出版刊物(如《广场》),举行辩论会,派人到其他学校去发动。火热的民主革命高潮,使北京大学再一次地走上历史的前台。

 

北大学生的“五一九运动”,是“五七民主运动”的史诗里最光辉的一页。它带动了全国大学校园的民主运动,在无数青年学子的心头唤起了对自由民主的呼求。虽然它的高潮十分短促,还不到一个月便因《人民日报》68

发表了《这是为什么?》的社论而急转直下,但它已经为历史留下了十分宝贵的精神遗产。特别值得指出的是,《人民日报》的“六八社论”发表后,面对强大的专政机器和被煽动起来的无情批判与围剿,有的学生仍然不屈不挠地坚持抗争。如谭天荣发表文章和公开信,谴责“《人民日报》社论煽起人们最卑劣的情感”,并且宣称右派分子是“人类的傲骨”,表示“我将逆流前进,不退一尺一寸”。陈奉孝的大字报揭露保守派“不惜采取造谣诽谤、破坏别人名誉、进行恶毒的人身攻击等卑鄙的手段来打击民主运动中的积极分子,以期达到威吓和欺骗群众的目的。”严仲强在大字报里说:“为了真理、人道、民主、自由,我可以牺牲一切。”钱如平也表示:“头可断,血可流,真理决不能丢。”虽然他们最后不能不屈服于强大的政治压力而遭到残酷的镇压,但这些掷地有声的煌煌宣言,将永远留在中国民主革命的历史上,熠熠生辉。特别值得歌颂的是林昭。她以孱弱的右派之身,回到南方后建立组织,发表文章,继续坚持反封建反专制、争自由争民主的斗争,终于逃脱不了专制主义者的魔爪,在遭受多年的凌辱后,献出了年轻的宝贵生命。在“五一九运动”的灿烂群星里,林昭是一颗最光辉夺目的晨星。

 

北京大学的青年学生再一次地充当了民主革命的先锋,这是北大的光荣。“五一九运动”和后来的“八九”民主运动,都应该同“五四运动”、“一二九运动”和解放战争时期的学生运动一样,成为北大校史的最光辉的篇章。但是,迄今为止,记述北大历史的文章、著作、展览,对此却讳莫如深。

 

参加“五一九运动”的积极分子,多数是优秀学生中的佼佼者,他们才华横溢,知识广泛,善于独立思考,富于爱国情怀。他们应该成为引领时代风云的天之骄子,但一场“阳谋”的疾风暴雨,却把他们打下社会的最底层,受尽折磨。就像被折断翅膀的雄鹰,无法飞上云霄。但是,他们毕竟继承了“五四运动”的光荣传统,谱写了民主运动的又一曲华美激昂的乐章。他们应该是北大的骄傲,北大的光荣,应该在母校备受尊荣。但是,不论是纪念庆典,还是评选“杰出校友”,他们都被扫出当权者的视野之外,成为边缘的“北大人”。曾经是“民主堡垒”的北大,现在却致力于清除民主的痕迹,排斥他们,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不久前“三角地”的摧毁,可以说是又一个小小的例证。

 

对于所有“北大人”来说,“五一九”和后来的“八九”这两次学生民主运动,是北大的光荣,还是北大的耻辱,是评价他们的思想倾向——是民主主义还是专制主义的试金石,也是测量北大是否保持科学民主的优良传统、是否还有“兼容并包”的办学精神的一杆标尺。遗憾的是,检测的结果很令人失望。在每一次学生民主运动高涨的历史关头,北大当局都充当了奉命镇压学生运动的刽子手。这是北大的真正的耻辱。

 

北大的耻辱远不止此。这里我只举出一个例子。清华老校长梅贻琦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这些年来,我们目睹北大的大楼拔地而起,而大师却寥若晨星。北大当局以大楼为荣,对扼杀大师的培育和成长的现象,如官僚化、衙门化、专制化、商业化和党化教育、党化管理,却熟视无睹,安之若素。这是北大的耻辱,不是北大的光荣。

 

北大要洗刷自身的污垢和耻辱,当然非常不容易。但是,改变对“五一九运动”的态度,为“反右运动”承担责任,表示道歉,却不是十分困难的事。首先,所有“右派学生”都已经改正,这个事实否定了“反右运动”的正当性;第二,当年反右派是奉命行事,学校当局不是主谋;第三,事过境迁五十多年,现在的领导人同运动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所以,表示道歉应该是风险不大的。德国前总理勃兰特为当年希特勒的暴行在波兰下跪道歉,在全世界传为美谈。当今的北大领导人有没有这个勇气?道歉之余,如果还能够在校园里竖立“五一九运动”纪念碑,建立林昭(或“五一九”群英)的塑像或铜像。那么,主其事者就足可以青史留名了。这是早晚一定会成为事实的,问题是谁有幸成为这个荣誉的获得者?

 

最后,我向把自己的回忆文章贡献给这个专辑的难友们致以深切的敬意,你们为社会、为历史、为子孙做了一件大好事。我希望所有现在还健在的难友,都能够拿起笔来,把自己的苦难经历记录下来,告诉全国人民,在毛泽东的独裁统治下,中华民族曾经有过如此黑暗的历史。这是我们的权利,也是我们的责任。

 

是为之序。

 

  

 

2009116

 

王书瑶

 

 

一杯浊酒邀天下2007年摄于绍兴咸亨酒店前)

 

 

反右前

自述简历:1935年出生于河南省唐河县城关镇一个小手工业者家庭。1951年河南省唐河县人民政府工作。1954年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读书。1957年因参加北大民主运动被划为极右分子,开除学籍送劳动教养。1974年因写《经济优选原理》被捕入狱。1979年改正后在新华社河南分社任记者。1982年入郑州大学经济系任教,主讲西方经济学与国际金融。1987年入中国金融学院任国际金融系主任并兼任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导师,91年晋升为正教授,92年获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称号。1998年退休。

 

主要科研成果:改正后,发表论文92篇,出版专著一部,教材与工具书12部。代表作有:《应该重视土地收益递减规律的研究》(论文《经济科学》1981)、《边际收益递减规律与择优分配原理》(论文《经济研究参考资料》1981)和

 

《边际分析方法在社会主义经济中的应用》(论文《经济学动态》1983)等。

 

 

我的北大1957
——《北京大学民主运动纪事》写作前后

 

195828下午,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党总支办公室内,总支书记兰云夫向我宣布北京大学关于我在

1957年所犯错误的处分决定(大意):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54级学生王国乡,因在党的整风运动中,攻击社会主义制度、攻击党的民主集中制和农业合作化政策、煽动群众向党争民主、参加反党小集团《百花学社》并参与主编反动刊物《广场》……在反右期间坚持反动立场,拒不交代问题……决定划为极右派分子,给予开出学籍,自谋生活的处分。兰书记在念完对我的处分之后又说,你可以选择回家自谋生活,也可以接受学校的建议去劳动教养。劳动改造好之后,还可以继续为党工作。我表示愿意接受劳动教养。于是让我在劳动教养申请书上签字,接着就把我送至校卫队(派出所)看管。大约两个多小时后,我和北大数十名极右分子被押送至北京半步桥监狱。从此开始了我的长达22年的监禁、劳役和颠沛流离的生活。

 

1957年的夏天,我22岁,在北大中文系新闻专业读三年级。按照教学计划,我们这个年级将在68

到外地实习。所以从五月下旬开始我们已经进入紧张的期末考试阶段。北大1957年的学生民主运动是从519开始的。在这短短的20天内,除了应付考试之外,我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以致被划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极右派分子,并受到如此严重的惩罚?这种惩罚对我以后的生活产生了哪些影响?这是一个应当回忆说清楚的问题。弄清体现在我个人身上的北大学生民主运动的真实情况,对于恢复北大校史的原貌(这段历史在一个浩大的遗忘工程中已经从北大校史中抹去)具有拾遗补阙的意义。

 

一、为创办学生刊物《广场》奔走

 

简单地说,我在这20天内只“做了一件事,写了三篇文章”。

 

我所做的这“一件事”,就是作为六个发起人之一(其他5人是陈奉孝、谭天荣、杨路、张景中、龙应华),参与组建了学生自己的学术研究团体“百花学社”,并主动承担编辑学生刊物(之后定名《广场》)的工作。作为新闻专业学生,我深知执政党是不会容忍一个自发的社会组织和刊物存在的。但在那个时候我已经把一切危险和个人的前程置之度外,一心要把北大的民主精神传播出去,希望能在全国掀起一个民主改革的高潮。

 

事实上,早在“5·19”运动发生的第二天,即520

,我已经被校园内琳琅满目的大字报所展现的丰富、深刻、富有创造性的思想内容所吸引。在写了第一篇大字报《有头脑的人,不要那样想》之后,我已经决定退出写大字报发表意见者的行列(因为我觉得我想说的话已经由别人说出来,并且别人比我说得更好),仅从新闻专业学生的视角来纪录这一段必将“名垂史册”的历史。我奔走于校园各处,观看每一张大字报或小字报,从中选择出具有代表性的文章,并与作者联系,提出修改建议,请他为我抄写一份,为出版一本《大字报选集》作准备。令我感动的是,每个大字报的作者都给予我以积极的支持与配合。在这一过程中,我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同学,其中一些同学也主动加入到搜集优秀大字报的工作中来(可惜我已记不起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名字,现在能记得的只有55级新闻专业的崔德甫,文学专业的张志华)。到《百花学社》成立时,我已经收集了大约40余篇文章。

 

我在《百花学社》成立大会上发言中说,为了及时反映学社成员的研究成果,我们必须创办自己的刊物。这个刊物的宗旨就是在拥护共产党领导、拥护现有政权的前提下,研究我国社会中存在的问题,提出改革建议,达到健全社会主义制度的目的。会后有好多同学找我要求参加学术刊物的工作。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下,在两天时间内,又收集到20余篇新文稿。为了加速选稿和编辑工作,我一个人躲在朗润园的小树林中,对稿件进行选择、删节、修改与标点,从中挑选出30余篇文章准备在第一期中刊用。我还连夜赶写出一篇综合性报道 《北京大学民主运动纪事》,准备作为第一期的首篇。

 

在进行这些工作的同时,我已经同陈奉孝商议,请他抓紧组织《广场》编辑委员会,并请张元勋来担任主编。因为我不久就要去吉林日报实习,而《广场》的出版还需有大量的工作要做。

 

大约是64日晚上

,《广场》编委会开会,我匆匆赶到现场,将我整理好的文稿全部交给张元勋,并提出了我的编排意见,便又赶往教室参加考试。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参与《广场》的活动。

 

从吉林实习回来后,陈奉孝交给我一本《广场》,是油印本,之后在批斗我时被搜去。目前尚未找到原件。根据张元勋和我的回忆,其中所刊文章主要有以下几篇:

 

发刊词………………………………张元勋

 

北大“5·19”民主运动纪事 ……王国乡

 

是时候了……………………………沈泽宜  张元勋

 

关于社会主义制度…………………陈爱文

 

谈谈无产阶级社会中人的等级…… 

 

有头脑的人,不要那样想…………王国乡

 

论“阶级”的发展…………………周大觉

 

肃反运动论纲……………………… 

 

怎么办——对这次运动的看法……燕遯符*

 

高度集权是危险的…………………王书瑶

 

自由主义者宣言……………………严仲强

 

铲草要除根…………………………岑超南

 

我的忧虑与呼吁……………………叶于泩

 

*注:大字报未署名,但附有声明“暂不署名,若认为此文有必要送入档案袋,请出布告,本人立即公布学号姓名。”)

 

这些文章都是我在520

62

期间从北大校园内收集到的大字报。我选择文章的标准是 1)以拥护现政权和共产党领导为前提,提出改革主张或建议的文章;2)有一定的理论深度的文章;3)不涉及不攻击具体的人和事,只从制度层面讨论问题的文章。

 

实际上,在68

我去吉林日报实习以前,广场编辑部因筹集资金、寻找印刷厂家,又发生了很多大事。其间我除了找马寅初校长要求支援经费,他答应将用稿费500元支持我们外,其它具体活动我都没有参加……

 

在吉林实习期间,我还在自己的笔记本中写过一篇思考笔记《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的思考》,回校前,我抄写成一篇小字报,准备在返校后张贴在校园内。但在我返校后,反右运动已经开始,未能贴出。在我受批判时,这篇文章被搜去,成为我攻击农业合作化的铁证。

 

二、为民主与法制呐喊

 

1957520我写了一张大字报

《有头脑的人,不要那样想》,中心思想是呼唤民主与法制,健全社会主义制度,全文如下:

 

有头脑的人,不要那样想,以为如今的民主(注:指1957519

发生的北大民主运动。下文括号内的文字均为2008年注释)是谁给你的恩赐,不!不是的,这民主是我们自己争来的——里面,还搅和着匈牙利人流的血液。(注:指1956年发生的匈牙利流血事件)我们应当坚信,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

 

我们盛赞共产党毛主席,因为它(他)能“顺其时”(指共产党自觉进行整风运动,要求人民群众向党提意见),并不是救星或天使。要不然匈牙利的火焰也会在这里燃起,反革命乘机混水摸鱼,我们社会主义事业将受多大损失!

 

有头脑的人,也不要那样想,以为整掉某个共产党员的三个主义(注:57年整风运动中提出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教条主义),就会万事如意。不,不会的,如果缺点只是个别人造成的,为什么全国普遍,各地都如此。关键是社会主义制度本身存在缺陷的问题。

 

社会主义的灵魂是平等、民主、自由,没有这,社会主义就会枯萎。要保卫社会主义,,就必须给人民权力,让我们在精神上,正如在经济上一样得到平等自由。如果人民的义务只是“服从领导”、“体会领导意图”,那么“三个主义”在运动中被整掉,还会再起。

 

也许有一位“无头脑的人”来一个条件反射,大呼曰,“怎么!你说社会主义不民主,就是要资产阶级民主”,“你否认集中……否认无产阶级专政……就是要反社会主义本身……”。

 

天哪!别激动,你的思维失掉了联系,要知道,“要民主”不等于“说社会主义没有民主”,不等于“要资产阶级民主”,不等于“否认无产阶级专政”,不等于“否认集中”,不等于“反社会主义”。我说我反对资产阶级的民主自由,因为它没有使人民免于贫困的自由,我要集中,也要无产阶级专政,因为这是社会主义存在的根据。但是我要说:如果只有集中,没有民主(我国只是民主不够)就会变成秦始皇或法西斯;专政是对敌人,如果对人民,人民就会打倒你。

 

社会主义的经济制度,是最优越的,因为它铲除了剥削——(我宣誓:我要用我的生命我的血保卫它)。但是不合理的政治制度、领导方法和精神生活,都远不是我们的理想,而且它反转过来破坏经济制度优越性的发挥。

 

有头脑的人,我们当前的任务正是要为改善社会主义政治制度而斗争。首先就是争取真正的人民民主自由。人民没有民主权利,什么事也办不好,社会主义也会瓦解或出现“斯大林”。

 

我认为民主不仅是一种手段,而且也是目的,它是共产主义必不可少的组成部份。如果只是手段,那么建成社会主义后,就不再要民主了。——这多荒谬!

 

要民主,不能只是文字的空头支票,必须有法律的保障。而如今,我国尚未颁布民法、刑法等必要法律。人民的民主只是领导者的意志、恩赐这怎么会没有三个主义。

 

我们要求健全社会主义法制,争取民主,保障人权和精神人格的独立—这就是我们斗争的目的。

 

我们要作国家和自己的主人!

 

社会主义民主精神万岁!

 

1957520.于北京大学

 

(注:这篇文章写于“5·19”运动发生后的次日上午。早晨起来发现校园内已贴满大字报。看了几篇之后,心情非常激动。便买了纸笔,回宿舍一口气写了这张大字报。没有起草,似乎也没有构思,只是随心所想,信笔写来,一吐为快。情绪之激动,语言之直白(缺乏斟酌与修词),跃然纸上。)

 

我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这些思想在我心中酝酿已久,但一直没有表达的机会。因为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中,党的(领袖的)一切思想和政策都宣称是绝对正确地,社会主义制度被宣称是无比优越的。谁要是胆敢提出异议,或提出改革建议,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就只有死路一条。只是在“5·19”民主运动的激励下,我才斗胆(凭借群胆)说出这些“异端邪说”。其结果是换来了22年的无妄之灾。

 

事实上,我的“异端”思想是在54年进入北大以后逐步形成的。最初是在知识分子思想改造中,批判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方法,我虽然并不赞成俞的方法,但却觉得把一种文学研究方法认定为反马克思主义的资产阶级的文艺思想,未免言过其实;批判胡风“万言书”和他与其他作家的通信,从只言片语中断定他们是一个反革命集团,使胡风及其与之有联系的一大批曾经支持过共产党革命的有才华的作家被投入监狱或开除出作家协会。我对这种无法无天、任意罗织罪名的现象已深感不安。在随后发生的肃反运动中,全国有无数知识分子被无端批斗、凌辱和监禁,仅北大就错批了200多人,有的还被逼上吊自杀。这使我对当时国家的民主与法律制度已产生深深的惑疑。到了1956年看到赫鲁晓夫秘密报告之后,我才认识到中国正在发生着同前苏联一样的个人崇拜。我当时认为,斯大林的专断、残暴和滥杀无辜是由前苏联的国家制度没有民主没有法制造成的,或者说是权力高度集中造成的。而人民日报文章《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却认为, 斯大林的问题与社会制度无关,只是因为他思想上“骄傲了”才犯了错误。我一直在心中追问:是什么样的制度允许他因骄傲就可以滥杀无辜?甚至杀掉70%的中央委员?这个提问本身就包含着解决问题的线索,即只有从制度层面才能找到斯大林问题发生的原因。

 

当时最令我忧虑的是,建国以前,毛泽东明确提出要建立新民主主义社会,保护民族工商业者,不没收民族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私人财产,实行人民民主专政。并特别强调新民主主义阶段是长期的。但在建国以后,通过访问苏联,提出“全面学习苏联”、“一边倒”的口号。从此再也不提新民主主义,而开始进行全面的社会主义改造,在中国建立了典型的斯大林模式的社会主义。一方面将全国的政治与经济权力高度集中于中央,一方面对意识形态进行全面控制,同时大力推行个人崇拜。我担心这样发展下去,将会在中国重演斯大林的悲剧。这就是我不顾自己的前程,冒险写出上面这张大字报的原因。

 

顺便说一句,这个担忧竟是我不幸而“想”中的。在两年后发生的大跃进、瞎指挥、蛮干风中,有数千万农民被饿死。在8年以后发生的文化大革命中,又有数以千万计的官员和民众被迫害致死,连前国家主席和开国大元帅也不能幸免。我本人也因写了一篇《经济优选法》的文章而再次被关进牢狱,差一点命丧狱中。

 

三、报道北大民主运动实情

 

我在“5·19”运动期间所写第二篇文章是《北京大学民主运动纪事》,目的在于向校外说明北大以大字报为手段的民主运动的实际情况。全文如下:

 

北京大学民主运动纪事

 

《广场》编辑部

 

1957519

燕园处在往日的宁静里,人们按时从宿舍走向饭厅,从饭厅走向课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然而在这个平凡的日子里,北京大学的校史掀开了光辉的一页。

 

中午,一张红色的大字报出现在大饭厅灰色的墙壁上,质问团委会出席“三大”的北大代表是如何产生的。接着出现了《一个大胆的倡议》,建议开辟“民主墙”。要求党团领导支持,以帮助党整风。这两张普通的大字报,揭开了北大民主运动的序幕。

 

当晚在全校团员大会上,有人问起民主墙问题,党委崔副书记答复说:大字报不是最好的方式,我们不提倡也不反对。这引起同学们很大的不满。

 

次日清晨大饭厅附近墙壁上,已经被五颜六色的纸张布满。许多大字报对学校党的工作提出尖锐的批评或建议,并对昨晚崔副书记模棱两可的态度提出抗议。

 

同学们激动起来了,大家蜂涌着、奔走着、争先围看大字报。其中张元勋、沈泽宜二同学写的“是时候了”一诗,特别引人注意。

 

是时候了

 

年轻人

 

放开嗓子唱

 

把我们的痛苦和爱情

 

一齐写在纸上、

 

不要背地里不平、

 

背地里愤慨、

 

背地里忧伤。

 

心中的甜酸苦辣

 

都抖出来、见一见天光。

 

让批评和指责

 

急雨般的落在头上,

 

新生的草木

 

从不怕太阳照耀

 

我的诗是一支火炬

 

烧毁一切

 

人生的藩离

 

它的光芒无法遮拦

 

因为它的火种

 

来自——“五四”!!!

 

这首激情的充满了战斗气息的诗,鼓舞了人们的情绪,也激起了一些人的反对,他们说:“五四”的火炬是对敌人的,对人民内部就不应该再举起,并指责作者的情调简直像白毛女申冤。然而绝大多数同学都对诗作了积极正确的理解。认为诗人唱出了年青人心底的声音,刘奇弟同学并和咏一首“白毛女申冤”,用北大确切的事实(指此前肃反运动中北大错批200多名师生,并有人被逼自杀,刘是被斗者之一),说明了“我的冤屈像白毛女”。关于诗的争论是运动前两天的中心之一。

 

当天下午出现了一张署名“一个强壮而怀有恶意的小伙子—谭天荣”所写的“一株毒草”。作者在这里吹响了反对教条主义的号角,提出了许多令人惊异的观点,他并建议北大学生自己办一个综合性学术刊物。作者缺乏透澈的说理和谦逊的态度,引起了许多同学的不满和攻击。“一株毒草”的争论又成了人们注意的中心。(此后,谭天荣又相继写了第二、第三、第四株毒草和其它多篇文章。其中《第四株毒草》是在反右运动刚刚结束,人们都噤若寒蝉的情况下贴出的。)

 

大字报像雨后春笋一样增多着,宿舍、饭厅的墙壁上都贴满了,一 份“新闻公报”统计,截至20日下午520分止已有大字报162张。

 

看!年轻人畅所欲言了!他们无所顾忌、无所畏惧地说出了心中想说的一切。

 

看! 另一些人吓坏了。他们一见到尖锐的批评和新的见解就惊慌失措,看成是“诬蔑社会主义”的言论。他们到处贴标语喊口号,不考虑别人提出的事实,只从习惯的教条出发,把尖锐的批评说成是“否定一切”,把新的见解说成是“反马列主义“,但是,运动的步伐并没有因为这股逆流而停止,它一直浩荡地前进着!

 

晚饭后,新的辩论会形式出现了,大家把饭桌当了讲台,发表自己的见解,这就弥补了大字报不能充分说理的缺陷。

 

晚上,江书记代表党委宣布支持大字报。

 

21号,刘奇弟贴出了“胡风不是反革命分子,要政府释放他”的大字报;轰动了全校。跟着许多讨论胡风问题的文章出现了。不少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认为根据三批材料不足以说明胡风是反革命分子。双方展开了争论。

 

22日,大字报大量增加,由饭厅附近扩展到宿舍和教室区了。到处是辩论会、演讲台。人们沸腾起来了,许多同学要求停课参加民主运动。

 

当晚,在廿七斋前的一个数百人的辩论会上发生了令人遗憾的事情,一群有组织的“群众”围攻两个当晚辩论会上说错了话的同学,出现了“肃反斗争会的气息”,质问这两个同学有何意图,施加压力。然而同学们没有让这种不良现象继续下去,经过几小时的辩论之后,情况好转了。第二天党委会在广播台广播了一封致党员的公开信,要求党员不要压制群众说话。

 

23号,法律系同学邀请刘奇弟等三人开辩论会,学生会特地搭了一座辩论台,并安上了麦克风。这是个大型辩论会,参加的人很多。在辩论开始不久,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四年级学生林希翎(程海果)上台发言。她谈到胡风问题,认为信中批评我国文艺界领导者的话,不过是一种漫骂而已,不足以作为罪证断言是反革命。她还顺便谈到了当前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的一些问题,她表示同意铁托同志的一些看法,认为“个人崇拜”是由于某些具体的政治制度造成的。(她声明拥护社会主义公有制。)最后她谈到青年人应该怎样生活,说过去生活是机械公式的 见面之后总不外“天气好”之类的应酬话。她认为我们青年应该争取过真正社会主义的人的生活,就是说,人的特长充分发展,个性真正解放,人与人之间真正平等友爱的生活。她的某些观点是不够全面的,当即遭到某些人恶意的攻击。会场秩序大乱(详见林希翎讲演过程一文)这些观点在她第二次来北大参加辩论时,得到了补充和说明。

 

上面所谈的只是一些特别引人注意的大事,而琳琅满目的大字报所反映的问题是更加丰富多彩的。

 

关于教学方面,许多人提出要求改革学制,开放全部禁书,改变考试制度,取消政治课必修制。(这一点引起强烈争论)反对盲目学习苏联,特别反对盲目崇拜苏联的教条主义(例如在苏联历史中明显的大国沙文主义的倾向)。关于选派留学生制度,大家坚决反对宗派主义的作法,要求公开考试,并提出出国攻读希望政府支持,对于学校中具体问题提的很多,这里不详细叙述了。

 

谈谈同学的“无阶级社会中人的等级”一文,引起人们极大的注意(注:此文揭露当时社会把人划分为多种等级的现象)。有人认为他的一些提法是不够恰当的,但反映出的现象是令人深思的。哲四的同学提出了反对意见。双方展开了激烈的笔战。大家都承认这些现象是存在的,只是理解上有差异。

 

有些同学还要求学校向本人公开人事档按材料,防止错误材料造成不良后果。要求学校党委公开交待过去肃反运动中错斗人的问题。公布某些同学自杀的真实情况和真正原因。

 

有人对党、团、学生会的工作提出很多批评。首先同学们一致质问党委会,为什么对这次运动不管不问不积极领导。对青年团和学生会工作不民主,提出了大胆的批评。有人认为在这次运动中学生会主持辩论会的人有意压制鸣放,偏袒卫道者,有人指出学生会不代表学生利益,是党团的传声筒。

 

同学们对整个国家和党的工作也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表现了关心政治生活的热情。有人对斯大林错误的根源提出了和“再论”(注:指人民日报发表的《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经验》)不同的看法,有人论证中国同样有个人崇拜存在。对如何根除“三害”问题讨论特别热烈。基本上有两种不同的见解:一种认为除“三害”是只针对某些领导者个人缺点提出批评,不应讨论全党和国家大事;另一种认为“三害”产生的根源不仅是某些个人思想品质不好所造成,而是和我国政治制度某些环节的不合理有关。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扩大社会主义民主,健全社会主义法制。后一种见解的理由较充足、有说服力,掌握了群众,成为运动的主流。

 

运动已经开展几天了,北京各报记者天天来北大,而迟迟不敢报导,使同学们极为不满,纷纷提出质问,有人直接到党中央和北京市委谈北大情况并要求支持同学们的正义行动。

 

26日(星期日)在清华大学召开北京市高等学校运动会,北大许多同学去清华宣传,要求大家互相支援,把民主运动开展起来。在这场运动中产生的“黑格尔—恩格斯学派”派人到北京各大学进行宣传活动。

 

25日下午,西语系举行“三害”控诉会,发言者揭发的令人痛心的事实,引起了同学们极大愤慨。晚上电影晚会后,江书记向同学们说:控诉会是对敌人的,不能对党,要求不再举行。第二天许多大字报纷纷向江书记提出质问,认为对待严重的犯罪分子可以进行控诉。

 

29日在“黑格尔—恩格斯学派”倡议下成立了“百花学社”。31日发表了宣言,表示在拥护社会主义前提下对任何问题都可以自由争鸣,并准备创办一个学术性刊物,发表同学们的论文。这是这次民主运动中新生的鲜花。

 

令人兴奋的是在运动中出现了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大胆的干预生活,表现了青年人的奔放的热情以及他们的痛苦和希望。形式多种多样,诗词歌赋样样俱全。

 

此外在运动中出现了八种油印小报,并在“自由论坛”和“百花坛”的基础上,一个面向全国的综合性的同人刊物正在筹办中。

 

北京各高等学校也行动起来了。北大同学正在积极支援他们。×日天津南开大学同学来信说,他们的民主运动受到压抑,学校的广播台公然说北大处于“无政府状态”“被反革命分子所控制”。北大同学为使南开同学明白事实真像(相),于 62组成的访问团到南开去了。

 

目前,考试在即,同学们忙于准备功课,运动的高潮逐渐过去了,而一些讨论重大问题的论文,以小字报形式仍陆续出版。有些同学正在积极工作,希望把运动推广到全国去。

 

从“五·一九”到现在仅仅十几天,北大学生生活起了重大变化,过去压抑着青年的一切戒律、禁忌、偶像,教条都被打得粉碎,笼罩在青年生活中的沉滞、呆板、相互不信任、冷淡、唯唯诺诺的风气改变了,一种新的充溢着生命力的生活已在建立,年青人已经敢于无所顾忌地大放大鸣,畅所欲言了。敢于大胆地唱,大胆地爱,敢于行动,敢于创造。

 

十几天的生活表明了:在过去缺乏民主空气的情况下“三害”多么深重地压抑了青年的进取心,束缚了青年的创造力,窒息了人们的思想,破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十几天的实际生活表明了,青年人对于“三害”是多么痛恨,对于民主自由的渴望是多么迫切!中央关于“百家争鸣”的方针正是在他们积极争取下,才冲破了一切保守势力得到充分贯彻。

 

十几天的实际生活也表明了, 群众要想得到自由民主, 全靠自己积极争取,“恩赐”的民主是不存在的。

 

十几天的实际生活又表明了:一旦群众掌握了社会主义民主这一有力武器,一切官僚主义,宗派主义,教条主义都将被群众民主的洪流冲洗干尽。

 

这次民主运动,主要的是一次群众在拥护社会主义的前提下,自下而上地争取扩大社会主义民主的政治运动,是青年人挣脱一切束缚,争取思想解放的启蒙运动,是东方文艺复兴的序幕。

 

“五·一九”的重大意义,将为历史所证明。

 

195763.于北京大学

 

这篇文章是为即将出版的《广场》写的一篇综合性的新闻报道。完稿的时间是63

,实际所报道的内容只到61止。从6268

我离开北大前还出现许多优秀的有理论深度的大字报。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有王书瑶的《高度集权是危险的》、王存心的《利己主义原理》、群学《“利己主义者”宣言》、严仲强的《“自由主义者”宣言》和《压制不了的呼声》(以上作者都是物理系的学生,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张锡锟《人性的呼唤》、钱如平《论阶级的发展》,佚名《论现实社会中按劳分配的虚伪性》、应成旺《争取社会有九十度转变》等。这些文章的主要特点是,1)以冷静说理的方式(少有鸣放初期的的激动)来讨论社会主义制度存在的问题和如何改革的问题;2)所论的改革不仅指政治体制(民主与法制)改革,而且深入到经济体制改革的层面;3)把社会主义制度改革提升的伦理哲学的高度来研究,即从人性、人权、自由等基本概念出发来讨论社会主义制度改革问题。这里提及的文章以及《广场》目录中的文章,均可从《原上草》(经济日报出版社)一书中查阅,也可从网上找到。

 

《纪事》一文的署名是“《广场》编辑部”。在《广场》出版前,就有人以油印的形式向校外传播。改革开放后,此文收入思忆文从《原上草》,称作者为“佚名”。记得在《原上草》出版不久,陈奉孝等校友就在《南方周末》发文指正此文作者是本人。我也向《原上草》主编邓九平提出这个问题,无奈书已出版,无法更正。所以,此文一直以作者“佚名”在网上传播。

 

四、为农业合作化的前景担忧

 

我在“5·19”期间所写的第三篇文章是在吉林日报实习时写的一篇思考笔记,《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的思考》。全文如下:

 

这次来《吉林日报》实习,重点是采访农业。这使我有机会接触到我国农业合作化以后农民的实际生活。七月的吉林大地,正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季节,玉米、高梁已长到一人多高,大豆、水稻也到了开花抽穗的时节。在田间很少看到农民劳动的景象。目前旱灾较重,多数男劳动力都集中到水利工地干活。在户外难以找到同农民谈心、交流思想的机会。我每到一地总会离开同行去农民家中访谈。在农民家中看到他们的生活清苦,主食多是高粱米稀饭,煮玉米茬子,副食多为大葱或菜叶蘸黄酱。问及现在的生活水平与合作化前的比较如何?回答多是摇头叹息,支支吾吾:“……咱们不能说合作化不好,只能说是人心不好,……有些人干活偷懒,不精耕细作……你糊弄土地,土地也糊弄你,让你少收粮食。粮食收少了,完不成统购任务,只好饿肚子呗。”大家的具体说法虽然不同,但其基本意思不过如此。

 

关于农业合作化以后农民的劳动积极性问题,我曾经分别同几位村干部交流意见。他们的基本看法也是大同小异:党的农业合作化政策当然是正确的。问题在于农民思想落后,自私自利,不适应合作化后集体生产的要求。毛主席说,关键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按照党的政策,我们对农民进行思想教育的主要方法,一是对那些消极怠工,破坏农业合作化的阶级敌人、坏分子,要进行无情的批斗,严重的要进行法办;二是对那些偷懒、爱占小便宜的落后农民,要进行批评教育;三是对普通农民群众要实行按劳分配,就是用评工记分的办法,实行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这些说法同我在报上或文件中看到的差不多。

 

从这些访谈中,我得到的总的印象是,农业合作化以后,农民的劳动积极性下降了,生活水平不如以前了,需要有一定的外在压力来提高农民的劳动积极性。这促使我深入思考中国的农业合作化政策问题。

 

记得在校时曾经读马克思的《经济学-哲学手稿》,从中读到这样的说法,劳动是劳动者的“自我享受”或“生活乐趣”,是“自由的生命表现”。我想,他的意思是说自由的劳动是快乐的。我联想到自己年轻时参加家庭手工业劳动的感受,曾经为自家的产品能在市场销售盈利而高兴,也为自己的心灵手巧受到父母的赞扬而高兴。由此可以设想一个自耕农,他会为自己耕种土地的预期收获而快乐,也会为自己种植的庄稼长得好而自豪,就好像城里人为自己种出一盆鲜花而高兴那样。再设想一个自由出卖劳动力的工人,他会为自己被雇用从而能拿到一份养家糊口的工资而高兴,也会为自己的劳动能力受到雇主或同伴的认可而高兴(此道理也适合说明集体与国有企业的工人)。但在农业合作化后的集体劳动中,情况却大不相同。在这里,个人的劳动成果被淹没在集体成果之中,自己所得只是其中的很小部分,加之有相当一部分被政府按低价“统购”而去,因而农民不可能得到预期收获的快乐。同时在农业集体劳动中,由于个人的劳动能力不能得到明确的计量或识别,一个心灵手巧精心耕作的农民的劳动不能同一个笨拙粗心的农民的劳动区别开来,因而在农业合作社基本上是按出工日数和人头分配劳动成果的情况下,前者的劳动积极性受到挫伤,而后者受到鼓励,大家都失去劳动的创造性快乐,反而使偷懒者自得其乐。这也许可以解释农业合作化后农民劳动积极性下降的原因。至于政府所采取的促使农民劳动积极性的措施,诸如批斗、批评教育、评工记分,由于没有或缺少快乐的激励,而只是一些外在的压力,因此很难达到调动农民积极性的目的,这毋宁说是对农民的奴役。

 

1957.7.15.于吉林日报

 

这篇文章是我在吉林实习期间记录的思考心得。实际上,1956年我回家探亲时已经了解到农业合作化以后农民生活水平下降的问题。据乡下的亲友反映,农民生活水平下降的原因有二,一是合作化以后干活“大糊弄”,使产量降低了;二是统购的任务加重,农民能分到的口粮减少了 。这又与农村干部为了迎合上面的要求,夸大农业合作化的优越性,故意虚报产量有关(因为毛主席说农业合作化好,谁要不积极支持,就是“小脚女人”,没有人敢反映农业生产的实际情况)。有些地方的农民已经处于饥饿状态。这使我经常关心报纸上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的讨论。也使我到吉林采访时特别关心农民的生产和生活问题。这就是这篇文章写作的思想基础和历史背景。

 

顺便提一下,在我后来的劳教生活中,曾经遇到过很多同类人,他们仅仅因为说了“农民吃不饱”就被划为右派,他们比之我说的“……对农民的奴役”,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然而,正是由于当局对这些敢于说实话的、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或干部的无情镇压,才使大跃进期间说瞎话、乱吹牛、高征购、农民无饭吃的现象不能及时向上反映,以致造成34千万农民被饿死的悲惨结局。

 

当我重读自己五十年前所写的文章时,不禁为自己的出言不慎而感到后怕。“只有集中,没有民主,就会出现秦始皇和法西斯”,农业合作化“毋宁说是对农民的奴役”,这是什么话?是“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话,是该杀头的话。而我却活了下来。这是偶然,还是必然?是当时北大领导人的理性、宽容、仁慈?还是因疏忽、大意,竟使我成为漏网之鱼?这确实是我此时难以回答的问题。那就留待读者去评说吧。

 

2008122于北京

 

孙传仪

 

 

当年的我

 

自述简历:丙子年生于北京,家庭虽无显赫门第,却亦不乏书香,自幼接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传统人伦教育。十八岁考入北大数学力学系,丁酉年躬逢先皇阳谋之盛举,获颁赐右派分子封号。朝廷特为此类分子制订劳动教养刑律,遂于丁酉除夕与诸多北大学子同系狱,此后廿余年,服苦役于兴凯湖与清河两劳改农场,后又远戍新疆。终日“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隸则心惕息”,胼手胝足以求生。己未年嗣皇上谕,谓:丁酉之祸乃将数人扩大至数十万之误,并对此数十万中之存活者,恩授改正右派封号。余忝列其中,乃得以多舛之身,在边陲小镇获一西席,执教于新疆兵团农二师电大,并于又一个丙子年退休,苟活至今。北大校庆日于燕园曾凑得仄韵七绝以答学友之问:湖光塔影春依旧,如梦似烟学句读(音dòu)。识字清风今何在*,西疆古道驼铃骤。

 

*注:清初徐述夔《一柱楼诗》中有诗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为此酿成康乾盛世又一文字狱大案。

 

 

个人往事中的划痕

 

一九五七年五月下旬,也就是“五一九”过后的那几天,专政机器在北大校园内暂时停摆了。于是便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学生,做出了当局不能容忍的事情。有几个学生竟然异想天开的想办一份独立的刊物,以将当时校园内的自由氛围延续下去。他们组成了编委会,筹备完成了创刊号,为使人们不忘北大自由民主的传统,刊物命名为《广场》,以纪念旧日北大红楼的“民主广场”。

 

刊物受到了“不明真相的”(这是现在流行的官方语言)师生们的支持,纷纷解囊预订,马寅初校长也答应给500元的资助。继而就发生了纸张被印刷厂工人扣留,马校长的承诺也被他的秘书拒绝。于是编委们自掏腰包重新购买纸张,决心将刊物出版交到预订的同学手中。

 

我和主持此次出版工作的陈奉孝同为数学系54级的同学,得知他们的困难时,便从化学系一位同学家中借来了油印机,当时是生物系的徐锦堂同学负责刻蜡纸,我负责油印。记得在最后装订时,物理系的一个班(忘记是那个班了)由班长带队全班干了大半夜,创刊号终于油印出版了。然而那台暂时停摆的机器又高速的运转了,《广场》被收缴并集中在大饭厅前焚烧,积极靠拢组织的同学们在焚书的灰烬旁欢呼雀跃,欢庆自己又获得了党委的关爱。

 

《广场》这次油印出版过程的一切细节,全被侦查得一清二楚,参与人员无一漏网。连化学系那位家中有油印机并出借的同学也被授予了“右派分子”的称号,我本人获得的称号字数颇多:“极右分子,广场集团骨干、实干派,陈奉孝反革命小组织发展对象”。

 

19582月便失去了人身自由,先是由班内的同学充任临时的兼职警察,然后到了215

也就是农历除夕,将我移交给正式的警察。警察当面向我宣布:接受我的劳动教养申请。然后与其他同样得到批准的人一起,押送至海淀公安分局,按下了十个指纹和掌纹,办妥了入狱手续,再押送至半步桥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就这样开始了二十年的艰苦劳动,辗转于东北(兴凯湖)、华北(清河)、西北(新疆塔里木)各劳改单位。从事着脱胎换骨的“被革命”工作。

 

回首往事,兴凯湖农场、清河农场以及新疆塔里木荒漠中修路的工地,竟然都一片模糊,只留下了几道划痕。现将较深的记录于下:

 

劳教人员和劳改人员住同一个大院、在同样条件下劳动、受同一群军警的保护,不同之处是劳改人员知道自己的刑期,劳教人员却不知道自己的教养期限,我们这些“黄埔一期”(教养期间,狱方规定彼此要互称同学,故有此比喻)的教养人员是在几年以后才宣布教养期限的,而且那期限是从宣布之日起计算的,宣布之前的那几年算是“试用期”,不被计入“教龄”的。

 

在清河农场发生的一件事,却凸显了劳改与劳教人员的不同待遇,也算是社会主义民主的一个形象展示;某一天大院中的劳改队员们都已集合完毕,还听不到我们队长吹集合的哨声,直到劳改队员们都出工走完了,才听到哨声和“集合了”的喊声。出了监舍来到院中,发现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不但四周增岗加哨,墙头还架设了几挺机枪,因而集合时队伍里较往日安静了许多。

 

集合完毕,队长开始训话:“今天要进行选举!你们虽然犯了严重的罪错,但和劳改人员还是有区别,你们还是有公民权的,要感谢党和政府。下面发选票,每人一张,选票上有候选人的名字,在上面打勾,然后排队把选票投到那边的票箱里。”

 

由于是第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受宠若惊的人们,乱哄哄的奔向票箱,我趁乱将领到的选票揉成一团,偷放到口袋里,准备出工后扔到地里。当然这一举动是不能被别人看到的。选举完成后,重新整队带上工具出工。在出工的路上,我不免有些担心,我的行动若被发现,有可能变成破坏选举的罪行。后来事实证明,这个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当局根本不屑于统计选票,也就无从发现我的罪行。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两天之后,一切又都归于平静。

 

不过这道划痕,却无法抹平。以后“到了社会上”(这是我们在劳动教养及教养期满留场就业时所一直向往的),每逢学校组织选举投票时,我都要抬头仰望,寻找墙头架设的机枪,然后将选票揉成一团,随手丢掉。

 

六六年幸运地被从清河农场再发配至新疆,在荒漠中修公路,虽不免“与天斗,其乐无”但却逃过了“与人斗”的厄运,得以苟活至今。记得在龙御上宾之日曾凑得七律,现录于此作为往事中的又一道划痕。

 

重阳感怀:

 

鹿马堂前沐皇恩,薛霸董超紧随身。湖河恶浪难离梦,大漠蜃楼易断魂。顶束南冠胎依旧,舟泊瀚海心未昏。遥望天都寻后羿,桑榆落日景愈真。

 

 

丁酉年北大的点滴记忆

 

由于专制机器的暂时松动,五七年的五、六月份北大校园内很是活跃了一段时间,展现了一个大学应有的辉煌。当时一位青年记者(只记得是刘王立明之子)在文汇报上发表了一篇简短报道,将当时的北大校园比作伦敦的海德公园,当然这是在“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尚未遭到先皇指责时发表的,随后这位记者为此丢了饭碗且身陷囹圄多年。

 

因时隔久远,加之当局实行的,选择性强迫遗忘政策,成效显著,导致这方面资料的缺失。近年来几位年逾古稀的当事人,纷纷撰文,试图为那段历史提供一些文字资料。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这或许对将来将被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有所裨益。由于个人前半生的二十多年里一直从事着被革命工作,羞于动笔,损伤了脑力,因而无法系统地回忆那段日子,只能做些拾遗补阙的工作,将个人记忆中尚未被别人提及的情节记录于下。而以下凭记忆所述之情节,有些不免要冠以“也许”、“大约”的字样,许多细节也难免失真。但决无凭空杜撰之事。

 

当时校园内除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另有三个刊物颇有典型意义;一为声名显赫之《广场》,这已有多人多处提及。当时也受到官方特殊关注,因而许多文字作为反面教材被保留了下来,内中许多文章被收录入《原上草》一书,此处不再赘述。

 

另一为《浪淘沙》,是由中文系一些研究生出版的壁报,自我标榜为卫道者,与《广场》针锋相对,但却无力辨理,自恃文字功夫了得,便以生花之笔编造一些无聊文字,多为人身攻击或造谣,好似当今之恶搞,不过更加无畏,因为他们知道无人敢于追究。记得当时壁报的某一期上,公然造谣说《广场》编委们用读者交的预定书款在饭店大吃大喝。事实是《广场》油印出版完成后,大家凑钱举行一次会餐,然后宣布解散。我当时因无钱,是赵青同学为我代付(忘记是多少钱了)才得以参加的。看到这条造谣的文字,很是气愤,但也无可奈何。因为那架“机器”已高速运转起来了。《浪淘沙》的作者们大都自我感觉良好,但却未获当局赏识。至今也无一文流传。

 

第三是数学系学生,我们54级的同学洪允楣办的壁报《探索》,标榜中立,呼吁各方不要意气用事,大家坐下来共同探索,以求得解决之道。因是个人独立创办,又只张贴在宿舍楼道里,因而影响不大,但也体现一种思潮。

 

这三类人竟然殊途同归,悉数进入网中,只是时间有先后。首先是当局制造了一个《广场》集团,凡与《广场》有关的人,全被网罗其中,给以封号。然后是针对《探索》的批判:打着平等探索的旗号,为反动分子张目,这样的人当然也是右派分子。洪本人虽未入狱,但也被下放工厂劳动,由工人阶级监督改造。

 

最后是那些《浪淘沙》的编委们也都未能幸免于难,尽数进入先皇的网中。猜想(只能猜想)一是那些卫道文字实在过于粗俗,更主要的是他们是脱离党委领导主动出击,不符“驯服工具”之标准。且同人刊物犯官家之大忌,因而作了“杀鸡儆猴”中之“鸡”。(可不是现在“繁荣娼盛”后的“鸡”)。这些《浪淘沙》的编委们,想必都是文学巨子,若能写些回忆文字,定能为那段历史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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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文完成后,恰有一位北大学友来访,指出小文中对该事件的一些叙述错误,以及对当年形势的看法。以下是主、客对话的主要内容。

 

主:仁兄看完小文,有何指教

 

客:你文中所写关于“探索”部分有误,首先那壁报不是洪独自创办的,参与者来自各系,大多为学生干部,总共有十多人,都是洪约来的。另外壁报不是贴在楼道内,而是张贴在大饭厅那边。不过你所说“探索” “标榜中立,呼吁各方不要意气用事,大家坐下来共同探索,以求得解决之道”是正确的。

 

主:如此说来,这些人都是党在学校中的“优秀儿女”了。那又如何对他们进行批斗哪?

 

客:洪是被当成个人野心家而遭批斗,罪名是以中间面貌出现,和共产党争夺中间群众,影响极为恶劣。对“探索”本身的批判,好像有意避开了,这种避实就虚的“批判斗争”艺术,在那时就已经被朝廷纯熟运用,臻于佳境了。

 

主:“探索”的诸君都说了些什么,以致触怒了朝廷?

 

客:具体说了什么,并不重要。朝廷要铲除的是“个人自由表达”的坏习惯,通过扫荡,树立起“全民奉命行事”的好风气。

 

主:那十几位被洪约来的人,都成了“引蛇出洞”中的蛇了吧?

 

客:凡和“探索”有关的人全部落入网中,无一幸免。不过我对你的“引蛇出洞”之说并不同意;所谓“引蛇出洞”、“阳谋”等说辞,不过是想表明,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用另一种形式证明朝廷一贯的伟光正而已。

 

当年朝廷还是有类似“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想法的,在保证一党专政的前提下,引进西方的一些科学技术思想。还记得1956年向科学进军的号召吗?那不就是这种想法的体现嘛。

 

“五一九”运动初起时,校方在未得到朝廷旨意时,依照惯性行事,并未对学生的行为进行干涉。这表明当时对学生们自由表达思想,当局还是允许的。洪等人恐也是基于这种认识,才采取办壁报这种行动。既为学生干部,自然是有一定“组织观念”的,因而我估计他们的行动恐也是在上峰默许或纵容下进行的。

 

后来这场由青年学生自发参与的自由民主运动,完全超出朝廷控制,不得不采取镇压措施,与此同时,提出了“引蛇出洞”、“阳谋”等说辞以遮羞。至于以后所谓的“扩大化”,各单位定指标,层层下达抓人任务,那不过是恼羞成怒后的疯狂报复。

 

主:仁兄的这些看法,可有依据?

 

客:我一介草民,如何能染指朝廷机密,一切不过是逻辑推理而已。另外今天只是两个老朽间的私下谈话,请勿张扬。我可不想被请去喝茶。

 

主:仁兄不必担心,若锦衣卫请我喝茶,我便说客乃我杜撰之人,实际主、客皆我一人。

 

客:如此甚好,告辞了。

 

 

 

 

纪增善

 

 

1962

 

自述简历1937年农历1025出生在江苏泰县。

1956年进入北大化学系学习。195710月被划为右派。主要 “罪行”有三条:第一条是替胡风喊冤;第二条是建议规定人大代表要有较高的文化水平;第三条是说苏联有大国沙文主义。其中第二条被定性为纲领性言论,并据此被定为极右分子,受到“保留学籍,劳动察看”处分,于195838
被送到北京光华染织厂劳动。在工厂里因为不善汇报思想,不肯打小报告,被认为“不敞开思想,对党存有戒心”而始终摘不了帽子。文革发生后,又在196699被遣送回原籍农村。19742月摘帽子。19788月落实政策回到光华染织厂。19791020获得 “改正”。重回光华染织厂后从事技术引进工作。因为在技术引进和消化吸收中取得一些成绩,1987年被越级晋升为高级工程师,1992获“北京市优秀科技人员”三等奖。1997年退休。

 

 

长夜过春时

 

1937年农历1025日出生于江苏泰县农村中一个叫子由桥的,四面环水的小村子。

1946年冬天来到当时的泰县县城泰州,寄居在外祖母家中,转过年来插入城东小学三年级上学。1950年以第四名成绩从小学毕业,同年考入泰州中学初中部。1953年以第一名成绩考入泰州中学高中部。1956年高中毕业,那正是“向科学进军”的年代,北大为培养原子能科学人才,直接到泰州中学招生,将我招入北大化学系。1957年,正当我在北大为成为一名原子能科学家而发奋学习时,毛泽东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反右”运动,彻底击碎了我的梦想。我被划为右派分子,被贬为贱民,剥夺了各种政治权利和人身权利。那时我才刚满20岁。1979年获得改正,那时我已经42岁。我的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被最黑暗的年代吞噬了。

 

回想起来,解放初期政治清明,干部廉洁,社会安宁,人民生活逐步改善,我的心里也曾一度充满了阳光。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经历得越来越多,想得越来越多,渐渐地困惑起来,心中的那一片阳光也慢慢地黯淡了。

 

1951年镇压反革命运动中,一个叫蔡守礼的我校高一退学学生因反革命罪被捕了,在学校里开宣判大会,全体师生都参加了。师生们纷纷上台揭发和控诉他,根据我所听到的,他大体犯了这几项罪行:1,背后议论一位很得同学好评的生物老师,说他的课讲得不好——这是挑拨师生关系;2,在路上见到一个交售粮食的农民,问道“你把粮食卖了,吃什么呢?”——这是破坏国家粮食征购,挑拨农民和政府的关系;3,和几个同学结成 “五兄弟会”之类的团体——这是组织反革命集团。蔡守礼被牢牢地反绑在台上,拼命地挣扎着,从喉咙里发出“嗷嗷”的凄惨吼声,大概想说什么,但由于嘴被堵了,说不出来。最后他被宣布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全场响起一阵阵激昂的口号声,在一阵阵口号声中,我感到一阵阵悲凉。难道这些话和这些行为就是反革命罪行,严重到应该枪毙?旧社会里犯人在被处死前,还要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为什么现在一宣判就执行,不给他申诉的机会,不让他说一句话?不久后远处传来一响枪声,它宣告了一条年轻、鲜活生命的消失,也在我心中烙下深深的问号。

 

1954年开展粮食“统购统销”(农民的余粮由政府统一收购,城市食用的粮食由政府统一销售)运动。那年夏天我在农村母亲身边过暑假,听说附近村子里一个农民被逼得没有办法,将口粮当余粮交售,然后上吊自杀了。这件事使我非常震惊。那时报纸几乎每天都在图文并茂地报道农民如何自愿和踊跃地交售余量,我也真诚地相信报上说的都是真的,绝想不到会发生逼得农民自杀的事情。暑假后我将这件事作为暑假见闻写进了作文,并质疑报纸报道的可信度。当时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姓姚,他平常还高看我一眼,见到这篇作文后非常生气,在批语中狠狠地批评了我,说我立场有问题,如不改正,要犯大错误。那个时候“立场问题”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我感到委屈,觉得姚老师未免小题大做。后来才知道小题大做的恰恰是我。在中国一年饿死上千万人,也只是“一个指头”的小问题,逼死个把人算得了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对我思想冲击最大,以至影响我一生命运的是1955年的反胡风运动。我读过三批《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按语》和许多批判文章,怎么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些意气相投的文人互相通信讨论文艺问题,就成了反革命集团;私人间的往来信件就成了反革命材料;在信里说怪话、发牢骚、骂人和非议领导就成了反革命罪行。批判文章和《按语》里的断章取义的手法、牵强附会的逻辑、蛮横武断的文风以及必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的恶毒用心使我非常反感,特别是那种牵强附会的逻辑使我尤其厌恶。我曾经跟人开玩笑说:“你随便说句话,我都能将你打成反革命。”他说了句“今天天气好”,我就说“你为什么不说毛主席好,共产党好,单说天气好?是不是要我们忘记毛主席和共产党?”这里的逻辑就是从一位解放军战士那里学来的。他发表了一篇文章,批判“胡风分子”鲁藜的一首歌颂北京的诗说,这首诗只歌颂了北京的蓝天白云和红墙绿树,没有提到北京是毛主席和党中央所在地,其目的就是要使我们只沉醉在北京的自然美里,忘掉共产党和毛主席,用心何其恶毒!在当时那种狂热的气氛中和严密的思想控制下,不但“胡风分子”不能为自己辩护,别人也不敢替他们说公道话,甚至不敢对他们表示同情。我不平而又无奈,只好这样调侃调侃,就像鲁迅先生所说的,“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以便能透口气。

 

时光流进了1957年。“5·19”以后,北大校园里贴满了大字报,沉闷的北大突然活跃起来,大字报前经常聚集着一簇簇人群,阅读、讨论,还有争论。521

,我吃过午饭,照例到饭厅外浏览大字报,突然看到刘奇弟写的《胡风绝不是反革命》。我的心突然激烈地跳动起来,这正是在我心里压了几年的话,想不到现在终于有人说出来了!我不禁在心里呼喊“天理还在,人心不死!”激动之余,我捡了个粉笔头,在旁边的黑板上写下了一句话 “胡风是百家争鸣的先驱”。回到宿舍后,继续和同学讨论胡风问题,由于激动,还失态地呼了一句“胡风万岁!”这时住在同一间宿舍的党支部书记(或为党支部委员,不太清楚)陆鸿祺冷冷地说了一句:“胡风即使不是反革命,也不至于万岁吧。”我回答:“在大家都唯唯诺诺,趋附逢迎唯恐不及的时候,只有胡风敢于提出和坚持自己的独立见解,这难道不伟大吗?”以后我参加了所有关于胡风问题的辩论会,是“胡风无罪”论的坚定拥护者。

 

另外,我有感于许多人不会或不肯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独立地进行判断,在偶尔看到“绝对光滑的大脑皮层”一词,受到启发后,还写了一首打油诗《我的大脑皮层绝对光滑》:

 

     我的大脑皮层绝对光滑/甚至没有一个摺/任何毒液从它上

 

面流过/都会不留一丝痕迹/过一万年拿出来看/保证全新!

 

我的大脑皮层绝对光滑/像一面镜/任何魔鬼诱人的火光/都会被它反射回/任何真理都会映入脑内/一点不差/正如镜中的人影。

 

啊,绝对光滑的大脑皮层/万岁!

 

反右开始时我还心存侥幸,因为胡耀邦在回答我校学生代表的 “北大学生中有没有右派分子” 这一问题时说过“即使有,也是极少数”。我自忖绝对进不了“极少数”之列。后来,特别是暑假以后,被打成右派的学生越来越多,我也自知不免,但也无法可想。我既不会作践自己,跪地求饶,也不会出卖他人,立功赎罪,只有惴惴不安地等待灾难的降临。10月里的一天晚上,宿舍楼道里贴出了满墙小字报,通栏标题赫然写着“右派分子纪增善赶快低头认罪!”“终于来了!”我看到后这样想,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就在那一霎那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放暑假前,陆鸿祺三番五次地劝我回家过暑假。那时我一定已入了右派名册,只是尚未宣布。他大概想让我在宣布以前能和家人享受最后一次欢乐的团聚。可惜当时我未能领会他的好意,由于经济困难,也由于想利用暑假好好看点书,没有听他的话,以致后来再没有能见到我的父亲。他在听到我被打成右派后,又急又气,过了一年多就去世了。

 

被打成右派后,我不断地在小班、大班(我们年级共5个大班,每大班分两小班)和年级批判会上受到轮番批斗。在会上我的被“揭发”和批判的右派言行主要有三条:

 

第一条是替胡风喊冤。已如前述。

 

第二条是我的一次发言。1956年底或1957年初我在学习《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小组会上发言说,人民代表大会上什么决议都是一致通过,这不正常。其中一个原因是许多代表文化水平不高,不懂国家大事,只好人云亦云,跟在别人后面举手、投票。要改变这种状况,就要规定人大代表要有较高的文化水平。据称,我这是想用文化水平门槛挡住工农代表,让资产阶级控制人大,妄图实现资本主义复辟,非常恶毒。

 

第三条是在1957年暑假期间我对同学说,苏联教科书里将太多的科技发现和发明都归功于俄国人/苏联人,有大国沙文主义。据称我这是污蔑苏联,反苏,破坏世界人民大团结。

 

其中第二条被定性为纲领性言论,并据此将我打成极右分子。至于那首打油诗,可能因为是游戏文章,内容也没有深度,批判我时没有成为重点。

 

在批判会会前会后,系党总支、年级党支部成员多次和我谈话,不断要我交代和其他人的联系。大概是要从我身上挖出其他右派分子,但我确实是独来独往,无可交代,也只好作罢。在一次年级批判会后,陆鸿祺又找我谈话。我向他表示我是凭良知说的,我所说的都是自认为正确的话,没有阴谋,也不是恶毒攻击。陆回答说:“这正好说明你是自发地反党反社会主义,性质更严重”。我不免大吃了一惊,原来说真话是更大的罪过!怪不得中国人从那时起都学会了说假话,后来就发展到编假数、做假事、造假货。以致现在有人戏言“今天中国除了骗子是真的外,其余都是假的!”

 

1957年,我们年级共划了10个右派分子,其中我们大班就占了6个,这应归功于陆鸿祺领导得力。寒假前反右运动进入后期处理阶段,其他同学都忙着开会,讨论对我们的处分,而我们10个人则被集中起来学习,实为集中看管。不论如何,这使我们有了互相交流的机会。我发现绝大部分人都因为只言片语,或流露了一点对反右运动不理解的情绪,就被打成右派分子。例如,一位姓陆的同学只因为说了一句话就被打成右派:521

在宿舍里谈论胡风问题时,我提到胡风的行为没有越出言论自由的范围。这时他刚好从外面回来,就接茬大声说了一句“我来查查,宪法上有没有言论自由这一条。”还有一位姓薛的同学,他只是在他的父亲,一位著名药学家被打成右派后,流露出一点不满和不理解情绪,也被打成右派。在学习中,一位姓王的同学说了一句话:“真理是共产党他们家的,只有共产党说的话才是真理,如发现自己说的跟共产党说的不一样,就得赶快认错,检查。”大家都觉得他讲得深刻。

 

根据国务院的规定,学生右派按情节轻重和态度好坏分成四类,第一类开除学籍,劳动教养;第二类保留学籍,劳动察看;第三类留校察看;第四类免于处分。学期结束前,处理结果公布,我情节极端严重,态度恶劣,属于二类,给予保留学籍,劳动察看处分。还有另外三人也是二类。其余人则为三类和四类。

 

195838早晨,我在正在宿舍里看书,突然接到通知,到礼堂开会。会上陆平宣布右派分子当日离校。散会后我回到宿舍,行李都已经有人代为收拾好了,不容我有一刻停留。我于是提了行李,上了一辆卡车,被送到东郊的北京光华染织厂(当时叫北京机织印染厂),其余三人被送到北郊的清河制呢厂。后来才了解到,当时中央已有指示,右派学生仍然留在学校内监督改造。北大获悉了这一指示,却赶在正式文件下达前,急急忙忙地将受二类处分的学生轰出学校。事实上在北京只有北京大学和北京工业学院的右派学生被赶出了学校,而后者是军工院校,情况特殊,自当别论。

 

被同一辆卡车送到机织印染厂的是19个人:北大7人,北京工业学院(现北京理工大学前身)12人,大部分为学生,也有几个教师和职员。我最初被分配到织场去装梭。这是一项简单、单调、几秒钟重复一次的劳动,非常累人,要以急行速度在几十台织机之间奔走,稍慢一点,织机梭箱里的梭子就可能用完,造成停车,紧张得连上厕所都得算计好时间,快去快回。1958年底为解决染化料供应紧张的问题,染场建立了一个土化工厂,土法生产染化料。因为我是化学系学生,就将我调去。后来因为产品质量达不到要求,化工厂下马,我转到染场。我们的待遇最初是每月15元生活费,不到该厂最低工资的一半,在当时只够维持一个单身人的最低生活,零用钱还得向家里要。多年以后才增加到32元。

 

我渴望着快点回到学校继续求学,无论是在织场还是染场,干活都很卖劲。工人对我的评价也不错。但是领导对我的印象不太好,原因是我不怎么向他们汇报思想。情况确实是这样,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说真话?我不敢。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我一直认为,如果没有国家暴力做后盾,将我打成右派的理由是经不住反驳的,我也不会违心地认错。但这话能说吗!说假话?我不会,说起来别扭,有时我真羡慕那些能圆熟地说假话,把假话说得跟真话一样的人。为了避免这种尴尬,我很少向人事科汇报自己的思想,更没有打过有关别人的小报告。领导多次批评我“不敞开思想,对党存有戒心”,但我就是改不了。我觉得这是我摘不了帽子的主要原因。

 

由于生性使然,我虽然多加小心,但对于一些明显不合理的现象,有时还是忍不住说几句。有一次,就因为说了两句这样的话,受到严厉批评。其一,光华染织厂染场有个贮煤场,堆放着大量燃煤,供自备锅炉使用。为防止煤堆自燃,染场常常发动工人在业余时间“倒煤”,就是用大锹和箩筐将煤堆翻动一次,帮助散热。煤的存放量通常是几百吨,翻动一次需几天时间。我质疑说,厂里有铲车、推土机,为什么不用它们来倒煤?其二,工厂为保持连续生产,实行三班工作制,上班时间为:早班6:30 – 14:30,中班14:30 – 22:30,夜班22:30 – 次日6:30。相应地开会也分三班开:早班15:00,中班12:00,夜班7:00。有时领导作报告,或传达文件,为减轻领导负担,就将中班和夜班会议合并在7:00开。这样中班工人为了在早晨7:00前赶到工厂,夜间就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如果会议时间短,中午还能回去补一觉;时间长,就只好忍着,工人怨言很多。我就说,现在有录音机,可以将7:00会议上的领导讲话录下来,在12:003:00会议上播放,领导既可以少讲一次话,工人也可以多睡几个小时,岂非两全齐美。这两句话是在宿舍里说的,不知谁向人事科汇报了。人事科一位姓高的将我叫去,疾言厉色地批评我,罪名吓人:怕苦怕累,对政治学习有抵触情绪,破坏领导和群众的关系,等等。我觉得这也是我不能摘帽子的一个原因。

 

到文化大革命发生时,同来的19个人中有12人摘了帽子,3人被送劳教,4人没有摘帽子,其中有我,没有人回校复学。被送劳教的人中有一位是北大化学系三年级学生,姓郑,复员军人,为人真诚,富于感情。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将他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只能以“时代需要这样的牺牲品”来自我安慰。解除劳教以后,他满心以为可以回归社会过正常生活,却发现自己依然是个贱民,绝望之中投什刹海自杀了。他水性很好,自杀前特地在身上绑了石头,表明了他绝望之深和死意之决。

 

文化大革命发生后,我们成了被横扫的“牛鬼蛇神”。红卫兵和造反派竞相展示他们的革命性,而展示革命性的最简单,也是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在我们这些“牛鬼蛇神”身上下手。他们在我后背上贴了一块A4纸那么大的黑底白字“右派分子”标签,走到哪里背到哪里。8月下旬,染场的“五类分子”被集中关押,监督劳动,上厕所要报告,吃饭只能吃最次的菜。一位平时吊儿郎当的工人负责监管我们,每天早晨站队训话,他先用一根竹棍逐一敲打我们的头,然后大喊一声“你们都是混蛋!”。大约两个礼拜后我们被释放回车间,过了几天,在196699

我就被遣送回原籍农村。

 

我落户的地方不是我的出生地子由桥——当时叫娄庄公社红旗一队,而是在它北边,相距不到一里路的红旗二队。这里人均土地稍多一点,这大概就是将我落户到这里的一个原因。在这里我没有一个亲戚或熟人。刚去时没有地方住,就住到牛棚里。这是真正的牛棚,里面养着一大一小两条耕牛,地方不宽敞,夜里我和养牛人打地铺睡在这里,耕牛就在离我一两米的地方拉屎撒尿,屎尿有时会溅到我脸上。两个月后我又搬进一间一直未使用过的猪圈。夜里猪就在隔壁打呼噜。直到第二年夏天光华染织厂补助了我150元,搭了两间小茅屋,才算安了家。

 

我们家乡民风淳朴,人性善良。农民没有固定工资,不种地没有饭吃,不能以革命为业,所以革命热情不高,对整人也没有兴趣。他们和当地的“五类分子”都是乡里乡亲,对他们知根知底,恨不起来。例如红旗三队有一个姓洪的农民,很老实,土改时被划为贫农,但他怕背上一个“贫”字,儿子会讨不上媳妇,硬要土改工作队改成富农,等到富农帽子越戴越沉,想要改回来已不可能。人们对他更多的是同情,而不是仇恨。我虽是外来的,他们对我也很照顾,起初安排我写标语,还一再叮嘱:“慢慢写,不要写错”。后来又安排我干些轻活。但我为了多挣工分好养活自己,还是争着干重活,一年以后我就和壮劳力一起干活,壮劳力干的所有农活,我差不多都干过。我曾参加过四次河工,在本公社或外地挖河;我曾和同伙一路背纤,历时9天,将一条水泥船拉到上海装运肥料,然后再拉回来……

 

由于无效和负效劳动太多,农民虽然终年辛劳,生产还是不能提高,生活仍然很穷。年终决算时,一半人家的工分钱不够抵扣粮草钱,还要倒欠生产队一笔债。粮食也不够吃,经常是一日三顿稀粥,即使吃干饭,里面也要掺很多青菜胡萝卜,以节约粮食。当地有句民谣“青菜老米饭,吃完了上江南”,意思是即使倾家荡产,最后被迫出走江南寻找生计,也要炒个青菜,吃碗老米饭(纯米饭)。吃青菜老米饭几乎成了奢侈的享受。我自己养活自己,没有家庭负担,照当地说法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也是靠了兄妹的接济才免于冻饿。

 

平常每天天一亮就爬起来上工,晚上下工后精疲力竭,草草吃过晚饭,倒头就睡,没有时间欢乐,也没有时间悲伤。但每逢凄风苦雨之夜,不能入睡,思绪如潮,有时就不免悲从中来。一天夜深,我正做着又回到了学校的美梦,忽然被暴风雨惊醒。往事历历在目,但只能在梦中追忆;未来一片黑暗,正如这风雨之夜的树叶,不知何时被吹落何处,践踏成泥。我不禁掉下眼泪,渐渐地竟啜泣起来,泪水浸湿了半个枕头。后来我凑成了两句诗来描述此景此情:“雨扣窗扉忧如捣,风啸树巅思似潮”。

 

在工厂劳动时,我已经落下十二指肠溃疡的病根。来到农村后,由于劳动强度大,生活无规律,精神压抑和医疗条件差,病情迅速加重,多次便血和吐血。一个农民看到我病得很痛苦,说了一句大实话“你求求菩萨吧”,含义就是“早死早超生”。1972年冬天我和另外两个农民驾船到扬州附近的河工工地积肥(收集粪便),吃住都在船上。一次因故未能回船吃晚饭,就和同伴在工地副食店里各买了一包饼干充饥。我刚吃了几片饼干,忽然觉得心慌,忙将饼干递给同伴,刚说了句“我心里难受”,就失去知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医生告诉我是胃部大出血,幸亏附近有医院,否则就……。后来我回到生产队,一个熟人见到我说:“听说你死了”。所以我常说,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我是19742月摘的帽子。当时我以为这大概是最后一批,属于“清仓”性质,后来才知道有人摘得更晚。文革结束后娄庄中学把我找去当民办教师,教高中数学和化学。19789月落实政策,我又回到北京光华染织厂。19791020

第一次改正,留下一个“有错误言论”的尾巴,1984628第二次改正,割掉了这条尾巴。

 

我总觉得我能被落实政策和改正,应该感谢文化大革命。是它将腾云驾雾的中国人从半空中狠狠地摔到了地上,使他们终于从昏迷和麻木的状态中疼醒了过来,回到了真实世界,恢复了思考功能。他们在寻找历史轨迹时竟然发现,正是反右运动打开了通向文化大革命的道路。那些当初踌躇满志地领导和指挥反右运动的当权者们,在文革中有了和当年右派一样的遭遇,这时他们中的一些人才良心发现,这才有了后来的落实政策和改正。

 

回厂以后,我又当了一年工人。197910月,我因为自学过一点英语,被调到总工程师室,从事技术引进工作。由于我在引进和消化吸收工作中取得一些成绩,1987年被越级晋升为高级工程师,1992年获“北京市优秀科技人员”三等奖。199711月退休后又返聘一年,199811月离厂。人生易老。回首往事,我曾经懊悔过:如果不是1957年多说了几句话,我的人生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后来我想通了。有人说“性格就是命运”,而根据现代生物学理论,一个人的性格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遗传基因决定的。我的遗传基因决定了我生性愚直,不会逢迎,不会说假话,这恰恰是当今社会最大的忌讳,所以必然命途多舛。这是命运,所以现在我不后悔。如果能从头再来,我或许还会这么做。   200886                

 

北大的无奈和无赖

 

(本文由纪增善执笔,最初发表时由纪增善和燕遯符共同署名)

 

1995年在国家赔偿法公布以后我们分别写信给北大党政领导,要求就1957年将我们错划为右派并给予劳动察看处分一事赔偿和道歉。1996年北大党委统战部给我们的答复的大意是:在中央没有新的精神和政策规定前,北大无法个案处理。这一答复透露了两个信息:1)北大没有拒绝我们的要求,这说明他们默认这些要求是合理合法的;2)没有中央新的“精神和政策规定”,他们不能擅自行事。第一点表明当时北大领导人还是有人性的,还知道文明社会的起码法则,没有突破社会的道德底线;第二点表明他们受到组织性和纪律性,即党性的约束,在给我们造成巨大的伤害后,连说一句“对不起”的自由都没有。

 

在中国人性是柔性的,可伸可缩,可大可小。在毛泽东时代甚至只承认人性的阶级性,不承认人性的普遍性,对“阶级敌人”越狠毒,越残酷,就越显得有无产阶级人性。在这种思想的教唆下,医生可以拿注射针狠命地乱扎乱戳病人(刘少奇就获得过这样的待遇),学生可以拿皮带打死老师。当时谁要提“讲人性”就有成为阶级敌人,遭到同样待遇的危险。改革开放以后人性才逐渐回归。党性则是刚性的,人人都是“党的驯服工具”,是“拧在哪里就呆在哪里“的螺丝钉,是“指向哪里就打向哪里”的枪。党员更是如此,要把一切交给党,一切服从党,这就是党性。当柔弱的人性遇到刚硬的党性,就像血肉之躯遇到钢铁坦克,只有避让的份儿,否则就会血肉模糊。当时北大领导人虽然还有人性,默认我们的要求是合理合法的,但还是得服从党性,连一声“对不起”都不敢说,这是北大的无奈,我们能够理解。

 

事隔10年后,纪增善在200633

再次写信给北大党政领导,重提赔偿和道歉的要求。47北大校长办公室一位女士打来电话,奉许校长指示给予答复,主要有两点:1)关于道歉,她说“已经道歉过了,改正就是道歉”;2)关于赔偿,她说“划右派是根据中央政策划的,北大不负责任。要索赔可以到法院起诉中央,要求中央赔偿。”她的话使纪非常惊讶,以至怀疑是否有人冒充北大人员,假传许校长的答复,以败坏北大领导形象,挑拨群众和中央的关系,于是再次去信北大党政领导,要求证实是否确有这样一位女士奉命向纪传达上述答复。但没有获得任何回应,看来一切都是真的。

 

“改正就是道歉”?!不必怀疑许校长的智商和中文水平,他不至于分不清这两个词的含义,只不过是使用了另一种语系:在这种语系里,权势集团或权势人物可以根据需要,随心所欲地制造和偷换概念,随心所欲地曲解字词。两千多年前赵高指鹿为马就是用的这种语系,现在许校长说“改正就是道歉”,又再一次丰富了这种语系。在这种语系里,权势集团或权势人物说的话永远是正确的,就像一个射手将自己的弹着点定为靶心,所以他永远百发百中,而且发发射中靶心。他们就是凭着这种语系实现了对真理的垄断。正所谓“强权就是公理”。当初赵高使用这种语系指鹿为马,是为了检验大臣们对他的忠诚度,看他们是不是相信赵高已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从赵高已服从到盲从的程度。这是狡诈!现在北大使用这种语系说改正就是道歉,是为了逃避责任,为了赖账。这是无赖!

 

“划右派是根据中央政策划的,北大不负责任。”?!这话是否应该这么理解:中央制定了划右派的政策,北大不走样地执行了这个政策,错划的原因完全是政策错了,错在中央,不在北大。如果我们的理解没有错,这话也只有一半正确,即中央的反右政策是错了,但北大也难逃责任。1)在胡适时代,国民党的特种刑事法庭开出黑名单,以“匪谍”罪嫌传讯北大93个学生。军警紧紧包围了北大的各个校区六、七天,但在胡适校长等人的周旋与回护下,校内没有一个学生被捕。1957年共产党只不过是下达了错误政策,并没有黑名单,也没有吓人的罪名,更没有军警包围,北大为什么不能像当年胡适那样保护无辜的学生,反而发挥“主观能动性”,积极主动地将大批学生打成右派?2)毛泽东规定右派比例是5%,北大为什么超额一倍,将约10%的学生打成右派(准确的数字和名单应由北大公布。即使是机密,已经过去50年,也该解密了)?3)如果说这些学生都符合当时的右派标准,那么许多学生没有一句“右派言论”,也被划成右派,是根据哪条标准?4)中央指示将学生右派留在学校里,为什么北大在获知这一指示后,赶在正式文件下达之前紧急行动,急急忙忙地将受劳动察看处分的学生赶出学校?5)即使北大没有一点主观错误,它也是直接责任者,应该承担责任。这就好像买了假货,首先要找商店,不能直接找工厂一样。要找工厂也只有商店去找。北大还让纪状告中央,大概想拿中央吓唬人。但是它又错了。经过这么多年的法制教育,人们已经懂得,法律面前不仅人人平等,政府和个人也是平等的。政府侵害了公民的合法权益,一样可以将它告上法庭,哪怕它是中央。这正是国家赔偿法的精神所在。总之不论从哪个方面说,北大总是有责任的。不仅想推脱责任,还想用中央吓唬人,是无赖的又一种嘴脸。

 

1996年的无奈变到2006年的无赖,北大离五四精神,离人文精神,也离成为世界一流人文学科大学的目标越来越远了。

 

 

2008110

 

沈志庸

 

 

自述简历:1934.7. 生於江苏省无锡市。因抗日全家逃难到上海定居。19401951.7.在上海小学、初中、高中上学。

 

19517.1954.6.  响应“抗美援朝”号召,参加军干校,后从空军独立三团转业。1954.101956.9.在上海公私合营荣丰纺织印染厂任干部。1956.9.1958.3.  在北大物理系读书。1958.3.—1960.9.  在北京制药厂劳动考查。19609.1969.10.  在北京公安局五处的劳教农场劳教。1969.10.1979.6.  在山西公安厅霍县王庄煤矿当就业人员。1979.7. 1991.7.在北京第四制药厂工作。1991.7.—退休在家。

 

 

沈志庸回忆片段

 

一、参加部队

 

说起我怎么考入北大,还是有些故事。我是家中第一个儿子,受宠。在我上小学时适逢母亲患病,无力管我学习。因此我成了一个不用功的学生,回家从不做作业。上了高中懂了一些事,母亲身体也好了。她常给我们唸叨要学好本领,以便立足社会。

 

“解放”了,家中经济受到了一些影响(我父亲在银行工作,大约不易捞外快了吧)。1951年号召学生“抗美援朝”去参加军事干部学校。在爱国热情鼓舞下,我想,不是可以去技术兵种吗,到那里也可学到本领啊,於是报了名。对於美国,说实话並没有什么仇恨,别忘了我是好莱坞电影的粉丝,一直看美国电影。朝鲜战争开始后才不让放美国电影的。

 

19517月批准我加入空军干校,来到了杭州笕桥预科总队,任务是政治学习,给我们讲社会发展史。通过对社会发展规律的讲解,让我相信共产主义社会必然会来到。共产主义社会是那种人人平等,没有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美好社会。共产党正在领导着人民为实现这伟大理想而奋斗。党员们为了建立新中国,解放全国人民已作出了无数的牺牲。配合 “白毛女”、“上饶集中营”等电影的播放,党的“伟大、光荣、正确”形象马上在我头脑中树立了起来。要听党的话,改造自己小资阶级的思想,树立为人民服务的人生观。为了加速思想改造,必须要与旧的、反动的关系、思想决裂。組织上要求你们向党交心,与过去决裂,做个新的革命军人。

 

一场轰轰烈烈的坦白运动开始了。指导员找了几个家庭背景较复杂的人,在全队会上作典型的坦白报告。我们都对那典型人十分羡慕,认为他是领导所信任的人,一定很快会被选去本科学习。当时最为苦恼的人大约是一些出身好的同学,他们没有什么可令人惊讶的交待。因此,怕领导不相信自己,说自己不老实。后来分配工作的结果当然正相反,年轻的学生们当时是不可能有正确的判断。

 

坦白运动结束,实际上我们政治学习的目的已完成了。现在想起来,这个政治学习玩得很高明。先来一套乌托邦理论请君入瓮,然后让你自爆家丑、自我矮化,不仅了解到你是不是可信任、可培养,又可让你服服帖帖地听指挥。

 

在迫切希望改造自己思想的氛围中迎来了参军后的第一个“国庆节”。十月二日我们的预总队长王彪(师级,长征干部)在节日期间为了我们的改造思想,特地给我们全队学员作了报告,要求我们加紧改造思想将来担负更大革命任务。总队长是第一次和我们作报告。一个普通的党员在我们心目中已是高不可攀,何况是一个师级干部老共产党员又参加过长征的人。在我们中的巨大反响是可想而知的。在小组讨论会上,大家的发言热烈程度是空前的,纷纷表态一定要努力改造自己,不辜负总队长对我们的期望。

 

因每个人已作了个人和家庭历史的交待,政治学习的目的基本达到。航校开始从我们这里抽人,我希望能把我抽去学地勤,但一切要无条件服从组织上安排的。

 

社会上正在开展“五反”运动。我们转入“三反”运动,当然我们中没有老虎可打,但要求我们大义灭亲揭发家中的“五反”问题。

 

一天,我看到总队发来的“三反快报”上登了一篇报道。说总队长王彪因枪杀了交通员被押往南京受审。原来王彪在十月三日夜(给我们作报告的次日)让一个已跟随他有六七年的交通员(以前是马夫后为司机)一起去屋外厕所,在他解手时,保护他。结果他开枪打死了交通员。回来后王向組织交待说,因发现交通员与家中媬姆有染。他怕我追究,故趁我解手时想杀我,结果给我打死了。

 

事实正好相反,王彪把家中媬姆肚子搞大了。为了掩盖,他曾向卫生所的大夫要过打胎药,由於胎儿太大打不下来了,恰逢“三反运动”,就搞了这一幕嫁祸於人的杀人惨案。我读完报道后,所受到的震撼是生平从没有过的。这是什么党员呀!这样的没有人性,把一个跟随你六七年为你服务的同志就这样打死了。你真是畜牲不如。你在报告中不是说人民解放军是新型的军队吗,大家都是阶级兄弟,是为了解放受压迫受剥削的广大老百姓走到一起来的吗。你就这样对阶级兄弟下手呀?你曾经是我们800余名学员的偶象知道吗!你曾以一个老革命的身份号召我们要努力改造思想,把自己改造成一个道德品质高尚的人,而你自己却是一个冷血的杀人犯。我实在不能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人格分裂的两面人,竟然还在“革命”部队里当了师级首长。讲坛上的无产阶级革命者,黑夜里的杀人犯。几个月来的“伟光正”教育,因这条报道使我大为迷惑。

 

一个高官就可以如此随便的抢杀一个小兵。恐怖呀!但有什么办法呢,只求老天保佑,希望我不要遇到这种领导。因王彪送军法处了,使我略感宽心,真的希望是个别的。

 

二、参加工作

 

52年我被调到北京,待分配工作住招待所。原来我想去航校学技术,看来这愿望是落空了。但是在招待所住,没有人管非常自由。除了我们从预总来的人以外,还有从别的单位来的,待分配的人。他们都是干部,最高的是营级(团以上住更好的招待所!!)之所以来再分配,大概是在“三反运动”中被打成“老虎”,后来审查没有问题。由於在运动中领导默许群众用“逼供信”等手段,后又没查出问题,领导很尴尬,只好调走了事。在和他们聊天中,大开了我眼界。课堂上讲的部队是不存在的。他们由於组织上先不仁,别怪他们不义。他们的分配工作是很麻烦的,挑三挑四不如意就不去,宁可在招待所呆着,反正也算军龄。竟然还可以和组织讨价还价,开了眼了!当然对我们的分配是很顺利的,我们全部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

 

开始分我去空直通讯大队当文化教员。这个队是搞无线通讯的,有许多年轻的女报务员(49年前后参军的初中学生)。

 

大队里有一个参谋,当兵前与一农村姑娘结婚。爱人是一个贤妻良母並有一男孩。当他达到在部队可和女同志结婚条件时,他就想甩了她。有一天门卫来我办公室和我说,×参谋的爱人带了孩子来探亲,但参谋不让她们进门,咋办。我一听就火了,跑到营房门口把母子俩接了进来。心想你怎能这样没良心,现代版的陈士美。原来他怕女报务员们知道他已婚有孩子。

 

后来我调到独立三团(第一批女飞行员的团)。同一办公室的一位女教员,有一个老干部在追她,她不同意。结果党支书来做工作,许了好多愿,如:可保送上大学,可入党等等,还可不用上班思想斗争……本来婚姻是俩相情愿的事,现在这种组织出面做工作,已有强迫的意思,我很是不满。根据我对那些老干部的了解:不要看他们平时马列套话满嘴,但满脑封建意识。我给她出了一个主意。我说:“你告诉他,你原来有一个男朋友並且关系很好,我已不是处女。”结果真有效,他追别人去了。

 

54年她转业离开了部队,临走时,感谢我替她出了这个好主意。

 

三、决心要求转业,去考大学

 

54年的时候,我在部队已生活了二年多了。朝鲜战争已结束,我想学技术的愿望也没有实现,两个促使我参军的动机都消失了。王彪的事、招待所中见闻、老干部的特权等等。使我觉得再这样在部队耽下去,将毫无前途,萌生了去意。

 

那时我担任初中几何课老师。全团有两个几何班。另一位老师是原浙大一年级学生担任,领导考虑他是大学生应该比我有水平,分班时他班的学员比我班多了六、七个。但经过两星期的教课后,我班的学员反而超过了他班六、七个。这是对我的肯定,当然高兴,但我怕因此不让我转业。

 

54年部队要实行军衔制。规定原大学生参干的,可评正排级。将来是少尉军官。我是副排级当然就不是军官了,我觉得很不公平。我知道没有办法改变这个规定,但我也可使自己变成大学生呀。因此,我下了要转业去考大学的决心。当我提出这要求后,领导很重视(要我教书而已)。马上派政工干部来找我谈话做工作。他说,你现在不是正排,好好工作将来很快可以提拔的呀。你的工作学员们肯定,领导也是知道的。我知道不过是些花言巧语吧了,将来他们可以用任何理由来搪塞,我不想再吞下这个诱饵。我否定了他以为我在闹待遇的猜测。后来他用“为人民服务”的大帽子来压我。我就说唸完大学能更好的为“人民”服务呀。国务院也号召干部可以报考高等学校,学成后更好的为“人民”服务。反正这一套“辨证法”我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最后,我举了一个女教员因嫁给了老干部送去上大学的实例。他可能没有想到我没有被说服。他应该说是在团里被认为较有水平的政工干部,所以才调到知识分子中来工作。我是不是伤了他的自尊?不知道。

 

有一天星期六下午,他把我找到他的办公室,问我是否还想转业?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说那我们去开个会吧。我跟他去到一个教室,里面已经有团支部的团员坐在那里等开会了。他在开场白中介绍说:我不安心在部队工作,个人主义思想严重,希望大家帮助我。有几个早已写好稿子的人发了言,当然除了套话没有什么新东西。其中那位几何老师的发言引起我注意。他的稿子是下了功夫写的,慷慨激昂,声色俱厉好像很痛恨我似的。我想你们班上的同学到我班来与我有什么关系?批判(斗争)会结束前问我有什么要说的,我只说回去好好想想。

 

看来软的不行来硬的了。我真的要想一想了,妨害批准我转业的是我现在手中拿的教鞭。假如现在我表示接受批评不要求转业了,那我输光了。任何转机也不会发生了。假如我坚持呢?因为他们还要我上课大概不会对我怎么样。我知道部队当时就有一批人要转业的,我准备赌一把。一天我正好下课遇到了那干事,他主动的走来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並问我想通没有?我说:“我还想转业。”他马上拉下脸恶恨恨地对我说:“你要考虑后果。”就离开了。当时我确实有些害怕,不知道怎么办!很快又开团支部大会,並在大会上宣布开除我团籍(他很笨,一下把牌都打完了)。我並没有想到,他会一下就用完他的权力。受这样的打击我有些头痛,回宿舍就睡。一觉醒来,自问,我不是想丢掉教鞭吗?现在机会来了。转业不是我的最终目的,上大学才是目的。有了团籍是否对录取有好处呢,我想是的。现在要团籍承认错误,那我根本无棋可走,主动权完全在别人手中拿着。现在该怎样做呢?我想出了办法。次日,我越过干事直接去找政治协理员(营级)。他见我后先批评我个人主义严重,要改,否则很危险。然后又鼓励我说,好好认识错误,你还年轻、有文化,改正错误了,还大有前途的。你工作还不错,好好干,将来入团入党都有可能的(老一套工作方法)。

 

接着我问他,现在怎么办?

 

他说:“什么现在怎么办?”

 

我说:“我团籍没了,我怎么上讲台讲课呀!如同开除党籍的能当指导员吗?”

 

他愣了一下。

 

我估计他们事先没有想到这点,以为吓唬一下,我还不老老实实的听话,但他不会承认自己失策的。为了避开这尴尬的话题,他又提起只要听党的话,好好改造,一定会有前途的等等。

 

我说:“我又没有不好好干,只是打报告要求转业去考大学。国务院不是也有具体规定吗?你们怎么给我这么重的处分呀!”

 

我又怎么重回教室去上课呀的话题,並显出十分可怜的样子。

 

最后他说组织上再考虑。我出了他的办公室。凭他最后那句话我觉得有希望可放下教鞭。

 

新的一周开始时,干事通知我把点名册交给另一位几何老师,大概准备合併上课了。心想第一步目的达到了。

 

当我停下课后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因为部队还可开除我军籍的,假如那样就惨了。当时我觉得有两件事可做:1、主动要求做些事,表示没有躺下不干;2、要求恢复我的团籍。这两件事都可表示我还要求进步,避免对我使用极端手段。想好后,我就向干事提出,我可以帮助批改几何作业本,假如他忙不过来的话。我还可做刻蜡版等杂务。我这样说和做,给了干事的面子,缓和了与他的矛盾。但我应在什么时间提出恢复我的团籍呢?太早了团籍恢复了,要我继续教课怎么办?提晚了,他们会不会认为我对团籍根本不在乎,是个不可救药者。我想出了一个两全的办法,就是把写好的申诉信让干事层层上传到团中央,既没有看不起基层,又不会很快有结果。

 

54年中,批准我转业了,也改成了留团查看半年(空政团委批的)。

 

(有一次在与难友们聊天时,他们很不理解我为什么被划为“右派”。我把这段经历告诉了他们听后,有难友说我不要抱怨,你是老谋深算的反党分子不划你划谁?54年时我不满20不能算老,有什么谋、算?谈不上。只是我当时觉得由於我不想入党,在部队肯定没有前途。而组织上确要我在哪里教书,说是工作需要,而我只觉不过是利用我而已。打了一个要求转业的报告,又不犯法,又不违纪,你们就又批斗又开除团籍,能算无微不至地关心我吗。从我在部队所见和我自己的经历,否定了这个党妈妈的慌言。我没有自我作贱、自废武功。他来招,我拆招而已。)

 

四、第一次遭报复

 

目的达到了当然很高兴。天真地以为和独立三团的恩怨就结束了。其实不会这样便宜我的。

 

54年空直单位转业人员,去了太原转建大队待分配。空闲时间政治学习是少不了的。由於处在过渡期,气氛就轻松很多。根据国务院有关规定,可以凭同等学历的条件,去报考高等院校。梁成金、沈迪克和我等都申请去报考。所有申请报考的转业人员,全部批准了,只有我没有批,理由是谁让你为了考大学而闹转业的。这是对我不听话的报复和惩罚。按照54年宪法,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何况报考呢。平时自封为党妈妈的组织,就是这样的心胸狭窄、霸道,它违反自己定的宪法、军队转业的规定。你不听话和我斗心眼,看谁斗得过谁。在他管辖下的“同志”如同他们的奴隶一般,幸好没有碰到又一个王彪。但在党文化的洗脑后,我连提一下异议都没有敢。我再一次的想到,不能听它来安排。怎么办?正好当时有一个规定:干部转业由组织重新安排工作(不失业);战士复员由哪来回哪去(不管分配)。当然同样离开部队,待遇是不同的,转业优於复员。但我选择了复员。我並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在上海能找到工作吗?但我一定要去考大学,没有工作在家自学一年,明年去报考就是了,独立三团管不着了吧。

 

回上海后,很快我被分配到了一个公私合营工厂人事科当干部,待遇和转业一样。可算是歪打正着。这比留北京工作还要强,何况他们都留在山西呢。但我还是想去升学。

 

 55年毫无困难地获得厂里同意我去报考。我太自信了,本来可以申请复习功课假,我放弃了。没有充分的准备就上考场,结果没有被录取。

 

56年吸取了教训。不但在平时复习,还参加了复旦大学主办的业余补习班。皇天不负苦心人终於北大物理专业录取了我。

 

五、第二次遭报复

 

入学以后,发现班上另有两位调干同学:周幼威和章鹏,我们叁人都在上海生活过。周54年从部队转业到山西工作,56年考入北大;章从上海公安局考入北大。我们三人从年龄、家庭背景、生活工作经历、兴趣等等都很类似。因此,很快就成为知己。

 

同班的其他同学是应届毕业生,把我们看成大哥哥。回想起自己的入学不易,又已经耽误了四、五年,我只想好好地唸书。

 

57519校内出现第一张大字报。很快以饭厅为中心出现了大量的大字报,又成立了百花学社。大部分同学趁吃饭的时间,端了饭碗边吃边看大字报。有的同学搬一个吃饭的桌子,放在广场上跳上桌子发表演说,是否类似海德公园?我不知道。可以说政治、思想空气十分活跃。所以会形成这种局面完全是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和帮助党整风的号召下形成的。鸣放期间据我观察同学们大约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就是鸣放积极分子,他们往往是学习上比较好的人,有才华,知识面广,善于独立思考。他们贴出来的大字报内容往往较尖锐、深刻,使人震撼。但对中共和中国的社会主义还没有更清醒、更本质的认识。可以说他们是运动的主角,但並不反党反社会主义。第二部分就是所谓“卫道士”们,他们反对前者的大字报的论点,但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论据,除了扣帽子,就是抡棒子。他们是一群小丑式的人物,头脑简单、腹中空空、‘报’云亦云,传声筒一般。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但並不在乎,只要领导欣赏就行。第三部分就是没有贴大字报的大部分同学。他们的人数最多,没有贴大字报不等於不关心运动,就凭大字报前的人头攒动,和私下议论、传播之热烈,可以证明要求民主、自由的强烈愿望。这是共产党最害怕的。反“右派”成了当然之事。

我当时就属於第三部分的人。根据自己切身的经历,觉得这个党和这个制度是有问题的,理论和实际有很大差距。但究竟问题在哪里,还不明确。给我印象深的大字报有:赫鲁晓夫秘密报告的简译本;讨论党应在国家里如何起作用,而目前党又很类似中世纪的教会组织和一个想建立共产主义社会的党却大搞特权等文章。看完后免不了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那也就是在自己的寝室里说说而已。在整个鸣放期我没有贴过一张大字报,没有参加过“百花学社”的活动,没有公开表示过自己的什么政治观点,没有参加过任何大、小辨论会,没有到校外去串连,连林希翎两次来校演讲,我都没有去参加。但当我听到章鹏参加西语系的肃反控诉会后,也想根据他自己在上海公安局工作时了解的情况,要进行揭露时。我马上劝阻了他。我仅说了一句话 “你不要忘了共产党是很爱报复的。”他也有几年的工作经历,我想会同意我的看法的。当然我也是不可能想到会有如此严厉的报复的。章鹏也没有写大字报,也没有公开发表揭露肃反扩大化的言论。

 

原来平静的校园,由於有了大字报而显得生气勃勃,我还是按原来的节奏:上课、吃饭、去阅览室,仅多了在吃饭时看大字报。根据上面所说的许多“没有”和对章鹏的劝阻,我无论如何也不该被划为“右派分子”呀!

 

说老实话,我在鸣放时並不积极,但对“反右”十分反感。按江隆基(时任党委书记)的标准我对自己有数,不会出事。但我很耽心章鹏会出事。假如这样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因为我们是好朋友么。我觉得应保护他。我又一次地按照在部队与领导斗法经验,想出了一些对付的办法。

 

事实也是如此,因为按照江隆基书记划右的标准,我们都没有被划成“右派”。

 

称“反右”是“阳谋”,有这样无耻的吗?章鹏怀着对“反右”的不满甚至於忿怒,回到天津把学校里鸣放和“反右”的情况和现在已不能在学校说的话,一股脑地给他的哥哥倾诉。据说兄弟俩还展开了激烈的辨论。

 

章鹏在力学专业54级里有一个从小就相识的女同学叫乐瑛。在鸣放和“反右”期间他们来往很密切。我想章鹏会把原先想公布於众的,有关肃反扩大化的材料和他的“右派”观点,会全部告诉她的。

 

58年由陆平替代了江隆基(据说因彭真不满江太右,把江换走。)。新官上任三把火,取消了江宣布的结束“划右”。重新来深挖细找“右派分子”。原有的“反右”恐怖气氛骤然升高。

 

有一天班上宣布开会。会上要求大家检举揭发章鹏的“右派”言行。散会前宣布章鹏从我们的寝室中搬出去(仅我们三人住)。並要求他交待自己的问题。

 

章鹏划为“右派分子”后,我已不很自信了。不过我估计这次的补课也快结束。一天吃晚饭时,乐瑛在小饭厅找我,希望和我谈谈。在小饭厅外的谈话是这样开始的。她说:“现在对我的压力很大,你看怎么办?”我说:“运动眼看就要过去,这么长时间你不交待,现在再说人家会原谅你吗?挺挺过去算了。”她说:“那就这样吧。”我说:“好吧。”我们就分开了。

 

第二天下午,上课的时间,听到“嘟、嘟嘟”的敲门声(我们熟人之间约定的暗号)。开门进来的却是班上的“反右”积极分子们,並拿了写好我是“右派分子”要老实交待的标语贴到了墙上。

 

我就这样直接被宣布为“右派分子”。这个程序有点不寻常。证明了我判断运动快要结束了,是对的。他们已没有时间再来搞什么揭发、批判、交待后再来定你为“右派”这一套花架子了。

 

后来周幼威告诉我,乐瑛是由领导指派前来试探我的。由此产生一些联想:1、組织上似乎还留给我机会,对我很关怀。而我顽固坚持反动立场咎由自取。但我要问,你们搞的“反右”运动有什么合法性?正当吗?光明磊落吗?我凭什么要接受这种“考验”;2、假如乐瑛在汇报时帮我一下,编些瞎话骗她的主使人,结果会不一样吗?当然我无权去要求一个没有什么政治经验的年轻学生,去为我冒风险。究竟我只是通过章鹏才和她认识的,她能信任我吗?她只要如实汇报就可以了。党妈妈搞运动就是要造成人人自危、恐怖的气氛,然后人人向她效忠,听指挥去咬别人。

 

章鹏的哥哥为了什么要怎样大义灭亲?为了他弟弟好?为了怕牵连到自己?为了伟大的社会主义事业?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没有他的揭发章鹏不会成“右派”,我更不会。而章鹏最后在监狱中自杀,我想他哥哥万万不会预先想到的。

 

记得当时划“右派”有六条政治标准。最后在宣布我罪行时,好像我条条都沾得上。天哪,不论你在什么时间说的、什么地点说的、是自创的还是转述的,想要给你按上就可以按上。因此,我认为划“右派”根本不需要条件,只需要有指标。我自嘲地说自己是“凑数右派”。话虽这么说,但给我的处分可不轻-—保留学籍,劳动考察。对此,我只有一种解释:独立三团在我的档案放的东西起了作用。我说,党妈妈又一次对我进行了报复不会冤枉她吧。

 

在毛泽东的专制社会下,生活是非常不确定的。当他把你算成同志时,你可能觉得还安全。一旦划入另类的话,什么坏的结果都有可能,直至死亡。所以有许多很高级的干部,也是这样的怕毛泽东呢。

 

第一次的报复,经过自我奋斗,达到了我个人最理想的目的。第二次的报复,差一点送了我的命。60930

北京制药厂又以“企图逃亡国外”的罪名,把我送去劳动教养。冤枉呀,我只想能回校去完成我的学业,就烧高香了,出国干吗?。我考上北大是化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吗?给我升级处分,一定是有人在交待问题时牵涉到我了。我知道已经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辨解毫无用处。我什么也没有说就跟来人走了。所以为什么“解放”后这么多冤假错案?人治加 “伟光正”的永不认错就是答案。

 

疯狂的“大跃进”、“人民公社”造成了粮食的亏产,已造成了大批农民饿死。为了稳定政局,北京就把部分“五类分子”收入专政单位看管,以防不测和恫吓百姓。

 

在教养单位根本吃不饱,还要负担繁重的劳动。62年时我已皮包骨头,大夫查房发现我已三度消瘦替我请了病假,如继续出工是有生命危险的。我就亲眼看见,有教养分子在出工路上倒下死亡,想起来我还真要感谢这个大夫。

 

六、结束语

 

我快进入耄耋之年。闲时常回忆往事,为什么我的‘新中国’经厉如此不幸?不就是我没有十分听话,想了一些办法保护了个人的权利吗。这样是不是就因不符合奴隶身份而该受迫害?适逢学长谭天荣建议大家写回忆录,留下这段历史至少也可让家人了解。

 

随着“伟光正”光环的消退, “右派”的光环似乎在放大。“右派”中确有一大批有学问、有才能,忧国忧民的人。但更多的是一群普通人,不是“大公无私”的神。

 

划“右派”是“伟光正”操纵下的整人运动。因此,划出来的“右派”琳琅满目,什么情况的人也可能遭到不幸。不信,我告诉你一个例子,62年我们没解除教养的 “右派”集中在团河农场(劳改单位),其中有一位看上去不像知识分子的“右派”。有一天他和别人打架,队长要他写捡查,他让别人代写,我很好奇的问为什么?他人告诉我说:“他是个文盲不会写”

 

拿我来说,在鸣放期间我根本没有什么“右派”“业绩”,相反的是小心避祸,以免不幸。岂不知趴在地上和站在地上避祸的活动空间是大不一样的。

 

回忆中使我最觉可笑的是:划我“右派”完完全全是一种违法行为,我又不是党员,划我“右派”要县、团以上党委批准,並由此对我进行行政处分太无法无天了吧。侵犯了我的人权我不知抗议,反而觉得自己要努力改造世界观;在我摘帽时竟然大呼“毛主席万岁”,对一个加害於我二十余年的罪魁祸首,我竟然如此黑白不分。

 

前些年和几个同校难友,曾向胡锦涛和北大校方提出过三个要求:1、要求平反(非改正);2、二十余年的经济赔偿(没提其他赔偿);3、要求言论自由等,一直没有明确的答复。是不是他们认为给你改正就不错了,不要得寸进尺?是这样,也可以。公开说出来也算“伟光正”是条汉子。

 

近年以来,贫富差距日益扩大,社会矛盾日益尖锐,虽然高喊“以人为本”、“和谐社会”,也不见成效。上访群众一波又一波,抓了送回去,又来了,络绎不绝。从瓮安到深圳,从吉首到重庆,从西安到陇南,可以说大江南北,街头就是老百姓的政治平台,群体事件人数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联合的趋势越来越明显,连北京最近都可以聚集上千人到市政府抗议。杨佳袭警,网民欢呼。这都是因为不理睬群众合理要求,不切实解决矛盾,使矛盾逐渐积累的缘故。

 

 

家庭地址:(100012)北京朝阳区北苑家园茉藜园9号楼1305

 

    话:(01084956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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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奉孝

 

 

自述简历:山东潍坊市人,一九三六年四月十六日生,一九五四年考入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在五七年鸣放期间,我与张景中、杨路、张世林四人贴了一张大字报“自由论坛宣言”,提出了四项政治主张:

1,取消党委负责制,实行民主办校;2,取消政治课科必修制度,改为选修;3,取消留学生委派制度,实行考试选拔;4,开办自由论坛,确保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后我与张景中、杨路、王国乡、谭天荣、龙英华等六人组织了“百花学社”,我又联络中文系的张元勋、沈泽宜等人组织出版了刊物“广场”,结果“百花学社”被打成“反动小集团”,进而升级为“反革命小集团”。我被打成“反革命集团”罪首,判刑十五年并剥夺政治权利五年。一九七二年刑满,但被强迫留劳改单位继续改造七年。在劳改期间因为一直不认罪,受过非刑吊打、老虎凳、枪毙人陪绑、强迫与上吊死的人睡觉等各种酷刑折磨,前后十二次从死神手中侥幸逃脱,为此我写了长篇回忆录《梦断未名湖》,详细记述了劳改中的苦难。一九七九年“反革命”罪平反,一九八四年右派问题得到改正,我是大学生右派得到改正的最后一人。

 

 

我是怎样“堕落成为
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

 

1979年“平反”回到老家潍坊后,我去拜访我当年的高三班主孙其昌老师。一见面,孙老师就说:“奉孝!你被打成右派是在我意料之中的。”

 

老师说,我被打成“右派”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为什么呢?被捕后,我自己也作过认真的反思。实际上一个人的命运,既有其偶然性,也有其必然性。

 

第一,我家庭出身写的虽然是“资产阶级”,实际上只不过是小业主。在反右运动之前的历次政治运动中,我的家庭没有受到任何冲击,不像有的“右派”同学,其父亲或亲属在镇反、肃反运动中遭到镇压、受到迫害,因此对共产党不满,甚至有一定的仇恨情绪。

 

第二,我本人在反右运动之前,没受到过任何冲击,不像有的同学如刘奇弟在五五年肃反运动中因为替胡风鸣不平受到过迫害。

 

第三我的家庭成员和亲属没有一个在国民党政权里干过事的,因此跟国民党政权没有任何瓜葛,不像有的同学,其父兄在国民党政权里干过事,大陆解放前跑到了台湾或海外,故此对国民党政权还存有某种好感。相反的,我对解放前夕的国民党政权一点好感也没有。那时我虽然年纪尚小,但也懂事了。解放前夕,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的情况我也看到过。像我家那种在旧社会属于中、下水平的人家,生计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解放后,生活反而好多了。因此,从经济的利害关系上来讲,我跟解放后的共产党政权没有任何矛盾。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我最后走上了“右派”的道路呢?实事求是、毫不隐瞒、认真解剖一下自己,大概有以下几种原因:

 

一九五一年的“镇反”运动对我的思想冲击很大。在“镇反”运动中,我的家庭成员虽然没有受到过任何迫害,可我的老师和同学的父亲却有很多被镇压了。潍坊一中有两名教课教得最好的老师李百凡和孙耀君被镇压了。李百凡是教几何的,孙耀

君是教化学的。李百凡老师教几何课,教的最好,我又喜欢数学,因此对他很崇拜。他被镇压,在我的心里蒙上了很大的阴影。除他们二人被镇压外,还有一个姓黄的老师上吊自杀了。另外,一个教高三数学的于保一老师和一个教地理的谢翔宇老师也被抓起来判了刑。另外,一个跟我从小学到初三,一直是同班的女同学李明娟的父亲也被镇压了。那年我和她都在读初三,还差两个月就初中毕业了,结果李明娟退了学。她父亲是国民党的一个军医,我小时候常到她家去玩,我觉得她父亲是一个很和善的人。当然究竟过去她父亲有什么罪恶,我不可能知道,也许是因为对李明娟的同情,对她父亲的被镇压,我心里一直很难过。

 

还有,一个叫于宏毅的同学,平时跟我也不错,他父亲也被镇压了,罪名是“认贼作父,私放蒋匪将领李弥”。这件事情我记得非常清楚。他父亲的名字叫于省初,解放后是潍坊市工商联副主任。李弥原是国民党第八军军长,日本投降后第一批进驻潍县的国民党军队(那时不叫潍坊市),跟于省初有交情。淮海战役李弥的部队被消灭了,李弥本人却只身化装逃回了潍坊。于省初把他藏在自己家的地窨子里,给他开了个假路条,李弥逃到了青岛(那时青岛还没有解放)。李弥逃到青岛后,当时青岛有一份报纸叫“民言报”,在报纸上登了这样一则大标题消息:“潍县民心不死,送李将军还青”,结果被青岛的共产党地下工作者侦察出来了,是于省初私放的他。五一年“镇反”时把于省初枪毙了。

 

枪毙于省初的刑场就在白浪河上游洋灰桥南的河滩上,许多人跑去看,我还去看过,因此至今我记得非常扎实。此外,我的同学的父、兄还有很多被杀、被判刑的。当时我想,潍坊刚一解放时,共产党号召国民党员、三青团员登记,并且一再宣传,共产党绝不实行报复政策,那为什么一下杀、抓这么多人呢?特别是于省初,解放战争中被俘虏的国民党将领,一个也没有杀,那么私放一个国民党将领就该被杀吗?我那时虽然年纪还小,但总觉得共产党说的和做的不是一回事。

 

在五二年至五三年的“三反”、“五反”中,我有个最要好的同学李传湘的父亲被逼上吊自杀了。李传湘跟我住同一条街,我经常到他家去,上学都一块去、放学一块回家。我跟他的关系非常密切。他父亲是一个非常传统、非常忠厚老实的人。那时他在一家姓李的资本家里当帐房先生,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会计师。“五反”时,怀疑姓李的资本家有偷税、漏税等“五毒”行为,可是又查不出什么来,于是就把李传湘的父亲先抓起来当“老虎”打,企图从李的父亲那里找到突破口。那时打“老虎”时就用了不少很残暴的手段,让跪砖头、站在高凳子上弯腰、皮带抽等手段。可李的父亲非常老实胆小,他又交待不出什么东西来,结果吓的上吊自杀了。李传湘家八、九口人全靠他父亲挣钱养活,父亲一死,这一家就像塌了天一样,生活无法维持了。不得已,李传湘高二没念完就退了学,到一家商店当了店员,那时他还不满十八岁,就挑起了全家生活的重担。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也很大。我亲眼看到,当时被整的所谓“不法资本家”有很多都是冤枉的。我就怀疑,为什么共产党总是一次一次的运动整人,这应该吗?

 

当时学校里同学之间、师生之间的关系一点也不融洽。那时“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即后来改名的共青团)在学校里发展团员,只有那些政治上要求“进步”,整天向团组织汇报自己的思想情况、汇报别的同学的思想言论等等的同学才能入团,不像现在学校里那样(现在中学里差不多所有的同学都是共青团员)。这无形中在同学之间造成了一种隔阂。更有甚者,我们班里有个党员(“文革”后他全变了,因此我不提他的名字),人人都怕他,连老师都怕他。上课时如果有哪个老师在课堂上讲什么不满的话,他就偷偷记下来,向学校党支部汇报(这可能是党组织交给他的任务)。有一天一位教物理的张连锷

老师在课堂上讲,他在清华大学念书时就有一支手枪,后来抗日战争爆发,去了西南联大,他还保留着这只手枪。张老师既不是国民党员,也不是三青团员,但这人说话太随便。在他讲这些话时,那位党员同学正在偷偷的记。因为他正坐在我的后排,被我一回头看见了。我对这些事产生了极大的反感。我觉得这跟国民党时期,利用一些特务学生盯进步学生的梢没有什么区别。

 

我喜欢理科,尤其喜欢数学,成绩非常突出。初中毕业时,我是全潍坊市唯一一个不用参加升学考试就进入高中的学生。实际上我在念初中时就自学了很大一部分高中数学的内容,上高中时我又自学了不少大学数学的内容,想“成名成家”的思想很严重。我不愿意参加政治活动。解放后,为了配合土改、镇反、抗美援朝,学校三天两头组织一些宣传活动,我不参加,我觉得参加那么多社会活动浪费我的时间。团支部叫我写入团申请书,我也不写。我说,入了团以后整天开会,耽误学习。因此我成了走“白专道路”的典型。五四年高中毕业时,学校选拔留苏预备生,选拔上以后先到北京俄语学院学习一年俄语,然后直接送到苏联各大学去学习。我非常希望能被选上,因为我的学习成绩太突出了。我是全校、全市出名的尖子生,那个第二名的成绩比我差一大截。可是最后选了六名同学,没有我,这对我的打击太大了。后来在学校最有威信的化学老师郑忻亭老先生告诉我:“好几位老师推荐过你,因为你平时不靠拢组织,政治上不要求进步,所以学校党支部没有同意。”为了这件事我找过黄道源校长。黄道源校长本来是一位很受学生尊敬的老校长,他对学习好的学生很器重,可是因为上级在选拔留苏预备生问题上有严格的条件(主要是政治条件),他也不敢违背。他对我说:“我知道你学习成绩特别突出,但选拔留苏预备生,除了学习好这一个条件外,还有其它条件。学习好这个条件你当然够了,但其它条件你都不够,不过你不要灰心,只要努力,在国内大学学习将来也一样能取得成就的。你如果愿意,学校可以保送你到哈尔滨工业大学去学习。哈工大的教师百分之七十是苏联专家”。我说:“不用了!我相信凭我的学习成绩,在国内我想考哪个大学都能考上!”

 

学校最后公布的六名留苏预备生全是家庭出身好的,军烈属子弟或平时政治思想表现特别进步的同学。这件事对我的刺激特别大,我认为伤了我的自尊心。因此在最后考大学填报志愿时,我就只填了一个大学一个系,即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其余的志愿,包括是否服从分配,让我全都划掉了。通过这件事,我认为共产党是在排除异己,只培养自己的人。从此种下了对共产党的一种不满情绪。

 

进入北大以后,我感到北大的“左”的气氛比在中学里还严重,整天讲思想改造,究竟要改造什么呢?难道一个人想通过自我奋斗成名成家不对吗?难道只要党、团组织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不允许人有独立思考的余地、只能作应声虫,这样才对?我觉得,人应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能上级说什么,党、团组织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当时在北大,党员和积极争取入党的团员与一般同学之间有着明显的隔阂。正如后来沈泽宜和张元勋在“是时候了!”那首有名的号角诗里写的那样,人们之间存在这一种“藩篱”,好像有一堵墙隔在人们中间,彼此之间不能坦率地交谈。

 

进入北大第一年,我的“成名成家”思想依然很严重,因此学习也比较努力。但慢慢地我了解到,毕业后凡是被派出国留学深造(当时主要是去苏联)或被分配到科学院、名牌大学工作的并不是学习成绩最好的同学,而是把政治思想表现放在第一位。我感到有点心灰意冷。五五年的“肃反”运动,我本人虽然没有受到任何冲击,但学校里搞的很恐怖,整个暑假没让回家,整天开会学习,还在全校大会上抓人。本班的孙乾同学,家住辽宁省抚顺市,因为说了当年苏联红军进东北的时候强奸中国妇女,结果被批斗,差点被打成反革命(他说的是事实,后来反右期间翻老帐,又把他打成了“右派”)。社会上文艺界大批抓人,全国的气氛都搞的很恐怖。我觉得这种气氛太不正常了,我慢慢的产生了想离开这个国家的想法。

 

五六年发生了赫鲁晓夫反斯大林的“秘密报告”事件。当时中国政府虽然矢口否认这个“秘密报告”的存在,可是北大有几百苏联和东欧的留学生,这个“秘密报告”很快就在北大流传开来。我突然对这件事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有一天我在第三阅览室看见任大熊老师在看一张英国的“工人日报”,我凑过去一看,正是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因为我的英语基础比较好,基本上能看懂,于是我也借来看(后来在五七年整风反右期间,任大熊、陶懋颀和我还一起翻译了这个报告,想在“广场”上发表。反右后期,“广场”被迫停刊,未发表成)。从这个报告里我了解到斯大林统治的残暴。我又联想到中国搞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镇反、肃反等政治运动,我觉得中国跟苏联一样,也有类似的情况。

 

过去我是不关心政治的,报纸从来不看,一心埋头读书,梦想“成名成家”,可现在突然对政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报纸天天看,而且看了后自己琢磨。我不相信报纸上说的都是真话。十月份又发生了波兰的“波茨南事件”和“匈牙利事件”,苏联出兵进行了血腥的镇压。中国政府为苏联的出兵叫好。这时我开始认真的思考,我觉得苏联、中国式的社会主义制度绝不是一种理想的社会制度。虽然如此,直到被捕,我始终没有怀疑社会主义的公有制。我始终认为,不管怎么说,社会主义公有制消灭了剥削,就这一点来说,比资本主义的私有制就是一个进步。苏联、中国式的社会主义制度的弊端不是在公有制上,而是在它的政治制度上。因为苏联和中国过去都是封建专制主义的国家,特别是中国,封建社会延续了几千年,封建专制主义的思想根深蒂固,因此在这样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社会主义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而是一种封建式的社会主义。过去除了在课堂上学的“联共党史”、“政治经济学”以外,我几乎没看过任何政治和经济学方面的书,因此我当时的这种认识肯定是肤浅的、幼稚的。可是正是这些想法和认识,成了我后来被打成“右派”的思想基础。

 

另外,我小时候很爱看《水浒传》之类的旧小说,从小就有爱打抱不平的思想。上高中后我读了俄国大作家托尔斯太、屠格涅夫、托斯托也夫等人的著作,读了法国大作家雨果、福楼拜尔、左拉、大仲马、巴尔扎克和英国大作家迪更斯等人作品。这些文学巨著中的人道主义精神对我的感染很深。也许这就是孙老师所说的,我被打成“右派”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以上我对自己思想发展过程的反思完全是真实的,赤裸裸的,我不想隐瞒半点什么,我只想把一个真实的我彻底暴露给世人看。

 

 

北大整风反右运动回顾

 

    今年去参加北大百年校庆,许多同学都劝我写一写当年北大整风反右运动的那一段历史,说实在话,我本不想写,如果我想写的话早就写了。二十多年的监狱劳改生活,各种各样的刑罚和折磨差不多我都经受过,人们常说“九死一生”,而我却早已超过了这个数字,我是真正死里逃生侥幸活着出来的,对于过去的伤痛,我宁可忘却。再说我已有了一个幸福的小家庭,更不想再惹什么麻烦给老婆孩子带来不幸。可是大家都劝我说,你应该写,因为你是当年那场运动的核心人物,掌握了解的情况比较多,你如果不写,随着我们大家年事已高,将来想写恐怕也写不成了,这段历史恐怕就要被淹没。因此我写下了下面这段史料。

 

    我看过不少有关“文革”的个人回忆录,其中有一些不免搀杂着对个人的美化和掩盖,明眼人看来,对其历史的真实性会打折扣,因此要我写,我就只能按照它的历史原貌来写,不夸大、不美化、不掩盖。但由于事隔久远,我的记忆可能有错误,希望了解当年情况的同学和朋友,对文中的错误给予指正,遗漏的重要之处给予补充。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八日下午五点左右,在大饭厅东门右侧贴出了历史系三年级学生许南亭的第一张大字报,无标题,内容是“全国开团代会,清华有代表,北大有没有?是谁?谁选的?”因为正值开饭前夕,许多同学都围着看。我看到这张大字报后,立即回宿舍约集了张景中、杨路、钱如平(已故)等人写了另一张大字报,标题为“自由论坛”,提出了“取消党委负责制,成立校务委员会,实行民主办校”,“取消秘密档案制度,实行人事档案公开”,“取消政治课必修制,改为政治课选修”、“取消留学生内部选派制度,实行考试选拔制度”,“开辟自由论坛,确保言论、集会、出版、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等六项主张。这一下炸了。因为是开饭时间,同学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不少人是端着饭碗边吃边看。由于这张大字报的内容全是政治性的,后来这些人被打成右派那就是必然的了。

 

    这张大字报只是一颗火星,大爆炸是在第二天,即五月十九日早晨。十八日夜里,北大校院就骚动了,我住的二十八楼许多房间灯都亮着,同学们在热烈地辩论,我一方面参加辩论,一方面不时地到校院里观察动静,我发现校园里一群群同学都在议论这件事,往常第三阅览室挤得满满的,有的同学为了早占一个座位,开饭前就把书包提前放下,可今天晚上竟有差不多一半座位空着。第二天十九日大家到大饭厅开饭时,发现在东门左侧又出现了一张大字报,是一首长诗,题目叫“是时候了!”作者署名沈泽宜、张元勋。这首诗充满激情,号召人们是时候了,去参加战斗,向“三害”(即“官僚主义”、“宗派主义”、“教条主义”)发起猛攻。看的人很多,无不叫好,说张,沈二人是才子。这张大字报一下就在北大掀起了十二级巨浪,北大沸腾了,因此我们把五七年的整风反右运动叫作“五·一九”民主运动。这首诗现已被选进了“当代文学”里。

 

    当天下午,物理系四年级同学谭天荣又贴出一张令人惊疑的大字报“一株毒草”。一九五六年共产党号召“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并说在鸣放中难免有毒草出现,怎么办?把毒草锄掉当作肥料就是了。它的内容是从哲学上来批判“三害”的,特别是批判教条主义的。谭平时酷爱哲学,读过黑格尔、恩格斯的大量著作,当时有人找他辩论,他能背出大段的原文,并指出在哪本书的哪一页,这的确使不少人惊叹不已。这张大字报不仅引起了同学们的好奇,也引起了不少老教授的兴趣。当然,作为一名学生,他的知识是有限的,其论点也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其论椐更不一定是无懈可击的,虽然如此,这张大字报却显露了一个青年学生的才华。

 

    相隔一两天,哲学系又冒出了两个大右派龙英华和叶于泩。特别是龙英华,他跟谭天荣一样,也是从哲学的角度论述“三害”产生的根源并进行批判的,立论之严谨似乎比谭天荣的文章更具说服力,故人称“小小考茨基”。不久物理系又冒出了三个大右派:一个是沈迪克,化名谈谈,贴出大字报批判北大党委的宗派主义。一个是严仲强,贴出大字报,名为“自由主义者宣言”,对共产党发动的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进行批判,提倡思想自由。另一个是刘奇弟。他在大饭厅南门贴出了一张很长的大字报,取名为“为胡风招幡,胡风绝不是反革命”。并附一副对联“铁窗锁贤良天昏地暗;忠臣血洒地鬼哭神号”,要求为胡风平反(当时谣传胡已死在天津监狱里)。这还了得!“胡风反革命集团”是毛泽东钦定的,现在竟然有人敢公开要求为胡风平反,这不是向毛泽东挑战吗?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毫无疑问,这张大字报的出现被定为反革命事件,反右后期,刘奇弟就是为此而被捕的。与此同时,西语系又搞一个“三害控诉会”,组织者是贺永增和一位助教周铎,控诉人是刚入学不久的一年级同学顾文选。顾原在杭州公安局工作,五五年由反对“胡风反革命集团”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搞了一次大规模的肃反运动 ,那时顾在公安局里亲眼看到了大量无辜的人受牵连而遭受迫害,他看不惯,替人说话,结果他也被打成反革命,还受到了严刑拷打。五六年共产党也觉察到了肃反有点扩大化了,因此提出了一个口号,叫作“有反必肃,有错必纠”,顾放出来了,以社会青年的身分考入了北大西语系。他在控诉会上以个人的遭遇,对“三害”进行了控诉。名义上是控诉“三害”,实际上是揭露公安系统的残暴。与会的同学,听了以后都哭了。后来他的这次发言,“百花学社”为他出了专文,取名就叫“一个人的遭遇”。为胡风招幡和控诉会后来被定为反革命事件,刘奇弟被捕后判刑十五年,后被折磨死在劳改队的小号里。顾文选被捕后判五徒刑,刑满后他逃到北朝鲜,被引渡回来,召开公判大会枪毙了。物理系的女右派李雪琴参加过这次宣判大会。

 

    再就是化学系的李燕生,李本人非常喜爱文学,尤其能背诵大量的古诗词。他模仿“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处空余黄鹤楼……”那首有名的凭吊黄鹤楼的古诗,改写了一首“昔人已乘民主去,此处空余民主楼,唯唯诺诺到处是,未名湖畔使人愁”的诗贴在了山墙上,别人的大字报想盖也盖不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看过这首诗的人,包括中文系的一些老先生,都认为李有点“偏才”。当夜李还用扫把沾着石灰水在好几条马路上写了“民主路”、“自由路”等。北大党委有点慌了,开始组织反击。但党委书记江隆基毕竟是一位忠厚仁者,他主张用辩论说理的方法批判某些同学的右派言行,很不得力。还有一点需要提一提的,当时各系的党组织继续动员大家给党提意见,帮助党整风。头脑比较冷静的同学感到有点不对头,躲在一边当观潮派,还有那些即将毕业的同学怕影响毕业考试和毕业分配,也不愿卷进这场运动中去。动员他们给党提意见,他们也不提,但架不住党、团组织一再动员,结果有人上当了,为了响应党的号召,给党提了意见,后来都被打成了右派。数力系四年级的李力同学就是其中一个。李力当时是班长,支部多次召集他们班开会,动员他们在离开母校前,给党留下宝贵的意见,三番五次动员,就是没人说话,这样交不了差,后来大家就说,李力你是班长,就代表大家说两句算了。没办法,李力就不疼不痒地提了几条意见,内容大体是关于即将毕业的分配问题,结果他被打成了右派。七九年我在北大招待所住着,等待落实政策,遇见了李力,他对我说:“你,谭天荣,张元勋等人被打成右派是活该,谁叫你们当时闹的那么欢呢!我又不想提什么意见,是大家硬把我选上的,倒霉透了!”像李力这样的右派大量存在。

 

谭天荣继续贴他的“第二株毒草”、“第三株毒草”,并贴出了“退团声明”,他成了全校的焦点人物。

 

从第一张大字报贴出到现在,各系的右派基本上都是各自为战,大家互不认识,互不通气的,其观点也五花八门,乱糟糟的。我觉得这样不行,容易被各个击破,应当把各系的右派联合起来,用一个声音说话,这样才有力量。西语系的贺永增、东语系的谭金水、数力系的赵清、中文系的王国乡等人跟我的想法一样,为此我们便分头到各系与各系的右派联系,最后在未名湖畔的花神庙开了一次“秘密会议”。会是晚上开的,参加的人有张景中,杨路,谭天荣,龙英华,王国乡和我。大家研究的结果决定成立一个组织,谭天荣坚持取名为“黑格尔-恩格斯学派”。当时我并不同意这个名字,我觉得这个名字口气太大,再说我们这些人除你谭天荣读过较多的哲学著作外,其他人对哲学知之甚少。但谭天荣当时的名气太大了,大家也就迁就他同意了,于是第二天一早贴出了海报,宣布召开“黑格尔-恩格斯学派”成立大会。会是大约在晚七点在一个阶梯教室召开的,参加的人很多,整个教室都坐满了。会上很多同学不同意“黑格尔-恩格斯学派”这个名字,于是张景中建议改名为“百花学社”,因为这是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年代诞生的,这正合我意。我首先表示同意,大家也一致赞同,就这样鼓掌通过了。会议并没有搞什么组织章程之类的东西,只决定今后大家要加强联系,扩大宣传,创办刊物,但怎么办,取什么名字,都没有定下来。会后决定把中文系的张元勋、沈泽宜拉进来,因为他们二人因写了“是时候了!”那首诗,在全校影响很大,又有文才,于是我就亲自去找张元勋联系。张、沈二人原想自己独立山头,但也感到力量单薄,又加上我的劝说,就同意了。我们又在我住的宿舍开了一次联系会,参加的除我外有谭天荣、张元勋、沈泽宜、崔德甫、王国乡、龙英华、叶于胜、袁橹林(经济系同学,是装了一条假腿的荣军,调干生)、张景中、杨路、谭金水、赵清、李燕生等人。大家讨论决定,组织的名字还叫“百花学社”,办的刊物取名为“广场”。这个名字是张元勋起的,他说,“四”运动发源于北大,当时有两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一个是北大的红楼,是学生宿舍,另一个就是北大的民主广场,它是当时民主力量集合的地方。现在北大团委和学生会办了一个刊物叫“红楼”,我们就办一个刊物叫“广场”,对着干。大家一致赞同,并决定把“广场”作为“百花学社”的机关刊物。选举谭天荣为“百花学社”的社长,成立了秘书股、组织股、宣传股、总务股等。选我为“秘书长”并兼管组织股和总务股,宣传股由张元勋、张景中等人负责,同时决定了当前的两大任务:加强宣传和出版刊物“广场”。“广场”的主编是张元勋,副主编是沈泽宜、王国乡,编委有崔德甫、叶于胜、张志华(已故)等人。“广场的宗旨是继承和发扬‘五四’运动的爱国民主传统,提倡学术自由,不论那种观点的文章,凡是有一定水平的都登。第二天正式发表了“百花学社”成立宣言,是我的同班同学钱如平代写的,因为他的毛笔字写的很好。宣言的详细内容已记不清了,主要是宣布要发扬“五四”精神,把“五·一九”民主运动进行到底。

 

关于加强宣传方面,当时主要做了这样几件事。

 

第一·加强与北京各大学的联系。谭天荣、谭金水、李燕生、王国乡和我等人都分头到清华,人大,北师大,北京石油学院,北京航空学院等大学去与这些大学的右派进行了联系,具体情况记不清了,只记得我联系的主要人是石油学院的周乐甫(现名周振礼),北师大的严景旭和人大的林希翎(程海果),但大部分时间我还是在家坐镇,负责接待外校来访的右派,我住的宿舍实际上成了“百花学社”的总部。

 

林希翎是调干生,第一次来北大看大字报是她在部队的战友刘丙彝领来的。第二次是王国乡、陈爱文、江文等中文系同学领来的,当时我还不知道(因为是在“百花学社”成立之前)。林来北大有两个目的,一是看北大的大字报,二是找刘奇弟谈关于胡风的问题,因为林也认为胡风问题是搞错了,应该平反。她回人大就公开发表演说,批评苏联斯大林的错误和我国左的文艺政策,在人大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当时的人大不收应届高中毕业生,收的全是保送的调干生,是专门为国家培养干部的,因此当时的人大实际上是一个左派“卫道士”(当时的语言)的大本营。林希翎本人也是由部队调干保送到人大读书的。那时她已新闻系毕业并当过一段“中国青年报”的实习记者,又回到人大读法律系的研究生。从革命阵营里培养长大的一位女战士居然站出来公开批评苏联老大哥和党的文艺政策,自然会引起中共领导的重视。林第三次来北大是我和李燕生、王国乡等人以“百花学社”的名义请来的。当时我们在北大三角地搭了一个台子,林希翎登台发表演讲,内容与她在人大的演讲一样,会场十分热烈,也有人上台与她辩论,台下人山人海,影响极大。林讲完话,许多同学让她签名。当时还被照了像,后来国家还专门出了一个反右运动的纪录片,其中就有林希翎和谭天荣等人的形像,所以后来林希翎成了家喻户晓的学生中的头号大右派。至今仍然活在世上没有改正的右派只有林希翎一人。林的签名是程海果,提起林希翎的名字,人人都知道,但知道她的真名的人并不多,林希翎是她的笔名,为此我专门去访问过她,了解到她的身世是很悲惨的。

 

西语系的讲师黄继忠老师也带领一部分学生去清华“点火”,黄

老师本人并不是“百花学社”成员,去的学生有“百花学社”的。

 

第二·组织人去北京市委情愿(由张元勋带领),质问北京市委,“人民日报”为什么不登北大整风运动的消息?当时北京市委第二书记刘仁态度非常强硬,他说“人民日报”是我们共产党的报纸,登什么我们说了算,你们想让我们的报纸宣传你们的错误言论,那是妄想!并威胁说,如果你们要上街,那你们自便,但后果你们自负!

 

第三·组织人去“人民日报”社门前贴了一张大字报,也是质问“人民日报”为什么不登北大整风运动的消息,是张元勋带领几个人去的,当时遭到了围攻。

 

第四·组织“百花学社”的成员利用同学关系,把北大整风中出现的大字报油印、抄写出来,寄往全国各大学,为此山东大学的孙广义和陈琦(二人都是我中学的同学)都受了牵连,后来均被打成右派,劳动教养十多年。

 

第五·组织人去天津南开大学、天津大学等院校介绍北大整风运动的经验,是我组织的,但我未去,大家让我在家坐镇,去的人是谭天荣,张景中,刘奇弟等人,路费是由我给筹措的。

 

第六·组织人去与民主党派取得联系,争取他们的支持。许南亭去了民主建国会,因为他是民建秘书长许汉三的儿子,也是民建主委章乃器的义子。我去了“九三”和民盟。我们去的目的是希望他们能在经济方面支持我们一下,开始他们都表示支持我们,但并没有任何实际行动,也没有支持我们一分钱,后来一开始反右,我们再去找他们时,他们都回避了,令我们非常失望。

 

第七·以“百花学社”为一方,以北大团委为另一方在大饭厅开了一次辩论会。辩论会的主题很分散,其中有关于“三害”产生的根源问题,有如何继承“五四”精神,继续发扬民主的问题,还有应该不应该民主办校,教授治校的问题。当时我参加了并发了言,谭天荣、龙英华、张景中等都发了言。团委书记石幼姗,还有其他人参加了,学生会主席胡启立没有参加,不久他就调到全国学联去了,任全国学联主席。

 

第八·以“百花学社”的名义参加了哲学系的一次辩论会,具体内容记不得了,只记得主要是龙英华跟他们系的那些“卫道士”们进行辩论,我只是带领“百花学社”的部分成员去助阵的。

 

另外,有一件事应该提一下,那就是关于赫鲁晓夫反斯大林的秘密报告。这个报告被美国特工搞到手后,西方各大报纸都登了出来,这对当时的社会主义阵营冲击极大。中国共产党当时矢口否认这个报告的存在,但北大有苏联,东欧的留学生,还有英文报纸,这个报告的某些内容早已在北大流传开了。四十年过去了,回过头来看看,这个报告实际上是社会主义思潮在世界范围内走下坡路的开始,也是五七年我国那场政治运动的诱因之一。

 

数学系年青助教任大熊从图书馆借了英文版的英国“工人日报”,那上面刊有这份报告,因为文章比较长,由任大熊,陶懋颀和我三人各取一部分翻译了出来。整风运动开始后,认识了林希翎,她说她能搞到这份报告,中央委员都有,她的男友是胡耀邦的机要秘书,可以弄出来看看。后来她真的把这份报告拿给我们看了,我们将它与我们翻译的核对一下,准备以“广场”特刊发表,后来反右开始,“广场”仅出了一期就夭折了,这份报告始终也没刊印出来。当然后来中苏两党决裂,中国报纸也全文登载了这份报告。不过这件事成了任,陶,林和我的一大罪状。林的男友以泄密罪被判七年徒刑,任大熊被判无期,后被折磨死在劳改队里,陶先生也被打成右派,受了不少磨难。

 

关于出版“广场”的问题,当时的分工是这样的,主编张元勋和副主编沈泽宜负责审稿,王国乡和崔德甫负责组稿。但由于张、沈二人忙于搞街头演讲,参加辩论会,这项工作主要是由王国乡和崔德甫来干的,而文章多半是由赵清、谭金水、林树果、张锡琨、李雪琴等人分头从大字报上抄下来的,交给王国乡,由王国乡选定稿件后交给我去负责出版。张元勋设计了封面并写了发刊词。王国乡写了“五·一九”民主运动回顾,还有“是时候了!”、王书瑶的一篇文章、江文写的“论人事档案制度”、陈爱文写的“论社会主义”等等。除“是时候了!”这首号角诗外,王国乡的那篇文章是很有分量的,文章论述了“五·一九”民主运动是“五四”运动的继续,是四九年建国后群众民主运动的萌芽。今天看来,当时写的东西虽不乏稚气,但对今后推进我国民主事业的发展仍有一定的借鉴意义。幸好我还保留一本,九四年林希翎由法国回来找我,说她要在反右四十周年时出版一本关于五七年整风反右的书,我就把这本仅存的资料给了她,但不知为什么至今未见她的书出来。另外需要说明的,这本“广场”实际上是李燕生保存下来的,七九年右派改正平反后,他给了我。

 

要出版刊物最大的问题是钱。钱从那里来?大家都是穷学生。首先是“百花学社”的成员捐献,当时谭天荣和我都把自己除书以外的东西都卖了。我把自己的衣服、箱子、棉大衣、被子统统都拿到海淀老虎洞卖了,最后我就只剩下身上穿的一套单衣和一条线毯子。但这仍然是杯水车薪。怎么办?决定在全校范围内募捐。张元勋在大饭厅前挂出了一条醒目的横幅“救救孩子!”号召同学们捐款。同学们捐款很踊跃,大约捐了一万元左右。捐钱最多的是生物系的樊启祥同学,因为他是华侨同学,经济条件比较好。钱全由我保管,我用一个小箱子锁着,就放在我的床头上。每个捐款人都有名单,也由我保存。反右白热化后,为了怕祸及捐款者,我把名单烧了。八九年六四事件后,方励之教授名声大噪,我回忆起来了,当时他还向我捐过十元钱。

 

关于捐钱,不能不提到马寅初老校长和化学系的傅鹰老教授。在此之前不久,马老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他那篇著名的后来受到毛泽东点名批判的关于人口论的文章,得了五百元稿费。张元勋等人找到马老,要求他支持同学们的爱国民主运动,马老答应将这笔稿费捐给我们,但后来由于受到党委的压力,当张元勋等人去取这笔钱时,校长秘书说,对你们办的这个刊物不清楚,钱暂时不能捐。结果钱没有拿到手。化学系的李燕生、张锡琨和我找到傅

教授家,他说:“你们搞民主运动我是支持的,但你们要求党委退出学校,我不赞成。国民党统治时期大学里的情况我清楚,现在有党委领导比没有党委领导好。”这句话至今我记忆犹新。傅老的经济情况并不宽裕,没有捐。

 

张元勋设计好了“广场”的封面,找人制好了版,又与崔德甫等人联系好了“工人日报”印刷厂(当时在六铺炕),买了一百令新闻纸,计划出一万册,在校内外卖。稿件和纸张交给“工人日报”印刷厂,他们答应一个星期后取,可是等一个星期后张元勋等人去取时,却遭到了围攻,稿件和纸张全部被扣压,说你们是在放毒,攻击共产党和社会主义,这显然是当时的北大党委和北京市委搞的鬼。第二天“人民日报”发表了那篇著名的社论“工人说话了!”接着又发表了“这是为什么!”全国范围内大规模的反右运动开始了。我们并不甘心,几个“百花学社”的骨干研究决定自己油印。可剩下的钱不多了,就是在这时我把自己的衣物全卖了,凑了一点钱,买了少量的大白纸和一部手推式油印机(是孙传仪同学去借的),在我的房间里开始了油印。参加油印的除我外,主要有赵清、林树果、李燕生、肇恒标、谭金水、张锡琨等人,连物理系的两个女右派李雪琴和朱志英好像也参加了。有人负责刻蜡板,有人负责油印装订,连续干了三,四个昼夜没睡觉,一共印了五百份。由于匆匆忙忙,刻板和油印的质量都很差,有些字印的还不清楚。除了“百花学社”的成员人手一册外,其余的部分拿到大马路上去散发,不一会就被抢光了(后来才知道,其中不少是北大党委派人去收的)。在散发的同时宣布“广场”暂时停刊,这就是“广场”从诞生到停刊的大致情况。

 

反右在步步深入,北大右派的活动也没有停止。贺永增告诉我,由于江隆基领导反右不力,彭真曾到北大秘密坐镇指挥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把陆平调来了。

 

陆平在北大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是七月初在大饭厅开的一次全校大会上。他在会上向右派分子发出警告:“右派分子要悬崖勒马,否则矛盾性质就要变质!”他正讲着话,不知谁把大饭厅的一个暖水瓶不小心弄倒了,“砰”的一声响,有人叫喊说右派分子放炸弹,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针对陆平的讲话,第二天我贴出了一张大字报,题目是“如此伎俩”,内容是对全校右派说的,保守派的凶像露出来了,他们可能要采取镇压措施抓人了,并说我们决不后退,要让民主的烈火把保守派烧尽等等。在整个运动中以我自己的名字写的大字报就三张,一张是“如此伎俩”,另一张是反右后期,右派分子都遭到了围攻,我写了一张大字报“我的声明”,企图将“百花学社”其他成员的“罪责”都揽到我自己身上,好掩护他们过关。还有一张是早些时候写的“年青人,我们是北大的主人!”这三张大字报情绪过于偏激,因此仅就这三张大字报将我打成右派,在当时看来那是定而不可移的

 

在整个运动期间,我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各系的右派之间搞联络和组织活动,不像谭天荣、张元勋、沈泽宜、张景中、杨路、龙英华等人公开出头露面较多,也正因为如此,我被称作“阴谋家”,谭天荣被称作“野心家”。“阴谋家”也好,“野心家”也好,对于一个二十岁刚刚出头的毛孩子,这恐怕有点太“奉承”了罢。谭天荣、张元勋、张景中、龙英华等人都遭到了大规模的围攻,大会小会接受批判,而我却没有,仅在年级里开了一次批判会,是党总支书记张世龙主持的,在会上我态度顽固,拒不检讨,会就开不下去了,此后再也没有理我,我知道这不是好事,我预感到自己可能要被捕。谭天荣也拒不检讨,还贴了最后一张大字报“第四株毒草”。右派分子被纷纷监视了起来。校院里出现了一些新面孔,有的带教职工的红牌校徽,有的带学生的白牌校徽。贺永增告诉我,这是公安部和北京市公安局派进来的,并说我早就被人盯上了。他建议应该撤退,保存实力。于是我便秘密召集张元勋、贺永增、赵清、谭金水等人晚上在未名湖畔的树林里开了个小会,决定“百花学社”解散,第二天贴出了宣布解散的通告。此后“百花学社”再没有任何集体活动,联系都是采取单线的形式。记得后来我与赵清、谭金水等人在长河开了一次碰头会,与张元勋。李亚白在香山一个小饭馆里开了另一次碰头会,研究的问题都是如何“过关”的问题。

 

在强大的反右攻势下,右派阵营迅速土崩瓦解,右派分子大多都在大大小小的批判会上做了检讨。沈泽宜第一个在全校大会上做了检讨,并宣布跟张元勋绝交。反右斗争也由辩论会变成了批斗会,由君子动口不动手变成了推推搡搡,按头弯腰(当然还没有后来文革期间的“喷气式”),由说理批判变成了人身攻击。有一部分右派的检讨是假的,想蒙混过关,但大部分人的检讨还是真的。但不管是真检讨还是假检讨,都过不了关,有的人十遍八遍检讨还是被认为是“态度不老实”。当时拒不检讨的只有刘奇弟、谭天荣、严仲强和我,后来听说还有梁世辉。我们这些被称为“死硬分子”,尤其是我。在仅有的一次对我的批判会上,我不但不检讨,反而强调“百花学社”的一切活动都是合法的,因为宪法规定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的自由。我估计自己可能被捕,因此从这时开始,我筹划逃跑。

 

这期间发生了两起使反右运动火上浇油的事件。一件是地质地理系同学郑瑞超贴了一张小字报,内容是说成立了“中华革命党”,并说要吸收整风运动中敢于向共产党展开斗争的积极分子入党,落款是“中华革命党北京市支部”。另一件是钱如平化名“谈论”半夜里贴的一张大字报,号召要予备好刀和枪准备战斗等等。这简直是胡闹!这非但帮助不了右派,相反地是授人以柄,郑也不是“百花学社”的成员。这两件事成了北大的反革命事件。郑瑞超当天夜里就被捕了,听说是他又到另一个大学去贴同样的小字报被当场抓住的。钱如平贴完他那张大字报后跑回他老家浙江去了,可是因为“百花学社”成立宣言是他抄写的,从笔迹上迅速破了案,从浙江老家抓了回来。郑,钱二人都是开全校大会宣布被捕的,后来郑被判刑六年,钱被判刑五年。借着这两件事北大党委把反右运动推向了顶峰。另外,右派营垒里也确实有那么一两个人品行不端,这正好成了被攻击的口实,这使我感到又气愤又难过。

 

    表面上我虽然态度强硬,拒不检讨,但说老实话,内心里也感到惶恐和灰心。我感到惶恐和灰心的是,第一,右派掀起的这场轰轰烈烈的争民主运动,为什么如此不堪一击呢?要知道,当时冒出来的右派分子绝大多数是学生中的佼佼者,用现在的话说,都是学生中的“精英分子”;第二,我感到自己空有一腔热情,但理论知识实在太贫乏了。说实在话,当时的右派,包括社会上民主党派中的所谓“大右派”,虽然都从不同角度,针对不同的问题,对共产党提出了批评,不管这些意见正确与否,也不管提批评意见的真实动机如何,却没有一个人能从理论上系统地对当时的社会现实进行批判的。当然,现在分析起来,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这恐怕也不可能。

 

我想出国去学习,想去南斯拉夫或英国。当时我天真地认为,南斯拉夫实行的“工人自治”,可能是一种理想的社会制度。也想去英国,因为听说英国是一个学术最自由的国家,还听说当时国际上成立了一个“大陆知识分子、知识青年援救会”,对从大陆逃出去的知识分子、知识青年进行援助。这个组织在香港、伦敦、东京都有,想读书他们也会提供帮助。被捕后才知道,那不过是国民党搞的一个特务组织,而当时我并不向往人剥削人的资本主义制度,我向往的是社会公正。

 

我首先去了印度大使馆,门口有中国警察站岗,根本进不去。又去了英国代办处,同样如此。外国驻华使馆门前都有中国警察把门,设岗楼,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要想进去是不可能的。不仅如此,你想往外国驻华使馆打电话也打不进去 ,因为电话都必须由设在门口的警察岗楼往里转,随便一个中国老百姓往外国驻华使馆打电话,他是不给转的。因为我是在八月份开始这样做的,公安部门还没有下令抓人,后来就不行了,只要你往外国驻华使馆打电话,不等你放下电话,警察就来了 。我被捕后认识了两个人,一个是人大的何铁生,另一个是北师大的陆正,他们都是因为往外国驻华使馆打电话而被捕的。陆正被判十二年,何铁生被判十五年。后来我又去了南斯拉夫大使馆,它不在东郊民巷,而是在后圆恩寺一条小胡同里,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是贺永增(贺是老北京人)不知从什么渠道打听着告诉我的。离大使馆门口大约三十米左右的拐角处,有一棵大槐树,我是爬树翻墙进去的。我向他们说明来意,要求他们把我弄出国去,并主动向他们提供了方法,能否把我装进一只大木箱里带出去,因为外交人员的行李是不检查的。他们笑了,说这是不可能的,当时我的想法是多么天真幼稚!不过他们对我表示很同情,因为当时我的名字已上了报纸,最后他们把我和一个南斯拉夫留学生一起用车送了出来,如果我自己单独出来,肯定会被捕的。

 

三次尝试失败,我就决定冒险越境。可是我身上没有多少钱了,仅够买一张去天津的火车票。我想我可以从塘沽新港下海游到外国船上去,于是我就买了一个救生圈,把一些油印的大字报、“广场”和学生证,用蜡纸包好系在腰里,准备到了塘沽后,我就找机会下海。

 

九月份天气已经凉了,我身上只穿一件单衣(这是我唯一的衣服),刘奇弟给了我一件线衣穿上,但我并没有告诉他我要到那里去,然后找到谭天荣,把我仅剩的几元钱菜票给了他,因为他那时太困难了,总是吃米饭泡酱油,小饭厅的酱油是不要钱的 。我告诉他我要走了。他说,这太危险了。我说,没有办法,只有这样,不然早晚我会被捕的,知道我要逃跑的只有谭天荣一人,时间是一九五七年九月十六日

 

十多天前贺永增就告诉我说,你长尾巴了。一点也不错,最近一段时间,不论我走到那里,总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细高条带眼镜的人离我不远,我从谭天荣宿舍出来向南校门走去,那人总离我二,三十米距离跟着我。为了甩掉他,我乘卅二路车先进了北京动物园,他也进去,我左转右转也总甩不掉他。出动物园乘一零一无轨电车我去了前门火车站,买票上了火车。他也上了火车,跟我在一个车厢,相隔三,四排座位。我有点紧张。到了天津我出了站就向对面一个饭店跑去,他大步走。我进入饭店正门后就从旁门跑出来又跑回了车站,这时正好有一辆开往塘沽方向的火车,没有买票我就挤了上去(五十年代,东北是中国的工业基地,每天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辆开往东北的火车),这回真的把他甩掉了。我走到露天码头往远处张望,看有没有轮船的灯光,正在我张望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两个人来,一下就把我扭住了。我挣扎着问他们要干什么,他们也不说话,硬把我扭到了不远处的派出所。出来一个头头问我:“黑灯瞎火(那天正好断电)你在码头上转来转去打算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看看大海!”他嘿嘿一笑,下令“搜他身上!”因为我腰里系着些油印的大字报和学生证,鼓鼓囊囊的,这下坏了!那家伙笑了:“你不是小偷,你就是北京大学的右派分子陈奉孝啊!想逃跑是不是?”我不吭声,我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天黑没有电灯,码头上有很多露天仓库,我在那里转悠,他们可能认为我打算偷东西或搞什么破坏,所以才抓我的,未成想抓的竟然是北京大学的一个大右派!他们立即跟北京市检察院通了电话,用打字机现打的逮捕证,要我签字,我不签,不多会来了一辆吉普车,把我押上车,里面早已坐着一个人,正是我的那条“尾巴”。当夜吉普车飞快地开到了北京市草岚子看守所,时间大约是半夜两点左右。以上就是我能回忆起来的当年北大整风反右运动以及我在这一运动中的活动的大致情况。以上所述完全是本着尊重历史,实事求是地写出来的,没有半点粉饰和掩盖。当然,因为时隔久远,一个人的记忆力再好,也难免有出入,希望当年参与这一运动的同学,发现我记叙不对的地方,予以更正。我被捕后有关北大后一段反右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后来陆陆续续听说,留校监督劳动的右派,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希望有过这段经历的同学,把这一段历史续上。

 

七九年我的“反革命”罪平了反。从七九年七月到八零年七月整整一年时间,我住在北大朗润园招待所,等待右派改正。一间大屋子里住着十多个等待改正的右派,大多数是陆续来,陆续走的,其中张元勋、张景中、赵清、林树果、叶于胜、章亚航、王英超等人都在那里住过。物理系一位姓黄的同学(名字记不起来了),他在劳教中被化学毒物弄瞎了眼,要求北大给治,北大可能是因为费用太高,迟迟不答应,到我离开时,他还在招待所住着,他的情况最惨。

 

住招待所时听他们说,当年的右派有四人被枪毙了。第一个是哲学系的黄中奇(?),他是五八年被枪毙的。听说黄原来是党员,建国前夕入的党,已有八年党龄,是调干生,贫雇农出身。他本来是哲学系反右领导小组成员,但他反对搞人身攻击,反对批判右派时动手动脚,结果被认为是立场不稳,同情右派。他当然不服,自持出身好,与反右领导小组的其他成员弄的越来越僵,最后让他在一间屋里反省,并派一个人监视着他。后来因为一件小事两人吵起来动了手,,他打不过那个人,就拿出随身带的一把水果刀,将那人的脸划破了。这可好,立即被捕,最后以“右派杀人”罪枪毙了,为此还向各大学发了通报。黄临上刑场前,他的老婆孩子都来了,法院的人问他对家人还有什么话要说,他对老婆说:“我死后你不要守着,早点找一个人家,好好教育孩子跟着党,跟着毛主席走社会主义道路。”他说的这些话都被记录下来了,“文革”时期那么乱,但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档案完好无损,七九年给右派改正时,北大落实政策办公室的人犯了难,查看了法院黄的档案,找了当时监视他的那位同学了解了情况,证实了当时他俩是因为一件小事口角打起来的,那位同学脸上只是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子,特别是黄临死前说的话,显然这是一大冤案。可是人已经死了,怎么办?北大落实政策办公室的人还是很负责的,据说在雒廷县找到了他原来的老婆,但她已经嫁人了,又找到他的儿子,当时在唐山市当架子工,给了他两千元钱,算是落实了政策。

 

第二个被枪毙的是西语系的顾文选。听李雪琴说,顾原判五年,六二年刑满后跑到了北朝鲜,后被引渡回来开宣判大会枪毙的,李雪琴参加了那次大会。他为什么往北朝鲜跑呢?我猜想,六零年中苏交恶后,北朝鲜有亲华派和亲苏派,金日成是亲华的 ,有那么一段时间金日成不大露面,顾可能做了错误的判断,冒死逃出了监狱,却又自投罗网,白送了一条性命。六二至六四年中苏大论战期间,我那时正在兴凯湖农场劳改,与苏联仅隔一条三十米

左右宽的苏尔察河,要跑过去是很容易的,有不少犯人和劳改就业人员跑过去,结果像顾一样都被送回来枪毙了。

 

第三个被枪毙的是中文系的林昭。林昭原本不是右派,但在反右后她多次为谭天荣、张元勋等所有早期就被划为右派的人鸣不平,认为不应那么严厉地对待他们,就这样一步步升级成了右派,进而成了“反革命”。她在狱中受尽折磨,但仍坚贞不屈,最终被杀害。这次参加北大百年校庆,见到了同班同学于劭,他说林昭的墓就在苏州。他每年的清明节都到林昭的墓前看看。于劭和林昭只是同乡,没有其它关系。他能每年清明节去林昭墓祭奠一下,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将来有一天我也一定要去林昭的墓前看看的。

 

第四个被枪毙的是化学系的张锡琨。文革期间他一直被关在四川一处劳教队里,听张的妹妹张锡铮于八六年在青岛亲口对我说,她去劳教队了解情况时,劳教队的管教干部对她说,张锡琨是在劳教队里企图组织逃跑被枪毙的,时间是已经粉碎“四人帮”后的一九七六年底。当时我问张锡铮,锡琨后来平反没有?她说没有。我又问为什么不争取平反?她说,一是那个劳教队坚持不给平反,二是怕这事再折腾起来会影响孩子们,因为孩子们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件事。

 

除以上四人外,任大熊和刘奇弟都是被折磨死在劳改队里。我知道刘奇弟原本就有肺结核病,劳改队那种严酷的环境他是活不出来的。听别人说他后来疯了,被塞进了像狗洞子一样的小号里,疾病加冻饿而死。这样的小号我在兴凯湖农场就被关了十个月。小号的高一米,宽八十公分,长一米

五左右,像我这样一米六三的小个子,在里面站不起来,也伸不直腿,底下仅铺着二十公分左右厚的一些稻草,一天只给三两八钱的玉米面窝窝头或稀粥吃,身上还带着脚镣手铐,像我这样能活着出来的,确实算是“命大”。贺永增只判了五年,但也是因为有病和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在监狱里自杀了。

 

关于“三两八”我附带插上两句。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社会上的人的粮食定量都非常低,不少人得浮肿病饿死了,监狱劳改队的情况能好吗?据说有一位北京监狱的法医研究出来一项结果,如果一个人不干活,每天吃三两七钱五的苞米面就饿不死,四舍五入,改为三两八。对于那些在监狱劳改队里又犯了错误关禁闭的犯人,每天就给他三两八的苞米面吃,有人居然被关了一年多没有饿死,我看该法医真应该得“诺贝尔生物奖”。不过当年被关过小号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提起“三两八”没有不害怕的。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一个名叫孙得高的犯人,他是烈士遗孤,山东莱阳人,父母都被日本鬼子活埋了。解放后他当了海军,是海军少尉。五十年代初,全国都向苏联老大哥学习,形成了学跳舞的热潮。孙得高那时驻地旅大市,学跳舞入了迷,并交了个女朋友,这当然要花钱,他那点军饷是不够的,于是便向战友借钱,借了又不还。有一次一位战友当着他的女朋友的面问他要钱,他认为伤了他的面子,把人家打了,结果被关了禁闭,他又把禁闭室砸了,这下不得了,被军法处判了三年徒刑。他更不服了,继续闹,加刑到七年,并转到北京监狱。他觉得我父母都被日本鬼子杀害了,为这点小事就判我的徒刑,越是想不通就越闹,结果加刑到十五年,这下他认为完了,闹的更厉害,并且打了监狱长一个嘴巴。这可不得了,犯人打管教干部是要被判死刑的,但考虑到他毕竟是烈士的遗孤,给他加刑到死缓,将他关进小号里,一关就是三个月。他受不了了,要求跟监狱长谈话,监狱长问他:“孙得高,你服不服?”,他说:“我服了,我在敌人的机枪面前没有低过头,共产党把我饿怕了。”放出来他真成了皮包骨头了。

 

大名鼎鼎的谭天荣却是比较幸运的,他虽然经受了多年的劳教,但“文革”一开始,他便被遣送回了老家湘潭接受群众专政。不少当年的右派在“文革”期间遭受了第二次迫害,而谭天荣回老家却被保护起来了。谭对我说,当时在他老家不论公社还是大队,掌权的都是他本家,给他在山坳里找了一间茅屋躲了起来,别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便在茅屋里搞学问,七八年平反后,他便陆续发表论文,现在已是青岛大学的教授了。杨路、王国乡和王书瑶的情况也大体如此。张景中的情况就更具有传奇色彩了,他被劳教二十多年,去过新疆,但在劳教期间,劳动之余他继续思考钻研数学,七九年平反后与杨路联名陆续在学报上发表大量论文。张、杨二人现已是世界知名的数学家。张景中还成了中科院院士,十五大的党代表。杨路则是九届全国人大代表,这也算是当年北大右派的骄傲吧!

 

还应当提一提的是林希翎。不知为什么,一九七三年毛泽东忽然想到了林希翎,问她现在那里?工作人员说她还在监狱里。毛又问还有多长时间?工作人员说大约还有半年。毛又说让她出来吧!就这样她被提前半年释放了。回到老家被安排在一家工厂里监督劳动,并在官方“拉郎配”下与一名比她小十岁的人结了婚。七八年右派开始改正平反,为了说明反右派只是“扩大化”了,而不是全错了,林的右派问题没有改正,她成了活在世上唯一一个没有被改正的右派。八五年经胡耀邦批准,她去了法国,因为她的父亲在法国。她是带着她的八十岁的老母亲和两个孩子一起去的,临走前她与丈夫离了婚,并给她的丈夫(现在应该说是前夫)在香港一家船务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她已入了法国籍,是法籍华人自由作家。

 

林去法国后,台湾的海外组织曾多次拉拢她加入,她都拒绝了。林的父亲是亲台湾国民党的,她与她的父亲不和,后来她的父亲去了美国。她出去后,台湾当局曾邀请她去台湾访问过一次并请她发表讲话,当然是希望她讲一些关于大陆共产党的坏话,她不但没讲,反而对台湾的时局进行了抨击,为此回法国时,途经美国遭人暗算,出了车祸,撞断了四条肋骨,以上情况都是九四年她回国与我相见时亲自对我讲的。她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已大学毕业,小儿子九六年刚考上大学便加入了邪教自杀了,她发誓要与邪教周旋到底,可能因此她本打算于一九九七年整风反右四十周年之际出版一本纪念整风反右的书,至今也未出来。

 

林希翎是第一个提出“权大还是法大”,向官僚特权挑战的人,仅此一点,就应该在历史上用重彩书写一笔。五七年我邀请她到北大“百花学社”发表演讲时,她讲的主题之一就关于权大还是法大的问题。

 

我被捕后对当年那场整风反右运动进行了长时间的反思。

 

第一·用毛泽东他老先生的说法,那次来势凶猛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向共产党的猖狂进攻”,在共产党号召反右时,为什么就那么不堪一击,一夜之间就溃不成军土崩瓦解了呢?我认为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当时还处于建国初期,虽然共产党一党专政的种种弊端已经显露出来,但共产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还是很高的。首先,工人阶级的政治经济地位与建国前相比,确实大大提高了,成了国家的领导阶级(至少大多数工人在当时的宣传影响下是这样认为的),农民虽然对当时的粮食统购统销政策不满,但从整体上来说,农民的政治经济地位比建国前还是好多了,工人农民还是拥护共产党的。因此既然党中央毛主席说“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要推翻共产党”,大多数工人农民当然反对。当时报纸上揭露右派分子的“反动言论”都是断章取义的,一般老百姓根本不可能了解事实真相,共产党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这一点毫不奇怪。举例来说,当年全国所有的报纸都登载了全国头号大右派葛佩琦扬言要“杀共产党”的话,工人农民能同意吗?但葛佩琦的话完全是被掐头去尾,断章取义歪曲了的。实际情况是这样,葛在“一二九”学生运动中是北大理学院学生自治会的主席,陈忠经是北大文学院学生自治会主席,二人都是地下党,“一二九”运动的领导成员。后来葛被派遣打入了国民党部队任少将参谋,由于种种原因与党失去了联系,解放后一直没有恢复党籍,在人民大学任物理讲师。五五年他回老家平度探亲,发现由于共产党实行粮食统购统销,使得农民生活依然很苦,春天要靠吃地瓜干,地瓜叶度春荒。五七年整风期间他在人民大学开会时发言说,共产党是靠农民打下来的天下,现在工人上了九重天,而农民仍然吃不饱穿不暖。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当年农民跟着共产党打天下,如今共产党把天下打下来了,却忘了农民,农民照样会起来杀共产党的。以上这些话掐头去尾变成了“葛佩琦要杀共产党”。幸好葛佩琦发言的原稿记录虽经文革的大混乱,仍然在“人民日报”社编辑部的档案里存着,八零年为葛佩琦平反时都翻腾出来了。那时他住在北京交道口九十六号,他的申诉材料是我帮助整理的,因为他的视力已经不行了。我帮他把材料整理好,大院里有好几个热心的年轻人帮他抄写了几十份。葛不仅右派问题改正了,而且恢复了党籍,是陈忠经、章文晋和另外别人出的证明材料,证明他当年是被党派遣打入国民党军队内部的。

 

这场运动由于缺乏广泛的群众基础,再加上当时的歪曲宣传,最后注定要失败那就是必然的了。

 

第二·从右派营垒来看,由于这场运动一开始完全是自发的,不论是民主党派的所谓“大右派”,还是大学生中的右派,基本上是处于一盘散沙状态。我曾经试图首先把北大的右派组织起来,进而与民主党派取得联系,但这太不自量了。不要说像我这样一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孩子做不到这一点,在中国任何一个人想把知识分子组织起来成为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都是不可能的,至少到目前仍然是如此。二千多年封建统治的历史,中国的知识分子始终是依附于统治者的,为统治者工作,向统治者要饭吃。再加上中国知识分子自命“清高”、“自以为是”的坏毛病,这就决定了它不可能是一支反对统治者的独立的政治力量,用孙中山先生的话来说,知识分子充其量只能起一种“唤起民众”的作用,而真正推动中国社会前进的中坚力量,还是广大的工人和农民。

 

第三·如果对右派营垒中的每个人进行分析,虽然绝大多数是为了响应党的号召,给共产党提意见,但有没有个别人是抱着个人主义的目的参加进来的呢?我认为肯定是有的。在任何一场大规模的政治运动中,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这恐怕已成定律。因此一旦压力来了,不少人便纷纷倒戈,违心检讨并出卖朋友以自保,回想起来我感到十分寒心,我不愿意再提这些人的名字。

 

另外,毛泽东当年写过一篇“论联合政府”,文中反对国民党的一党独裁,主张将来建立一个“民主联合政府”,各民主党派纷纷倒向了共产党。共产党赢得了民心,推翻了国民党的统治,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虽然民主党派的少数领导人也争取到了几个什么副主席、部长、副部长之类的职位,但大多有职无权,他们心中不满,我想这是完全可能的。但要说当年的民主党派的某些大右派愚蠢到企图推翻共产党取而代之,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共产党掌握着几百万大军,他们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寥寥几个民主党派想借机推翻共产党取而代之,他们会傻到这种地步吗?后来陆续揭露出来的材料证实,当年所谓的“章罗联盟”,“轮流坐庄”之类的罪名,完全是伟大领袖凭空想象出来的。这就是所谓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四·关于“阳谋”之说。一九五六年二月赫鲁晓夫的反斯大林秘密报告在整个社会主义阵营引起了很大的骚动。波兰首先发生了“波茨南事件”,十月份又发生了“匈牙利事件”。中国共产党恐怕也觉察到了苏联式的社会主义制度的一些毛病,为了避免重犯苏联的错误,提出了一个口号,叫“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号召帮助共产党整风,纠正共产党的某些错误。开始的目的可能是好的,但没料到意见越提越多,越尖锐,最后龙颜震怒了。好!让你们提意见,你们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简直“不识抬举”!你们想“造反”吗?有意见就让你们提个够,等你们提够了再收拾你们!恐怕从此以后才有了“引蛇出洞”、“阳谋”之说。其实“匈牙利事件”爆发的真正原因是反对苏联的占领,中国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因此发动那次大规模的反右运动,伤害了五六十万社会的精英,实在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第五·对当年的那场运动应如何定性的问题。

 

    邓小平为当年受迫害的绝大多数右派分子平了反(这期间胡耀邦功不可没,他是抱着“我不下油锅谁下油锅”的大无畏精神为当年的右派平反的),这当然是一件深得人心的大好事。但他仍然坚持说反右运动是必要的,只不过是“扩大化”了罢了。但是请问,既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搞错了,都平了反,那还叫“扩大化”吗?如果说当年真有极少数人反对共产党,企图推翻政府,那么个案处理就是了,用得着发动一场全国性的大规模的政治运动吗?完全没有必要!因此我认为应当对那场运动像对“文化大革命”一样,彻底否定,彻底平反,恢复其历史真面目。据说在邓逝世前,香港“镜报”曾对邓榕有一个采访,说邓小平对当年反右运动伤害了五六十万知识分子以及对胡耀邦的下台这两件事一直感到内疚。这篇报道的真伪如何姑且莫论,但伤害了五六十万知识分子这是事实,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搞错了这是事实,既然如此,对那场反右运动不彻底平反是不应该的。“文革”当中以邓小平为代表的老一代革命家都受了迫害,“文革”后他们掌了权,彻底否定了“文革”,而反右运动虽不是邓发动的,但当时他却是主要负责人,是不是这个原因,他不改对反右运动的定性呢?实际上,在中国第一代领导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着毛泽东的影子。

 

    五七年的那场运动,从历史的角度来分析,实际上是继“五四”运动后的一场自发的民主运动。说它自发,那是因为它不像“一二九”,“一二·一六”那样的运动,背后有共产党的组织和领导。五七年的那场运动(“五·一九”民主运动)的目的,是要求共产党实行民主,兑现毛泽东在“论联合政府”中许下的诺言。据我所知,在那场运动中,并没有那个右派分子的言论违反了五四年的宪法。我这样讲正确与否,请历史学家们去评说好了。

 

另外,应当说明的,拿今天的情况与当年相比,中国的确已经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尽管目前我国的民主、自由、人权状况离国际标准还相距甚远,了解当年历史情况的人大概都知道,如果以当年打右派的标准来衡量今天中国人的言论,那么除了幼儿园的孩子和不会说话的哑巴,上至中央领导,下至平民百姓,恐怕统统都要被打成右派,包括目前那些“老左”们也不能幸免,这绝不是笑谈。从中国的国情来看,民主的道路恐怕是漫长的,但世界历史的大潮流是谁也无法阻挡的。凡是真正关心国家民族命运的人,都应该为此而尽到自己应尽的力量,使我国早日进入一个真正自由、平等、民主、昌盛的社会。新世纪的曙光已在前头,民主、自由的倩影已若隐若现,一个真正自由、平等、民主、繁荣、昌盛的新中国的到来已经为期不远了。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日

 

 

草岚子看守所纪事

 

(一) 草岚子看守所简介

    提起“草岚子看守所”许多人并不陌生。解放前,这里是专门关押政治犯的地方,许多老一代共产党人像彭真、薄一波等都在这里被关押过。新中国“没有”政治犯,把政治犯一律叫作“反革命”。这一罪名最初不知道是谁起的,我怀疑起这一罪名的人是否真正学过法律。一个罪名要成立,首先必须要有受侵害的客体,而“革命”这个词的含义是相当广泛的,譬如说,瓦特发明了蒸汽机,使当年的英国由手工业劳动进入了机械化大生产,劳动生产率大大提高,从而使英国最早进入了资本主义社会,历史上这叫作工业革命。可是当时也有许多认识不到机械化生产的优越性的人,反对使用机器,英国的工人也曾反对过使用机器,认为机器抢了他们的饭碗,起来破坏机器,难道也要把英国工人阶级打成“反革命”吗?“反革命”这一词的确是中国的一大发明创造,完全可以与我国古代的四大发明相媲美。这一罪名不仅资本主义国家、第三世界国家没有,就连当年社会主义阵营各国除中国外都没有。多年来我国也有不少知名的法学家提出过这一罪名定义的不恰当,可是直到一九九八年九届人大会议上才决定取消这一罪名。当然,换一个名字,譬如换成什么“危害国家安全罪”,这只不过是换了个商标罢了,绝不会减轻对当事人的惩罚。不过中国的“反革命”罪是有它特定的含义的,那就是指的“反对现政权”。“反革命”罪在我国是最严重的罪名,因为它指的是政治上的犯罪(可我们国家至今不承认有政治犯,当然,一般老百姓都知道“反革命”罪指的是什么)它甚至比杀人、放火这样严重的罪行还严重。举例来说,人们大概还都记得,在“文革”期间,有些犯有严重的杀人、放火、流氓盗窃罪的人,被判了死刑,在枪毙人的布告上写的都是“反革命杀人犯”、“反革命盗窃犯”、“反革命流氓犯”等。这些人的犯罪与当局所指的“反革命”的含义根本挨不上边,简直是一大笑话!不知研究法学史的人对此有何感想。不过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反革命”这一罪名是多么严重。

 

    进了草岚子看守所第一道大门是公安局预审科的一排审讯室。我们国家审讯犯人主要的不是在法庭,而是在公安局的预审科,法庭上的审讯那不过是走走形式(直到目前也还是如此),真正到了法庭上,那就是最后宣判了。在公安局预审期间,不光是审问你的犯罪经过,甚至连如何判刑基本上也定下来了,因为在预审结束后,公安局预审科向检察院提供预审报告时,都附有处理意见,一般情况下,检察院和法院都会采纳的。因为在中国,公、检、法是一家嘛!

 

    通过预审科长长的院子,再往里走就是第二道大门,进了第二道大门才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当然,两道大门都有全付武装的军警把守。监舍分甲、乙、丙三监,这都是解放前留下的,已很破旧,监号里的条件十分恶劣。丙监是一幢破旧的二层楼,楼底是监舍,楼上昼夜有武装人员站岗,时刻监视着院子里的动静。穿过丙监,后面又盖了一幢监舍叫丁监,而犯人管它叫“新号”。

 

因为是夜里两点多了,将我的姓名、年龄、家庭出身、个人成分以及案由(即逮捕证上的罪名)登记下来后,就把我塞进了丙监的七号牢房。深更半夜管理员一开牢门,监号里的犯人都爬起来了,我一看,监号里有对面两盘土炕,关着二十多个犯人,每人睡的地方不超过五十公分。监号的大组长叫王正波,听口音好象是东北人。后来听说这个人的背景很复杂,当过日本、美蒋和苏联特务,五一年就被抓起来了,到现在还没有结案。管理员告诉王正波:“给新来的犯人挤出个地方!”然后就出去了。王正波让别的犯人往里挤了挤,腾出了靠门口放着两个尿桶的地方,(新来的犯人睡在靠尿桶的地方,这是规矩)我就坐下了。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冲的我直想吐。管理员出去后,犯人们就小声问我叫什么名字,因为什么进来的。我一一都告诉了他们,王正波还说:“你就是在北大搞学运的陈奉孝?”还冲我伸了伸大拇指。其他犯人也以惊奇的眼光看我。

 

管理员出去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在门外偷听。门上还有一个大约十五公分见方的观察孔,通过观察孔可以监视监号里犯人的动静。监规上规定犯人是不允许互相交谈案情的,他在外面听到有人问我的案情,马上开门进来,命令我出去,把我押到丁监去了。

 

    丁监(即犯人们所称的“新号”)的条件比甲、乙、丙三监要好得多,监号都不大,水泥地面,不像那三个监号都是土地面。犯人都是单独关押,最多两个人在一起,因此相对来说比较宽敞。在丁监关押的犯人似乎也比在甲、乙、丙三监关押的犯人“高一等”。我的对面号里关押的是一位大中华橡胶厂的经理(那时候的经理跟现在不一样,实际上是政府干部),斜对面号里关的是两个在抗美援朝期间在长白山的空降特务,美国人。靠近一头关的好象是一位级别不低的军官,他的监号门口专门有一个解放军站岗,每顿饭给他送的都是四菜一汤。另一头关的是一个小老头,长年戴着手铐脚镣,脚镣后面还拖着一个大铁球,每次出来解大便,他拖着个大铁球,在水泥地上咕噜噜的响,我通过观察孔的缝隙看见过。后来听说这个人会武术,所以脚镣后面给他加了一个大铁球,别的犯人每天还可以出来放十到十五分钟的风,他却不行。我的隔壁关的是当年哄动一时的北师大的“女特务”谢忻。每个监号的窗户上除有铁栏杆外,在窗户外面还挂着一块挡布,防止犯人看到院子里的情况,但挡的不太严,我通过缝隙看到过她被叫去提审。此人细高条,人很漂亮,穿一件旗袍,脚上戴着一付很轻的脚镣(那时公安部规定,重镣十八斤,轻镣八斤),走起路看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还经常听到她在监号里唱“囚辞”这首曲子。这首曲子在解放前很流行,舞厅里经常放。据说这首曲子的词是大汉奸陈璧君写的,很凄惋伤感,我不仅会唱,而且至今歌词记得一字不差。

 

    第二天我被提审。犯人被提审,提出监号必须低头走路,不准东张西望,后面有一个端冲锋枪的士兵押着。院子墙上和大门的迎壁墙上到处都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我进了第十六审讯室,那个士兵就在审讯室外面等着。审讯员态度对我还算客气,简单问了我几句,就给了我一本“亲笔供词”,叫我回去好好交代自己的“罪行”,争取“宽大处理”。

 

    我回监号后发现又进来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张进元,北京市通县人,五十来岁,过去在伪乡政府干过事,罪名是“历史反革命”,一九五五年肃反时被捕。他预审已结束,等待判刑。这个人是比较“认罪服法”的,属于思想“积极靠拢政府”的一类。后来我知道,他是被派进来监视我的,因为隔两天管理员就叫他出去谈话,他已经结了案,还谈什么话呢?当然是汇报我在监号里的表现,了解我是否不认罪,是否有“反动言论”,是否有逃跑思想,是否想“畏罪自杀”等等。在炕上已经预备好了一张小炕桌、一瓶墨水和一支蘸水笔,这显然是让我写亲笔供词用的。

 

    我用了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写完了亲笔供词,一共写了一百一十多页,从我与张景中、杨路等人贴第一张大字报“自由论坛”到“百花学社”成立的经过和主要活动内容以及我个人写的四张大字报等都写了。这些都是公开的,人人都知道,不写也不行,可是有些东西我没有写,像“百花学社”成立前的“花神庙会议”,我跟赵清、林树果等人开的“长河秘密会议”,贺永增、谭金水跟我的一些谈话以及我与北京石油学院和北师大等院校的“右派”的一些活动等我都没有写进去,我当时的想法是牵连的人越少越好,我基本上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我把亲笔供词交上去,第二天又提审我,这一次审讯员的态度大变了,非常严肃。他一开口就说:“陈奉孝!你的亲笔供词我们看过了,你的态度极不老实!避重就轻,只交待公开的活动,不交待秘密的活动,你的犯罪动机一个字也没有交待,我们再次向你交待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不老老实实交待自己的罪行和犯罪动机,后果是很危险的!”我回答说:“北大右派的活动都是公开的,无秘密可言,至于犯罪动机,我们只不过是要求共产党实行民主,没有别的动机。”他一拍桌子说:“没有秘密活动?!我给你提一点,长河会议你交待了吗?还有你的其他一些秘密活动,我们早就掌握了,你休想蒙混过去!你说你们的动机是要求共产党发扬民主,什么样的民主?你们要求的是资产阶级的民主,我们实行的是无产阶级的民主,对广大人民实行民主,对阶级敌人实行专政!你们犯罪的动机和目的就是想要推翻我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我刚要说话,他就打断我,警告我说:“你回去好好反省,老老实实交待问题,如果像这样继续避重就轻、狡滑抵赖、抗拒到底,那只有死路一条!”第二次提审就这样结束了。

 

(二)草岚子看守所的审讯方式

 

     公安局、监狱、劳改队的审讯方式基本上可归纳为“逼”、“诱”、“诈”、“拖”四个字。所谓“逼”,当然就是逼供了。逼供的方式也有两种,一种是发动同监号的犯人整你。在草岚子看守所,这种办法用的最多。在审讯过程中,如果审讯员认为你有问题拒不交待,他会告诉管理员说:“这家伙态度不老实,好好整整他。”于是当你回到监号以后,管理员就对号里的犯人大组长(即常说的牢头)说:“×××在提审当中抗拒交待,态度极不老实,你们大伙帮助帮助他,整整他的态度!”一听这话,犯人大组长立刻就会跳下来对你拳打脚踢,其他那些想表现自己靠拢政府,争取在判刑时从宽处理的犯人,也会跟着对你发起进攻。国民党当年曾搜罗过一些地痞流氓充当他们的打手,这些人解放后被抓起来了,可这些家伙大都是一些没有头脑的东西,在犯人整犯人当中表现非常积极。其实这一招是非常阴险的。因为管理员只是说“帮助帮助他”,并没有明说叫你们揍他,再说管理员也没有亲自动手,因此一旦把人打坏了或打死了,就可以把责任推到犯人身上。不过在一般情况下,当犯人整犯人时,管理员会通过观察窗注意着里面的情况,一旦发现可能要出事情了,他也会进来制止,打打圆场,对被打的人说两句好话,进行攻心战术。

 

    第二种逼供的方式就是给犯人戴刑具,用小绳绑,这些都是“法律”允许的,不算刑讯逼供。后来我调到丙监遇到一个叫杨百万的犯人,他在日伪时期当过警察。审讯员说他有人命案,多次提审拒不交待。杨一直说:“我不就是替日本人当过几天看街狗吗(老百姓对警察的称呼)?敲诈老百姓几个小钱是有的,但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于是给他砸上脚镣、戴上背铐。请注意,在公安局、劳改队里,犯人犯了“错误”,戴的手铐跟抓人时戴的手铐是大不一样的。抓人时用的手铐中间有三个环,因此戴上后两只手仍有一定的活动余地,吃饭、拉屎撒尿都不妨碍。犯人管这种手铐叫“洋铐”。而在公安局、劳改队里给犯人戴的是“土铐”。所谓“土铐”即两个大半圆,一只手腕上戴一只,然后两只手紧紧并起来,中间插上一根穿钉,再锁起来,这样你两只手只能紧紧并在一起。如果是前铐,那还好些,如果是背铐,那就难受多了。国家规定戴背铐不能超过七天,因为时间长了会致残,可杨百万的背铐却戴了一个多月。吃饭时给他扔在炕上一个窝窝头,让他自己像狗一样趴着啃,不许别人帮他。有一次他把窝窝头拱的快掉在地下了,我就给他把窝窝头往里推了推,结果我还挨了批斗。拉屎撒尿指定一个犯人帮他解裤带、系裤带。他实在受不了啦,就胡乱承认杀过张三、李四,审讯时又对不上号,受的罪太惨了。他的两只手肿的像馒头似的。两只手腕子都磨烂了,最后给他摘背铐时,是用钳子将烂肉拨开才拿下来的,好长时间两只胳膊拿不到前面来。

 

    戴手铐除了前铐、背铐外,还有两种戴法,一种叫“苏秦背剑”,就是将你的一只胳膊从肩膀上弯下去,另一只胳膊从背后弯上来铐在一起。再一种办法就是将你的两只胳膊弯到膝盖下面铐起来,这样你便站不起来也蹲不下。这两种铐法滋味比戴起前铐和背铐来更难受。脚镣除轻镣、重镣外,还有“寸镣”。所谓“寸镣”就是镣子中间只有三个小环,戴上这种镣子,你干脆走不了路,只能扶着墙一寸一寸地往前蹭,所以叫“寸镣”。除铐、镣以外,再一种逼供的办法就是用小绳绑。公安人员从背后照你腿弯处猛的一脚把你踹倒,然后两个人把你的胳膊拧到背后,先缠肘部,再缠腕子,最后从脖子后的小绳穿过来,用膝盖顶着你的腰眼猛的往上一拉,把你的手从背后勒到脖子。这种绑法用不了十分钟就会让你疼的浑身冒汗。这种逼供办法都是“法律”所允许的                                                    

 

    第二种办法就是“诱”。所谓“诱”,即诱供。诱供的对象多半是一些年轻初次入监或是知道你没有什么文化,头脑比较简单好糊弄的犯人。审讯员会和颜悦色的对你说:“你的问题并不是很严重嘛,只要好好坦白交待出来就没事了,再说你还年轻,还有前途,你犯罪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是这些人把你害了,你应该恨他们 ,把他们检举出来……”这样的诱供我多次领教过,但我没有信他们这一套。

 

   第三种办法就是“诈”。所谓“诈”,即诈供。犯人一进审讯室,审讯员问不了你三句两句,就从桌子上拿起一打子“材料”来(里面究竟写的什么谁也不知道)冲你晃晃说:“x x x,你的罪行我们全部掌握了,这是关于你的检举材料,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如果你能彻底坦白交待,检举揭发,我们会对你从宽处理,否则我们根据这些检举材料就可以对你进行严惩!”这种办法很管用。因为被审讯的人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些什么东西,有些问题他本来不想交待,可又怕万一“检举材料”里有了会受到严惩,因此就稀里糊涂把问题交待了,可交待了以后又有点害怕。我认识一个叫宋人起的历反,山东莱阳人,镇反时他跑了,没有逮住他,五五年肃反时被抓住了。他有一条血债,就是这样被诈出来的。可交待了以后他又吓哭了。审讯员还对他说,一定会对他从宽处理,可结果还是被押送回原籍枪毙了。这种办法我不仅领教过,而且被我当场揭穿,为此吃了不少苦头,这是后话。

 

第四种办法是“拖”。“拖”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将你抓起来以后,关进监号里长时间不提审,不理你,让你摸不着头脑,这是一种精神战术。对那些案情比较复杂而又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的人,往往用这种办法。我调到丙监以后认识一个叫郑国栋的人就是这种情况。此人一九五五年被捕,一直到一九五七年,一次也没有提审过他,他沉不住气了,多次写条子打报告要求提审,交待问题。可是审讯员就是不理他,最后逼的他咬破手指写血书要求提审。这次真的提审他了,可是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审讯员说他避重就轻,只交待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主要罪行不交待,逼的这家伙简直要疯了。听说这人历史比较复杂,在日本侵华期间的汉奸组织“维持会”干过,后来又在国民党政权里干过。据他自己说,干的都是一些混饭吃的差事,从来没有欺压过老百姓。可是政府怀疑他与两个共产党地下工作者被捕有关。后来这两个地下工作者被杀害了,被捕前曾与他来往过,怀疑是他告的密,可是又没有检举材料,从档案里也查不到什么证据。他说他根本不知道被捕的两个人是共产党地下工作者,于是就把他抓起来,用“拖”的精神战术,逼他自己交待。对他倒是没有用刑,这家伙好象喝过几天墨水,可是精神很脆弱。审讯员对他说,要交待就交待你的“血债”问题,鸡毛蒜皮的事少罗嗦。人命关天的事,他又不敢胡说,后来弄的他简直像疯了一样,整天自言自语:“我没有杀过人哪!我没有杀过人哪!”管理员还说他装疯卖傻。

 

那时看守所规定,犯人结案前是不允许家属接见的,有不少人被抓进草岚子看守所以后,好几年结不了案,因此便见不到自己的父母妻子,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是很残酷的,不少人因此而精神失常。

 

最让审讯员头疼的是那些“二进宫”、“三进宫”的犯人。这些家伙跟公安局多次打过交道,对审讯员的这套审讯办法他们很门清,你对他讲什么“坦白从宽”,他才不信你那一套呢,只要他认为你没有掌握他的问题,整死他,他也不会交待,唯一的办法就是加重判刑。

 

(三)前三次提审经过  调入丙监  认识葛佩琦

 

    第二次提审完了,我回到监号就琢磨,他提到“长河秘密会议”,肯定是有人交待了,不然他怎么知道的呢?当时参加会的有我、谭金水、贺永增、赵清、林树果等人,谁会交待呢?是不是有人嘴不严流露出去,被人检举了呢?我一直纳闷。最后我想,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不讲也不行,不如干脆讲出来,反正当时也没有研究过犯法的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所谓“长河秘密会议”不过是在反“右”最激烈的时候,北大的“右派”纷纷遭到了围攻,“百花学社”已被迫宣布解散,这时贺永增向我建议要研究一下退却的办法,不能再顶风上了。于是我就个别通知了少数几个“百花学社”的骨干成员,晚上在长河开了一次碰头会,研究的问题主要是如何做一个假检讨,争取过关(后来证明这根本无济于事,不要说假检讨,就是真检讨也不管用,有人十遍八遍的检讨,也还被认为是态度不老实。)我记得当时我还说过,你们都可以做检讨,越深刻越好,争取过关,同时设法个别通知其他人也这么做。但我不能检讨,我再检讨也是没有用的,他们已经认定我是在搞组织活动,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第二天我还贴了一张大字报“声明”(见“原上草”),把当时北大一些“右派”同学的问题尽量揽到了自己身上,好让其他人过关。

 

我把补充交待材料交上去以后,过了两、三天又提审我。我一进门审讯员就对我说:“陈奉孝,你的态度可不好呵,我们是想挽救你,可你却像挤牙膏一样,挤一点说一点,这对你可非常不利呵!你的问题虽然非常严重,但我们并没有把你和章伯钧、罗隆基、葛佩琦等社会上的大右派一样看待。他们是一些野心家、反动阶级的代表人物,而你不过是犯了错误的青年学生。我们想挽救你,而你却不跟我们讲实话,这样的话,我们想挽救也挽救不了你。我们知道你跟他们有过接触,你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我们还知道你跟其它大学的右派也有来往,你们想搞什么组织,这些你都没有交待。这样抗拒下去,后果是非常严重的,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不能对你这么客气了!”我很清楚,这是诱供加威胁。

 

    我回去考虑了一天一夜,觉得并没有什么可交待的,就把两次去“九三学社”和“民盟”的情况写了写。其实我去这两次什么事情也没有干成。第一次去是“百花学社”刚成立的第二天,因为我们要办“广场”没有钱,想寻求他们的帮助。他们口头上表示很同情我们,好象很热情,但并没有一点实际表示。章、罗二人我也没有见着。等我第二次去时,“人民日报”已经发表了“这是为什么”的社论,反右运动已经开始,他们都回避了,我非常失望,从此对民主党派的印象并不好。特别是到了后来看到许多民主党派的名人,纷纷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作检讨并互相检举揭发,我非常反感,尤其是对像吴晗(他不是右派,而是反右派的急先锋)这样的学者写的攻击别人的文章,我认为这纯粹是想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人格太低下了。所以后来吴晗在“文革”中被整死,我一点也不同情他,当时我对民主党派的印象坏极了。可是要我交待跟他们的关系,他们指示我做过哪些事情,我也实在交待不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干什么,我就只好把我两次去“九三”和“民盟”的过程写写算了。但我跟其他各大学的“右派”学生的联系,除跟人大林希翎的联系外,一直没有写,多次审我,我也没有谈。我当时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应该把“右派”联合起来用一个声音说话,这样才有力量,为此我在北大积极参与组织了“百花学社”,而且是主要组织者。我也去过人大、北师大、北京石油学院等学校跟那里的“右派”联系过,但是不久反右派开始,再想去跟他们联系也联系不上了,因为他们也都纷纷被看起来了。再说我跟他们联系时也只不过是谈谈对整风运动的看法,互相介绍一下经验,根本还没有来得及谈什么成立组织的问题。如果我再把他们扯进来,问题会越来越复杂,越谈越谈不清楚,本来没有的事会变成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一直到结案,我始终没有谈这方面的事情。但有两件事我交待了。第一件是组织人去天津大学、南开大学“点火”。当时是“百花学社”成立时大家讨论决定的,具体由我负责组织筹划,但我没去。第二件是邀请人大的林希翎(程海果)到北大来演讲,并要她通过他的男友(胡耀邦的机要秘书)把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作的反斯大林的秘密报告弄出来,因为在这之前数学系的年轻助教任大熊、陶懋颀和我已从英文版的英国“工人日报”上翻译了这个报告,打算在“广场”上发表(后来“广场”被迫停刊,此事没有办成)。我们怕翻译的有误,想核对一下。这两件事不交待是不行的。前一件几乎人人都知道,后一件“百花学社”的大部分成员都知道。

 

    我交上了第三份补充材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提审我。大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突然把我从丁监(新号)调到了丙监。要知道,在丁监是受优待的,吃的、住的条件都比甲、乙、丙监好。我有什么资格享受优待呢?我想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在整风反右期间,北京大学的“百花学社”是经毛泽东点了名的,在全国是一个典型案件,我又是第一个被捕的,他们想给我提供一个比较安静的环境,让我写材料;第二,当时我的名字已上过报纸,又是由“右派”升级为“反革命”的第一人。共产党处理政治犯(当然他们不承认有政治犯)一贯遵从这样一条原则:越是出了名的,处理的越轻。解放战争中被俘的国民党高级将领、特务头子康泽、沈醉,两手都沾满了共产党人的鲜血,可是他们都受到了优待,而且后来都被特赦了。相反的,那些无人知晓的特务腿子、保甲长、乡镇长之类的,在镇反当中都被枪毙了,没有死的在镇反和后来的肃反当中也都被判了无期、死缓的重刑。这条原则直到如今仍然遵循。“六四”期间,大连的供销员肖斌因为向美国记者说了“天安门死了多少多少人”,结果被判了十二年重刑,而第一号被通缉的学生领袖王丹才被判了四年,即便用中国现行的法律来衡量,肖斌的“罪行”怎么能与王丹的“罪行”相比呢!

 

    首先介绍一下丙监的情况。监号里有对面两盘土炕,靠门口摞着两个大尿桶。两土炕中间有大约一米宽左右的一块空地。每盘炕上睡有十个人左右(因为随时有走、有来的,人员不定)。每人占的地方不足五十公分。墙上贴着“监规纪律”:一,犯人必须认罪服法,坦白交待自己的罪行,走坦白从宽的道路;二,

  严禁对外串通案情,来往信件必须经过管理人员检查;三,严禁泄露看守所内部情况;四,禁止同号犯人之间交谈案情;五,犯人不准吸烟、喝酒及吃刺激性食物;六,不准交头接耳、小声嘀咕;七,晚上睡觉必须头朝外,白天必须坐好,认真反省;八,犯人必须认真学习,深挖犯罪根源,不准互相包庇;九,犯人在结案前不准接见家属;十,犯人不准接收家属送来的食物……等等。各看守所的监规纪律基本上大同小异,最后还有“如有违犯,严惩不贷”之类的话。根据记忆,以上几条与原文不一定完全相同,但基本意思是不会错的。监号的大组长叫刘宗汉,此人参加过国民党三青团,是个小特务头头。学习组长叫尹风歧,曾在国民党县党部当过文书,全监号除我一个“现反”外,还有一个叫陈昌岱的也是“现反”,其余的全是“历反”。

 

    我到丙监大约三、四天后,又对我进行了一次提审。这次提审的主要目的是要我交待“犯罪动机”,而且换了一个审讯室,由原来的第十六审讯室换到了第二十审讯室。审讯员也不是原来的人了。他让我又把自己的“犯罪过程”大体重述了一遍,最后说:“陈奉孝,你很狡猾,你交待的都是公开的,人人都知道的。你们的秘密活动很多,你只交待了一些次要的,主要的你一点也没有交待,特别是你们的‘反革命集团百花学社’的组织纲领、目的动机却只字不谈。你这样抗拒下去,后果是严重的,你自己负责!”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百花学社”是“反革命集团”的提法。过去只是说“反动小集团”,我知道问题严重了。“反革命集团”那是最严重的罪名。胡风问题不也是被定为“反革命集团”吗?全国抓了那么多人,而且由此扩大成了全国规模的肃反运动。这次北大肯定会有很多同学被捕的,我在“如此伎俩”(见“原上草”)那张大字报的预言是正确的。

 

我马上意识到他让我交待“犯罪动机”,目的是想引我往套子里钻,好加重我的罪名。我稍微一考虑,马上回答:“除了在长河和香山一家小饭馆里我们少数几个人开了两次碰头会以外,其它活动都是公开的。那两次碰头会不过是研究如何做个假检讨好过关,并没有研究别的问题。《百花学社》没有什么组织纲领,参加《百花学社》的人很多,不信你调查好了。至于说犯罪动机,那应该根据犯罪事实来判断,我和《百花学社》的其他成员的一切活动,其目的只不过是要求共产党实行民主,没有别的,这一点有我们写的大字报和我们办的‘广场’所发表的文章为证。”他一拍桌子说道:“你还狡猾抵赖,钱如平不是你们百花学社的成员吗?他不是贴出大字报号召你们预备好刀枪准备战斗吗?其目的不是想推翻我人民民主专政政权又是什么?”我说:“钱如平贴那张大字报是他化名写的,别人谁也不知道,那只是他个人的想法,与《百花学社》其他人无关。”他下令:“回去好好想想,这样下去你是没有好下场的 !”像往常一样,我低着头往回走,前几次拿枪的士兵只是在后面跟着我,这次却不时的拿枪把子从后面捣我。

 

进了监号刚坐下,管理员就进来发话:“陈奉孝这家伙态度不老实,你们大家好好帮助帮助他!”大组长刘宗汉首先跳下炕来,一把把我揪到地上,给了我两拳,别人也跟着你一把,我一把的对我连推带打。这差不多已成了每个犯人必经的过程,所以我也并不怪他们。接着就是让我站在地上低头弯腰,接受批判帮助。这些家伙大都没有多少文化,所谓批判大都是一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我连理也不理他们。只有三个人对我既没有动手,也没有发言批判。这三个人一个是李延泽,一个是马逸民,再一个是陈昌岱。

 

李延泽和马逸民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李后来对我讲,他最早翻译过“资本论”。我知道“资本论”最早是王亚南翻译的,他说他翻译过,不知真假。不过他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了,犯不着对我吹牛,这一点历史学家也许能考证出来。马逸民当时是北京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他们两个都是“历反”,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当时他们两个都被允许家属给送吃的,别人不被允许。陈昌岱原来是西欧一家华文报纸的记者,看样子也有五十来岁。当记者时他思想比较进步(左倾)。一九五五年周总理参加日内瓦会议时把他带回来的,任“台盟”主席谢雪红的秘书。他回国以后看到的情况与他对新中国的想象大不一样,于是记者的老毛病又犯了,不满意发牢骚。他以为还是在西欧呢,记者骂骂政府没有关系,在社会主义国家这是不行的。特别是这人大概过去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回国后挣的那点工资不够花的,就去找周总理,开始几次周总理还批给他几百块钱,老这样周总理就不理他了。他就发牢骚说受骗了什么的。特别是在整风反右期间,他又说了些出格的话,结果以“现行反革命”罪被捕了。我就挨着他睡觉,他穿着毛衣毛裤睡(那年代一般人是没有毛衣毛裤的),整天挠身上,说有小虫咬。我说你是不是生虱子了?刘宗汉让他把毛衣毛裤脱下来看看,一看里面的虱子都滚成蛋了。毛衣里生虱子是没法拿的,这倒有个好处,虱子有了他这个毛衣毛裤的老窝是不会往外爬的。刘宗汉报告了管理员,把他的毛衣毛裤拿出去用一个破铁盆煮了煮,这下可好,开水一煮,虱子是煮死了,可毛衣毛裤变成球了,不能穿了。陈昌岱还问我:“虱子是什么?怎么这么咬人?”看来他是没有见过虱子的。

 

过了不长时间,葛佩琦调到了我们监号里。葛佩琦是全国家喻户晓的扬言要“杀共产党”的大右派,他一进来,全监号的犯人都以惊奇的眼光看着他。葛佩琦的名字虽然我早已知道,但这却是头一回见到他。他人看上去很慈善,戴一付高度近视加散光的眼镜,平时他也不大说话。有一次在放风解手时我问他“你就是人大的葛佩琦先生?”他说:“嗯!你就是北大的学生陈奉孝?我知道你们在北大搞了个《百花学社》”。时间长了,他还对我说:“我爱人也在人大教书,她教数学,我教物理,她经常到北大去旁听丁石孙

先生的课。”我说:“噢!那我早就认识了,我上课常坐在后面,有一位人大的女老师常去听丁先生的课,她有时缺了课还借过我的听课笔记,原来她就是您的爱人。我可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学生问老师的名字是很不礼貌的”。他告诉我说,她的名字叫朱秀玲。葛佩琦虽然是大名顶顶的右派,可被捕的罪名却是“历反”(因为他当过国民党的少将参谋)。关于他的案情,他一个字也没有透露过。每次提审回来,他也不说话,管理员也从来没有像对其他犯人那样,要大家“帮助帮助”他。七九年我回北大落实政策,从李燕生同学那里得知葛佩琦七五年就放出来了,现住在交道口九十六号。因为有同监号之谊且是老乡,我去拜访过他。那时刚恢复高考,他正在辅导邻居一些准备报考大学的青年的物理课,这时他才跟我讲了他过去的历史。他一方面备课辅导小青年,一方面在写申诉材料,可他的眼睛高度近视加散光,写字非常吃力,后来他就口述着,我帮他写。他的第一批申诉材料就是这样写成的。他把我帮他记录整理的材料交给邻居的小青年门,用复写纸写了许多份(至少有几十份),看来他心里有数,他的问题要申诉成功是不容易的。

 

(四)草岚子犯人的生活  第二次肃反  时间最长的一次提审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提审我。在这一段时间草岚子看守所犯人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来犯人吃的虽然是包米面窝窝头和没有油水的白菜汤,但主食并不定量,可以随便吃。大约从十月中旬开始,突然开始定量,最初是一天两顿饭只喝稀粥,喝多少都可以,可是由于粮食是定量的(说是每天八两,实际上远远达不到),粥稀的喝过以后连碗都不用涮。现在回忆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一顿能喝十三碗,如果将十三碗水倒在一个中号洗脸盆里,恰好是满满的一洗脸盆。当然一口气是喝不下这十三碗粥的,而是边喝边撒尿,所有的犯人差不多都是喝到一半时候就下地撒尿。监号里有两只大尿桶,每只桶能装下二十公斤水,一半人喝粥,另一半人就下地排队撒尿。每天中午和下午开饭后要倒两次尿桶,一天倒出四大尿桶,可想而知喝了多少稀粥了。许多人喝稀粥喝的得了胃下垂,我现在就有点胃下垂,就是那时候得的。管理人员看这样不行,又改为吃窝头,早晨十点开饭,每人两个像牛眼睛大小的窝窝头,一碗白菜汤,下午四点开饭也是如此。也许有人会说,一天八两主食可以呀!不至于挨饿。不错,我现在一天连八两主食也吃不了,可是别忘了,菜是咸盐水泡几片菜叶,肚子里一点油水没有!有人饿的受不了啦,就整天给管理员写条子,要求快点结案判刑到劳改队去。人们以为到了劳改队就能吃饱饭,后来真的到了劳改队,才知道完全不是当初想象的那么回事。

 

在十二月下旬,突然抓进来许多新犯人,白天晚上都往监号里塞。我那个监号在正常情况下就是二十个人左右,可是这时突然增加到四十多人,怎么睡呢?一开始按着炕沿的砖来分地方,一人一砖宽。一砖只有二十四公分,仰着睡根本不可能,侧身睡也是你我身贴身挤在一起,被子也只能合着盖,这样连翻身都不可能,太难受了。后来大伙就干脆坐着算了,像排麻袋一样,两盘炕都挤的满满的,悃了就坐着打个盹。这倒有两个好处,一是人多不冷了,二是也不用天天“学习”开批斗会了。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春节。后来我才知道,反右后期搞了第二次肃反,后进来的这些人就是在第二次肃反中被抓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一直有这么一个规律:“为了让人民过好节日”,每逢“五一”、“十一”、“元旦”、“春节”这四大节日的前夕,都要进行一次大逮捕(打听一下当年的公安人员,他们能证实这一点)。当年凡是由“右派”升级为“现反”的,都是全国一个令,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的晚上被捕的。有一次在甲监后面的夹道里放风,我突然听到张元勋在监号里讲话的声音,我知道他也被捕了并关在甲监里。同案犯是不允许见面的,这一点可能是共产党吸取了国民党监狱的教训,不仅在预审机关同案犯不允许见面(怕互相串供),就是到了劳改单位,同案犯也不能碰面,为此我不知被转移过多少个劳改支队、大队、中队和小队。七九年我在北大等待落实政策时,别人才告诉我,当年九月十六日我被捕后,我住的宿舍贴了封条并封锁了消息。当时学校里谣传很多,有的说我跑出去了,有的说我被秘密逮捕了,直到圣诞节晚上张元勋他们被捕后,北大才贴出大布告“北京大学破获了一个以陈奉孝为首的‘反革命集团’”。

 

过了春节以后,加紧了对我的提审,而且对我提审的已经不只是第十六审讯室,还有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三十二审讯室等。我的“罪行”已基本交待完了,而且已经有长时间未提审我了,这次怎么又提审呢?而且各审讯室提审的问题都大同小异,这是为什么呢?我猜想北大被捕的同学恐怕不止我和张元勋两人,有可能“百花学社”的其他成员也被捕了,因为属于不同的审讯室负责,各个审讯室为了核对口供,因此交换着提审,我猜对了。

 

各个审讯室的审讯员都逼我承认在“百花学社”内部还有一个“反革命集团”,我当然不承认。说实在的,直到五八年五月去宣判时我才知道,这个所谓的“反革命集团”的成员,除我外还有张元勋、贺永增、赵清、林树果和谭金水。当时我还想,既然说“百花学社”是“反革命集团”,被捕的人应该不止这六个,至少谭天荣应该是跑不了的,因为他是“社长”;“广场”的编委大概也掉不下,可正式以“反革命集团”被捕的就我们六个人。当然后来谭天荣等人都被劳动教养了。劳动教养名义上还有半个公民权(只有选举权,没有被选权),实际上跟劳改没有什么区别,劳改还有个刑期,而劳动教养在当时等于无期,这一点当年被劳动教养过的人可以证实。

 

从过了春节到四月底结案,前后对我提审了三十多次,提审的重点有三个:第一个是反复提审我已经交待过了的问题,这是为什么呢?我想可能是别人的交待跟我的交待对不上号,所以才翻来覆去的审问。时间最长的一次提审大约是五八年四月中旬,从头一天下午四点开过饭不久,就把我提了去,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开饭前才回来,这中间三个审讯员轮流审我,搞车轮战,其目的是想从我的回答中找矛盾。其实我写的亲笔供词的内容我都背过了,不管谁提问,我的回答都是一样。在夜里十二点左右,审讯员还到干部食堂给我拿了一个馒头吃,这也算是“优待”吧。另外还破例给了我一支恒大牌香烟抽(犯人是不允许抽烟的)。我又不会抽烟,吸了一口,呛的难受,就掐灭了。审讯员还嘲笑我:“你的精神头倒是不错”。

 

    第二个问题是要我承认在“百花学社”内部还成立了一个“反革命小集团”。这一点我当然不承认,因为确实没有,如果承认有的话,他当然会让我把成员交待出来,而我根本就不知道究竟谁算是这个“反革命小集团”的成员。

 

    第三个问题是要我承认是这个“反革命小集团”的“首犯”。我更不能承认。既然不承认有什么“反革命小集团”,怎么能承认自己是“首犯”呢?另外我也考虑,共产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协从不究”,我要承认了自己是首犯,判刑肯定会重的。所以我坚决不承认,为此x x x还跟我对了一次质(我不愿提此人的名字,因为我知道当时他也是出于不得已,我能谅解他,现在我们仍然是朋友)。

 

大约在三月底四月初的一次提审,一出监号门我看到四个公安人员把许南亭按在地上,给他砸脚镣,许南亭要叫喊,一个公安人员用力将他的头按在地上,嘴巴紧贴着地皮,使他喊不出来,许南亭的衣服都给撕破了。我一边走、一边想,许南亭不过就是贴了一张大字报,其内容也很一般(见本人在“没有情节的故事”中“北大整风反右回顾”),何至于被捕呢?后来我明白了,因为第一张大字报是许南亭贴的(如果“大字报”也可以申请“专利”的话,那这个专利权应该归许南亭,因为在这之前,还没有谁用大字报的形式发表过自己的政治主张)。也正是因为有了他的这第一张大字报,才引出了北大“右派向共产党的猖狂进攻”,因此共产党是不会轻饶他的。我又联想到了自己,由于我是搞组织活动的,共产党恐怕更不会轻饶我,因此我也做好了受刑的思想准备。但直到四月底结案,除了受过几次同监号犯人的“帮助”外,并没有对我上刑,既没有给我戴铐镣,也没有用小绳绑我,这真有点庆幸。我受刑罚的折磨是在进监狱和劳改队以后的事。

 

 

二劳改

 

“二劳改”这一名称的由来

 

“二劳改”问题的源头实际上是出于毛泽东的屯边政策。上世纪1951年的镇反和1955年的肃反运动以及1958年的第二次肃反,除了被杀的以外,没有被杀的都被判了重刑,发配到黑龙江、内蒙、新疆、青海、云南等边疆地区,利用这些无偿的劳动力去开荒种地。这些人刑满后被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不准回家,强迫留场就业,这就是最早的一批“二劳改”。1955年后,刑事犯逐渐多起来,也采取同样的办法,因此“二劳改”中又多了不少刑事犯刑满就业的人员。1957年反右运动有相当一批象我这样的由右派升级为“现行反革命”的大学生和知识分子被发配到边疆劳改,刑满后也加入到“二劳改”的队伍。

 

我最早听到“二劳改”这个名词是1969年从下放青年那里听到的。那时我还在黑龙江北安县长水河农场三分场劳改。这时从上海来了一批下放青年,他们对黑龙江地区天寒地冻的环境,劳动强度太重以及干部们对他们的粗暴管理不满,常常牢骚满腹。有一天黄豆脱谷,犯人打夜班,他们打白班,在交接班时,一位年龄稍大一点的青年对我说:“你们是大劳改,就业人员是二劳改,我们成了三劳改了!”至于“二劳改”的命运和遭遇就是下面我所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到的。

 

一九七二年九月十六日下午

,我最后一次迈出了劳改队的大门,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孤独的一个人,背着一个破行李卷,带着满腹的狐疑去了乌兰农场四中队──劳改释放人员就业单位报到,从此开始了“二劳改”的生涯。

 

我步行走到四中队已是下午六点多钟,看到有些就业人员正拿着饭盆去食堂打饭,我问一个就业人员,队部在哪里?他向我指了指,我就径直向队部走去。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喊:“进来!”我就进去了。一个大约三十岁不到的干部(后来知道他就是主管就业人员思想改造工作的陈干事。此人原是一名会计,“文革”中靠造反爬上去的,干部的级别虽然不高,目前却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大红人),他看我仍然穿着一身劳改服,背着一个破行李卷,就问我:“你是不是刚释放出来报到的?”我说:“是!”同时把介绍信递过去,他看了一眼,马上说:“你进队部门怎么不喊‘报告’呢?今后进队部办公室必须首先喊‘报告’,跟干部讲话也必须离三米远首先喊‘报告’,记住了没有?”我答应:“记住了!”但心里却想,这不跟当犯人一样吗?接着他又对我身上进行了检查,并命令我打开行李,对行李也进行了检查,比检查一个犯人还仔细,最后对我说:“今天你虽然释放出来了,但别忘了你还有五年的被剥夺政治权利时间,你头上还有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今后你要继续认罪服法,加强思想改造!”然后他就领我到了三组,并对三组的大组长潘玉林说:“他是刚放出来的,还有五年剥夺政治权利的时间,戴反革命分子帽子,你们大家今后要好好监督他、帮助他。”

 

潘玉林叫我靠墙第二个铺位挨着学习组长高太冲放下行李,可我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呢,这位陈干事连问也没有问过我。学习组长高太冲人还不错,问我吃饭了没有?身上有没有钱?我说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他便主动借给了我几元钱的饭票,我拿着从劳改队带出来的一个破饭盆子去食堂打饭。可开饭时间早已过了,伙房卖饭的人给了我两个凉窝窝头和半盆凉白菜汤,我端回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这就是我劳改释放后的第一天的生活。

 

在乌兰农场四中队劳改释放的就业人员当中,百分之八十都是一些年老的“历反”,以南方人为主,有江苏的、浙江的、福建的、江西的、广东的等,北方人很少,少数黑龙江省和内蒙人,多半是一些年轻的刑事犯刑满就业的。这些南方各省刑满释放的就业人员,大约有三分之一都带家属,算是在这里安家落户了。就业人员的“雅号”叫“二劳改”,她们自然就是“二劳改”家属了,至于他们的子女,用当时官方的话来讲,是属于“可教育好的子女”之类,说白了,就是“反革命狗崽子”。

 

四中队规模不大,大约有二百人左右,种着两千多亩水田,像劳改队一样,全部是原始劳动。就业人员的编制、组织管理跟劳改队无任何差别,分中队、小队、班组。白天出工劳动,晚上回来吃过晚饭后,由大组长、学习组长领着大家盘腿坐在炕上学习报纸、开批斗会等。

 

我所在的三组共有就业人员二十人左右,住的房子跟劳改队也差不多。大组长潘玉林是浙江蓝溪县人,原是国民党的一个兵痞,大字不识几个,是个没有头脑的家伙,他的地位和作用如同监狱、劳改队的牢头,是专门由政府挑选出来帮着干部对就业人员进行监督管理的,实际上就是一个打手。学习组长有两个,一个叫陈锦仕,广东省人,原来在国民党县政府里当过文书;另一个叫高太冲,浙江温州人,原是国民党军队里的一名副官,军衔还是少校。因为他们两个都有点文化,所以叫他们俩当学习组长,负责读报、开批斗会时作记录等等。不过这两个人还都不错,大概是有点文化的人彼此之间还有点同情心吧,他们二人对我这个“右派反革命分子”大学生,一直很尊重,特别是高太冲。他们二人都不带家属。高太冲还有个女儿叫高文雅,“文革”开始时是高三的学生,1968年下放到黑龙江省伊春地区兵团,因为她老子是反革命,她当然属于“可教育好的子女”之列。因为在长水河农场三分场时,我曾经跟下放青年打过一年多的交道,因此他常常向我打听下放青年的劳动、生活情况,而且还拿出过他女儿的照片给我看过,看来父女情深。其他的就业人员多半是原来国民党时期的保、甲长之类的下层人员,大都没有什么文化,经过多年劳改和“二劳改”生活的改造,他们除了知道干活、吃饭以外,几乎都成了“木头人”。

 

这个队的管理人员共有五人,指导员姓张,管教干事即我前面写的陈干事,另外还有两个管生产的队长,一个姓朱,湖南人,另一个姓孙。还有一个会计,也是干部。朱队长人还不错,不轻易对就业人员发火,其余四人都是东北人。那位孙队长个子不高,讲起话来满口脏话,鸡巴、巴子不离口,喜欢讲一些下流的歇后语,跟就业人员讲话,张口就是“二劳改,二劳改”的叫,什么也不忌讳。不过他不大注意就业人员的思想言行,只要哪个就业人员能干活,能超额完成任务,他就认为是好样的,可他表扬起人来也是满嘴脏话。姓张的指导员平时还可以,也不轻易打骂就业人员,但此人有点喜怒无常,而且贪心比较大。就业人员被批准回家探亲,每次他都让回来时给他带东西,像有些边疆买不到的日用品,让回家探亲的就业人员回来时给他带,可他从来不给钱。他跟陈干事似乎有矛盾。陈干事这家伙是造反派出身的大红人,主管思想教育,“原则性”很强,始终视我这样的“右派现行反革命”出身的就业人员为眼中钉,三天两头找我的麻烦。

 

就业人员与犯人有什么不同呢?归纳起来大约有这么几点:

 

第一,就业人员每月有三十二元的生活费(不叫工资,因为只有工人和干部才有工资,劳改就业人员大都带着五类分子的帽子,当然不是作为“领导阶级”的工人和干部)。个别就业时间比较长,能干活的,也有每月拿到三十六元的,不过这样的就业人员为数极少,多半都是就业人员中的“大组长”之类的人物。

 

第二,因为有了收入,吃饭要自己掏钱买饭票,不像劳改队那样吃“皇粮”。

 

第三,每到大礼拜(一般是两个礼拜休息一天,叫大礼拜,春播、秋收大忙季节没有大礼拜),就业人员可以自己到总场的商店里去买点东西,但不许一个人单独出门,必须两个人以上才能出去,而且要向队部请假,要准时回来销假。像我这样刚刑满释放出来的就业人员,出门必须由大组长和学习组长之类的人陪着,对于“表现不好”或犯了错误的就业人员,不许随便出门。

 

第四,不带家属的就业人员,如果老家还有父母、妻子等直系亲属,按规定每两年可以享受一次探亲假,但真正能享受到这个权利的只有那些就业人员中的“积极分子”和回来后能给干部带来礼物的人,一般就业人员很难享受到这个权利。

 

第五,出工干活时只有干部带工,没有解放军看押,这似乎比犯人“自由”了些,但劳动时间一般比犯人还要长,因为犯人出工干活有解放军看押,收工晚了,特别是冬天,白天短,收工晚了看押的解放军不让。就业人员不受此限制,春播大忙时,赶上月亮天,有时劳动到半夜。

 

“二劳改”的命运

 

到四中队后不久,正好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中日建立邦交关系,全国上下都在学习“伟大领袖的这一伟大战略部署”,监狱、劳改队自然也不例外。在小组学习讨论发言时,有个叫王其本的老就业人员问了一句:“田中角荣来我国访问带不带粮票?日本的粮票在中国能用吗?”这一问不要紧,说他是“恶毒攻击社会主义的粮食政策”、“破坏伟大领袖的伟大战略部署”,于是绑起来一连开了他三晚上的批斗会,差点把这个老家伙整死。

 

他问的问题的确有点令人好笑,但完全是出于无知。王其本是江西人,六十多岁,当过伪保长,念过两年私塾,因“历反”罪,在1951年“镇反”时被判刑十年,刑满后一直在乌兰农场就业,戴反革命分子帽子。此人的形象活像一个木乃伊,他对政治形势半点也不懂,对国际关系常识更是一窍不通。“文革”及其以前,我国买什么东西都要凭票,买粮要粮票,买布、买衣服要布票,买油要油票,买菜要菜票等等。那时出差办事的人,如果身上没有粮票,只有钱,饭店也不卖给你饭吃。因此王其本他老先生就认为既然人人出门都要带粮票,那么日本人到中国来也应该带粮票,因此就贸然问了这么一句,差一点被整死,连老命搭上。

 

第二件事就是有个叫陆山的老人,在院子里大骂日本鬼子,被绑起来,嘴里塞上臭袜子,吊在树上,最后关进了小号。

 

第三件事就是有一个叫张举元的老就业人员,六十多岁了,江苏赣榆县人,解放前在伪县政府里干过几天文差事,并无什么具体的罪行,“肃反”时被判刑十年,人很和善,象棋下的很好,休息时我常找他下下棋。就业十多年,他省吃简用攒下了五百多元钱,想请假回家看看,他家中还有老伴和一子一女。人老了总爱思念孩子,陈干事开恩批了他的假。可是回到家里他老伴和两个孩子都不认他,因为怕受牵连,早就跟他划清了界线,妻子不认他这个反革命丈夫,孩子不认他这个反革命爸爸,连他这五百元钱也没敢要他的。他伤心极了,找个小旅店住了一晚上,回到农场的当天夜里就跑到马号里吊死了,兜里还揣着那五百元钱。他死后钱当然是充公了。这件事对我的思想震动很大。解放后历年来的政治运动,特别是使人变得发疯的十年“文革”,把人们的灵魂完全扭曲了,人性泯灭了。屡次的政治运动造成了多少个家庭破碎,多少个屈死的冤魂,有冤无处伸。特别在“文革”期间,一家几口人属于几个不同的“造反派”,连吃饭、睡觉时都打“派仗”,使得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人啊人!你们的人性哪里去了?难道人们都疯了吗?怎么一个人就能把八亿中国人都变成疯子呢?我实在不理解。中国人的命运可悲啊!张举元的死使我联想到,幸亏我已经没有了父母妻子,如果我也有父母妻子,他们又会怎么对待我呢?我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第四件事就是1973年拔草时,有个叫范汝愚的刚刚释放出来不久的就业人员,三十多岁,哈尔滨市人,精神多少有点毛病,因为跟干部顶撞被吊了半宿,第二天他就喝拌稻种的农药自杀了。有人看到他躺在炕上吐白沫,报告了陈干事。陈干事命令两个就业人员把他拖到院子里,医务室就在大院里,离就业人员的宿舍不到五十米远,要抢救的话,完全可以救过来。可是陈干事命令一个就业人员到厕所里用粪勺子舀了一勺子大粪汤子,撬开他的嘴巴往里灌,好让他吐,人没有救过来,死了,蛆虫、还在他脸上爬。我看到后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心揪的难受。这就是我刑满释放,重获“自由”后不到一年亲眼目睹的几件事,这就是在那个年代,刑满释放后留场就业的“二劳改”的命运!简直连一条狗、一只鸡都不如!

 

就业人员李子昭(广东人,大学文化,罪名是历反,六十多岁,任就业人员统计)发明了一种插秧机,名字虽然叫机器,实际上没有任何动力,全靠人拉,很笨重。由于四中队的就业人员大都是一些六十来岁的老人,拉插秧机太吃力,于是决定让我拉,因为我那时才三十七、八岁,是个壮劳力。但我拒绝,宁愿弯腰手工插秧。为什么呢 ?因为这台插秧机除了笨重,拉起来太吃力外,更重要的一点是它下秧不均匀,老有断垅的现象,我怕管教干部找我的麻烦。要知道,一旦出现比较严重的缺行断垅的现象,他们就不说是机器的问题,会说你是故意破坏生产。十五年的劳改岁月,我虽然多次犯“错误”,被戴上刑具关小号,受刑罚,但这些所谓的“错误”都是不认罪、顶撞干部和言论问题。对不认罪和顶撞干部我能替自己辩解,而且我没有理由也不会顶撞他;对于言论问题,譬如说因为议论林彪差点被枪毙,但因为没有人证、物证,我可以咬牙不承认,他们要想硬给我定罪恐怕也很困难。但在生产劳动中可不一样,一旦认定你是破坏生产,因为有了物证,你有八张嘴恐怕也无法为自己辩解。管教干部平时老死死的盯着我,因此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拉那个该死的插秧机。 

 

那一天是张指导员带工,他火了,抡起一把水平地用的二齿子就给了我一下,差点把我的左胳膊打断,这一下把我的左胳膊靠肩膀的地方打的全紫了,肿起来个大包,幸亏我穿着棉袄,不然的话,胳膊非断不可。这下不能干活了,他命令大组长潘玉林把我绑起来送回去。说来凑巧,走进队部恰好遇到总场的管教科洪科长,他问是怎么回事?我把情况向洪科长汇报了。他叫潘玉林先把绳子给我解开,我脱下一只袖子给洪科长看,他看了以后没说什么,叫潘玉林领我到医务室去用碘酒擦了擦,回到队部他批评我说:“有问题可以向干部说清楚嘛,不应该不听指挥。”

 

按规定干部是不允许打人的,他可以给你戴刑具,也可以把你绑起来,吊起来,这些都是“法律”所允许的。他如果想收拾你,往往是让其他的“二劳改”动手,干部们一般不亲自动手,如果他要亲自动手收拾你,一般都是把你叫到队部或把你弄到一间空屋子里去,这样不管怎么收拾你都没有人看见,因此你想告也告不赢。这一次张指导员当着那么多就业人员用二齿子打人,影响是很坏的。平时陈干事就与他有矛盾,借这件事可能向洪科长告了他的状,过了不久,张就被调走了。而我在七月份也被调去了半拉山。从以上我所亲眼所见,亲身遭遇就可知当年的“二劳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2008.11.15.

 

宋林松

 

 

反右前夕

 

自述简历宋林松,男,1936815

生,1954年毕业于江苏省立苏州中学19541958年就读于北京大学物理系物理专业,学号5402125。家庭出身乃引车卖浆者流,父母不识字,他们先租种田亩后进城打工。由于功课原因,本人入大学前一路享有高额奖学金,进了北大则连吃饭也不要钱。“解放”伊始1950年就抬举我当起了学生会主席等“学生高官”。因此,我曾长期自诩为是共产党的基本群众。至于“爱国主义”更不会比肉食者们淡薄。19581月底,北大党委书记江隆基先生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宣布“反右到此结束,今后一个不抓”以后,江被远谪西北边陲去了兰州,北大则在一月份“反右补课”的基础上进行了再补课,于是我这个学生团总支书记成了补划人群中最后一个(至少在物
54级是如此)右派分子。戴帽后仍让我随班读书,同年夏按期毕业时被分到了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从事科研工作。1960年秋摘帽。“文革”期1968年春“清理阶级队伍”时我再次在劫难逃了,谁知阎王老儿竟一脚把我踢回了人世间,实乃侥幸。在物理所耽了二十余年后奉母命调回了故土,后退休于苏州大学。到2008年,我又多活了40年、痴长了40岁。

 

 

他们说我是北大最“幸福”的右派

 

“最幸福”说之滥觞,大概连现代中国考据魁首的北大老校长胡适先生也探究不出来了。说者在我的“帽子”上缀以“幸福”的花环,未免幽默得太残忍了。也许吧,他们是观察表象得出的结论:戴帽后仍让我随班读书,毕业时竟分到了中科院物理所。帽兄中免予处分并留校察看者虽寥若晨星,毕竟还若明若暗似有似无地散隐在燕园中;而那个物理所,即使没戴帽的物理系毕业生,也是最为想往的处所。第二年(

1959年)物理所搬到中关村新址后,虽仍是科学院第一大所,全所连我在内却只留剩四个右派,其中一位终身未嫁的助理研究员,文革伊始就自杀身亡了;另二位从事的是服务性工作,却让我做了科研。他们拿的是生活费,发给我的是高出一倍、相同于其他新入所研究实习员的工资。

 

  “幸福”何以频频降临我身?我也不明白。反正我没有向耶和华祈求过保佑。上述物理所另二个右派中有一位却从小就是虔诚的教徒,即使在泰山压顶时也从未中断过每餐之前的感恩,只是旁人难以觉察。他是我北大的同班同学,善良、朴讷,时时处处谨言慎行,一向语不涉政治,仅仅因为信教就被打入了另册。圣父圣子圣灵没有护佑得了如此坚贞的子民,上帝也被狂暴的反右逼退了。

 

  因为我“出身好”?父母不识字,原租种本家祠堂的田亩,孩子多了(我是老六)难以为继,就去了县城打工。对这种引车卖浆者流的家庭出身,我既未炫耀过也没自卑过。正如北大校长马寅初先生言,父母他们没什么文娱活动就以上床生孩子为乐,这出身哪能由得了我!即便如此,就出身说,我们同学中也有共产党的烈士子女被打成了右派,比我高贵多了。另一方面,反右积极分子中倒不乏来自剥削阶级家庭者。显然“出身”这一条不成立。因为我是学生干部?入学时是团支书,后为总支书记。那时没有班主任或辅导员,党员都是“调干生”学习困难,还得分派成绩好的同学一对一帮助他们,因此,所有工作都落到了团干部身上,记得例如像每个同学宿于哪张床铺之类的事也是叫我划定的。北大物理系的功课很重,工作,对我的学习曾小有影响,但我从未有过抱怨的念头,像我这样的家庭经济情况,能上大学而且是北大是很感激的,当然应该多做些社会工作。事实是给我戴帽前,我们级的党支部书记已被划成了右派,“官职”总比我大吧,可见最大的学生官也不握有免死牌。因为我“罪行小”?我没有写过大字报,旁听大辩论时没有发过言,没有参加过“百花学社”等松散的学生群众组织。不过我购买过北大学生自办的《广场》杂志,后来这被说成是从经济上、进而推论为在行动上在政治上支持右派分子向党进攻。其实,那时我对一些右派的话语除深受震撼并在内心有些赞赏外,至少在形式上不大习惯,至于物理系刘奇弟的扬白幡以招魂肃反受害者及其他一些右派的做法,当时的我认为太过火了。

 

  最终是,我也难逃噩运。大概是因为我接受了伏尔泰的理念吧:我不赞成你说的话,但我将维护你说话的自由。当时我还不知道伏尔泰这位法国思想家的名字,然而虽历经思想改造等政治运动还没有被彻底扑灭的北大传统或说“北大精神”已春雨细无声地沁润了我的心田。例如,我作为成员之一在年级反右三人领导小组开会讨论班级三人小组的成员时,提出应由一名左派、一名中派、一名右派组成。毛主席说毒草只有让它放出来,才能锄除,既教育本人也教育大家。基层领导小组中有了右派代表,更有利于在群众中引起争论、放出毒草。你左派手里有真理,你怕什么,真理越辩越明,辩论过程不就是对包括本人在内的全班同学的绝好教育过程。我也去看望过外校已戴帽的中学同学,他们也是人,暴风雪中尤盼故乡送炭人,从生活上关心也有利于他们的改造。这也是照毛主席的说话行事,毛主席讲他也有几个右派朋友的!诸如此类。后来算总帐时,我被指责成和右派感情相通,站到了右派立场上,为右派争领导权,是右派分子的代言人……,云云,于是把我也划成了右派。我很惭愧,当年没有起到一个右派分子的作用:大声疾呼,宣战“三害”(共产党的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根由是我的“阶级局限性”?此前的经历决定了我不可能转变得那么快。

 

  压断骆驼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据说是所谓的“探索集团”。1957519

,北大校园里有如火山爆发般喷涌出了遍野大字报。右派们虽自认为真理在握,但一开始他们就陷于左派的汪洋大海。一些动机各异的人自觉地站在共产党的一边,或强扭“辩论”、 或斥责、或漫骂、或批斗、或推搡,左派们惯于仗势压人,以武器的批判代替批判的武器。这也在感情上逐渐地把我推向了右派。如此乱哄哄地一个多月后,人们疲倦了,运动归于低潮。数学系三年级(四年级已毕业走人,一二年级的按惯例要看看高年级动静)的一些团干部此时仍念念不忘帮助党除“三害”,就来拉物理系三年级的团干部,讨论如何排除左右二方的干扰,使运动走上“正规”。我也去参加了一次,在文史楼底层的一个教室里,课早就停了,天气又热,有的骑在椅背上,有的坐在课桌上,或穿汗衫或光膀子反正都是男生,你讲一通我说一气,嘈嘈杂杂收了场。数学系的说要就讨论内容出一张大字报,我表示反对。倒不是本意上我和他们分岐太大,只是认为自己是个总支书,总得讲点“组织性”,刚才讨论时我的发言就最左,而且没有议论出一个统一意见。后来他们还是没通知我就出了大字报,并有位当时是数字系学生的中学要好同学冲到我宿舍房间里大骂我是胆小鬼,我什么时候当过胆小鬼!叫他打着手电筒照着我去补签了个名,那上面写些什么我都没有看。其后几天,那些数学系学生在厨窗里贴出了一批小字报,总的题头叫“探索”。于是,划我右派时就硬说我是“探索集团”的成员。说凡是“探索”者一概划右派。其实也不尽然,至少和我同房间就有一同学也去参加了文史楼的侃大山,虽然我的发言最左,但那位同学却没有戴帽。

 

  还有件事可以一说。当运动发展到开始给人戴右派帽子时,反右领导小组开会不再叫我参加了。于是我明白我被撤职了。对那点“官”职到无所谓,但是被组织上误解,当时的我很为伤心。因此,主动上交了日记本,请组织上审视。一个人的日记是内心深处的独白,最能看出此人的思想实质。它不像《雷锋日记》那样写出来是登在报纸上让大家去看的。很快那本日记被退了回来,大概当时他们对我不感兴趣吧。可鄙的是,到19582月后我的日记本竟“失踪”了,戴完我帽子后它又被暗中塞了回来,至今没有任何人向我解释过这件事。既然物理系的太上皇(工作组组长)已钦定我为右派,鼠窃狗盗之辈于是就主要从我的日记本上拼凑出了材料。2007年一位已入籍美国的当年同班同学说那时所发批我之材料上注明取自我的日记。

 

  19581月底,北大刚经历过“反右补课”,于是召开了庆祝胜利的反右总结大会。这是自“5·19”以来从未举行过的到得最齐的全校师生大会,会议最后由校党委书记江隆基先生庄重宣布“反右到此结束,今后一个不抓”即不再抓出新的右派分子,并通告明天起开始放寒假。言犹在耳,我却在其后被“补划”成了右派。被有计划地补划为右派的非我一人,而有一群,例如我们级的党支书也是其中之一,我不过是最后一个被戴上右派帽子的屈死鬼而已。再次的言而无信,再次的欺骗群众。长袖善舞的“阳谋”家们并不把党委书记代表党所作的庄严承诺放在眼里。日期是他们划定的,承诺是他们作出的,法律是他们制订的,于是他们认为既然一切皆由他们恩施,他们就可以随时收回。不是有人公然宣称了嘛,就是要“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北大师生成了釜鱼幕燕,唯有任人烹煮。其实,党委书记、工作组长也只是一线指挥者。“

5·19”之后,燕园里就不乏身着楚楚中山装的陌生中年人前来观看大字报,有时甚至是在夜深人静时被簇拥着默默观看后一言不发地走人。由于中共中央宣传部长陆定一来北大给学生传达了毛主席的“五不怕”指示(不怕撤职、不怕开除、不怕离婚、不怕坐牢、不怕杀头,以帮助共产党除三害)等等原因,北大是全北京也是全中国最早出现铺天盖地大字报的单位,是最早发生大规模群众性的帮助党除“三害”——后来则被称作是“右派进攻最猖狂”的处所,自然就引起了反右运动领导者们的高度关注。

 

  定义右派就是反革命并开始大规模抓右派后,燕园里一片肃杀。很快地,划一个右派就十分快捷和“容易”了:班里开个会,无需事先告知大家,临时提溜出来的被划分子垂头丧气地站立在黑板前,三二个反右积极分子激昂慷慨地揭批一通,喊几句(群众漫应着)或不喊口号,不到半天就可以报销一个。日本军曹在南京大屠杀时杀红了眼睛,比赛起了谁杀人杀得多。1958年的北大划右派,有些人也划红了眼睛,这可是邀功请赏火线入党的难得时机呵。例如,一同学仅就所发教科书(“一边倒”翻译自苏联,不过讲课教授们不屑一顾)中的肉麻叙述信手写了个积分公式,什么化学家、天文学家、物理学家、诗人、文学家、语言学家、文字学家……,所有的“家”从负无穷到正无穷“f()d家”累加起来,就是罗曼诺索夫。这不是冷嘲热讽、恶毒攻击苏联老大哥嘛!戴帽。其实,那位罗先生是俄国人,凭他的贵族身份倘若活到苏联时代,定不会有好果子吃。虽然如此,待到划我时,理应是最后一个了当更顺溜了,可是班里和我朝夕相处的同学们竟要讨论三天以“统一思想”,为我辩护者说即使抛出的材料凿实,此人没有城府,对谁都不设防,坦白率真得像个孩子,不能划呵。于是从哲学系调来了打手,由他们主打。其实,我的命运早就确定。真正划我为右派的场景,据说颇具戏剧性。物理系工作组组长杨述先生随手从桌上抓起一枝铅笔,在黑名单上我的名字下面信手划了一条线。这一划,划给了我一顶右派帽子,划给了黑线下面紧挨着我的那个同学一顶院士帽子,八十年代初他成了中国科学院院士。

 

  杨述夫人韦君宜先生在她的《思痛录》一书中说,“抢救运动”时杨述在陕北绥德被打成了国民党特务,受尽冤屈,头生幼女也因无人照料而夭折,年青的母亲说“我那一片纯真被摧毁了!”抗日战争胜利时,急需大量干部去各地抢占地盘,这批投奔延安的青年知识分子又得到了重用。到

1949年进京时,杨述他们俨然已成了“老干部”。杨述先生经过“抢救”,路线觉悟大为提高,革命锐气打磨殆尽,知识分子的良知也难觅踪影了。到反右之前他已升任为中共中央华北局宣传部长兼北京市委宣传部长。连他的爱妻也说“这时候,他任部长既久,已经变成以上级的思想为思想了,自己的一切思想只能在这个圈子里转,不能越雷池一步。他已经和绥德时代不同了,我们两个常常谈不到一起了。”四十年代杨述他们抱怨“为丛驱雀”,五十年代他们自己也“为渊驱鱼”起来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哀呵!

 

  什么叫“路线觉悟”?倘若上峰指鹿为马,你老兄竟还要说什么皇帝的新衣,路线觉悟也太低了,等着挨“抢救”吧,当年就有中共四川省委书记邹凤平等人没有被“抢救”过来而死在了延安;能够跟着嚷嚷“就是马,就是马”,前途则豁然宽广;如果会用一百种方法论证鹿即是马,立马叫你当政治局委员。至于是否剥削阶级出身、本人干过什么龌龊事之类,倒是无所谓的。姚文元、张春桥之流不就是例证。倘若说“抢救”运动还主要是当时在陕北的青年知识分子的一个坎,“反右”斗争的受难者已扩大为全国所有年龄层的知识分子,“大跃进——大饥荒”、“文化大革命”则把全国人民推入了水深火热之中。这些运动间难道不存在传承关系?其中哪个受到过批判?连提都不提了,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一切“向前看”嘛。于是,君不见它们相继横扫了中华大地!

 

  “文革”一开始,杨述又被打成了反革命,12年后平反时已成废人并很快就病故了。没有听说过杨述先生即使是在此期间对“反右”有何反思。《思痛录》中也没有叙说杨述在反右期的表现,相反讲杨述说过北大的“年轻人犯错误该保护”。我宁愿相信这是韦君宜先生的偏听偏信,而不是为亲者讳往丈夫的脸上贴金。事实是,例如和我所在班紧接的那个班,右派比率超过了三分之一!包含那个班我们整个年级的右派比率也高达

20%,虽然毛泽东规定一个单位的右派比率是5%。当时的物理系是北大最大的系(1958年下学期起该系分成了3个系,外加现代物理系),物理系学生中右派的绝对人数和相对比率,皆居理科诸系的首位,在全校各系中也数第一。如此多的右派、这么高的比率,和杨述先生没有关系?只说杨述“愚忠”,如何“被吃”,不提他“吃人”,刘奇弟等地下冤魂恐怕不会答应。杨述原有的知识分子精神死亡后,仅用为虎作伥、身不由已来解释他的行为,就太小觑他的主观积极性了。韦君宜先生说杨述的一生是“一个真正的悲剧”。1945年之前和1966年之后杨述是受害者,确是悲苦;但是中间的二十来年,杨述正当壮年,官运亨通,春风得意,他是个施害者。《思痛录》第十章全是对已故夫君的追忆,作者认为杨述“完全符合于理论上‘悲剧’两字定义的悲剧”,并升华为如该章标题所示是“当代人的悲剧”。然而,怎可回避,“抢救”运动极度震慑了杨述,使之脱胎换骨、丧失自我而成了识时务的俊杰;关键时节则泯灭人性、沦为绞肉工具。自然可问,杨述该负多大罪责?又能负多大罪责?如果我处其位,能守得住多少自己的良知?但总有积极、应付、消极之分吧。同样被“抢救”过的韦君宜反右期就受到批判而差点戴上帽子,这一点在时任作协党组书记的郭小川的日记中也有记载。在更早的“反AB团”时差点送命的胡耀邦,反右期则力所能及地保护了一些人。他们没有像杨述那样在北大抓右派争得了第一。“倘守得住,怎达高位”之说显然不正确。

 

  二十多年来媒体所见竟会是,人人都是受害者,个个都抵制了“四人帮”的倒行逆施!这完全背离了历史真实。“四人帮”只是一个层次,迫害广大群众的是他们的爪牙的爪牙的爪牙,直到党支部书记之类的第n层次甚至更低。何况“四人帮”之上还有指使者。迫害人的行为受不到批判,一旦有个动静那些人又会勇往直前力争上游以邀功请赏,因为这对他们个人来说没有丝毫坏处却好处多多且终身受用,他们永远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倒是无官无职的巴金先生写出过忏悔录,此外没有再看到过象样的检讨。很多人只讲自己如何受迫害,从来不提自己怎么迫害人,他们永远伟大光荣正确。倘用民间“一命抵一命”的准则来判别,杨述之流恐怕有多少条命也不够吧。评说杨述现象已越出本文范畴,且住。

 

  硕大的右派帽子罩下后,我跌入了漆黑深渊。天崩地裂,仿佛置身浑沌,一片惘然。我怎么会反党呢?开始懂事时就读的那个初中,原由陈毅率领的新四军江南指挥部斥资五千大洋兴办于溧阳丘陵山区,后迁入由共产党员捐赠的县城内的校舍时,教学质量已居全县第一。我在近二千考生中以第一名被录取后,由地下共产党员的校长指定为唯一的新生代表,第二年一“解放”即被送去苏州接受新民主主义青年团苏南区委的政治培训,回校后1950年即就任学生会主席。高中考的是苏南苏州中学,二年级时学校改名江苏省苏州中学,我是该校当时最大的“学生官”之一(团委宣传委员,团委书记是专职干部),毕业时班上第一,全级没有排名。入大学前,由于功课原因,我一路享有高额奖学金,也因功课好和所谓出身好而当了学生高官。进北大后,更是连吃饭都不要钱。我的这些幸遇,固然不能说全是共产党的赐予,总也和上世纪五十年代前期共产党领导下的万元复苏、政通人和的表象紧密有关吧。但是,我这个党的孩子却被硬生生地拽成了反党分子,反差是如此之大,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我该怎么活下去?掏出鲜红火热的心以明心迹!是我那十分坚毅、异常辛劳的小脚妈妈伸开双手把我拉了回来,这才是生我养我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的生身母亲呵。

 

  中文系同级女生彭令昭(林昭)被戴帽后激愤地说“……我不能忍受它对我的误解,而且误解得那样深。维系我的一切全垮了,比牛虻不信蒙泰里尼还惨……”。我很惭愧,没有她那么清晰的认识,没有她那么透彻,没有她那么剧烈。对于“阳谋”我也很震惊,那是右派分子的共识吧,深感受骗了。用阴谋手段对待人民大众,尤其是其中“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践踏了中华民族的道德底线,重创了明日的国之栋梁,难道这不是民族的自杀行为、国家的自杀行为?但我在那时及其后很长一段时期内,更多的是在骤然重击下的不知所措,踉踉跄跄,趔趔趄趄,恍恍惚惚,飘飘荡荡,心灵将停泊于何处?也有糊涂,颟顸,跳不出过去圈子的愚笨、驽钝。我的内心已完全为外界左右,而且弛豫时间非常长,老是乱哄哄、嘈杂杂的。我远不如林昭那样明白、因而那样坚定,更没有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以命相拼。总算,我没有一股脑儿往自己头上扣屎钵子,更没有揭发他人以争取“宽大处理”。因此到19609月,科学院政治部主任来物理所为我一人宣布摘帽的前一个星期,我所在的研究室党支部书记还在全室大会上批判我“死不改悔”。

 

  摘帽后我仍幼稚,自以为进入“人民内部”了,和他人一样了。殊不知我头上还戴着一顶“摘帽右派”的帽子。科学院规定,全院所有的中青年知识分子每年都要下乡劳动一个月,不过我从没有看到过一个共产党员下去劳动过,我则是每年必去的劳动“常委”。对劳动我虽不在意,但精神伤害是存在的。再如,1963年物理所或我们研究室作为全院的试点,对1957年以来入所的大学生进行了一次考试,考的内容是外语加报告。外语任选英语或俄语,我报了二门,英语第一,俄语第三,俄语前二名属留苏归来者;报告的内容,他人大多是实验装置或工作总结,我做的是科研成果报告,而且听取者中有不少其他研究所的人员,自然不会是我去通告的。所内其他研究室的情况我不清楚。这场考试过后,至少和我一起在1958年来所的其他大学生们,都从初级的研究实习员升到了中级的助理研究员,工资也涨了一级(不过是从5662加了6元),而我仍是研究实习员和56元。等等之类,皆是“摘帽右派”的帽子所赐吧。感谢“三年困难时期”(罪过!),有如后来被封为副统帅的林彪所言,物质上匮乏时精神上应宽松些,使得我及其他人还可以做些科研工作。1963年以后,“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角又吹得震天响了。

 

  “反面教员”的动辄得咎、受尽凌辱,个中滋味岂常人能理解。虽然我只戴帽二年半,但其后的“摘帽右派”使我也还是个陷于灭顶之灾的贱民,长期的钝刀子宰割对性情中人仍然惨烈。著名诗篇《游子吟》作者、唐时做过溧阳县尉的孟郊在另一首诗作中说“死辱片时痛,生辱长年羞”,他只是未考取进士(后仍被录取中了进士),我们却是争当平民而不可得。大观园中锦衣玉食的林黛玉尚且感到“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何况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共产党统治下的摘帽右派。真所谓“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更要命的是我在各方面的不肯低头,科学院虽然比北大宽松,我的日子也一点不好过。

 

  终于降临了“文化大革命”,我再也逃不过了。由路线觉悟高的新宠们夺得各级权力并稍事休整后,便磨刀霍霍向众生、干起“清理阶级队伍”来了。1968年春,我们研究室已自杀身亡了一位“走资派”——党支书,其典型的“罪行”是,文革前他作为中国科学家代表团团长访问欧洲时,在英国买过一段自行车用气门芯,于是就狠批他的洋奴思想、卖国主义,连气门芯也要用洋货!此人早就被树为又红又专的典型,一向是满嘴巴的马列主义,现在哪经得起如此委屈,于是从实验室拿了剧毒的氰化钾跑到香山上吊“双保险”自杀死了。虽然此人待我说不上友好,我仍要讲,买根气门芯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人家用的是自己的零花钱,没贪污一分出差费,你管得着吗?这位大不了我几岁的中年人,业务水平也确很高,加上其政治条件,如果不死一定会是第一批院士,国家如此糟蹋人才,实在可惜。室里刚死了一位“走资派”,又在批判一位所谓的“反动学术权威”,这位先生毕业于著名的中央大学物理系,跪在房间中央由“小将”们左右开弓抽着耳光,就像京剧“三娘教子”那样被当众耍着猴。

 

  前面已经批斗了二个类型的代表,接着该轮到第三个代表——我这个“老右派”了。我已受了十年的屈辱,再也经不起进一步的作弄了。有如癌症患者已被癌痛折磨得奄奄一息,岂能再挨。南宋高僧的偈语“他从东方来,我向西方去”也给我以引导。为了维护做人的尊严,我只能选择宁为玉碎不作瓦全。决定之后即写出了不要连累妻室的离婚书,交待了后事——给诸位添麻烦了,不必留骨灰,此时心情倒格外平静了。当时物理所已死了七八人,满布暴戾杀戮之气,防范也十分严密,我必须隐蔽些以免画虎不成反类犬,招致提前批斗。夜深人静时我把棉被理为长条状挡在床沿以免血流下地被发现,先用剃须刀片(孰料断裂了)后用剪刀,在以死抗争的心态下竟一点也不痛。开始时有如听到埋在墙壁里的自来水管中潺潺的流水声,后来就糊涂了。大概是作了垂死挣扎吧,把脚头的棉被蹬下了地,侥幸得很,恰有同室舍友起床如厕,发现了半拖在地的被子,把我送往了医院。事后他们说我的右侧颈总动脉已断裂半厘米、还只剩一边连着点皮,估计是我的头无力下垂后,断裂处又被盖住了,才没有流光血液,真是又一层的侥幸。不过到医院时已测不出血压,血管也瘪了,医生把断裂了的颈总动脉缝了缝,没有输血,药也用得很少。阶级敌人不是人,医院哪能人道待之。

 

  我死不足惜,痛心不已的是发妻竟然命丧黄泉。伯仁虽非我杀,伯仁由我而亡。当年她违背了父母意愿,不顾已在上海任工程师(中级职称)的表哥的热烈追求,毅然和我这个身无分文的摘帽右派(且是初级职称)结合,温柔细腻了我粗粝的的人生,虽然我们相聚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足二月,这情意也弥足珍贵。新婚之夜我们曾半认真地誓言“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想不到在她竟谶语成真,怎不痛杀人也么哥!妻参加了苏州一个受空军支持的造反派组织,大规模武斗后受陆军支持的另一派掌了权,她所在的那个中学就批斗起了这位年青的女教师,为拉她下跪把她的耳朵也撕裂了一半,妻任凭鲜血淋漓仍高昂着头颅,这个烈性女子竟和我如此相似乃尔。掌权者这样对待她,是否也和嫁了个“老右派”有关?给妻致命一击的是物理所外调人员“出事了”的那句话:老右派出事了,你要和他划清界限,争取立功赎罪,揭发他的一切反动言行!当晚,她就跳井自尽追我而去了。其时,我却还在鬼门关上转悠,没有脱离险境,生死未卜。物理所在送我去医院的同时,立即派了组里二位要员去外调吾妻。他们从我出事前的交待材料中找不出什么足以置我于死地的东西,就想从我妻子那里捞点稻草,竟逼死了我的爱妻!至今,我挣扎着又苟活了四十年,连小外甥女也有了,对前妻却如苏轼言“不思量,自难忘。……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呵。如此殇逝,怎生忘怀!

 

  在医院我被抢救过来不久,就被拉回了物理所。对于“自绝于人民,以死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人,怎能不予批斗,不过我身体过于虚弱,跪不动,只能背靠台阶半卧着摊坐于地接受批判。批后我即被收进了物理所的劳改队,日日夜夜有人监视,而且他们对我隐瞒了妻的死讯。连从医院带回来的那一点点救命药也不给吃,更不要说营养食物了,我就像一只被扔在垃圾堆上奄奄一息的小猫小狗那样整日昏昏沉沉地躺着。劳改队打手们只是防止我再行自杀,倘若我能自行病死他们就没有干系了。从肉体上消灭阶级敌人是某些人的一贯主张,让对方“病死”他们最乐见其成了。很多日子我僵卧在那里,真正成了死人多口气。右派的命也真是贱,我竟挺了过来。稍能活动时我就被押着劳动,体力不如其他劳改队员,只能坐着甚至半躺着干活。我没有像很多右派那样,在监狱、劳改农场、工厂、矿山、农村里吃足苦头,不过在首善之区的科学殿堂里也有着一种苦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呵。

 

在医院里在劳改队,我已被定义为阶级敌人,他们的伟大领袖早就指示过“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于是我被摒弃在了人道主义的大门之外。只要不立马就死,会有什么后遗症他们从不考虑。

 

物理所劳改队员是不能对外联系的,半年多后物理所劳改队解散前夕,我的老母亲接获通知赶到北京,守护照料了我,直到我的精神和身体趋于稳定。

 

  我的大脑那段时期供血不足,受到了损伤。退休后逐渐显示了出来,先是患脑梗塞(俗称小中风)住院一个多月,不久前又被确诊为患有广泛性腔隙型脑梗塞。现在我说话有时词不达意,写文章慢慢来还好些,写到某处时印象中是有合适词汇的,固然还不必去查辞典(也无从下手去查),但要从脑袋中挖出来也颇费时间,非一般人所能想像。还将会有什么后果,随它去吧。只要还活着,就得努力写出那一段民族的悲剧。

 

  右派改正时,我向北大人员申明,我不要盖有陆平图章的毕业文凭。虽然我在北大连续读到毕业,毕业时成绩还不差,否则科学院怎么会要我。我在北大念书时,陆平只篡夺到党委书记之职,还没有爬上校长宝座,校长仍是我入学时的老校长马寅初。他们说北大早就没了马老的图章,到哪里去办这张毕业文凭?我当即声言,那我就不要北京大学的毕业文凭!陆平是又一个杨述式的人物,早已抛弃了参加“一二·九”运动时的理念,背离了北大传统,这种人的名字若出现在我的毕业文凭上,有辱我的清名。后来,他们翻箱倒柜竟然找到了当年已办好的我的毕业文凭(谢谢这些工作人员,给你们添麻烦了),上面盖的正是校长马寅初的篆刻图章,说那时没发是因为我“政治”不合格,虽然盖有校长马寅初和教务长周培源图章的“北京大学记分册”上,没有“政治”这一课程。他们还说:全北大补发了那么多张右派的毕业文凭,就你一张上的“北京大学校长”是马寅初(我没核实过)。真够特殊的。就这一点说,我到真正成了北大最幸福的右派了。

 

  毛泽东去世后三年,共产党允许普通百姓调动工作单位后,我要求调离了伤心之地北京,这也是母亲的意愿,妈总是不放心我孤身一人呆在北京。我满以为到一个新地方后,只要自己努力,定能造就一番新的事业,更好地为国效力。孰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首善之区尚且处处受挫,遑论山高皇帝远的场所。我终于明白,自己头上还戴着一顶“改正右派”的帽子,虽然谁也不会明说。也许吧,在显意识的、潜意识的“路线觉悟”高的衮衮诸公看来,戴过帽子的人终究有如孔子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可榨取其一技之长,其余该予之物悉归善解我意之徒。在他们眼里,那些恃才傲物的家伙,犟头犟脑,桀骜不驯,怎会任我颐指气使,哪能用得得心应手,耿介狂狷之士不可久用,鸟尽弓藏弃之如敝屣。别忙举出反例,个例总是有的,何况还不知道对他们是否真的完全放心。对此,杨述等人到是可以作为一个脚注,虽然不那么全面,用数学语言说是满足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那些戴帽前并非头面人物、改正后也没有机会被首长发现的普通右派,沉于底层,地方官员抓“政治”可比北京上紧得多,会是什么境况?不过就我来说,是否有点过头?不肯妥协,宁折勿弯,常在不经意间就得罪了人,特别是那些被领导欣赏的卑劣小人。这些“路线觉悟”高的新贵陆续接任了我的领导,他们连政治遮羞布也不要了,在赤裸裸地追逐着个人私利,而且还戴着业务专家的桂冠,更是容我不得了。在北大时听红学家分析林黛玉,说她的心是玻璃做的,透明但经不得摔打。戴帽伊始直至今日,我的环境适应能力很差了,越来越差。真个是,茅厕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中毒太深”了?皆缘于我的“路线觉悟”太低了吧,虽多次经历过惨烈的政治运动,却总不接受教训,因而始终成不了“俊杰”。

 

  我无意代表普通右派,我只是他们中的一个。我说的就是这一个。写这些东西是十分沉重的,我心痛苦,撕开痂皮,依然是鲜血迸流。但是,就爱国主义来说,我坚信自己过去、现在和将来,决不会比肉食者们淡薄!往昔曾轰响过一个声音,说:忘记过去就意味背叛。过去是忘不得的,我的苦难深重的中华民族!不是么,今天,也还是需要唱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歌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上述就是我这个被称为北大最“幸福”的右派的“幸福”经历。最“幸福”者尚且如此,遑论他人。“右派”——“摘帽右派”——“改正右派”,在北大开始戴的这顶帽子好沉重呵。陷我于此种万劫不复境地的、就我个人的人格因素来说,是否渊源于北大给我的传统教育?在民主和科学的理念下,树立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和批判的精神,“光风霁月之心,坦荡爱国之志”!处于北大当时那样环境中那种氛围下,它们主要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教育,却更见牢固,已然沦肌浃髓了。虽然那传统使我在现实生活中吃足了苦头,但我决不后悔。固一生清贫,然拒绝苟同,且老而弥坚!“来世”是没有的,否则我仍要读北大,相信届时已恢复马寅初老校长所说的“北大精神”。

 

 

灵岩山下林昭魂

 

今年,2008年,已是林昭遇难四十周年。本文试图较为全面地昭示林昭的事迹和思想。1954年林昭和笔者皆从苏州跨进了北大校门,到北大反右末期的1958年初先后被划成了右派。1968年春,人妖颠倒的“清理阶级队伍”夺去了林昭的生命,期间笔者也被迫自杀却十分偶然地被抢救了过来。如今,笔者又痴长了四十岁,仅以此文纪念林昭

 

林昭的苦难始自右派帽子

1968年,“十年浩劫”的巅峰年,“清理阶级队伍”席卷神州,血色恐怖笼罩大地。其时我虽曾叩开过地府之门竟被阎王老儿赶了回来,然而和我同时考入北京大学的彭令昭即林昭,却遭摧折魂归了离恨天,是日429 已经四十年了,这位烈女子的事迹和精神尚被有司淡化和忘却着。

 

林昭的苦难始自右派帽子。1998年北大百年校庆时的校史陈列室内竟只字未提反右,倘若1957年北大没掀起过反右运动,林昭怎会被戴帽──监督劳动──坐牢──遭枪决!他们不敢提及,那场暴戾的反右直接和间接杀死了多少北大人。第一个贴出《胡风绝不是反革命》大字报的刘奇弟,和中文系林昭同年级的物理系学生,戴帽后在1961年遭吊打冻饿而瘐毙狱中,当是较早的遇害致死者之一。

 

直到2008年春节,以当年物理系右派学生为首的一些人获得机会当面要求北大校长给予平反、道歉和赔偿,北大当局仍是推诿搪塞置若罔闻。林昭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北大学子的代表,五四精神的继承者和发扬者,北大人的骄傲。即使1957年以后,即使在“文革”期间,魑魅魍魉横行时林昭也没有不说话。有人以为钳制住知识分子的嘴巴,首先是青年学生的嘴巴,中国就只剩下万岁声了,嘴巴堵不住干脆枪毙之!

 

林昭的狱中斗争

在长达八年的牢狱生活中,林昭进行了十分惨烈的抗争,用她那柔弱之躯猛烈地撞击着牢笼的黑暗,正义和邪恶间斗争的剧烈程度远非外人所能想象。仅举一例:林昭曾被二副手铐交叉背铐达半年之久!「从未为我减轻些,譬如暂时除去一副。天哪,天哪,这是真正的地狱,人间何世?」狱警叫嚣“我不制服你这黄毛丫头我们就不相信!”林昭在狱中「备遭摧折,屡被非刑;百般惨毒,濒绝者数!」但她的斗志却更形高昂,「不怕你们把林昭磨成了粉,我的每一粒骨头渣儿都还只是一颗反抗的种子!

 

除了残留的林昭日记、信函外,感谢林昭的胞妹彭令范女士、同学张元勋先生,录下了林昭狱中抗争的点滴,使世人得窥一斑,或可推知全豹吧。诚如

197854《人民日报》“特约评论员”撰写的社论所说:“他们采取了野蛮的蒙昧主义和暴力镇压手段来践踏科学与民主。……他们完全是一群野兽,把封建法西斯制度中的一切最黑暗最野蛮的暴力镇压手段,全部拿来对待无产阶级和中国人民的精华。”

 

林昭出狱期的书信和写作,以及在狱中墨写和血写的文字,尤其是用鲜血和发卡书写在撕开的白被单条上的数十万字的上书、进言、声明、论述、诗歌、散文等文稿,包括一百多篇的《牢狱之花》、《提篮桥的黎明》、《思想日记》等等,无不高歌着还我人权、还我自由。

 

林昭以血作墨,手臂上满布了取血的切口,以记录下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斗争,付诸后人,为我民族。她的最后文稿是:《历史将宣告我无罪》。坐穿牢底血写数十万抗争文字,古今中外是否绝无仅有?如果那些文稿还存留于世,相当部分也仍被锁在了有关部门的铁柜之中。据说林昭的专案材料有一房间,其中的四大箱甚至讲要绝密封存五十年。

 

现在人们虽只看到些残缺不全的劫后余物,那个“大写的人”也已巍然站立于前。激扬文字搏击专制,“不自由,毋宁死”的浩然正气诚力透纸背,高山仰止令人肃然起敬。

 

林昭的思想理念

反右前林昭就在《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北大校内刊物等处发表过不少诗作。在狱中她更书写了很多今体、古体的悲愤诗和明志诗,例如:「啊,大地/祖国的大地,/你的苦难,可有尽期?/在无声的夜里,/我听见你沉重的叹息。/你为什么这样衰弱,/为什么这样缺乏生机?/为什么你血泪成河?/为什么你常遭乱离?/难道说一个真实美好的黎明/竟永远不能在你上面升起?」对这些问题她回答和感叹道:「狐鼠纵横山岳老,脂膏滴沥稻粱贫。」、「劫里芳华不成春,秋风秋雨愁煞人!」、「忧乐苍生夙愿真,壮怀激烈照天陈。/吞毡谁复思侯汉,蹈海我终不帝秦。」、「祗应社稷公黎庶,哪许山河私帝王?/汗惭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沧桑!」林昭进一步高义明志「愁不能辍,愤不忍说/节不允改,志不可夺/书愤沥血,明志绝粒/此身似絮,此心似铁/自由无价,年命有涯/宁为玉碎,以殉中华」!

 

这些诗句虽不是全部直接引自林昭妹妹的回忆文章,但它们是切合林昭的思想轨迹的:「枉言正道是沧桑」、「蹈海我终不帝秦」!自己虽已命如游丝却仍心宇浩渺思祖国悲人民,那气吞山河的爱国主义之激情,那摄魂夺魄的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之誓语,诗中的“帝王”能不害怕?

 

人言燕赵多慷慨之士,弱女子林昭却以她的吴侬软语唱出了黄钟大吕。且听她另一首用血写的诗作「将这一滴注入祖国的血液里,/将这一滴向挚爱的自由献祭。/揩吧!擦吧!洗吧!/这是血呢!/殉难者的血迹,/谁能抹得去?」以血明志,热爱祖国,忧怀苍生,悲愤交加,呼天抢地,这境界当已高过关汉卿的“枉作天,难为地”之责问了吧。在万马齐喑的可悲时期发出如此铿锵之声的能有几人,真个是我以我血荐轩辕,为我中华文明!若把林昭比窦娥,义冲云霄的浩然之气岂窦娥血溅白绫之个人冤气可以比拟。

 

北大教授钱理群先生(当年和林昭同在中文系新闻专业,但低了二级)在评论他的充满理想主义的学姊时,称颂她是受难的殉道的圣女。林昭则自署是「中国青年自由战士」。

 

确是,在林昭的血书中一方面沸腾着青春热血的激情反抗,同时也沉积了深邃透彻的理性思考。例如,林昭提出自由「是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体,只要还有人被奴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实而完整的自由」、「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样不得自由」。林昭设问「身受着暴政奴役切肤之痛再也不愿意作奴隶了的我们,是不是还要无视如此悲惨的教训,而把自己斗争的目的贬低到只是企望去作另一种形式的奴隶主呢?」、「即使在中国这么一片深厚的中世纪的遗址之上,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去进行而不必定要诉诸流血呢?」她的回答是「自由的性质决定了它不能够以暴力去建立,甚至不能以权力去建立」。

 

于是,我们在顾准之外看到了另一位先驱者,戴着右派帽子的顾准比林昭晚6年被迫害致死。先驱者在身受空前的暴力摧残之时,却反对以暴易暴。为了全民族能获得完整的自由,林昭把自己的血献在了祭坛上,但是她不希望别人再流血。这具有何等崇高的人格力量和伟大的思想价值呵。或者用林昭自己的说法,「这是有一点宗教气质──怀抱一点基督精神」的,她把自己称作「奉着十字架作战的自由战士」。

 

林昭在狱外的斗争

林昭说过「从那臭名远扬的所谓反右运动以来,我已日益地看穿了那伪善画皮底下狰狞的罗刹鬼脸,则我断然不能容许自己堕落为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林昭说是“日益”,表明她的“看穿”有一个过程,其中当然也有飞跃。

 

应该说,1958年初林昭的被戴帽、196010月的第一次被捕、1962年的接触社会、以及是年底的再次被逮捕,都使得林昭的认识有了台阶式的进步。林昭可贵之处是从不回避地直面人生,“看穿”固然需要智慧,也因她能抓住实质善于学习不断地提高自己的觉悟;至于从看穿到不甘堕落为暴政的奴才,就更需要勇气了。

 

1962年林昭在苏州时,主要由她制定并和一同志商定了《中国自由青年战斗联盟》纲领,提出中国应实行地方自治联邦制、总统负责制、军队国家化、政治生活民主化、实现耕者有其田、允许私人开业和个体经营工商业、惩治有民愤者、争取和接受国外援助等主张。虽然这个二人联盟及其主张未见天日即胎死腹中,但已足见林昭当时的见解是何等的先进,显然那已超越了时代,不光是超越了纲领提出时的那个时代,其中大半主张至今在中国也没有实现。虽然它们在法治国家是早已推行的普世准则。这个纲领的提出,滥觞自是对已行政策的批判,它批判了早先的对私营工商业和手工业的“改造”以及农业合作化那些小资产阶级的狂热做法,更谴责了还未结束的公社化、大炼钢铁、大跃进、大饥荒这些流氓无产者的极端不负责任行为。这个二人联盟中人先后都被逮捕了,毛死后才有一人出狱,到新世纪那位幸存者著文说,是苏州一朱姓右派和上海的C姑娘告的密。

 

其实在第一次被捕前,林昭已在上海和同志们油印了一期《星火》杂志,对大跃进、共产风、批判彭德怀、借鉴南共纲领等表示了不同于官方的发聋振聩之看法,林昭并在其上刊载了长诗《普罗米修斯受难之日》和《海鸥之歌》以喻心志。

 

林昭在个人身心困顿之时、国人迷茫屈从之际、当局暴戾高压之下,仍然提出了那样的看法、诗篇、纲领和主张,表现了她的大智大勇。林昭始终将个人哀痛和国家命运联系在一起,继承和发扬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优良传统“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如她自言其心「可对世人,可质天日」。可见,林昭的斗争不仅在狱中、不唯是血书,她在监牢之外,依然是时代的先锋真理的斗士。

 

哲人康德讲“我不能说违心的话,但我可以不说话。”林昭没有说违心话也没有不说话,林昭没有不说话更没有说违心话,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这需要何等坚硬的骨头,何等坚定的信念。

 

1962年林昭曾保外就医八个月,在那样的高压氛围下她还写信给北大党委书记兼校长陆平,仍还在、竟还敢责问校方不是像老校长蔡元培那样去保释学生,而是把大批右派学生送去劳动改造;更可贵的是她仍高昂着头颅,以右派一员的身份坚决否定了反右运动,她说1957年「这是一个染满中国知识界和青年群血泪的惨淡悲凉的年份」,宣称「要以最后一息献给战斗」。

 

中国需要壮士烈女

我们这个国家昨天今天明天直至长远,需要壮士烈女。需要刺杀吴王僚的勇士专诸,需要起兵苏州带走八千子弟的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需要击鼓抗金的梁红玉,需要抗击权奸“九千岁”的“五人墓”中的义士,需要奔走呼号反抗清王朝的顾炎武,需要因轻蔑清顺治帝驾崩旋被斩首的金圣叹,需要严词斥敌而遭日军枪杀的杨荫榆(独身的杨荫榆先生遭鲁迅破口大骂后,从北京女师大校长任上黯然回苏州继续兴学,日寇占城后纯熟日语的杨荫榆高张民族气节,为维护乡亲财物、保护女学生免受侮辱而屡斥日寇,终被日人偷袭枪杀于吴门桥下),更需要「大陆青春代自由战士」(林昭自称)的林昭,以及林昭之后因反对文化大革命而遭枪决的苏州图书馆女副馆长陆兰秀。正如巴金先生言“以死抗争有时反能产生震撼灵魂的效果”。

 

林昭清楚她面对的是残暴的镇压机器,她曾向探监的母亲说过「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一定会死在他们手中!」但她「我就是要去碰,我相信成千上万个鸡蛋去撞击,这顽石最终会被击碎的!」是的,顽石是能够被击碎的,君不见朱元璋、在苏州称王的张士诚、还有李自成、洪秀全,这些成则为王败则寇的顽石,不是或子孙或本人就轰然倒塌了么,因为他们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奴隶主」。

 

鲁迅先生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若尽是胆小谨慎明哲保身苟且偷安的芸芸众生,倘遍布歌功颂德趋炎附势寡廉鲜耻吮痈舐痔沐猴而冠的奸佞小人,这个民族早就趴下了。

 

北大的五·一九民主运动

1957519

,北京大学校园里出现了全国第一批帮助党“除三害”的大字报, 其中沈泽宜和张元勋合作的政治诗《是时候了》擂响了“五·一九运动的鼓声。

 

在这之前,林昭是个热爱共产党的用功学生。她不像谭天荣、刘奇弟、张元勋那样尖锐,林昭和我们这些后划的右派分子都有一个认识过程,这也如她言是个「组织性和良心的矛盾」过程。在5·19之前我们是、在5·19后开始时我们也还是站在“左”的一边,甚至可以说是“左派”,但是当接触到那些从未听到过从未看到过的话语,震撼得我们灵魂出窍,阳光下竟还存在着如许阴影和丑恶,叫人不得不去思考。不过对刘奇弟的扬白幡以招魂等激烈形式,当时的我实难接受、甚为反感。

 

很快地,周围一些朝夕相处的同学受到了相当粗暴的很不讲理的批斗,他们被说成了别有用心,这叫我们难以接受,就像林昭所说「我们不是号召党外的人提意见吗?人家不提,还要一次一次地动员人家提!人家真提了,怎么又勃然大怒了呢?」

 

还没容我等缓过气来,那些同学就被说成了敌人,敌人可不是闹着玩的,怎不叫人发急,林昭的日记上出现了「党啊,你是我们的母亲,母亲应当最知道孩子们的心情!尽管孩子过于偏激,说错了话,怎么能说孩子怀有敌意呢?」我们的日记上记的都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不像《雷锋日记》那样是写给别人看的。即使那些同学说错了话,年青人犯错误上帝也原谅的,为什么我们伟大的党对“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如此往死里整,世界之大就容他们不得?

 

在我们自己被划为右派分子之前,我们的主要“问题”是为被划者争发言权,不赞成那种蛮横的、不是以理服人而是以势压人的围攻群斗。毛主席不是说让人讲话天不会塌下来吗,不是讲毒草只有让它放出来才能锄除之以肥田、既教育本人又教育大家吗,为什么不让人家讲话?不是讲他老人家也有几个右派朋友吗,怎么我们一接触右派同学就是立场问题?《人民日报》610

社论《工人说话了》,工人当然可以说话,但我们学生也可以说话呀。而且老实讲一般工人说不出那样的话来,显由他人捉刀……。这些话很快就没法公开说了,只能写在日记上,或私下里发发牢骚。它们是否被告密,不得而知,反正整个反右运动是黑幕操作。

 

于是,我们就像林昭的要好同学张玲所言“不识水性却胆敢弄潮,立即陷于没顶”。此时,林昭给妹妹的信中说:「当我加冕成为“右派”后,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体会我的心情的,我认为我热爱党的程度是压倒一切的,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之相比拟。我不能忍受它对我的误解,而且误解得那样深。维系我的一切全垮了,比牛虻不信蒙泰里尼还惨……」这导致了林昭曾经自杀。我相信这些话语是林昭的肺腑之言,那也确切地表达了我当时的心情。我也产生过和林昭相似的自杀之心,是我那不识字的妈妈用她温暖的双手拉住了我,使我推迟了十年才付诸行动。

 

戴帽以后,我这个须眉浊物甚为惭愧,远不如林昭那样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以命相拼了。也许毕竟我原是学生团总支书记,受党的“教育”多了些?骤然重击下,茫然失去了自我。铺天盖地,泰山压顶,时时处处人人都在声讨着右派的狼子野心,报纸广播大字报所有的媒体都在述说着右派得逞将临亡党亡国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的可怕局面,我是否在客观上帮助了社会上的右派?无休无止的检举、揭发、批判、斗争,还有反省、检查、交代、认罪,我是否也确实错了?既然不死,总得给极度躁动的灵魂找个安顿。虽然我觉得即使是同学中的“极右分子”,他们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我只得用“不了解情况”来糊弄自己。至于对我自己,始终觉得自己是共产党的基本群众,绝不可能反党。怎么来欺骗自己呢?只得强按下良心的抗争,用组织性来压服自己。组织上把我划为右派,总是有它的道理的。于是我往下掘地三尺往上追溯三代(可怜我只能上挖一代,我早年丧父,父亲过世时是个不识字的工人,压根儿没见过祖父,升斗小民更不会写有什么家史,除了听说祖父是小学堂打钟人外不知道其它情况),可是挖来挖去我找不出自己反党的缘由哪,找不出不符合毛主席教导的行动啊,老天爷你帮我制造制造吧!(有兴趣者可参看拙作《他们说我是北大最“幸福”的右派》)不说了吧,这是写纪念林昭的文章。我只是想留给世人以林昭戴帽前后的另一戴帽人的心路历程,以作参照。长歌当哭,以祭林昭。

 

林昭是受难的圣女,刘奇弟等人的遭遇也十分惨烈。在遭看押前刘奇弟曾说过:“我是遵照着我的良心和情感做事……什何勉强的分析都将是教条和生硬的”(原文是什何而非任何)。也许是老天爷没有假刘奇弟以时日,也许是学物理的人稍欠文才,刘奇弟的遗作寥若晨星,叫人如何宣扬他。更主要的是否是,刘奇弟的同学也都是学物理者,也许是不会写、不敢写、甚至是不愿写、不肯写出什么来。陈平原先生在《老北大的故事》中说过大意如下的话,理、法二院对老北大可能意义更形重大,但是出尽风采的是文学院和文科师生。我无意贬抑林昭的高大形象,不过出于同一缘由进行了殊死斗争而走上不归路的北大右派学子尚有多人,他们同样值得凭吊。安息吧,我的苦难的右派兄弟姊妹。

 

中国知识分子一向命蹇时乖

 

中国知识分子是否一向命蹇时乖?主体虽是工农,谁来宣传、鼓动、组织、领导工农?井岗山时期打过“AB团”, 枪杀了大批共产党自己人,连胡耀邦都虽未死也脱了一层皮,他自己说原是个“小胖子”身心交瘁就此被整成了“小瘦子”。延安时期更是主要针对青年知识分子发动了“抢救”运动,多达80%的投奔革命者被打成了国民党特务,韦君宜在她的《思痛录》中记述说她和她老公杨述差一点儿就送了命。不幸的是,后任中共中央华北局宣传部长兼北京市委宣传部长的杨述,反右期曾是北大物理系的工作组组长,杨组长划定了多少北大右派?笔者则是杨组长亲笔划定的最后一个右派,黑名单上紧挨着我的下一同学,幸免于难没被戴上右派帽子,

21年后戴上了院士帽子。

 

杨述先生的手上是否沾有刘奇弟的血迹?作为过来人,他真的认为我们这些青年学生要反党?为虎作伥的杨先生自要负责。然而他又能负多大的责任?至少不是始作俑者。他只是那部杀人机器的操作者之一,投人者不往里投人,自己将被投入。悲哉,中国知识分子。

 

反右运动开始了中国的苦难

 

我总认为,倘若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受到了遏制,就不可能肆无忌惮地在1958年推行大炼钢铁、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也不会导致1959年以指定彭德怀、张闻天等党内功臣为反党分子起始的反右倾整肃,并加剧了1958年已经开始的大饥荒。

 

四年的全国大饥荒,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有如曹操在行军中所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据李锐在其《庐山会议实录》(19951月河南人民出版社)第334页所提供的数据,当可推算出1958年起三年内中国的人口净减了五千三百万,即使不考虑那之前的高出生率,全国饿死了多少千万人!

 

饥荒尚未完全结束,1962年初“七千人大会”上极不象样的检讨话音方落,又提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并被反复强调成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然后是“四清”、清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接着响起了以批“海瑞罢官”为领唱的一片批判声,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终致暴发了“无发(法)无天”的十年“大革文化命”。

 

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反右派运动的必然延续?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就没有消停过。1957年以前的事情,也许可矫用巩固新政权之需来解释,思想领域的批判也只限于高层知识分子,而且没有忘记第一个五年计划制订的经济建设。

 

1957年,批判的武器终于蜕变为武器的批判,露出了峥嵘。意味深长的是,彭德怀元帅在1957年是坚决主张反右派的;19571958年间国防部长彭德怀和总参谋长黄克诚则在军内斗出了一个“反党宗派集团”,萧克和粟裕二位国防部副部长落马,叶剑英元帅等一批将领受到点名批评,并迫使刘伯承元帅挂印而去。军内尚且如此,遑论他处。一年后,彭德怀和黄克诚却落到了更为悲惨的境地。这也从另一侧面证实了林昭的先验「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样不得自由」。

 

其实在1957年之前,1955年的反胡风集团及其延伸“肃反运动,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对特定人群作了“反右”式演习,断章取义、无限上纲、指鹿为马、无中生有等等十八般武器全从“延安整风”武库中搬出来操练了一番,以备二年后变本加厉大肆杀伐。我们在北大也经历了“肃反”,但它没有伤及北大元气,毕竟这里不是作家协会或政府机构,学生们的年龄也够不上当“胡风分子”或“旧政府人员”。

 

反右耍了“阳谋

 

中国知识分子往往以山野之心度庙堂之腹,无能无奈而且轻信。

 

1957年春,我们听到了同年227日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传达,毛泽东提出了“人民内部矛盾”新概念,强调了要坚决贯彻执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早在19564月已提出文艺上要百花齐放,学术上要百家争鸣)以及中共和民主党派要“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等举措。它也是个助党整风的动员报告。于是引发了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虽然同在19572月毛泽东已经密令各级党委要密切注意知识分子的动向。

 

427日中共中央下发了《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指示”说,鉴于执政党内某些人的表现,有必要在全党进行一次普遍的、深入的整风运动,主题是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方法是和风细雨。于是党的各级组织和各个部门竭尽全力要人鸣放”。430

5月中旬,共产党中央就多次邀请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座谈,号召他们对党和政府的缺点错误,大胆提出批评建议,以帮助党整风。于是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北大学子无不欢欣鼓舞,早就模糊了“肃反情景,跃跃欲试着响应党的号召。

 

谁知,距227

不到3个月的515 毛泽东就下达了发给党内阅读”的《事情正在起变化》之绝密文件,其中首现了中国式“右派”称呼,并说“在民主党派和高等学校中,右派表现得最坚决最猖狂。现在右派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他们正在兴高采烈。我们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他们越猖狂,对于我们越有利。”518周扬即按此文布置了文艺界的反右。教育界更是在劫难逃,北大则首当其冲。陷阱已经挖就,虚“席”以待,就等着519 日北大的傻小子们往里跳了。林昭虽没有立即跳进去,但是阴森的“阳谋”仍在继续着,她在良心的躯使下终于跳了下去,并且送了命。

 

“引蛇出洞”后的195768

,中共中央再发指示《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同日,《人民日报》刊出毛泽东起草的《这是为什么》,正式向全国发布了攻击右派的号令。至于619日公开发表的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通篇的主旨已和早先大相径庭,加进了判别香花毒草的六条标准,出现了引蛇出洞、“阳谋”等等说法。71《人民日报》刊载了毛泽东撰写的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公然声言反右派是搞了“阳谋”,“有人说这是阴谋,我们说,这是阳谋!”这就是“反右”和包括“肃反在内的1957年以前历次运动的不同之处,耍了“阳谋”!笔者鲁钝,看不出“阳谋”和阴谋有什么区别。

 

北大的反右运动完全搞错了

 

北大当年有万余人员,不管是抓了699个右派也罢,是抓了1500个右派也好,都已超过了毛泽东原先规定的5%的右派比例。我们物理专业1954级有人统计说右派学生高达20%,甚至有人说几达三分之一。丁抒先生在其《北大在一九五七》的书中说「北大全校的右派学生,物理系几占三分之一」,他是讲了原因的,其说也不无道理。这些右派分子到“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伟大领袖驾崩后的

1979年全都获得了改正,一个不剩地改正了。不是“摘帽”是“改正”,也即北大党组织承认当年搞错了,全北大都错了。其它单位实质上也没抓对过吧。

 

但是死者已不能复生,逝去的青春也不再回来,还有风气的恶化,诚信的缺失,良心的扭曲,道德的沦丧,人心的崩溃,……,岂一纸改正书能够挽回。

 

林昭这样的栋梁之材则被夺去了为国效力的生命。生命诚可贵,谁夺去了这位才女的生命?“是谁杀了我的儿?我的儿是谁杀了?”有多少祖国的儿女、北大的学子被虐杀!谁是始作俑者?

 

令人莫名其妙、更不寒而栗的是,一个个右派分子虽说是抓错了,但是反右派运动仍是正确的必要的!还有比这更荒唐更可怕的说法吗。可怕之处在于,倘若肉食者们认为又有“必要”了再搞个什么运动,隔了多少年后继承人也是给苟活的受害者和冤死者家属一纸改正书,没有任何人来承担责任,不需要道歉更谈不上赔偿,轻描淡写什么事也没有!如此这般,何时是了?!

 

“阳谋”践踏了道德底线

 

“阳谋”践踏了中华民族的道德底线。中国历朝历代讲究“君无戏言”,以国家的名义诱骗人民“引蛇出洞”实闻所未闻。朝野皆知,诚信乃社稷之本,夫子曰“民无信不立”(《论语·颜渊》)。

 

即使就经济言,长达21年后直到1978年,虽然该年还进口了21亿美元的粮、棉、油(占进口总额的五分之一),但中国的人均粮食占有量仍低于1957年水平,人均棉、油占有量则远低于1957年的水平。对1978年前的国民经济,连中共中央也说“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什么濒临边缘,不过是专制强力控制下掩饰了崩溃。工人不做工,农民不种地,学生不上课,都在造反,再加上四年大饥荒之后没什么家底,怎能不崩溃。乱象尚未结束,毛泽东竟又说隔七八年要再来一次!如果这是正常思维,“大救星”也太不顾子民死活了。他只考虑自己开创的“共产主义天堂”如何像秦始皇建立的帝国那样传之万世以达“万岁”,历经无数次的阶级斗争以及更多次的路线斗争才争来了毛泽东思想的统治地位,这才是他毕生唯一关注的事情,怎容修正主义者来篡夺呢。可惜,毛泽东死后不足一月,贯彻毛泽东思想最力的四大金刚就被抓了起来。林昭在长诗《普罗米修斯受难的一日》中曾预言“……/你自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说不定杀你的就是你至亲。/……/但走多了夜路准碰上冤魂。/……”。

 

就社会整体说,1957年的阴霾飘荡至今没有散逸,君不见贪官酷吏遍宇内、社会道德大沦丧,马克思说“统治阶级思想是统治思想”,悲夫。民族悲剧一幕幕绵延,总未得清算。巴金预言“凡是忘掉过去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

 

陆定一临终前曾忏悔“我们的宣传部那许许多多年的工作,还不是整完了一个人再整一个人。”但他没有讲述对任一个人的整人经过或手法。记得1957年春,陆定一曾到北大开学生座谈会,号召我等要不怕撤职、不怕开除、不怕离婚、不怕坐牢、不怕杀头“五不怕”,以帮助党清除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除三害”(号召我们学生是帮助党“除三害”,而非帮助党“整风”)。后来得知,“五不怕”并非陆定一的创造,他只是鹦鹉学舌进行传达。作为中共中央宣传部长的陆定一虽非织网者,也是撒网者之一吧。“文革”伊始他自己也被罩进了罗网,身受其害,“十年浩劫”期结束,出狱后则垂垂老矣,终于说了些差强人意的话语。

 

要说,一些右派分子显然也存在着性格上的缺陷,远非人人品德高尚。当年,他们的认识和目的各异;历经二十余年的惨烈“改造”,原先的右派帽兄们更是发生了分化。吃一堑长一智,有的人急于翻身,识时务者飞黄腾达了。例如,有人准备纪念一下反右三十周年,据说参加筹备座谈的二位先生予以了报告,导致方励之(北大物理系毕业生)等三人被再次开除出了共产党。后来,二位先生大大的升了官。长江截流日,有人在庐山顶上目睹了八辆小车夹一辆中巴载着“国家领导人”进行“视察”,好不威风。另一位则在1989年夏秋之交,第一个以“国家领导人”的身份在全国政坛上谴责了“反革命暴乱”。

 

祭扫林昭墓

 

去岁仲秋时节我和老伴再去祭扫了林昭墓。从苏州市体育中心312路起点站乘公交车直达“韩世忠祠”站下车后,沿祠右侧小路向上走约一刻钟到路尽头的右手边,就是灵岩山麓安息公墓老区最高层左端的林昭墓地了。

 

林昭长眠于此,一杯净土掩风流。半米多高的墓碑正面刻着“林昭之墓”,背后节录了林昭遗诗“自由无价/生命有涯/宁为玉碎/以殉中华/林昭  一九六四年二月”。

 

墓左侧的翠柏已经成荫,右侧为其父母合葬处,左后紧贴的香樟树长高到八九米了,四周皆浓绿遮天。墓后渐去渐高的灵岩山坡亦郁郁葱葱,间或染杂着点点鹅黄嫣红。如此清静幽雅之地,林昭在天之灵当会觉得还是故乡美吧,侬(吴语,即“你”)本洁来还洁去。

 

中国佛教莲宗(即净土宗)十三祖印光法师、及其弟子“文革”期护法园寂的灵岩寺方丈妙真法师(1959年林昭曾在灵岩寺养病小住,期间和妙真方丈多有酣畅淋漓的交谈)之舍利均安卧于灵岩山间,林昭有高僧同行亦可稍解寂寞吧。

 

荆妻奉上山花一束,心香一炷以祭奠墓中烈女子,余默立碑前对这位我们二家旧居相距不足百米的同乡兼北大同学能说些什么呢?于无声处听惊雷!斯时,雨丝飘忽,秋风肃杀,勾想起了另一位先烈就义前一刻写下的诗句“秋风秋雨愁煞人!”秋瑾和林昭,一居西子湖畔一宿灵岩山麓,得天地之灵气,升人间之正道,为山河壮色,替民族增彩,伟哉女中豪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扫墓途中遇一干部一工人,和林昭素昧平生却也来探谒其墓。听山间农妇绍介:晓得的,北京的大学生,作孽喏,年纪轻轻标标致致还没成家呢,冤死的;经常有人来上坟的,上星期还来了一批学生仔。是呵,民心不可欺,真所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林昭和秋瑾

 

1907715

33岁的鉴湖女侠被公开杀害于绍兴轩亭口。全国大哗,各式报刊包括外电,立即加以报导,继之以评论、唁文、挽联、通电、抗议、谴责、追究责任;秋瑾的年表、演讲、诗文、照片、墨迹等等也大量涌现于报端;随后出现了大量歌颂秋瑾的诗歌、小说、戏曲。

 

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秋瑾遇难后不足百日,山阴县令自缢身亡;绍兴知府屡图调官而被各地抵制,只得改名换姓;浙江巡抚不久也抑郁而死。

 

秋瑾就义后四年清王朝覆灭。

 

林昭被秘密杀害后十三年,媒体才在长篇报导审判“四人帮”时举例而首次讲述了几句林昭事。

 

当年评说秋瑾“自由为彼而生,彼为自由而死。”六十年后36岁的林昭也“彼为自由而死”了。秋瑾自是我们古老民族的伟大英雄。然而那时,清王朝已摇摇欲坠朝不保夕,国人皆曰可杀宫里的那个老太婆。林昭进行抗争时,个人迷信方兴未艾,金轮冉冉正在上升,当其时有几人的认识能有林昭那么深邃?更可贵的是又有几人能有那么坚定的斗争勇气?就这一意义上说,林昭当已超越了秋瑾吧。

 

致死林昭的是所谓“恶毒攻击”罪

 

诗言志。第一次被捕前夕林昭在长诗《普罗米修斯受难的一日》中借从天庭窃火向人间的普罗米修斯之口宣告:「“火本来只应该属于人类,/怎能够把它永藏在天庭?/哪怕是没有我偷下火种,/人们自己也找得到光明。/“人有了屋子怎会再钻洞?/鸟进了森林怎会再投笼?/有了火就会有火种留下,/飓风刮不灭,洪水淹不尽。/“火将要把人类引向解放,/我劝你再不必白白劳神,/无论怎么样,无论那一个/想消灭人间的火已经不成。/“神族这样的统治那能持久,/你难道听不见这遍野怨声?/贱民的血泪会把众神淹死,/奥林匹斯宫殿将化作灰尘!/“何必问未来暴动谁是首领/要伸张正义的都是你敌人/你自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说不定杀你的就是你至亲。” 」这是何等铿锵的语言!

 

林昭还设计了一段众神之神宙斯和普罗米修斯的对话:「“你就这么肯定我们要失败,/哼,瞧着吧,神族将万世永存。”/“何必还重复陈旧的神话,/问问你自己可把它当真。”/“谁道我胜不过贱民叛徒?/谁敢造反我就把它荡平!”/“我知道在这方面你最英武,/但走多了夜路准碰上冤魂。”/“你只能用诅咒来安慰自己,”/“这不是诅咒,而是未来的显影。”/“未来怎样已经与你无涉,/你还是光想法救救自身。”/“你可以把我磨碎,只要你高兴,/但丝毫救不了你们的危运。”/“你的头脑是不是花岗岩石?”/“不,是真理保守了它的坚贞。”/“这么说你要与我为敌到底。”/“被你认作敌人我感到光荣。”/“我叫你到地狱里去见鬼!” 」林昭在八年后确是被送进了地狱,但她坚信宙斯准会碰上冤魂!

 

且看林昭是如何结束这犀利的长诗的。普洛米修斯拒绝了宙斯让他重回天庭的威胁利诱,而直接呼唤大地上的人们:「起来啊!抛弃那些圣书神语,/砸烂所有的偶像和香灯,/把它们踩在脚下,向奥林比斯/索还作一个自由人的命运!/还能忍受吗?这些黑暗的/可耻的年代,结束它们,/不惧怕雅典娜的战甲/不迷信阿波罗的威灵,/更不听宙斯的教训或恫吓,/他们一个都不会留存。/人啊,众神将要毁灭,而你们/大地的主人,却将骄傲地永生,/那一天,当奥林比斯在你们的/千丈怒火中崩倒,我身上的/锁链也将同时消失,/像日光下的寒冰。」奥林匹斯神殿将像日光下的寒冰那么崩倒!林昭的信念是如此坚定。神殿里的众神怎会不混身冰凉,气急败坏地吼叫这是对众神之神的恶毒攻击!

 

第二次被逮捕后林昭更形坚定地反对了现代迷信,毫不含糊地直指「为了更有利于维持你们的集权统治与愚民政策,也是出于严重的封建唯心思想和盲目的偶像崇拜双重影响下的深刻奴性,你们把毛泽东当作是披着洋袍的真命天子。」

 

林昭总说实话且不改口,坚持真理绝不妥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岂能容尔岂可容尔!

 

1960年林昭第一次遭捕,其后5年才以“反革命”罪予以判决,是20年徒刑。再3年,中华大地上的造神运动己呈癫狂势态,狱外之人要“早请示,晚汇报”,狱中之人叫“早请罪,晚请罪”:全中国就像一座大廟宇也是一座大监狱,早晚二次人人都得站立在毛泽东神像前,手摇“红宝书”(手掌大小的《毛主席语录》)口诵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之后,再向神像报告今天我将如何按毛主席指示行事,请示可以否?晚上则在“万寿无疆、永远健康”的祝祷后汇报一天来做得如何,并对自己的缺点错误进行“斗私批修”;白天说不定还要扭屁股甩胳膊跳一段“忠字舞”,以向“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表忠心。彼时笔者厕身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一个知识分子群集的场所,且从事的是最讲“物理”(物质运动的道理)之自然科学研究,人人也得如此顶礼膜拜,以禳解“对毛主席不忠”之灾业!更何况林昭所在的监狱。试问,古今中外人类史上,有哪一种宗教强奸全体人民达如此疯狂的境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国竟迷信到这等程度,登峰造极呵。刚烈的林昭哪能容忍,她躲进了厕所,说此处比彼地干净。于是被立判死刑,我猜想引用的是“文革”期新鲜出炉的《公安六条》中的“恶毒攻击”罪吧,从重从快,他们在极其凶暴地逞示着淫威。

 

林昭死于“以言治罪”。再也不能以言治罪了!“恶毒攻击”罪属于思想罪,不是刑事犯罪。在法治国家里没有思想罪,政府及其领导人由人民选择确定,他们只是人民的公仆,主人对公众仆人当然可以批评、指斥,直至赶其下台甚至送进监牢。即使在中国,毛泽东死时指定的接班人华国锋下台后,也已废止了《公安六条》。

 

林昭在狱中被宣判执行时,喉部勒着绳子、嘴里塞进了锥形橡皮塞子,双重措施以防她张口进行“反革命宣传”,监狱当局胆小如鼠呵。没有开庭审理,枪杀现场除了刽子手外别无他人。家属事前不知道,后来也没有看到遗体。

 

人亡家破

 

林昭遇害后,有关部门却上门向她母亲索要了五分钱子弹费!使林昭妈妈骤闻噩耗肝肠寸断猝然昏厥。要母亲掏钱购买枪杀自己子女的子弹,狠毒如斯,谁言中国人缺乏创造力!

 

1960年林昭被捕后不足一月,其父深感绝望而自尽身亡,在他认为家中最进步最有才华者被杀后“我们家全完了”。

 

林昭遭难后七年,其母长年悲情难抑且遭逆子虐待,多时踯躅街头寻找爱女有如鲁迅笔下的祥林嫂,终致栽倒在公交站点,有关方面未予积极抢救而故去。

 

林昭妹妹后来中年赴美,艰苦奋斗,取得了双硕士学位,现虽生活无虞,但孤身一人每每念及亲人故土,未免深陷忧郁悲切之中。呜呼,家破人亡。现在笔者和林昭妹妹仍有联系,林昭弟弟彭恩华在美取得博士学位后也已于2006年亡故,林昭的亲人只剩彭令范女士一人了。

 

林昭和张志新

 

笔者想起了另一女子张志新,虽然她和林昭有相同的悲壮终极,然而她的觉悟比林昭迟、遇害比林昭晚、认识比林昭浅、才华比林昭低。张反对的是所谓“四人帮”,林却直指披着洋袍的真命天子。张也缺乏林那样透彻的民主和人权理念,以及被钉在十字架上用自己的鲜血拯救世人的基督精神。我无意贬低张志新,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张志新被追认为烈士而林昭不能,就因为张是共产党员?这是共和国的烈士,不隶属于哪个政党。不争也罢,林昭早已是人们心目中的一座丰碑。

 

笔者也想起了又一个遭杀害的女子刘胡兰,且不说“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烈士纪念碑高耸入云,下令和执行残杀刘胡兰的凶手早已伏法,下令和执行残杀张志新及林昭的凶手呢!

 

林昭的父母和舅舅

 

林昭的大舅曾任中共苏州独立支部书记,后于1927年在中共江苏省委青年部长任上遭国民党当局杀害,牺牲时年仅21岁。

 

林昭的母亲许宪民先生,少女时就追随兄长投身大革命,是苏州市最早穿上军装参加北伐的女子。抗战期间被中央政府任命为敌占区专员,打过游击,坐过日本人和汪伪的监牢。后在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相当于西方的国会议员)任上帮助建立了中共地下电台并联络提供情报等等,对中共大部队过江颇有贡献。大陆政权易手初期则担任了苏州市民革(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和政协副主席。

 

林昭的父亲彭国彦先生,耿介孤高一书生。从英国留学归来后,经考试院严格考核,历任民国吴县县长(即苏州市市长)等职。终不容于官场而“采菊东篱下”,专心教育子女。

1949年后没有工作过。

 

在此家庭耳濡目染,林昭很早就追求革命,也被列入过黑名单,后来报考了苏南新闻专科学校(具短训班和工作队性质,实行“供给制”,因此林昭若还健在,将享受“离休”待遇),并激情满怀地参加了江南土改,1952年她在日记中说「在心里默念着我们伟大领袖──亲爱的父亲的名字,而写下我的誓言。」

 

直到1957年“5·19”的大字报出现之前,林昭一直是个接受正面教育的热爱共产党的优秀青年。后来的反差实在太大了。

 

1964年林昭在狱中,就她所受的革命家教作诗《家祭》说「三十七年的血迹谁复记忆?/死者已矣,/后人作家祭,/但此一腔血泪。/舅舅啊!/甥女在红色牢狱里哭你!/在《国际歌》的旋律里,/我知道教我的是妈,/而教妈的是您」。不知迫害过林昭的衮衮诸公读此烈士后人的诗文时作何感想。

 

林昭彻底无罪

 

19791月,北大党委发出了关于错划林昭为右派的改正通知书。

 

1980822

,上海市高级法院以林昭“患了精神病”为由,撤消了以前的二次判决而宣告无罪。是呵,在人妖颠倒的年代,谁坚持真理谁就是神经病!

 

19801211

,在北京的中国新闻社里补行了林昭的追悼会,全国政协副秘书长、北京市政协副主席、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副所长、林昭就读时的北大和人大的系主任,以及教授作家同学朋友等八十多人,向林昭表示了深切的哀悼。追悼会上一副无字挽联引人注目,上联是?(一个大大的疑问号),下联是!(一个大大的惊叹号),真是此时无言胜有言。

 

1981125

,上海市高级法院复判“用写血书、诗歌、日记,以及呼喊口号等表示不服,按林昭以上行为,根本不构成犯罪”,因此“说林昭因患有精神病,在病发期间的行为不应以反革命罪论处,如上所述,林昭的行为既不构成反罪,故本院80沪高刑复字第435号判决在适用法律上亦属不当”,而彻底宣告林昭无罪。

 

林昭无罪!林昭无罪谁有罪?无罪的林昭被枪决了,形成林昭遭枪决局面的推手有没有罪?决定枪杀林昭的最高官员该当何罪?下令和执行枪决林昭之人如何论罪?国家应不应赔偿?如何保证不再枉杀林昭第二、第三、……?

 

林昭魂归故里

 

19844月,林昭遇难16年后,这位烈女子才得以魂游故里,在父母墓旁安了个衣冠冢,距抗金英雄韩世忠、梁红玉墓不远处。林昭和父母的墓地,是彭令范用其母的补发工资所置,妹妹没有忘记也给姐姐立墓。又过20年,20044月林昭方魂兮归来,骨灰入墓,总算是依偎到了母亲的怀抱。骨灰盒中还放有原置于衣冠冢里的林昭的一绺头发和生前用过的一方丝巾。入墓仪式由林昭的堂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许觉民先生主持,彭令范主祭,林昭的新专同学以及张玲、沈泽宜、谭天荣、蒋文钦和笔者等当年北大右派学生参加了“最后的告别”,张元勋没有来。

 

林昭蒙难据说始自为张元勋等二同学的大字报《是时候了》受围攻而打抱不平,她抗争的是人人应有发言权。若干年前张元勋在张贴于网上的《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中说,当年辩论时林昭对黑暗中的诘问者高声回答「我是林昭!怎么?你又是谁?竟是如此摆出一个审讯者的腔调!你记下来!‘双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张元勋在长文的末尾再说“林昭在1957年北京大学的论战中用‘双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自报家门,她遇难之时正是三十六岁,罹‘口舌之灾’,二者竟在她的名字的破解中不幸言中!”

 

笔者愚钝,不明白三十六和林有何干系,贱名中也有个林字,自我绍介常说的是“双木林”。仔细想来忽然醒悟,三十六即双十八,十字一竖插入八字成为木,因此三十六也可解构为双木“林”。笔者无意采信推背图式的谶语。1957522

在北大学生大饭厅前进行大辩论的那个嘈杂夜晚,林昭是否就自己的名字说过三十六那个数目,已成张元勋的孤证。

 

收集在《林昭,不再被遗忘》书里的张元勋同名文章中没有“三十六”三字,也没有文末关于“名字的破解”的感慨,是否表明张先生对林昭当年是否说过“三十六”没有把握而不便置于正式的纸质出版物中?

 

2004年,36岁的罹难者,36年后骨灰方入土为安,二个36了,笔者当否也引用张元勋网上长文的结语?“真可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信哉!如是我闻!阿弥陀佛!”

 

2006年出版的另一本叫《走近林昭》的书中,张元勋的同名文章内也采用了有关“三十六”的全部陈述,只是不见了末尾的“阿弥陀佛!”。

 

人们不会忘记灵岩山麓的林昭魂

 

林昭的诗作已收入《北大风──北京大学学生刊物百年作品选》。选集中也有胡适、鲁迅、朱自清、刘半农、高长虹、沈从文、汪曾祺等大家的作品。

 

安息吧,安息公墓里的林昭魂,人们不会忘记你。君不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浩浩荡荡前来向你致敬,跟随你不是「以暴力去建立,甚至不能以权力去建立」一个「真实而完整的自由」中华。

 

林肯在著名的葛底斯堡演说中讲:“我们要从这些光荣的死者身上汲取更多的献身精神,来完成他们已经完全彻底为之献身的事业。”仅以此意、此文纪念林昭。

 

 

本文初稿已收集于明报出版社20062月初版、章诒和主编〖往事并不如烟系列〗之一的《走近林昭》,许觉民编,书号ISBN:962-8917-59-5

 

 

 

 

沈泽宜

 

 

自述简历:沈泽宜,1933129

生,浙江湖州人,家庭小康,旋被日本侵略军摧毁。8岁时插班考入基督教会小学三一小学,在严峻形势下尚能受到良好的抗日教育。

 

    中学时代分别在湖州中学、苏州工业专科学校、东吴大学吴兴附中求学。

 

    1953年夏毕业于湖州中学,同年考入北京大学西语系英语专业;一年后转入中文系学习直至毕业。

 

    1957年夏因创作《是时候了》(与张元勋合作)、《心灯》、《民主、自由——目的》、《墓志铭》、《人之歌》(与张元勋合作)等诗(均为大字报),以及与张元勋、陈奉孝、王国乡等同学创办《广场》杂志而被打成极右派分子,受留校察看处分。

 

    1958--1969冬流放陕北十一年,其间因写诗于文革时被斗,并被捕入狱。

 

    1969年冬被押解回原籍湖州。此后做了十年城市苦力,曾做过泥水小工、捡煤渣工、搬运工、下水道工,直至1978年秋入湖州五中当代课教师。

 

    1980年秋,调入嘉兴师范专科学校(即今之湖州师院)中文系。1986年被聘为副教授,1993年晋升为正教授。期间因声援89学潮获罪,于898月在海南海口市第二次被捕。关押半年后回校,一年后恢复上课。

 

    2002年奉命退休,2007年应邀回校开设诗歌研究课至今。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一生所作有诗千首,专著有《诗的真实世界》(南京大学出版社)、《梦洲诗论》(贵州人民出版社)、《诗经新解》(学林出版社),以及诗集《西塞娜十四行》(漓江出版社)等。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1933年1月29日我出身于浙江省湖州市一个中产家庭。先严沈宝如是苏嘉湖长途汽车公司湖州东站站长。先慈陈祖宝是被陈伯达诬为“四大家族”之一的陈氏之女,是陈果夫、陈立夫先生的堂妹。母系家族的命运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一生的遭遇。

 

生而不幸,四岁那年冬天日本侵略军攻陷湖州,举家流亡。但我的家庭教育是良好的。虽然湖洲沦陷后父亲失业务农,家境贫寒,我连小学一、二年级都读不起,到三年级时才插班入学;但我父亲几乎每天晚上以讲故事的形式,让我在上学前就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有所了解,这使我一辈子都受益非浅。我父亲观念开放,既恪守儒家传统,又崇奉西方的民主自由,也对西方文学有所了解,在讲给我听的故事中除了《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聊斋》、《西厢记》、《儒林外史》、《资治通鉴》等本土典籍外,还包括充满童趣的《木偶奇遇记》、《苦儿努力记》、《鲁滨逊漂流记》、《格林童话》等文学作品,而且还对我讲过一些关于民主的基本理念和华盛顿、林肯的故事。我上的小学是湖洲城中质量最高的三一小学,顾名思义它是基督教会办的,基督教博爱、平等的观念和人道精神同样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播下了最初的种子。没想到的是所有这一切都跟我上高中后所身处的社会主流文化格格不入。

 

先父是一位平凡又不平凡的爱国者,为人正直无私,身为陈家女婿,姻亲中有的是国民政府的大官,但他坚守平民立场,无党无派,公平对待国共两党,有好说好,有坏说坏,不囿于党派偏见。湖州沦陷时期,一家七口贫困到衣食不周的程度。但父亲宁可赤脚种田,做了六年地地道道的农民,也拒绝为日伪政权效劳,父亲的民族气节深受城南民众的敬重与赞许。

 

中学时代我除了有一年在苏州就读外,其余都是在湖州念的书。这一时期也是我开始感知社会变动、陷入困惑的时期。公道地说,解放初期共产党的干部大多数是清正廉洁的,没有忘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我曾为自己能和一个新的时代一起成长而感到高兴。但有几件事深深伤害了我这少年人的心。江南土改时的极左做法和镇反时的错杀无辜,使父亲失去了两位好友,一位泉生伯,他是一名造福乡里的中医,我幼年时有病都是由他免费治疗的.仅仅因为他和一位农妇有互相情愿的不正常关系而在土改期间被就地正法;另一位尤其让我痛惜,我叫他阿根叔,是一位铁匠,曾荣获浙江省首届运动会古典摔跤冠军。抗战期间,有一次几个日本兵来城南撒野,光天化日之下在一条小石桥上调戏一名中国农妇,正巧被阿根叔撞见。阿根叔三脚两步飞身上桥,左右两拳把两个日本兵打落水中,把第三个日本兵像拎小鸡那样往桥下一摔,那兵骨碌碌滚到桥下和两个水中爬出的日寇抱头鼠窜。阿根叔这一壮举大长了中国人的志气,曾被我在心里崇拜为民族英雄。不幸在镇反时阿根叔被诬告为国民党特务而在毫无证据、未经审判的情况下就地枪决。此后不久,“三反”、“五反”运动又开始了,湖州一带经常能听到有资本家被迫跳楼或上吊自杀的传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三时我看过雨果的《九三年》,深为作品的人道精神所折服,它呼应了我童年时所受的中国儒家仁爱精神和基督博爱观念的教育,以及祖母自幼影响我的悲悯情怀。面对以上事实,我困惑重重:难道革命就需要如此地大量屠杀无辜吗?运动中那些趁机公报私仇、投机钻营的人也能算是“革命者”吗?如果一旦这样的人爬了上去,这个国家还会好到哪儿去吗?

 

1953年我在省立湖州中学高中部毕业,同年考入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英语专业。我之所以选择西语系,原是想效法五四时期的先贤,先学好一门或数门外语,然后走一条先从事翻译、再独立创作的作家之路。但那时事事学苏联,西语系重视的是语言教学,重在培养外交人材,一天到晚跟语音语法打交道,与我的初衷不符。正在此时,因我家庭成份高,又有“海外关系”,系主任冯至先生按党的指示,让我跟班友汪浙成

君转学至中文系,这正如我所愿,以为进了中文系总可以让我学文学了吧,遂转系至中文五四级一班从头学起。

 

中文系调干生和党员特多,政治氛围远较西语系浓烈,一到班里我就成了被监控的对象。这件事本来我一无所知,1981年和同班一年的学友刘绍棠先生(他也曾被打成“右派”)在青岛劫后重逢,旧话重提,才得知绍棠作为共产党员正是当年奉支部之命监视我和其他一位来自东北学友的人,绍棠天性善良,未曾打过我们什么小报告,劫后重逢,两人抵掌而谈,相视而笑,感慨万千。

 

我性喜歌唱,不久就被物色为北大合唱团的男声领唱。一年后又成了为出国参加莫斯科世界青年联欢节而组成的北京市大学生合唱团的男高音领唱。我们团曾数次代表中国大学生参加国家级的外事等重要活动,我也曾不至一次亲见过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总理,和班上的关系也有了些改善。自55年下半年至57上半年这两年是我快乐而充满自信的两年,也是我一生中仅有的两年。

 

正当我满怀激情地展望未来之时,1957年春,合唱团挑选出国团员了。经过专业考试,我的成绩和清华大学学生女高音应诗慧并列第一,然而公布之日在六十多名入选者中我竟然名落孙山。“海外关系”再次成了我实现理想的障碍。当时公开的说法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这话据说是周恩来总理说的,但实际上这个“不由己”却无时无刻不在起决定性的作用。对此,其实我早就领教过了。大约两年多前,和我一起考进北大的胞妹沈蓉蓉差点被选拔为留苏生,仅仅因为同一原因被偷梁换柱。

 

这种情况在入北大后的四年中我实在亲见亲闻得太多了,这次轮到我自己碰上了。我终于明白无论我各方面多么努力、多么优秀都没有用,你永远不可能被量才使用,眼看比我弱的人排在我前面我也无可奈何!这种做法不叫它宗派主义又能叫它什么呢?北大学生所痛恨的正是这种对学生不能一视同仁的恶劣作风。

 

随着入北大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对当时现实问题的看法也随之逐渐深化。当时北大各班级不设班主任,班级是由团支部或党支部掌管的。中文系的党员大多是调干生,除个别党员外通常高高在上,以教育者、管理者、改造者自居,对我们这些党外应届生拥有着思想、政治上的绝对优势,缺乏平等态度(请参看彭力一先生《我和林昭》中林昭说过的一段话),班级的气氛较为压抑(这一点理科班同学是很少能体会得到的)。这种动辄得咎的压抑氛围和我渴望民主、自由的天性格格不入。当时让我担心的是,是否有一个新的特权阶层正在我眼前逐渐成长?在大学时已是如此,将来毕业后又会怎样?再看当时的社会,共产党执政已经八年,在没有有效监督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出现了腐败的现象,官民关系已逐渐紧张。八年,成绩是巨大的,这让我打心眼里拥护共产党、拥护新时代新社会;但会不会有现象掩盖的危积正在一片歌颂赞美声中悄悄逼近呢?这些隐忧当时是不可能有地方表达的,我只能以自己的歌声隐约透露我的困惑和焦忧。我不止一次在北大全校性的舞台上独唱过,初进北大时我唱的是一些像《高高太子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那样的歌;到了56、57年变成《三套车》、《伏尔加船夫曲》、《怒吼吧,天山!》、《夜半歌声》那样的歌了。这些歌曲大多曲调忧伤、愤慨,和当时的整个形势并不合拍。那是我在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

 

所有这些忧伤和困惑,后来成了我创作《是时候了》一诗的远因。

 

1957年5月,共产党中央、毛泽东主席号召党外人士包括青年大学生“助党整风”,帮助共产党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北大同学更愿意以教条主义取代它)这“三害”。陆定一还专程来北大作了《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的传达报告,这一传达报告所透露的毛泽东的语气随和、亲切、风趣横生,跟后来正式发表的充满威胁意味的文本大相径庭,我是现场聆听者之一,曾深受鼓舞。北大党委和各系各班的党总支、党支部响应党中央号召层层向我们动员,想方设法鼓励我们大胆提意见,甚至强调到“能否响应号召助党整风,是检验一个大学生是否爱党的试金石”的程度。一米见方的石灰水大字写在北大校内主干道黑色柏油路上,大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等

24个大字,对天发誓,事先打消同学们的后顾之忧,恳切到了何种程度。

 

然而出乎意外的是,同学们的反应并不热烈,大多抱一种欲说还休的观望态度。仅有的意见也只是一些细小问题,显然跟反“三害”相去遥远。我觉得之所以会如此是跟两年前北大“反胡风”时的非法作为分不开的。胡风问题原本跟北大学生毫不相干,却被生拉硬拽地搅和到一起,发生了自有北大以来从未发生过的关押在校学生且由学生看守、捆绑、审问学生的反人道的非法作为,被冤的竟有二百多个!运动结束后这二百多名同学虽然没受处分回到了正常的学习生活中,但烙在心上的深刻伤痕是一辈子也消除不了的。何况其中的大部分同学不久又雪上加霜被打成了“右派分子”。

 

我的良心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正在我意欲有所倾吐的时候,1957年5月19日契机来了。是日中午用餐时,我看见大饭厅朝南的东边门洗碗池上方出现了一条自上而下的标语,只有一句话:“责问团委北大参加团三大的代表是如何产生的?”标语用的是白纸,字是用红墨水写的,大字,很醒目,落款是:历史系一群学生。我不是团员,但对这条标语表示敬意,因为它符合反“三害”的主题,而且是首次出现在北大的公开场合。同日晚饭时分,我又看见大饭厅东墙偏北部分出现了一张十六开的学生用纸(这种形式后来被叫作小字报),上写一篇短文,标题是《向党委的宗派主义倾向进一言》,尖锐地批评了北大校党委在留学生选拔问题上偏袒工农出身党员而把优秀学生排除在外的宗派主义作风。这张小字报勾引出了我心中的长期块垒,我立即作出了反应,以最快速度写了一首《是时候了》,洗好碗后,打算回宿舍抄写成大字报张贴出去。

 

事有湊巧,就在我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了我同年级的学友张元勋,他看了我的诗稿后连声叫好,要求让他也写一首,以同题张贴。我和汪浙成、张元勋是相交三年的好友,当然同意。回到张元勋宿舍后他也很快写出了《是时候了》(二),由我抄成大字报张贴于大饭厅东墙的正中央,这时已暮色苍茫了。石破天惊的《是时候了》就这样成了北大“5·19“民主运动的号角并且为北大“5·19”民主运动奠定了基调。而我和张元勋的一生苦难也由那首诗开始了。

 

《是时候了》于5月19日下午6时许贴出后,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个大字报高潮在北大出现了。这之后,我又和张元勋合作张贴了包括两首长诗在内的组诗《人之歌》,又以我个人名义单独创作并张贴了诗歌《民主、自由——目的》(5月21日)、《暮志铭》(5月23日)、《有产者》(5月20日)等诗作,尽情倾吐了我对国事的困惑、隐忧和焦虑。

 

与此同时,5月21日我与张元勋、李任、马嘶共四人创办了民主墙《广场》,公开与“三害”抗争。5月下旬,复与张元勋、陈奉孝、王国乡、张景中、杨路、叶于泩等创办了中国首家大学生杂志《广场》(后改名为“北大民主墙选辑”),并任副主编。6月8日反“右”开始后,继续坚持抗争。《广场》于6月下旬出版后,我认定在北大开始“反右”已半个多月、外部形势已极为严峻的情况下,我们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应当撤退了。作为《是时候了》的第一作者和《广场》第一副主编,我觉得责任重大。迫于形势,为避免因矛盾进一步激化而招致严重后果,也为了使受我影响和牵连的北大同学减轻一点责任,我接受了我父亲和我舅舅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陈祖东

先生的规劝,经过多日的生死搏斗之后,主动率先向校党委承认错误。

 

我走进校党委那天现在已记不得是六月底还是七月初了。我原本想向江隆基书记江校长承认错误,他在我心目中是一位正直的长者,我想把我对反右斗争的困惑和焦虑向他说出,希望他能指点迷津。但走进党委书记办公室却不见江校长,只有一个年纪比他轻的陌生人坐在他的位子上。我想退出,但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索兴对那人说出也是一样。他既然坐在江校长的位子上,说明他是有足够的权力的。我向那人简单介绍了自己,然后开门见山说我是来承认错误的。那人听后立马站起握住我的手说:“欢迎,我们早就在等你来了!”我对他说,我作为《是时候了》的第一作者,北大的第一把火是我放的。既然学潮已影响了北大的正常教学秩序,后果不好,我应当对此承担责任,而不应当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向党委说明,现在双方对立情绪严重,这样僵着不是好事,无论要戴帽子还是给什么处分都冲着我来好了,不要再去折磨受我影响和连累的其他同学。他们是无辜的,是受了我的蒙蔽才闹事的。放的是我,收的也应当是我。我在多大的范围内散布了影响,我愿意在多大的范围内收回。因此,我请求党委能召开一次大会,让我在大会上公开承认错误,以便肃清我所散布的消极影响,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

 

听了以后,那人说:“你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愿意改正,我们欢迎,对你可以既往不咎。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你所写的文章、所发的言,我们都仔细研究过,我们觉得你对毛主席是有朴素的感情的,是个好人。你是一个诗人,今后还可以继续写嘛,社会主义建设需要你这样的青年诗人。”听到这里我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反感:这不是在收买我吗?这些话跟当时的电影上国民党特工的话何其相似。但我只能把话压在心里,对他说:“我不是为我个人来的。我所希望的是请你们放过那些受我影响和连累的同学,不要再去追究他们的责任。”听到这里那人想了一想说:“你的用意我明白了,但不是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吗?那些有问题的人各有各的错误,这跟受你的影响无关,是需要他们自己负责的。据我们所知,这些人中有直系亲属被我们镇压了的,有的还有小偷行为,你怎么包得了呢?”他的话等于拒绝我的要求。我也想了一想说:“话不能那样说,个人品质是一回事,这次你们要打右派是另一回事。再说任何一个群众团体,包括党派,都很难保证没有不纯分子混入,不能因为有了那样的人而连累其他。”到了这时对话已很难继续下去。我在告辞时再次要求让我在大会上作检查,同时重申了让我一个人来承担责任的要求。对方表示会考虑我的要求,同时关照我准备好检查材料以便在大会上用。

 

这个人到底是谁,当时我不知道;一直要到五十年后,我的同班同学,当年的中文系党总支委员吕乃岩先生才告诉我此人是教育部派驻北大的人。原来如此,他们很可能就是当年掌北大反右实权的隐形工作组,而其时的北大党委书记、第一副校长江隆基已经靠边站了!

 

这次谈话以后,我回班准备发言稿。我的第一份稿子直截了当就叫作“我的检查”,我觉得我是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才提意见的,没有错,只是把整个过程叙述了一遍。没想到的是,班级党支部通知我检查要由他们转交。现在皮球又踢回到了班里,一次、两次都通不过,直到第三次才对我说可以了,但要我把题目“我的检讨”改成“我向人民请罪”。我当即争辩我始终是“言者”,罪从何来?但对方说大家都是人民的子弟,向人民请罪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一想也罢,就用了这个题目。

 

7月21日,我在全校大会上照本宣科公开作了检讨。谁料事与愿违,事后证明那次检讨的效果适得其反,反而中了当局分化瓦解的阴谋,助长了他们肆无忌惮地镇压学生民主运动的气焰。按照我当时的想法,在我作了公开检讨之后,在学生中最多打出十来个已被点名批判的“右派”,北大的所谓“反右斗争”就应当结束了,这已经是对学生和学生家长犯了罪;谁料后来竟然越划越多,多得数以百计,就更是天理难容了!但一切都为时已晚。这是我一生中永久的痛。

 

1958年春北大定右时,我被定为“资产阶级极右派分子”受第三等的留校察看处分。同年9月被发配至陕北黄土高原一所乡村中学,因系“右派”不让教语文、俄语等文科课程,改教初中动物、植物和音乐等三门功课。工资六折,29元。一年后上调至县中,改教初一俄语;又三年改教高中语文,为该县(榆林专区子洲县)培养了有史以来首批北大、西北大学等重点高校的文科大学生出了点力。

 

三年大饥荒期间,我在日记中写诗谴责为政者的大造宫馆楼台、蜕化变质,为被大面积饿死的民众鸣不平。其中之一是《无题》,诗如下:

 

 

凤阙峥嵘白日低, 万方同庆我心迷。

 

陇西又起千家哭, 剑外重传满路啼。

 

啮雪吞毡它年事, 赐宴今朝舞宝衣。

 

劝君莫取金汤固, 俭德长新万世基。

 

 

这首诗在1966年文革开始后不久就被揭发,受到了异乎寻常的猛烈批斗,说我竟敢公开否定大好形势,猖狂攻击三面红旗,疯狂诬蔑伟大领袖是封建帝王,是货真价实的反革命、国民党的孝子贤孙。并于68年10月24日把我逮捕入狱,囚禁在子洲县县大牢一年多时间。69年冬因查无实据,未戴我反革命分子帽子,宣判我为“重戴右派分子帽子(我已于1962年摘帽),管制三年,开除出教师队伍,遣返原籍,交当地革命群众监督劳动改造”。1969年12月9日我被押送回故乡湖州。现在回想起来,子洲县对我那样处理,还是手下留情的,考虑到了我离家数千里十年间毕竟为子洲培养了一些人材,以这种方法提供了我返乡的机会。

 

家里只剩下我的白发双亲了,见我归来悲喜交集,但家里的日子却因而更难过了。我那年三十六岁,在外工作了十一年,如今两手空空回来,哪个单位都不要我这个戴帽右派分子,想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临时工也没哪个工厂、企业敢接受,只好重做儿子,全凭老父的退休工资养活,这还算是个大男人吗?这样子过了一年多,总算加入了湖州第二街道一个生产自救的劳动组织,给人家当外包工。于是在此后的十年中我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城市苦力,做过泥水小工、捡煤渣工、拉板车工、挖阴沟工、以及下水道工。尤其是挖下水道,湖州地势低洼,开沟时刚过一公尺深就碰到地下水,夯沟是垂直开挖的,沟两边的泥巴一见到水就想往下掉,因而时常会塌方,一塌就是十几、二十公尺长的一段,在千钧一发间全凭反应快我躲过了好几次会埋骨其中的塌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九死一生。有一次两块一百多斤重的石头从两米

多高的沟沿掉落到了我的脚上,我想这一次那只脚定然粉身碎骨了,没想到上天保佑,两块石头正好搭成了一座“桥”,刚刚贴住我的脚背,只擦破了一点皮,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则我很可能早已终生残废了。

 

粉碎四人帮后,中国一点点转暖了。1978年的一天,我正和全队人马在刨湖州的最后一道城墙,忽见工地上来了一位灰白平顶头的中老年人,他打问到了我之后,我从城头跳下跟他见了面。原来来者是湖州第五中学的副校长,因听说我是北大流落江河的学生,这次特来拜访,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学校做代课教师。我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从此我成了湖州五中的代课教师。

 

1979年3月,在我托我妹妹沈蓉蓉送交北大一份申诉材料之后一两个月,一天,两位北大教师到湖州五中看望了我,代表北大党委和北京市委当着校长和书记的面,宣布对我错划“右派”的改正,交给了我一份改正文件。还对校长说了许多关于我的好话,说我是北大公认的高材生、这些年遭受了不该遭受的委屈等等。这两位母校来人,一位中年的是北大地质地理系党总支书记,一位是中文系青年教师。他们和我一见如故,真诚叙了校友之谊。但我对“改正”两字心里一个格登,为什么不叫“平反”,难道这二十多年的冤枉苦就换来了这“改正”两字吗?文革中的“走资派”一般所受的苦其烈度和时间的长短都无法跟“右派”相提并论,却叫“平反”,为什么对被毁掉了一生的“右派分子”却只叫改正不叫平反?对所谓的“走资派”除了官复原职甚至加官进爵外无一不补发工资,为甚么不对所谓的“右派”发放?当然,“右派”的数量要远较“走资派”多,一次性补发工资也许有困难,但应当明确告知,只要国家的经济状况有了好转就应当如数发放;至少也应分期发放并明确分批的日程。令人遗憾的是当时没有那样做,而且一直拖到现在仍未见有任何这方面的消息。

 

两位校友走后不久,五中领导就在全体教师会上宣读了对我改正的文件,接着按程序请我致词。我只说了八个字:“感谢时代,感谢人民!”除此之外我还能感谢谁呢?

 

两位代表北大和北京市委的校友在五中时曾问过我有什么要求,我提出把我调入高校,我觉得我有能力当好一名高校教师,这也是青黄不接时的时代需要。但困难重重,直到一年多后的1980年秋才把我调进了刚刚复校不久的嘉兴师范专科学校(即今之湖州师院)中文系,直至今日。

 

入师专后工作尽责尽力,但在职称评定、住房、工资待遇等方面仍不能得到公平的对待,再加上受我连累、血泪熬干的父母双亲于83、85年先后谢世,我工资又低,住房又简陋,一度还曾寄居于学校一间6平米的小房间里,年纪又大,成家的事一再耽误,以致至今仍孑然一身。我尽可能不去羡慕众多已有家室儿女的同学和难友,努力学会分享他们的天伦之乐,力求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

 

我命途多舛,自从58年孤身一人来到陕北后,此后一系列的政治运动我都成了“老运动员”,成了现成的“出气筒”、“替罪羊”。我压根儿不是党员,只是一个钦定的“右派”,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反右倾、四清、文革这些林林总总的党内斗争从来没有放过我过,都得“新账旧账一起算”,很少有平安的日子。但应当承认,尽管我一次又一次败得很惨,但在我离校至今的五十年中,我始终不忘母校北京大学为中国的民主自由屡屡受伤的光荣而苦难的历史,不忘一名北大学子应主动承担的社会责任,因而在我一生中有些麻烦是我自找的。

 

1989年四月下旬的一天,我正在湖州师专那间6平方米的小屋里备课,一位青年教师找到我对我说,北京的学潮在湖州也有了反应,街道上已经出现了大字报。我跟随他来到了校外,路灯下马路边校园的围墙上真的已经贴上了零星的大字报,不是很多,上写“打倒官倒,反对腐败”,“支援首都学生运动”,“民主万岁”等口号。我一阵激动,回到宿舍后久久难平。我在琢磨中国是否又到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但我又同时担心新一代的北大学子将来会否遭到像我们当年一样的命运。连日反复思考的结果我决定趁我这段时间没课,亲自去北大看看情况到底如何,以免受歪曲报导的欺蒙。

 

一经决定,我立即采取行动,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事先不能打招呼,否则是害了人家),独自一人自费经上海搭乘火车于五月一日傍晚到达了北大。一进南校门,只见大饭厅周围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来来往往的大学生都兴奋异常,北大又重新关注天下国家的大事了!在北大我借住在学生宿舍,结识了一些年轻的学友,了解了学潮起因等情况。让我高兴的是同学们告诉我,学运前北大学生课余有三忙,一忙打麻将,二忙考托福,三忙谈恋爱;学运一起风气大变,北大像突然醒过来了一样,忧国忧民成了日常话题,我重又见到了32年前“5·19”民主运动时生动无比的燕园景象了。

 

五月四日

,我以一名老校友的身份集结在北京大学白底红字的校旗下加入了北大规模盛大的游行队伍,这是一次首都各高校联合行动的和平游行。五十六岁的我和我的小学友一起由北大出发步行二十多里来到了天安门广场。一路上游行队伍纪律良好,由同学自己组织了纠察队在队伍两边悠闲行走,数千人的队伍秩序井然,气氛庄严,道路两旁的民警不进行任何干扰,礼貌地目送我们通过,甚至还脸含微笑。游行队伍中我发现我的年龄最大,观众中有人喊:“你们看,老教授都参加了!可惜只有他一个人。”走过他面前时我对他说:“今天,中国的教师都在上课,我代表他们参加这次游行。”走在我身边的是两位外籍女生,她们如同过节,有说有笑兴致勃勃地走完了全程。我边走边想,像这样讲文明、守纪律的游行是多么好啊!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不是被指定而是自觉自愿参加的游行,心情分外舒畅。作为一个中国公民,双脚行走在祖国的大地上,表达自己一种要求官员廉洁、社会公平的忧患意识,不打不骂任何人,有什么不可以?

 

进入阜成门大街时我听见一位站在水泥路墩上的老太太在喊:“有这样的娃娃,中国还有救!”

 

路过新华门时,我发现有一大群记者排列在右手边的路旁,匆忙中他们纷纷和我握手表示敬意。这支队伍后来紧跟着北大的队伍进入了天安门广场。广场上各高校的数万名大学生汇聚成觉醒的海洋,在喊了一阵口号表达出自己的愿望之后,见游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各自有秩序地回校。我随同北大的队伍走回学校时已暮色苍茫了。那天我大约步行了五十多里路。整个游行没发生任何冲突,没损坏一件东西。

 

五月六日晚

,北大三角地举行了一场演讲。演讲会由北大学生运动负责人历史系研究生封从德主持。在场听众大约有一千多人,多数是北大师生,也有外地来京声援学生运动的来客。那场演讲会的主要演说人是我。我第一个出场演讲,历时三十多分钟,这是封从德和他年轻的妻子、北师大研究生柴玲特意安排的。当时大家公认这是一次学生爱国运动,我登台演讲时却开宗名义地认为这是一次中国学生的救国运动,运动的成败将决定中国的命运。我强调腐败不除中国将国无宁日。接着,我以当事人的身份向这一千多位北大听众,这些事隔30多年后的小校友们首次捅破历史禁区,把1957年发生在北大的夭折了的“5·19”民主运动的真相说了出来。我问在场的一千多名听众,知不知道三十二年前就在北大曾发生过一场骇人听闻的悲剧,有一千五百多名北大学子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和“中右分子”?全场竟然无一人能够回答!一段被官方刻意隐瞒、消失于无形的历史,由我这个北大“5·19”学生民主运动的核心成员于刀剑丛中说了出来!我等待这一天实在等得太久了!三十多年来我含垢忍辱(包括受五七难友的指责)、九死一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这一真相告诉国人,如今我终于部分地做到了,在所有当年北大的“右派”中在公开场合敢于揭出北大反右真相的我是第一人,正如我当年贴出《是时候了》那张大字报一样。让我感动的是我开始演讲不久天就下起了雨,但没有一个人离开,都伫立雨中听我讲完。演讲多次被掌声打断。

 

我的演讲被全程录音,第二天五月七日上午我设法复制了一盒盒带,走出了二十五斋,继续在校园中观看大字报。这时,一个陌生人向我走来,他认出我是昨晚的演讲者,出高价要求我把盒带卖给他一份,我怀疑那人是便衣,他怎么会知道我已翻录了那盘录音带的,拒绝出让。当天下午我就离京南归。

 

回到湖州无人知道我北上,其时我正担任中文系副主任,到校后正常工作。那时,学潮正在北京如火如荼地进行,已逐渐发展成静坐绝食。离开北大前夕我曾对柴玲说过我还会北上的,回湖一个多星期后我觉得应该成行了,于是选定五月十七日经由上海搭快车赴京,于五月十九日晚七时

许到达北大。我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这个日子,是为了纪念三十二年前的五月十九日,以行动作一次青春祭奠。

 

在北大稍作停留,就有同学陪我去天安门广场。车到天安门不久,正好听到李鹏声嘶力竭地宣布戒严令,引起了整个广场绝食学生的一片怒吼。柴玲和封从德见到我的到来非常激动,当即安排我在临时设在公交车上的指挥部过夜。整夜听见有急救车呜呜地开出生命通道。从此直到五月三十日,我单日在北大营地上和同学们一起睡帐篷,双日回海淀一间旅店的简陋地下室休息一晚,白天基本上都在天安门广场营地。

 

在天安门广场和北大学生呆在一起的十来天时间里,我曾作了两次演讲。一次是晚上,地点是在广场东侧,讲演者不止一人,听众约有一两千人。各演讲者没有统一话题,都是各抒己见谈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那次演说我的话题单纯,即“中国如何实现民主化”,时间大约十五分钟。演讲的大意是:个人以为,为中国的民主化,上帝保留了一个最后的机会,那就是国共两党的第三次合作。中国可以以史为鉴,美国今天共和、民主两党之所以能通过四年一次的选举实现轮流执政,乃是由南北战争奠定的基础。共和、民主两党各自代表着不同的利益,当年是打了四、五年的南北战争、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后才逐渐形成今天势均力敌的两大政党的,昔年的冤家如今成了朋友,都有通过竞选上台执政的可能,终于共同构筑了高度民主的美国社会。中国国民党和中国共产党跟他们何其相似,同样打了四、五年的内战。在不远的将来如果国共两党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实现对等的第三次合作、两党都能在全中国的范围内发展党员的话,中国就会出现那样一个局面:两个大党竞选,其他小党都可以确立自己独立尊严的主体地位,两大党的主张谁的好就投谁的票,在政治上维护平衡,再不会像现在那样成了一党专政的花瓶和附庸。如果我的梦想能够实现,那时人民就有可能共享真正的民主,通过选票来敦促和监督执政党为民众服务,一个现代化的民主中国就有可能在地球上出现。中华民族流的血已经太多太多,中国人杀中国人的事再也不该发生了,期望国共两党能痛定思痛,真正意识到自己责任的重大,尽释前嫌,抛却私利,真诚合作,果能如此,一个光明的中国肯定能够诞生!那将是代价最小、得益最大的唯一途径,舍此别无他途。

 

开讲之前,我曾担心我的见解能否被听众接受,这一测试是否符合民意,没想到演讲完毕听众报以长时间的热烈鼓掌。我终于明白我说出了他们想说的话。1989,距今已经十九年了,我在十九年前冒天下之大不韪所作的演讲,如今已被海峡两岸的政治领袖们有条不紊地在推进,祝愿他们能以大智慧、大胆识、大毅力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决心排除干扰,慢中求快地向这伟大的目标前进。

 

六四那天我不在天安门现场,我是在北大校医院住院。那年我已五十六周岁,海淀——天安门、天安门——海淀两地奔波,加上好多天露营在广场,五月下旬的一天还碰到了一场倾盆大雨,广场上水深没及脚背,我和三位同学只有一张大塑料,就四人各守一个角把它举过头顶,用这种笨办法躲雨,终究还是淋得浑身湿透,种种原因我终于患了重感冒,五月三十日在海淀旅店地下室高烧40

.2度,伴以激烈的咳嗽,神志接近昏迷,幸亏同住一间的一位离休干部量过我的体温后把我急送北大医院抢救,医院同时使用青霉素和连霉素治我的高烧和咳嗽。三天之后,病情减轻,六月三日晚终于能呼呼大睡睡得特别地香。第二天六月四日早上醒来,一位护士见周围无人问我昨晚听到了什么声音没有,我说睡死了,什么也没听见。她说昨晚天安门发生了屠杀,北大学生唱了一夜的《国际歌》,我这才知道最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

 

情况突变,我觉得我再不能逗留在北京了,打定主意立即南归。但我两次自费来京,所带的钱已经告磬,连回南方的火车票都买不起。急难关头,两位当年留在北大任教的老友各资助了一百元,我可以动身了。唯一有问题的是身子骨还十分虚弱。

 

六月六日

我绕道通县离开了是非之地北京,在天津停留了一个晚上,六月七日搭车直奔太原我妹夫家。在太原休养了几天,病体恢复之后,南下回到了浙江。我回到湖州那天,当天就去学校会见党委书记,向他报了平安。那位书记见我归来又惊又喜又怨,说我怎么能不辞而别去北京闯下了大祸;他还说我人还没到录像带已到了湖州公安局;又说我五月六日晚在北大三角地所作的演讲已被翻录成大量盒带在津浦线列车上叫卖。这些话我也无法辨别真假,依然住进了我的6平米的小屋静候处理。其时学校已放暑假,一个多礼拜相安无事后,我打算去海南看望我唯一的妹妹沈蓉蓉。父母双亡之后她是我在人间的唯一骨肉至亲,再加上我在经历了大难以后思念亲人,才下定决心成行。

 

沈蓉蓉在北大俄语系毕业后因受我牵连,纯属无辜的她被发配至山西太行山下一个穷县襄垣县当初中教师,几经转折于新时期调入太原铁路一中。海南开发后她南下海口经商,见我来到惊喜万分。得知我又一次经历了风险,要我在海口好好休息休息,到处走走看看。我趁机在海南旅游了一圈。八月中旬我决定回湖州,正准备一两天后动身返湖,不料当天晚上11时,几个便衣破门而入,因声援学潮事逮捕我至海口市看守所,关押数日之后湖州方面来人把我引渡回湖,投入湖州市看守所关押、审问。后因我有海外关系,是当时还健在人间的台湾国民党元老陈立夫先生的义子,经惊动政府最高层后于半年后获释回校。这是我此生第二次被捕,共被关押了184天。回校后有一个学期不许上课,撤销了中文系副系主任职务,做了系图书室的资料管理员,90年秋恢复上课。但正教授的评聘被推迟两年,于93年春才得到了聘任。为声援学潮我两次自费北上,耗尽了我所有的积蓄,结果又输得很惨。但我个人以为,89学运无疑是“5·19”学运的继续,也是七十年前五四运动的继续,我为我的母校感到骄傲,但希望她以后不要再采取街头政治的方式了。

 

自1951年初学诗至今,我总共创作了新诗千首左右,大半流失于苦难中了。到了新时期后有作品入选《中国新文学大系·诗歌卷》、《中国新诗萃》、《中国当代诗人代表作》、《新中国50年诗选》、《中国新诗选》等多部重要选本,专著有《诗的真实世界》、《梦洲诗论》、《诗经新解》以及诗集《西塞娜十四行》等。自1984-2004的二十年内,业余担任浙江省文学院特约研究员,为发现、扶植、评估、指导全省中青年诗人的诗歌写作竭尽绵薄。

 

在严酷的外部条件下,至今所发表作品仅只二百余万字。2002年退休后复于2007年应邀回湖州师范学院开设诗歌研究课至今。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无党无派。

 

回顾我的一生,为了继承母校北京大学关于民主、科学的传说,我一次次把自己放在一个庞然大物的对立面,自己受伤不说还连带别人受伤,不断地折腾,不断地犯错,不断地失败。但我为自己确立了一个标准,那就是“把一个少年时的约言信守到白头”,生命还没有结束,我仍需努力。

 

张效政

 

 

自述简历:我生于193812

,山东省胶济线上的一个小站一丈岭站旁的一个乡村。稍长入学读书。1944年随父亲到青岛,住市南区平度路,插入青岛市明德小学(一个天主教教会学校)。小学毕业后升入私立明德中学(后来的第十中学)。1953年我在二千多个报考山东省立青岛二中的学生中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三年六个学期主科基本全是5分(五分制最高分)。1956年我以高分考取北大物理系物理专业。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青岛考区第一类考生状元。入大学后平静地过着宿舍——饭厅——教室三点一线的生活。在整风反右运动中我并没有发表过独立的观点,也没有贴过像样的大字报,只给在山东医学院的同学写过一封介绍北大鸣放情况的信,被称为煽风点火,被别人当作火线入党的台阶踩在脚下,划成了右派。而且处分很重:劳动察看195838
离开了学校,在玻璃厂干过高温,在铁矿干过井下。1962年初我被摘了帽子,分配到北京玩具研究所工作。这里学习气氛很浓,有业务与学习的时间。我利用大好机会学习了玩具设计的必要技能。文革时期当然少不了挨批挨斗,做当权派的陪绑。不过所幸我是老实人,与世无争,民愤不大,没有受多少罪。后来又是下放劳动,到工厂三班倒,直到1972年落实政策,归队了,又做技术工作,一步步作出些成绩,1983年入了党,被任命为北京玩具一厂技术副厂长。后来又评了工程师、高级工程师的职称,并在1992年享受国务院有突出贡献政府津贴。1998年退休,留用两年。之后便在多处老关系的公司里当当技术顾问,干一些小事,以弥补退休金的不足。我始终对1957年的转折耿耿于怀。我的人生道路不应这样平庸。

 

 

 

下厂不久就有人祭天

 

195838

觉得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雪花。我们集合在图书馆前一辆军用大卡车旁,等人齐了点了名,把行李往车上一扔,我们都爬上了车,缩着脖子,朝北大望了最后一眼,车开出了学校,一路上也不知道往哪里开去,说去北京玻璃厂。因为不是北京人,路标也不熟悉,管他往哪儿开呢,蹲下来闭目养神,心潮起伏,就这样上路了?学也上不了啦?家里父母还不知道呢,怎么向他们说呢?那年我刚过20岁。最后我们到了目的地,到了北京玻璃厂的食堂里,集合在一起听训话,填了临时职工表,问起了所在地:崇文区放生池。

 

记得一起到玻璃厂劳动察看的都是理科系的学生,物理系和数力系的多,有二十多人。平日虽在同校同系,但不同年级不同班,也都是来后刚刚认识,大多是外地学生,北京住家的只有一人。很快我们到了宿舍,被安插在各屋零星的空床上。宿舍在幸福大街平房、排房,每间住七、八个人,工厂在广渠门內铁辘辘把,生产玻璃器皿。我被分在机器制瓶班,三班倒。从此开始了高强度的高温作业,还要比别人早来准备工具,晚走打扫清理。

 

一起到玻璃厂劳动的气象专业二年级学生黄茂兰是湖南人,离开学校的时候刚动了痔疮手术,从校医院出来,因而分配工作的时候算是照顾了一下,分在拉丝车间,拉制玻璃纤维,劳动强度不大,多是女工和下放干部。这个人的名字像是女人的名字,实则是位肌肉发达的矮脚虎。到厂不久天就热了,六月里在车间里已经很热了,尤其是高温车间,基本上穿背心,或赤膊。看他的三角肌、胸大肌发达得很,倒像是一个举重运动员。我们每天脏得一塌糊涂,在喷雾降温的环境下,煤烟、灰尘、汗水糊在身上,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的,衣服被汗渍弄得像盔甲一样,嘎嘎响,不洗澡不能回家。黄茂兰他们都很干净,不用天天洗澡,我们当时挺羡慕他们的工作。

 

干三班倒的活,没有一班是好受的,那一个班也睡不够,碰上小倒班,睡不到八小时就要匆匆接班。宿舍住的不是一个工种的工人,你在这里睡觉上夜班,他在那里拉胡琴,咿咿呀呀吊嗓子。气得我只好用水将纸泡成纸浆塞在耳朵里。我们干活没有工资,只有每月15元生活费,也就够吃饱肚子,还不敢买甲菜吃。当时和我们一起入厂的有学徒工,他们工资18元,还有衣服等额外补助。黄茂兰家境贫寒,是靠哥哥资助上大学学习。其兄在军事单位,在反右运动中也被划为右派,从而失去了经济来源,拮据得很。我记得我们当时都是买二个馒头半个菜,再吃点咸菜之类充饥。

 

工厂里有保卫科,专管我们这些来劳动察看的右派。我们要每月写一次思想汇报交给科长孙友人。这个人白净的面皮,从来不给我们笑脸,见面就是训斥:好好接受工人们的监督,老老实实改造。记得到工厂已经有几个月了,天气还很热,忽然有一天通知我们这些学校来的学生右派,到一间办公室集合开会,不管上什么班的都要来。我们也不知有什么大事,面面相觑。那个管保卫的来了,一脸严肃。开场单刀直入:现在有人死不改悔,自绝于人民。黄茂兰在广渠门外铁道上卧轨自杀身亡,你们每个人都要谈谈个人认识。真是晴天霹雳,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棒的小伙子就成了轮子下的鬼魂?这不是放生池吗?刚来这么些日子就死了一个?我们挨个发表言论,无非是决不走自绝于人民的死路,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归人民队伍。

 

后来我才知道,黄在拉丝车间受到了诬陷。他不服那种贬低人格的谰言,气愤不过,再加上刚下厂时前途迷茫,而做出了无声的抗议。那是在雨天以后,一个职工的雨伞不见了。要知道,雨伞不是人人都有的,像我们这样的穷鬼,只配戴个草帽,披块油布,那里买得起雨伞。别人说他偷了雨伞,在班后会上对他进行了人身攻击。玻璃厂往东一走就是东便门外,广渠门的铁道。黄茂兰走在铁道上,思绪万千,下了狠心卧轨自杀,身首异处。一个北大物理系的右派就这样在劳动察看的时候走上了不归路。我们还要在他死后指责他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到今天已有50多年了,黄茂兰同学的在天之灵一定会觉察到人间的变化。我们会记得他的怨恨,总有一天会彻底翻案。
   
以此短文记念黃茂兰同学。

 

2008.11.26.

 

俞庆水

 

 

1957

 

自述简历:俞庆水,男,1937年生于江西省广丰县永丰镇。父亲读过一点四书五经,手工裁缝。母亲是农村妇女。家境清寒。父母对我从小要求严格。我很小时就让我读书背书。入学很早,1953年考入北京大学地质地理系。1957年北大毕业时,因在整风运动中有扩大社会主义民主自由的言论,被划为右派学生,受到保留学籍,劳动察看处分,送到北京木材厂南制材车间劳动,19614月由木材厂调到北京灰石厂开采车间劳动。1961年底摘帽。摘帽后调矿山科。1964年下放到灰石厂站台运煤排劳动。19669月,以摘帽右派的名义被遣送回原籍江西广丰永丰镇。196811月底被当作城镇无业居民下放到广丰县鹤山垦殖场劳动。19774月回北京灰石厂站台运煤排。7月后在灰石场721大学和北京灰石厂技校教书。后被评为地质工程师、高级讲师,参加了《现代英汉技术词典》和《英汉词海》地质地理部分词条的翻译。1992年退休,在上海、江西、北京等地搞家教。其中1999年至2001年还在复旦大学数学系进修了几门数学课,并听一些讲座。现住北京,身体也不太好,有时搞点家教,尽力而为吧。

 

 

颠沛流离的道路

 

俞庆水,男,1937年生于闽浙赣三省交界之处的江西省广丰县。此地风景秀美,交通便利,文化昌盛,容易找到各种书籍。父亲自小叫我背《三字经》、《千字文》以及《大学》、《中庸》里的一些段落。我爱背书、记性好,一上学就唸小学第四册,在班上年龄最小。许多知识理解不透,死记硬背对付考试,居然也考得不错。

 

上初中看了一本很厚的精装书《宇宙奇观》,得知丹麦人蒂谷在一个荒凉的山上进行了30年天文观测记录,他的学生刻卜勒整理这些资料,总结出行星运动三大定律,后来牛顿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导出万有引力定律­——适用于天上地下的各种物体。这太神奇了,令我十分吃惊。我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学理科。于是请老师同学帮助,回过头去反复再学已经学过的数学物理,务求透彻理解。高中阶段成绩迅速提高,自学能力大为长进。已经能够看懂一些大学的物理数学课程。

 

1953年考入北京大学地质地理系,学习更加努力。除完成本系要求的各门课程外,还学习了要求物理系学生学习的一些高等数学与普通物理课程。

 

1957年林超教师授的指导下,准备写毕业论文《泥石流的探讨》。北京西山斋堂地区就有泥石流这种地质灾害。5月初林超和徐启刚二教授带我去进行了为期10天左右的实地考察,之后就整理记录资料,并查阅翻译有关资料。在此期间曾给清华大学黄万里教授写信请教,黄教授热情回信,还寄来他自己的有关论文。

 

5月下旬回到北大,莫名其妙地见到大饭厅周围贴满大字报。原来,是毛主席号召大家多提意见帮党整风!我认为既然毛主席鼓励发扬社会主义民主,就应该积极参与。但平日只顾读书,对社会了解不多,提不出什么具体意见,只能从逻辑推理方面做点文章。先写了篇大字报《卫道者的逻辑》,说不要把学生的意见看得太严重,有不同的想法,可以辩论,但要讲逻辑,不能上纲上线,扣大帽子。另一篇大字报表明自己的看法和态度,说整风是为了消除三害(教条主义、官僚主义、宗派主义),要扩大社会主义民主自由,共产主义精神万岁。文章末尾都用学号5305027代替签名。除这两篇大字报外,还有三件事也成了后来把我打成右派的罪名。其一是我与被打成右派的黄万里教授有过书信往来;其二是系里刘心务老师写过一篇其实是轻描淡写的大字报,说系主任侯仁之教授入党也应开会征求大家意见。我在后面签了个学号;其三是写了封信支持谭天荣与别人辩论,并寄去1块钱。本来一心想要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没想到响应毛主席号召却惹了祸。

 

1957年正是我毕业的一年。本来我班29位同学相处融洽,我是班上最小的,大家像小哥哥小姐姐一样对我颇为照顾。反右派一来,同学们欢声笑语没有了,变得冷漠了。我找人说话,同学心态不一。有人怕被说成温情主义,怕被打成右派,不敢多讲话;有人会以教训的口吻说,多想想自己的问题吧。我糊涂了,反对三害,希望扩大社会主义民主自由这算问题?后来29位同学中划了五位右派。三位被分往外地,我与刘xx留在系图书馆里整理图书,每月发29元。毕业前夕连一张全班同学合影也没有照,零零散散地默默地分开。

 

为了写泥石流的论文,我查阅资料时,还翻译了七八篇文章(有俄文的和英文的),系里还把这些文章专门印出来。后来铁道部兰州段两位同志专门来函,要与我们合作。我划为右派,想从事泥石流的工作也做不成了。结合专业分配工作也不可能了。这时我在学校里对数学思想史感兴趣,还翻译了卢卡西维奇(波)写的亚里斯多德三段论一书中的第四章“符号逻辑的亚里斯多德系(Aristotle’s system in Symbolic Logic)。

 

195838

北大突然宣布,连我共12名右派按保留学籍,劳动察看的处分送往大红门北京木材厂南、北两制材车间劳动。我被分到南制材车间出料组,要把四个D电锯所锯下来的木板及时运出去,码垛堆放。活儿既累又紧张。

 

写到这里,简单地回顾一下家里的情况。

 

父亲俞钟发,读过一些四书五经,后学会手工裁缝做衣服。大娘张爱豚,生我姐姐。我姐姐出嫁后不久就难产去世,考虑到年老无人照顾,大娘做主让父亲再娶我母亲毛双月。父亲除做裁缝外还种点菜。大娘和我母亲都是农村妇女,手工做鞋、卖菜等等。我出生后一家四口人过着一种简单的生活。

 

为了让我读书,他们付出了大量的心血。本来父母打算让我读完初中后跟人学铜匠(相当于钳工)。由于我年岁太小,更主要是解放后因我家庭成份是小土地出租,相当于中农,可以申请助学金,这样初中毕业后又继续读高中。

 

195310月收到北大地质地理系寄来的录取通知书。父母一方面高兴,一方面又为没有进行路费发愁。后来东借西借,凑了二十多元,到南昌教育局见到王钟友同学,他又帮助我申请了20元路费,这样我才到了北京。

 

195310月到1957年底整整四年,除了实习期间短暂外出,其他时间一直在学校。除了读书还是读书。我想回家,但无钱买车票。好不容易盼到毕业,本可回家看看,可是被划为右派,不给分配,只能在学校里等待,后来又被送到工厂劳动,暂时不能回家。19584月下旬,这时我刚到北京木材厂劳动了一个多月,突然接到父亲去世的电报。父亲从195310月送我登上离开广丰的汽车直到19584月,这5年日夜盼望能再见到我,孰知一直盼到死也不能见上一面。

 

19588月在北京木材厂在制材车间劳动的右派教师林自立,他得过肺结核,在北大肺健会住过,身体不好,经受不起重体力劳动,服安眠药自杀。他的俄语很好,把Б еловусов  写的名著《大地构造学基本问题》翻译了一半,就这样走了。陈心亥同学是地质专业二年级学生,当时只有17岁,与我同在一个出料组,经常发愣,常自言自语:“我叫陈心亥,右派,浙江天台人,我想妈妈。”约劳动了一年,北京木材厂与北大联系后,把陈送回天台老家。陈心亥,我的好兄弟,你现在怎么样了?

 

1960年林业部想在北京木材厂办个林业部技校,让我参加建校的筹备工作,到各处查找资料,购买图书兼教书。学生招来了,后来又不办了,把招来的学生送到别的学校去念书。

 

19614月,我与另外三位北大右派以结合专业的名义被调到北京市灰石厂(地点在北京丰台区大灰厂)。让我在开采车间剥土排劳动。19618月我在380

高的工地上推矿车时,矿车掉道,我的下颚磕到一块大石头的棱角上,颈部大出血。两位工人从380高的工地沿着陡峭的山路背我到240高的大山场医疗站止血抢救,接着又抬我到厂部医院住院一个月。由于抢救及时,保住一条命。我永远记住这一些好心人,祝愿他们一生平安。

 

1961年底摘帽后,我就被到矿山科成为一名技术干部,月收入加到56元。每天上山了解开采的各种事务。之后,让我设计了一条从240

大山场通往380工地的上山公路,负责测量、计算,并参与修正处理施工中出现问题时。1964年被下放到站台运煤排,参加劳动。

 

1965年与上海正泰橡胶厂工人应秀梅结婚。她因为身体不好,一直留在上海。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9月初北京灰石厂把我当摘帽右派加以批斗,我的书被翻得底朝天。接着把我的户口从北京迁到原籍江西广丰县城,户口卡让我随身带走。发了一个月的工资56元,让我立即离京。三卷英文版数学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 B. Russell & A. Whitehead)影印本也被人抄走了,至今无人归还。离京后我先到上海,亲友都不理解为什么摘帽右派也要被遣送。但事情到这一步也没有办法。他们表示应秀梅这边的事他们会尽量照顾。我在上海住了一个月后,回到广丰见到大娘。本来我年轻,应该是我照顾她,可是当时却反过来是她关照我。她说:“现在一下子搞得这么乱,过些时候会平静下来的。你先住下再说。你妈妈做保姆寄给我的生活费我还留了点,你吃两三个月没有问题。不过高价米4角一斤,我们买不起。你把户口报上,就可买到一角三分一斤的平价米。暂时吃饭的钱还是有的。”我当时听了这些话,乃至以后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时,我的眼泪就禁不住地往外流。这是我母亲做保姆挣来的钱,是寄给我大娘做生活费,又被大娘节省下来的,现在却拿出来给我买粮食,救我这个当右派的儿子的命。正如孟浩然诗中所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由于我是十月初离开上海回广丰的,十一月妻应秀梅在她的亲友照顾下,儿子俞红生在上海出生。

 

在广丰与大娘一起过了四个月后,上海亲友来信说,摘帽右派可以回厂要求工作,他们也给我准备了回京的路费。19672月,我冒着刺骨的寒风,背着被子回北京灰石厂。晚上露宿在厂门口的石板上。办事人问我:“户口卡拿来没有?”我说:“已报到广丰了。”办事人员说:“这不好办,你先回去,把户口卡拿来再说。”当时为了不让户口流动,将户口冻结。可是我的户口在冻结文件下达前就迁到广丰,现在取不出来,工作问题一下解决不了。我必须找点事做,维持生活。这样,我就在一些亲朋好友的帮助下,逐渐学会了修理手电筒、焊补搪瓷盆、修理钟表之类的小五金业务。

 

19683月我又回了一次北京灰石厂。那时厂里发生大规模武斗,我再次被遣送到广丰。我母亲也离开她做保姆的贵溪河潭埠垦殖场回广丰,母亲、大娘和我三人住在一起。随后几个月形势非常严峻,没有介绍信,不能到外面修理小五金。为了生活,我与北大历史系右派学生吕克武开始收废品,如牙膏皮、鳖甲、废铁、破雨伞、破蓑衣、鸡毛鸭毛等。把这些废品收来后,整理分类出售换点钱,艰难地维持生活。农村收废品很苦。早上5点多钟起床,6点多吃早饭,挑着箩筐出门,带点饭。中午向别人要点水,把饭咽下,就算吃了午餐。傍晚45点钟回来。一天至少走二、三十里,有时走五、六十里。箩筐越挑越重,肩膀越压越疼,但我毕竟收到废品,吃饭问题有着落了。这时我常常想起白居易《卖炭翁》中的两句诗:“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有一次,我们住在一个农民家中,家中有祖孙二人,爷爷七十多岁,孙子十二、三岁,小名火崽。那天废品没有卖掉,碰到下雨,卖米的钱都没有了。老人知道我们这种情况,主动称了十斤米给我们。遗憾的是,后来我们离开他家,转到另一个地方,废品变卖后准备还钱给老人,找了两次都没有找到火崽这家人。多好的老人啊,原上天保佑他的子孙平安。

 

196811月,广丰县城把城镇居民大量下放农村,我的关系不在广丰,便被当作无业城镇居民,下放到广丰鹤山垦殖场战坂大队汤家峰生产队当社员种田。本来大娘年老,不会下放;母亲在外当保姆,也不会回广丰。但由于我是右派,才使八十多岁的大娘与母亲被下放到农村。原大娘住的房间也被别人占用。

 

在汤家峰整劳力出工一天的工分记10分,我只有4分。社员看到我一家三人,一天4分,干一年也买不回三人吃的口粮,两个月后给我加到一天6分。母亲照看一条牛,记4分。他们对我家好,我也就义务给他们修理手电筒、钟表等等。后来,附近几个生产队的人都知道我会修理这些东西,鹤山垦殖场手工业联社把我吸收进去。从此我就可以在整个垦殖场各个生产队修理打农药的喷雾器,以及社员自己的钟表、手电筒之类的小五金。农忙时,抢收抢种,参加农业劳动。其他时间专门修理小五金。这样我就能够较灵活地支配时间,有空看数理化和英语之类的书。

 

1971年上半年大娘86岁,年老去世。1975年妈妈改嫁到上饶程姓家里。1976年妻应秀梅患结肠癌,在上海新华医院手术切除癌肿,19772月癌症复发扩散,在医院去世。

 

19774月,我接到北京灰石厂寄给我的,让我回厂工作的通知书,以及把户口迁回北京的准迁证。与此同时1968年从城镇下放的居民也陆续搬迁回城。我大娘在广丰的房子当时被别人占用,我们搬不回去。广丰搞房产的人对我母亲说:“这房子现有人住,他们不会搬走。你已嫁到上饶,你儿子要回北京,这房子对你没有用。给你三百元,将它卖掉算了。”母亲因经济很困难,搬家要花钱,就收了三百元。

 

回厂后保卫科告诉我:“你是摘帽右派,让你回来落实政策。这11年离厂,按每月56月给你补发工资。扣除在这期间你所借的钱以及为你所花费的钱(据说包括给当地的钱及遣送我所花的钱),还有5600多元。现在一次性给你,你签个字。”

 

我回北京后,母亲到上饶程姓家里,继续帮程姓一家烧饭、看小孩、养猪,艰辛地劳动。一次摘猪菜不小心摔得很重。程姓家人为了省钱,没有让她到医院去看病。后来母亲忧郁成疾,精神痴呆,吃不下饭,腹部像门板一样坚硬。我与儿子俞红生到上饶程家连拉带拖,将她带到上海新华医院医治。板状腹治好了,能逐渐吃饭。接着我带她到北京,还在安定精神病医院住了3个多月,病情时好时坏。直到19798月底,母亲在北京云岗731医院去世。补发下来的钱一部分还人,一部分用在给母亲治病以及各种开支,很快就用光了。

 

文化大革命害了多少人。我留下一条命,可是却千疮百孔,剥了一层皮。我母亲没有了,妻子没有了,儿子得不到应有的教育。

 

1977年我回厂后,继续回原站台运煤排劳动。7月全国恢复高考。灰石厂721大学办了个高考辅导班,缺一位辅导化学的老师。由于我一直见缝插针,有空时就看数理化和英语书籍,也常辅导别人的功课,又经过试教证明我能胜任化学课的高考辅导,之后就让我留在灰石厂721大学和灰石厂技校教书。技校有两届招收高中毕业生,我们按大专程度讲课,数学讲高等数学。我主要讲物理,用南京工学院编写的《物理学》和曹暄龄编的《物理学》做教材。与此同时,参加了两项翻译工作,一为翻译现代科学技术词典(地质词条),一为翻译英汉辞海(地理词条)。我都认真地完成了任务。

 

    1980年底,农业科学院新成立了一个农业区划所,拟调我去工作,灰石厂以技校需要为理由,不准商调。北京科技报曾于19811月为这事发出呼吁,但仍然无效。19819月被评为地质工程师。1982年~84年借调到大灰厂中学教电工原理。198812月被评为高级讲师。199210月因身体有病,提前退休。在上海与儿子俞红生在一起居住,搞家教,辅导高中学生数、物、英三门课。

 

19992001年在搞家教的同时,在北大老师和复旦老师的帮助下,在复旦大学以旁听的形式进修数学系高年级几门课(抽象代数、微分几何、复变、实变、数理方程、微分流形等)。我还喜欢听一些讲座。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为“力学家眼中的中医经络学说”(丁光宏主讲),一为“中西文化冲突与碰撞”(文科某教授主讲)。从此我对中医理论

以及 中西文化思想的差异与比较 产生了较大的兴趣。我学的是地质学和地理学,过去反复讲生态平衡。这种平衡思想对人体来说,各部分必须阴阳平衡,各个系统之间要平衡协调。黄帝内经中所讲的阴阳之间和五行之间的复杂而深刻的关系必须处理好,人体才健康。社会人际关系、各部分之间的关系也要平衡,才能做到和谐,有利于一个国家进入良性循环,健康而逐步地发展。只强调一个方面,早晚会出问题。对阴阳、表里、虚实有所体会。不少人只看到阴阳互相补充的一面,没有进一步考虑到阴阳还有互为表里的一面,表为阳,里为阴。表面各项指标与踏踏实实地真实的增长一定要互相同步,阴阳才能平衡。一所大学房子盖得很多,有高又大,软件相当差,这样的大学阴阳就没有平衡。另外虚实也可以看成是阴阳的两方面。一个实干而谦卑的人比喜欢说大话,夸夸其谈的人更受欢迎,道理是类似的。

 

    2002年我的朋友陈琦琦及其夫人用自己赚来的钱在江西上饶办了一个儿童村,接受一些孤儿(多数是由于父亲死于矿难,母亲改嫁后而成为孤儿的),为他们提供食宿,并创造上学条件。我对陈氏夫妇理念表示赞同,愿意到儿童村协助陈培养小孩爱心,辅导小孩读书。在儿童村干了一年多。

 

之后又在上饶、广丰教了两年书。2005年又回北京灰石厂(现名北京首钢建材化工厂)。因当时我未向北京灰石厂申请过房子,所以至今没有属于我的房子。只在集体宿舍楼租了一间房子。在北京期间搞点家教。现在我年纪大了,做不了什么事,但求身体健康。学生有问题,需要我辅导,我就尽量去做。

 

当右派整整五十年了。我经历这样曲折,碰到这么多的苦难,由于许许多多人帮助了我,才使我挺了过来。我的父母为了我最后牺牲了自己。我的亲友、老师、同学,以及很多与我一起劳动过的工人、农民,他们为我付出了心血与汗水,劳动时考虑到我的体力比较弱,为了照顾我,他们干重活,把轻活让给了我。在我经济上碰到过不去的火焰山时,支援了我,使我又能活下来。负父母养育之恩,负师长教诲之德,亲朋好友为我慷慨解囊,雪中送炭。我对所有为我付出代价的人不能一一回报,只能默默地祝愿他们身体健康,子孙事业有成。

 

酸甜苦辣,经历过后才有较深的体会。古人云:“大厦千间,夜眠八尺”。一个人吃的、用的,实际上相当有限。财富太多,对个人来说并没有用。

 

十七大提出以人为本,建立和谐社会,认为民主、自由等思想不为资产阶级所专有,社会主义也需要民主、自由。这是个巨大的进步。每个人多想想别人,对自己可能产生的虚荣心多控制点,深思:随着我国社会各方面真正地发展繁荣起来,自己作为社会的一员也跟着受益。

 

 

2008.12.

 

 

 

 

 

 

 

 

博绳武

 

1963

 

作者简历193911月出生。1956年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因为参加“百花学社”被划为右派分子,当时还不满18周岁。后受留校察看处分,但为避免毕业分配受歧视,又自动离校,在外当临时工糊口。19688月文革中被“扫地出门”,送劳动教养。1969年春解除教养。19699月末被“战备疏散”到山西霍州王庄煤矿,直到1979年“落实政策”。19793月获“改正”。

 

 

 

       小传  一个小右派渣儿的平凡一生

 

    博绳武,男,蒙古族,北京人,生于19391112

 

我是成吉思汗的后代,祖先随满清入关来到北京,听老人说,在清朝代代为官。我的祖父在清朝是个好官、清官、有正义感的官。在清朝末期,闹义和团的年代,起初清政府支持义和团打洋人,后来清政府失败,又与洋人订了不平等条约,反手又捉拿杀害义和团。当时我祖父在山西大同府做知府,就是因为抗拒朝庭,没有捉拿义和团而被罢官为民的。罢官后回到北京买了所小宅院闲居下来(后来也因祸得福,在辛亥革命时没有受到任何冲击)。辛亥革命后家庭更加没落。我就生在这样一个前清遗老遗少的没落家庭里。我的两个伯父没有上过新学,民国以后没有干过什么工作,吃老本,是地道的前清遗老遗少。我的一个姑姑工诗词、喜国画,当时小有名气。我的父亲最小,民国后上的新学,后考入北京大学文学系,因参与五四学运而被当时政府通缉,无奈和几个同学流亡日本,在日本工作多年,抗战时在日东京帝国大学任客座教授。

 

我生在北京,三岁时父母因长期异地生活而离婚,我被送往日本东京。幼稚园和小学低年级是在日本东京华人学校上的。当国人正在如火如荼抗日的时候,我看到的却是日本人民良好的道德风尚、日本女人的善良、日本大学生在大街上的反战游行、被美国飞机炸成片片焦土的东京和日本人民的苦难(因此我不仇恨任何国家和任何民族,却仇恨战争本身和鼓吹、发动战争的人。 纵观古今之历史,凡战争都是少数利益集团为了争夺自身利益而鼓吹、发动的。最终得益的是它们,流血牺牲、受苦受难而一无所获的永远是老百姓)。直到二战后1947才又回到北京。回国后就读于育英小学。这是一所当时号称贵族学校的小学,是一所教会学校,属于基督教公理会,每周有四节圣经课。我又是个住校生,管理我们生活的老师都是修女,她们善良温柔的形象,至今也还是挥之不去的回忆。我们课余经常到公理会教堂里去玩。我有两个比我大近三十岁的叔伯姐姐,她们都是协和医院的大夫。协和医院也属于公理会,每逢圣诞节等重要教会活动,她们都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去参加,活动中还会遇到不少打扮得同样漂亮的小同学,当时好不风光 。我的初中也是在育英中学后来改为北京二十五中上的。虽然已经是解放以后,可师资还是老育英的班底;老育英的教会学校、贵族学校遗风,一时还是不好清除;思想自由活跃,课外话动丰富多彩;足、篮球校队,育合唱团,育贝话剧团……在学校系统都是名列前茅的;航模舰模活动与北京十三中原辅仁附中互争伯仲(后来得知,在反右中该校教师被划右者居多,尤其是历史和语文教研室,基本上是全军覆没,划右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有人说这也创造了一个全国之最。我初中校友划右的比例也远远高出一般。如果说育英右派的摇篮也未为不可)。高中是在北京一中读的。这所学校前身是京师大学堂,是北京校史最长的学校之一,解放前与河北北京中学相同,学生中以北方各省地主子弟、老式家庭子弟居多,校风和育英中学迥异。解放后旧北京一中那种封建古板的思想,容易被共产主义说教所取代。在同学们正沉浸在被解放的喜悦中,风风火火争当驯服工具的时候,我已经感到精神的压抑了。我没有争取入过,其实当时也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是不愿再给自己多找些束缚而已。

 

我在中学时代学习上没有什么好成绩,不读书,也不读书,潇潇洒洒总也混个八九十分。读了不少课外书,可好读书不求甚解,也说不上得到了什么收益;倒是因为好玩、好闹,得了个淘气包的雅号。

 

1956年夏考入了北京大学物理系,那时我只十七岁,岁数不大,思想的发育更滞后于年龄,还是一个玩不够的大男孩。脱离了的束缚,住进了美丽的燕园,步入了大学的生活;未名湖的塔影山色美,朗润园的野趣更美;我把同学们泡图书馆的时间当然还包括他们听党课社会活动的时间全部交给了美丽的燕园;我的身心、我的学习就溶入在神奇的大自然里。闲云野鹤,与世无争,我满心打算这样读完大学,安分守己作一个科学工作者了却一生。                                    

 

1957519

大飯厅墙上开始贴出了大字报,第二天大字报己经铺天盖地,贴满了大厅的东墙和南墙。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像我这不问政治大男孩当然也围着看,开始看不懂什么,倒是张元勋、沈泽宜传单式的长诗《是时候了》搅动了我平静的思绪。又过了几天贴出了成立百花学社的告示,它号称是纯学术组织,是自由的论坛。我抱着学习的目的在百花学社的成立大会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又参加了几次百花学社的活动,直到百花学社被取缔。6月中旬社会上开始了反右派运动;在北京大学,号称·一九的民主运动也同时被镇压下去。

 

1957916

在物理系的大会上宣布了一批右派分子名单,其中就有我,还是极右分子。后来被定为学生三类处理:留校察看,继续学习。我没有过什么言论,更没写过什么大字报,系里、班级里也没批判过我什么,怎么突然间就被划成极右派了呢,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找系里去问。他们的答复是:你参加了右派组织百花学社,理所当然就应该是右派。就这样还不满十八周岁就糊里糊涂的成了反动派,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右派渣儿

 

开始戴着右派帽子继续学习,感觉压力很大,渐渐地我发现只要是离开了公开场合,大多数同学对我还是一样的亲热,有些还表示为我愤愤不平。这些人把真诚的一面给了我虽然不敢公开,把虚假的一面给了党虽然是公开的。我不孤独了,或许还有点欣然:只要我好好学习,堂堂正正做人,争取更多人的同情和信任,就是最好的抗议。后来我看到凡戴着右派帽子的毕业生都给轰到大西北去劳动,他们的境况比劳动考查劳动教养的都更惨,我逃离了学校。

 

回家后为了糊口打了 临时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那个年代干临时工的几乎都是够不上判刑或劳教的,流落在社会上的黑五类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碰到一起谈天说地,苦中到也有点乐趣。在干临时工的日子我结识了一位范老师,也是

右派,是中学的语文老师,长我十岁。我们常在一起劳动,他一边干活一边像教学生一样给我讲政治:什么是无产阶级专政,什么叫人权,什么是民主和自由,要如何面对逆境……他爱唱歌,尤其是那一曲美国黑人歌曲老人河,浑厚的声音如泣如诉,可又在悲伤中显出刚毅。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每逢遇到难以逾越的逆境时,我耳边就响起他那浑厚刚毅的歌声 “……老人河呵,老人河,你总是自由的流过,我就坚强了,困难就过去了。1966文化大革命中我们失去了联系,直到1979年我才得知他已惨死在文革中。

 

我怀念他,他是我一生中永远的老师。在那个时候我真是一个不够格的右派。我痛苦,我彷徨,我对当前的一切满头雾水,什么资产阶级民主,什么无产阶级革命”……一大堆又冠冕堂皇又似懂非懂的词汇,闹得我头昏脑涨。可我怎么也想不通,既没说三道四,也没写这写那,就在百花学社签了个名,一个还不满十八岁的学生就成了反动派,还有人成天恶狠狠地叫喊着要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难道我真的错了?就是再错也不至于永世不得翻身吧。在范老师的点拨下我开始思考了,好像他唤醒了我埋在心底的朦胧意识。原来我在幼年童年少年时代,就受到潜移默化而不知不觉地接受了博爱、平等、自由、民主的思想,这不就是百年来千百万热血青年前仆后继的追求吗!这不就是作为一个北大人的“五四”传统吗!我的头脑里有着先进的思想,有着坦荡追求,我何罪之有?想着想着我倒觉得

19575月我在百花学社成立大会签名簿上糊里糊涂写上博绳武的时候,是我一生中庄严的一刻,因为往往糊里糊涂办的事比清清楚楚办的事更天真无歪,更真实。

 

毛泽东说过“自由民主是手段,不是目的”,这倒真是一语道破了天机,取得政权前他大肆宣扬自由民主、反对专制独裁、建立宪政,骗取了广大民众的支持,取得了政权,这时“民主和自由”是他取得政权的手段,当然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变本加利的专制独裁,登峰造极的个人崇拜,圆他自已的一个皇帝梦。他是以鼓吹“自由民主”起的家,他最清楚“自由民主”有多大号召力,对有“自由民主”思想的知识份子“恨得要死,怕得要命”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耍个“阳谋”把这些人镇压下去更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其实反右派耍个“阳谋”算什么,他取得政权就是个大“阳谋”,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阳谋”呢?他打在我身上的每一拳都很痛,踏在我身上的每一脚都很重,但是我同时也感觉到他的恐惧和颤栗。                                                                   

 

“文化大革命”——红色恐怖的极,全国人民的灾难,我这个“黑五类”自然是在劫难逃。1966828

在“小脚侦缉队”的指引下,北京二十二中的“红卫兵”抄了我的家,我被打得遍体鳞伤,穿着短裤背心赤着脚就被“扫地出门”了。在厂子扣了两天,830送到东城公安分局拘留所,1226宣布劳动两年,同日送到良乡收容所,次年三月送至清河农二分1969年春解除了劳,这时我已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了。在那样的革命形势下就是有亲朋好友也不敢投靠,只好在清河农就业了(明知道就业就是无期徒刑)。19699月末被战备疏散到山西霍州王庄煤矿,直到1979落实政策

 

我在劳改队里生活了十二年。也许人们都知道兴凯湖,都知道夹边沟,其实哪个劳改队都是兴凯湖,都是夹边沟,地方不同,名字不同,苦难都是相同的。在劳改队里难友们都知道不论在什么逆境中我都是精神饱满,谈笑风生。他们总追问我为什么,我总是一笑地回答;我是个臭赖皮。其实我没做亏心事,我为什么不高兴兴地活着。再看看那个“阳谋”家,他每一个“阳谋”得逞,看似是胜利,他的路就窄了一块,到他快死的时候就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没有一个知己,没有一个人可信任。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才一个月,他扶持的人,包括他老婆就成了“反革命”。这一串串故事,哪个看了不得偷偷的乐呢,你还有烦恼吗?

 

1957年到1979年领导一直认为我不认罪,“表现”不好,没有摘掉“右派帽子”。19793月北京大学对我的划“右”给予“改正”,同时“劳动养”也得到平反。

 

“政治”问题解决了,我又回到原劳动过的小厂子,做个小枝术干部,直到退休。上个世记八十年代的时侯“党”也曾向我敞开过大门。唉,当我还“清白”的时候他们说我是“反动派”;他们说我不是“反动派”的时候,我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人生多少事就让它“尽付笑谈中”吧。

 

                                        2009.2.21.            

 

谭天荣

 

 

自述简历:谭天荣,教授,1935年出生,湖南湘乡人。1952年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因此“劳动”了22年。1979起在湘潭师院任教,主讲统计物理学。1986年调到青岛大学任教,主讲数学物理方法。1995年退休。从学生时期开始研究量子力学的诠释问题,著有《哥本哈根迷误》、《解开EPR关联之谜》等书。也曾涉猎信号分析、数理逻辑、非标准分析以及历史学、经济学等领域,并写过一些有关的论文,如《传输理论中的提早响应问题》、《新中国与“文化大革命”》、《脑力劳动与劳动价值论》等。

 

 

我的右派经历

 

1,如果我能回到1957

人们常说:“历史不允许假设。”按照我的理解,这句话是告诉我们: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不要惋惜,不要后悔,不要沉迷于不着边际的幻想:“当时我要是如此这般,我的一生就会如何如何。”与其如此,倒不如从既定的现实出发考虑当前的问题。如果我的理解没错,那么这句话应该是积极的。

 

但我觉得“历史不允许假设”这句话也有它消极的一面。对于历史学来说,似乎很难回避这样的问题:“如果某一历史事件的结局和实际发生的相反,以后的发展进程将会如何?”在这个问题面前,一味强调“历史不允许假设”似乎成了掩盖自己懒惰或无知的遁词。对于某个人来说,在回忆某些往事时,也有一个问题会时不时地跳出来困扰自己:“如果某件事情能够从头开始,我该怎么做?”这时,“历史不允许假设”这句话就成了拒绝对自己进行反思和忏悔的遁词。

 

我现在就面临这样一个问题:由于历史的误会,在1957年的“鸣放运动”中,我被动地成了“学生首领”,于是发生了种种事情。不止一个人问过我:“如果事情从头开始,你还会不会参加鸣放?”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明确的:“否!”且不说我为当年的鸣放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事实已经证明,我根本不是“搞政治”的材料,至于当“首领”,我更是一窍不通。就我的本性来说,我应该远离政治,那样无论对别人还是对我自己都会好得多。在那个该死的1957年夏季,我千不该万不该卷入什么“鸣放”。

 

但是,还有另一个问题:如果时间能回到1957年五月十九日

以后不久的某一天,我还有没有另一种选择呢?回答是:“有!”

 

直到反右运动结束时,我也没有“低头认罪”,原因是我极为天真,始终认为自己确实是响应党的号召,真心真意地帮助党整风。我认为自己从来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甚至连稍稍不利于党整风的言论也没有。只有到了1958年的春天,我才明白了别人早已一清二楚的事实:我们这些右派分子的问题根本不是自己是否诚心帮助党整风的问题,我们对这次运动的理解从头到尾都是错误的;更主要的是,我们对党、对社会主义的理解也从头到尾都是错误的。当我终于认识到这一点时,对身边的一位朋友说:“你知道,在鸣放时,我并没有说出我的全部观点。对人们所敬的神,我也没有少烧香;甚至连斯大林我也尽量为他辩护。如果说我对这些神灵还有些不敬之处,也不过是对列宁略有微辞,而且也仅限于在学术范围之内。凡是我自己认为对党对社会主义可能不利的话,我一句也没有说过。早知道落下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虚名,不如早打正经主意。”

 

看来,别人对我的看法与我对自己的看法不尽相同。例如,在一本颇有名的关于1957年的书中,对我有这样一段描写:

 

“北京大学的学生领袖谭天荣在大字报里点名批判了毛:‘毛主席发表的《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是赤裸裸的唯心主义,不是唯物主义……是帝王思想的变相复活,是一种古代封建意识……。无产阶级专政,就是人为的盗窃国家政权的一种新颖名词。……苏联的工人阶级的专政,也是欺骗人民的口号,完全是党巨人阶级独裁,人民一切无自由。’”

 

我不怀疑作者写这段话时对我的善意,或许他还是在有意或无意地美化我。但我不得不指出其中某些地方的言过其实:我确实批评过《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这篇文章“是赤裸裸的唯心主义”,但远没有“点名批判毛”。那时我心迟眼钝,甚至并不知道这篇文章是毛主席写的。我批评的只是“人民日报”,因为文章是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当然,既然当时我甚至对列宁也略有微辞,对伟大领袖的“雄文四卷”不可能没有“腹诽”,但那时我没有说过半句对伟大领袖不敬的话。这并不是我有先见之明,为自己留了后路,而是因为我认为整风是毛主席发动的,如果对毛主席说三道四,将会对整风不利。总之,我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全(李逵式的赤膊上阵),而是国家和民族的利益(难以置信的天真幼稚)。

 

按照我现在的认识,既然我已经批评《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这样的文章,对神灵们再烧香磕头就完全没有意义了。事已至此,我应该把自己当时所想到的对新社会、对共和国、对斯大林、对马克思主义、对“毛泽东思想”以及对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认识,毫无保留地提出,免得徒担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虚名。

 

一言以蔽之,如果说我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一不做”,那么我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就是“二不休”。这就是我对自己1957年所作所为的总的看法。

 

2,我还是侥幸活过来了

2004 118

日,是我母校湘乡一中百年校庆,我专程从青岛赶往故乡参加这一盛典。在一个展厅里展示了母校自建国以来考上北大与清华的校友的姓名,我榜上有名,我是湘乡一中第一个考上北大的。但在另一个展厅里,却把另一个后来考上北大的校友的名字列在我的前面,不仅如此,在这个榜上,清华又列在北大之前,这样,在这个曾考上北大与清华的校友榜上,我就名列第六了。我心里想,谁这么粗心大意,把我的一个“湘乡一中之最”给弄没了?或许是作为安慰吧,在我们高五班聚会时,我获得了另一个“湘乡一中之最”:在场的18位同学一致“推举”我为校友中“经历最坎坷的人”。在获此殊荣时我微微一笑,我想当时没有人知道我这一笑是多么苦涩。

 

被划成右派以后,我“劳动”了22年,在这22年的炼狱人生中,我确实没有少吃苦头,甚至曾不止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如果再“坎坷”一点点,我就不能参加这次同学聚会了。但是,“经历最坎坷的人”的称号我还是受之有愧,我亲眼看到许多难友离开了人世,说一千道一万,我毕竟还是幸存者,当然就算不上经历最坎坷的人。

 

其实,对于那些经历更坎坷的人来说,大多数也是平静而又安详地告别人世的。我手头有几位难友的回忆录,他们对这种生与死的和平过渡作了极为平实的冷峻的描写,有一位难友在他的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死亡的乌云笼罩着整个于家岭。周围的人在一个个地死去,无声无息。严寒的冬天正伴随着死神,张开大嘴吞噬着这里的芸芸众生。最早死去的往往是那些原本体强力健的壮劳动力,因为他们旺盛的基础代谢最难适应突如其来的饥荒。随后,更多的是那些失去免疫力的病毒感染者,和由于耗尽体内积蓄而渐渐凋敝的老人。人们已经习惯了看到死亡,对死亡也已经不再恐惧。我们这些人自己也正在死去,也许我们已经死去,只是还没有得到承认。”

 

另一位难友在回忆录中写道:

 

“凡是1960年在兴凯湖农场劳改过的犯人都知道,这一年是最难熬的一年。尤其是春播,在整个春播的四十多天里,大雨小雨总下个不停,没有几个好天气。为了抢播,每个犯人发了一块大约一平方米左右的塑料布披在身上,顶着雨水平地、播种。又冷又饿,早上三点多钟到地里,晚上八点多钟才回来。在收工的路上,有些体弱的犯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带工的干部命令几个身体好点的犯人轮换着连拖带背的把倒下去的犯人弄回去,不久就死了,有的甚至就死在路上。其实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大病,只不过是像一盏油灯一样,油都熬干了。有些犯人夜里就死在监舍的土炕上,有个罪名是‘历反’的犯人,还不到四十岁,个子很高,瘦得像高梁秆似的,有一天晚上收工回来他饿得昏倒在路上,带工队长叫几个体力好一点的犯人连架带拖将他弄回了监舍去。他正好挨着我睡觉,半夜我起来解手,发现他死了,告诉值夜班的犯人,值夜班的犯人又报告了值班队长,值班队长说:‘死了就死了呗!半夜三更往哪里弄?等天亮再说。’吓得我和另外挨他睡觉的犯人后半夜根本没有睡着觉。天一亮,叫两个犯人抬出去挖个坑埋了拉倒。开始我还有点害怕,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习惯了,也就不怕了。”

 

第三位难友在回忆录中写道:

 

“在1960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寒流又一次经过这里,第二天清晨,我隔壁的房里没有人出来打早饭,到中午时才发现,房里的十五位难友安安静静地睡在各自的床上,再也没有醒来。面对此情此景,杰克·伦敦能不能激发出灵感再构思一个人与自然殊死搏斗的故事呢?乔治·奥威尔能不能在他那漫画式的小说中添增新的一页呢?不!让文学家们见鬼去吧!这里不需要激情与伤感!也不需要分析与综合!事情是最最平常、最最简单的:日历又翻过了一页,又有十五个人民的敌人悄悄地越过了比纸还薄的生与死的分界面,被动地进入了‘自绝于人民’的队伍。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还有一位医生在回忆录中写道:

 

“……垂危的往医院送……绝大部分是从劳改、劳教农场送来的劳改、劳教犯人。他们一点活动能力也没有了,由送来的人把他们抬到病床上。这些人来了以后,当天或第二天就死去,有的拖了几天,最终还是结束了生命。”

 

在那些日子里,我对周围的人一个个死去也经历了一个大同小异的“适应”过程,我自己也长时间徘徊在生与死的分界面上,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侥幸活过来了。

 

除了挨饿以外,高墙下的生活还有其他的苦难。但是,苦难决不是我的劳改生涯的全部,下面我要说的是我这一段经历的另一个侧面。

 

3,阶下囚的自学

记得在湘乡一中上学时,一位语文老师对我们说起过他“坐西牢”的往事,其中谈到在西牢中难友们用功学习和难友之间的纯真情谊,我当时非常向往。

 

后来,我也“坐牢”了,我曾经有十一年在劳改单位接受“劳动教养”,但这里和我想象中的西牢可大不一样。区别之一是,西牢鼓励至少是“默许”犯人自学,而这里的管教干部对我们自学却深恶痛绝。按理说,禁止我们这些“教养分子”自学完全没有必要:第一,我们每天从事超负荷的、以折磨人为主要目的的劳动,还有开不完的斗争会、批判会、帮助会、学习会、生活检讨会,……谁还有精力自学?第二,我们这些人原来是“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一下沦为“阶下囚”,前途渺茫,度日如年,谁还有心思自学?第三,自学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管教干部虎视眈眈,“积极分子”无孔不入,谁还有胆量自学?

 

然而,人毕竟是各式各样的,偏偏有人每天在十几个小时的劳动之余,还有那么一点点精力;偏偏有人虽然跌入深渊,却依旧心向天空,希望之星还没有完全熄灭;偏偏有人虽然经过七斗八斗,成了惊弓之鸟,但在自学这件事上,却仍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在各种不利条件下,抓紧每一分钟自学。我,就是这些人中间的一个。

 

“管教”我们的干部大多是农民出身,由部队转业的。我们管他们叫“队长”,队长们总是对知识和知识分子怀着莫名其妙的仇恨。我原来以为这种仇恨源于“农民的狭隘性”,后来我回到故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时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大多数农民虽然对知识不感兴趣,但并不讨厌知识,他们对知识分子虽然说不上崇敬,但也决不仇恨。队长们能从部队转业到“公安五处”来工作是经过选拔的,“鲜明的阶级感情”当然是选拔的重要条件,而仇恨知识和知识分子正是这种“阶级感情”的表现方式。事实上,队长们在已经来到公安五处工作以后,上级对他们的这种培养与选拔的过程还在继续。有一位队长(我至今还记得他那张善良而又稚气的脸)对我们的自学稍稍宽容一些,不久就被调走了;另一位队长,一天到晚用各种方式折腾我们,使得自学实际上成为不可能的事,他却因此不断受到表扬。从这件事似乎可以看出,在队长们仇恨知识与知识分子的“思想状况”背后,还有更深刻的社会历史原因。

 

不言而喻,在队长们敌对的目光下进行自学,就得不在乎“表现不好”之类的评语,不在乎“反改造分子”之类的桂冠,也不在乎与如此这般的评语和桂冠相关的各种“待遇”。

 

至于积极分子们,他们一天到晚想捞稻草以显示自己的靠拢政府,“自学”这种“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当然成了他们取之不尽的稻草堆。你看这位积极分子,狡黠的目光四处打探,时不时拿出小本子写呀写的,你要自学,就得有倒霉的思想准备,他虽然不能枪毙你、不能给你判刑,但对你还是有的是办法,“小人之伎俩,诚可畏也。”

 

就算你有不顾这一切的大无畏精神,自学还要有“时间”与“书籍”这样两个条件。

 

在农场干的是农业活,冬季是农闲,“队部”就安排了活儿最重的“土方”工程。其它稍微闲一点的时候,队长们也总能想办法叫你瞎忙乎,千方百计不让你自学。尽管如此,我们这些“反改造分子”总能见缝插针,几分钟、几十分钟、几小时;在节假日,当队长们有所疏忽时,甚至有整天的时间自学。要知道我们在那里整整11年,这些零碎时间的总和还是颇为可观的哩!

 

再说自学的第二个条件: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书当然谈不上自学。幸运的是,在文化大革命之前,我们这些大学生的书还没有完全被没收。

 

大墙内有数不清的恩恩怨怨,我几乎全忘了,但有几个曾借书给我的“同学”却至今难以忘怀。1961年,我在茶淀农场遇到了北大数学系的孙传仪,他有一本阿克曼著的《数理逻辑基础》,我要借,他面有难色,我写了一张字条给他:“请借我三天,我把其中的公式抄下来就还给你。”他终于答应了,还不止三天。人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那时我的粮食定量是每月十五斤白薯面,实际上其中的大部分还是代食品,每月有一钱油,其它就是“瓜菜代”了。每日吃这样的东西还要劳动,我已经虚弱不堪,但看到这本书我还是难以抑止兴奋之情,尽管每天收工以后非常疲惫,仍然利用难得的喘息时间抄起书来。当我把书还给孙传仪时,我已在一个小本本上抄下了书的部分内容:几个命题演算和谓词演算的形式体系,层次演算中的一个例子:用狄德金的实数定义证明“上确界定理”。对于数理逻辑,这自然只是沧海一粟,但已够我啃好几年了。

 

1962年,右派集中到了北京大兴县团河农场的一个分场——三余庄。在那里,我遇到北大数学系的杨路,他曾借给我一本数学系用的分析学教程,真使我感激不尽。我把书拆开钉成两本,用刚刚学到的数理逻辑一个一个地证明书中的定理,其乐无穷。

 

另一个令我难忘的三余庄人是中国人民大学的贺毅,他借给我一套《马克思恩格斯选集》。我如饥似渴地读了又读,特别是其中的《路易·波拿巴政变记》(现在译作《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我甚至把其中的许多段落背得滚瓜烂熟。

 

还有一个我忘不了的难友叫谢自渝,他奇迹般地保存下很多书,其中甚至有整套的《资本论》。真不容易,他全借给了我,我不可能从头到尾通读,但也获益匪浅。

 

4,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1969年冬,由于“战备疏散”,我们三余庄人(那时已经调到茶淀农场)终于各奔东西。临走时还搞了一次检举揭发运动,揪出了很多“现行反革命”,最后揪出了“赵筠秋、谭天荣、陈海诠反革命小集团”。我像1957年一样,又一次承担了全部责任。当时队部的干部似乎很匆忙,无暇顾及我们,“小集团”一事似乎也就不了了之。但是几十年后我却听说,当时在公安部的内部报纸上曾刊登过这样一则消息:“反革命分子谭天荣已被正法”。不知是误传,还是原来真有此决定,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却取消了。总之,《资本论》和其他经典著作把我带进了马克思的科学宫殿,当然也差一点把我带进了坟墓,但我又一次侥幸活过来了。

 

后来,我被遣送回湖南老家,在家乡种地,开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时我惊喜地发现,农民并没有“队长”们那种对知识和知识分子的仇恨之心。虽然他们也嘲笑我把一年分到的一点少得可怜的钱都买了纸、笔和书,但他们很少干扰我的工作,就是那些公社干部也仅限于劝我“换一个题目吧”(意思是要我搞一点与农业生产有关的课题)!有了这点自由,我就可以踏踏实实地自学了。

 

现在回想起来,19691979在家务农的十年,乃是我一生学习的黄金时期。在“劳动教养”时我更年轻,但那时我没有学习的自由;“落实政策”以后条件更好,但我的年龄又大了一点,脑子不太听使唤了。诚然,这十年我的学习条件也不算好:没有书桌,甚至连放书桌的地方也没有,手头也没有一本书,连最后一个笔记本也在“文化大革命”中“扫四旧”时被没收了。就常情来说,在这样的条件下要研究物理学,无异于唐·吉诃德与风车搏斗,而我却正是一个现代的唐·吉诃德。

 

1978年,我被摘掉了“右派”帽子。第二年“落实政策”,我终于重返大学。

 

 

当年我们太年轻了

 

我们“校园右派”,即大学生和青年教师中的“右派”,是一个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成长起来的一个特殊的群体,我们的优点与缺点,我们的功绩与过失,我们的崛起与沦落,都刻有这个时代的印记。今天,“反右运动”过去了整整五十年,这个群体中的许多人已经去世,活着的人也进入了耄耋之年,作为这个群体中的一员,我试图从一个特殊的角度,为这个群体作一个盖棺之前的论定。

 

在“反右运动”中,我们被说成是“野心家”,还说我们“对党有刻骨仇恨”。当年我正在北大,是运动的对象。我不知道那时北大校园里有没有年方弱冠的“野心家”,倒是真有“对党有刻骨仇恨”的人。可据我所知,除了极个别的例外,这些真正仇恨党的人并没有成为右派分子,因为他们在整风运动中“明智”地一言不发,或者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套话。反之,我们被划成右派,被整得死去活来的青年对党并没有仇恨,只有忠诚与热爱。当年对党的忠诚与热爱未必是我们这个群体历史上的闪光点,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们“校园右派”,本来就是一群一贯追求革命,追求进步的人。

 

因为我们一贯追求革命,追求进步,在1957年的整风运动中,我们向党奉上了一颗赤子之心,我们当年所提的意见和要求的正确性和预见性,已经为历史所证实。

 

然而,也正因为我们一贯追求革命,追求进步,在1957年的整风运动之前,我们曾经犯过一些错误。今天,我们不想回避这一问题,相反,对于我们祖国所经历的无尽劫难,我们将勇敢地承担自己本该承担的一份责任,但也理直气壮地拒绝把不该我们负责的罪过硬扣在我们的头上。

 

在“校园右派”中,大多数人在上大学之前只是在校的中学生。诚然,他们中的许多人“曾为‘镇压反革命’摇旗呐喊;曾为‘社会主义改造的新成就’欢呼雀跃。”这种“条件反射”式的反应一向被认为是“朴素的阶级感情”的表现!被认为是对阶级敌人的蛊惑“一尘不染”!正是“反右运动”让这些“一尘不染”的孩子们领会了他们的“朴素的阶级感情”的真正含义:每当这样一个孩子被扣上“右派分子”的帽子时,周围的同学立刻为“反右运动进一步深入”而摇旗呐喊,为“又揪出一个”而欢呼雀跃。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个孩子才意识到自己过去多么幼稚无知,多么麻木不仁。尽管如此,过去的他也仅仅是幼稚无知、麻木不仁而已,既没有为灭绝人性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充当过打手,也不曾为灾难性的“社会主义改造”推波助澜。如果谴责他是“对专制合法性认同的奴才”,那就太不知分寸了。

 

在“校园右派”中,绝大多数人曾经在“抗美援朝”运动中争先恐后地为“保家卫国”而报名参军,其中的佼佼者曾经“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他们没有在战场上倒在“联合国军”的枪口下,却在回国后中了“阳谋”的子弹,从“最可爱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不可接触的贱民”,甚至有人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还带着“右派分子”的帽子。今天我们已经知道,朝鲜战争是金日成的士兵开的第一枪,把这场战争理解为“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是说不过去的。从根本上说,朝鲜战争是一场“两大阵营”争霸的战争,对双方来说都不能说是正义的。不幸的是,我们中国人却为这场战争付出了骇人听闻的代价。对于过来人,当年的朝鲜战争实在是自己心路历程上的一道伤心岭!尽管如此,我们并不认为当年的志愿军战士们本人有什么过失。如果有人谴责当年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行为是“助纣为虐”,反过来颂扬当年拒绝参军、或参军以后当逃兵的行为“有先见之明”,那就是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了。

 

在“校园右派”中,有些人在上大学之前曾经积极参加当年的各种运动,例如林昭就曾经参加过土改运动。诚然,当年的土改运动在完成农村民主改革、消灭封建剥削的名义下,有太多的负面效应:土改运动用暴力“消灭地主”使我国的传统文化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还使大批地主的儿女失学几乎造成中学生的“断代”;土改运动“打击富农”破坏了农村主要的生产力,至今还未能恢复;更糟糕的是,从深远的社会效果来看,土改运动没有为消灭阶级消灭剥削创造条件,却为“文化大革命”那样的浩劫奠定基础。

 

当年,林昭投身土改运动日以继夜地工作,并为之献出了自己的青春与健康。她那时还那么年轻,看不到土改运动的全貌,更不可能知道其深远的后果。但她恰好是因为在土改运动中看到了一些新社会的阴暗面,觉察到“组织性和良心的矛盾”,从而孕育了后来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普罗米修斯精神”。因此,我们决不认为参加土改是林昭短促而光辉的生命中的一个污点。如果有人因此而谴责林昭是“自上贼船,为虎作伥”,那只能是别有用心。

 

1957年整风运动之前,正如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的卡拉说的: “我们太年轻了……!”我们“校园右派”在这一时期所犯的各种错误都是由于年轻人的轻信。马克思曾经说“轻信”是最能原谅的缺点,可对于我们,这一缺点却给我们带来一个接一个的灾难

 

生活太复杂了,动机与效果的关系更是颠三倒四,追究我们“校园右派”在这一时期的行为的历史责任将是一个历史学与伦理学的难题。但相对说来,通过我们在这一时期的行为来透视我们的道德品质却容易得多。人们的行为的社会效果会随着阶级斗争的形势的改变而改变;但人们的行为所表现的个人秉性方面的特征:是正派还是邪恶,是坚强还是懦弱,是与人为善还是“与人斗争,其乐无穷”,是为理想献身还是损人利己……却不会随着他们的行为的社会效果的改变而改变。我们并不否认阶级斗争在人类历史中的重要作用,但我们始终相信,在阶级斗争的腥风血雨的上面,还有永恒的人性的晴空。

 

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我们是“在红旗下长大的”。尽管“红旗下”的“江山”灰暗而又血腥,但我们的前辈当年在“打江山”的过程中,却接受过人类先进思想的指导,有过自我牺牲的英雄行为。在共和国初建的那些日子里,我们幸运地得以在他们的先进思想和英雄行为的余温下成长,生活在一种进取、独立思考而又互助互爱的精神环境之中。想起那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们至今还感到甜丝丝的。诚然,这种精神环境使我们长期带着玫瑰色的眼镜看待新中国的现实,但它也造就了我们“五十年代”的一代人的特殊素质。

 

与后来的“学习雷锋”的积极分子迥然不同,我们“五十年代”的一代人的行为方式立足于理想主义而不是立足于愚昧,我们相信“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全靠自己救自己”,不需要某一“人民的大救星”每日每时的教导以及无所不在的庇护。我们的理想社会是“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的联合体,而不是由一些“小螺丝钉”和其他组件铰接成的一架机器。我们能够分辨“牛虻”、保尔·柯察金式的忘我精神与“草原英雄小姐妹”的“亡命护羊”以及欧阳海的“舍身救马”的“忘我精神”之间的区别。我们的座右铭是“献身于人类最壮丽的事业”,而不是“生命诚可贵,马羊价更高”!?

 

“五十年代”的一代人的这种特殊素质在我们“校园右派”中得到最充分的表现:当年,我们因“响应党的号召”而中了“阳谋”的诡计,虽经九死一生却仍然历劫不悔。今天,我们在各种工作岗位上任劳任怨,从不计较报酬;我们在任何条件下都忠于职守,决不偷奸取巧;我们珍爱自己,在最严酷的环境下也保持人的尊严;我们相互信任,至今还像兄弟姐妹般相互关怀爱护,与周围其他的人也和睦相处。即使当年在“高墙”之内,我们的劳动还是那么出色,我们的“难友”之间的友情还是那么纯真,甚至使得一同“改造”的“小流氓”们都深为感动。

 

我并不认为,“校园右派”一个个都是无私无畏的典范,但作为一个群体,我们却是一个非凡的时代留下的非凡的瑰宝。

 

燕遯符

 

 

1957

 

自述简历1938220日出生于湖南省郴州惠爱医院。1948年毕业于湖南省第三师范学校附属小学。初中就读于南岳岳云中学。1951年考入湖南省立第一中学(1952年之后改称长沙市第一中学)。1954年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1957年反右运动中被划为极右派份子。195838

以“右派”罪受“保留学籍、劳动察看”处分去北京市机织印染厂(后改称光华染织厂),在织布车间和准备车间干活。因“顽固不化”,直到1979年右派问题“改正”才调出车间。1980年到北京市纺织局职工大学教书。1993年退休。1996年参与《不列颠百科全书——国际中文版》编辑部工作。2000年之后参与民间文化交流活动。1995年开始依据“国家赔偿法”向北大索赔。2007年参与幸存反右受害者联合维权活动。

 

 

为了自己的心

 

19575月底我写了篇未署名大字报《怎么办——对这次运动及其前途的看法》,点评北大5·19运动。这之前已经有不少同学著文指出,如果把整风局限在“除三害”的范围之内,一点用处也没有,一定要消除产生“三害”的根源,健全民主法制……。这些看法我完全赞同,可觉得只说到这一层还缺点儿什么,没有点出现实的中国政局中妨碍民主的核心人物或特色景观。此外,许多人过于兴高采烈,似乎完全相信了“言者无罪”的承诺,准备着迎接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对此,我不敢苟同。于是,心里抓挠,手上痒痒,忍不住就写了这篇短文。着重谈到四层意思:1,特意点出:“人民自己是自己的主人,自己是自己的救星,请自命人民恩人者彻底换一个脑袋,来一番彻底的思想改造”。说的是推行民主的关键在于专制核心人物必须脱胎换骨、洗心革面;2,估计形势。指出只有少数大学生“深深地感受到不自由的莫大痛苦”,因而“自下而上”的争民主行动不可能成功;3,短期前途预测。“领导者不够英明怎么办呢”?5·19 “火光可能会暗下去”;4,长期前途预测。坚信“矛盾存在着,终有一日会成熟爆发”,期盼“全国人民都觉醒过来,火将更猛烈地燃起,烧遍全中国”。

 

此文被《民主接力棒》和《广场》收印,散发到校内、校外和全国各地。

 

果不其然,整风很快就变成了反右。《广场》和《民主接力棒》都被《人民日报》点名,定性为“反动”。鸣放时期特别张扬,特别出风头的某人先被抓出来,打成右派,此人恰巧是替我去贴大字报的人,她把我告发了。妈妈托亲写信找时任校党委书记江隆基说情,可是我决不往那条藤上爬;小班反右领导小组的人也曾想方设法给我留路,先是找我核实,给一个抵赖的机会,可我决不抵赖;班上开批判会的时候,希望我哭,我倒真想哭,可参会的还有不少别班的积极分子和哲学系的“卫道士”,我决不哭给他们看;又说我那文章其实空空洞洞,不算什么大事,可陆平为首的北大反右领导班子哪里肯手下留情……。这“右派”我是当定了。

 

话说到这里,似乎我是个神经病,专门自己找吃苦,找倒霉。其实完全不是如此,我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避害趋利。

 

我心里有个结。早在78岁的时候,就听人们议论毛泽东的《沁园春——雪》,有人说诗言志,毛想当皇帝,有人说诗无定解,不足为凭。1949年家乡湖南郴州“解放”之后,看到“毛主席万岁!”的标语口号,心里特别扭。毛果然是要当皇帝!此前国统区的人以为共产党真像它自己宣传的那样,反对专制独裁,主张民主、自由、平等,我与很多人一样,都盼着国民党赶快垮台。可从1938年出生到1949年的11年里,我一直生活在国统区,并没有喊过任何人“万岁”呀,这是皇帝的专用称呼,辛亥革命就已经推翻了帝制。盼了半天,反而把自己盼成了子民。从此之后,我心里就没有舒展过。中学、大学,都有政治课,都有没完没了的各种会,让人争着去“求进步”,去入团、入党,一个个都丧失了真性情,成了些躯壳、木偶……。我直觉到,这一切都源自毛当了“万岁”。我怕开会,怕上政治课,又不得不去。坐在那里,浑身难受。那时候半大不大,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自控力不强,闯了许多祸,遭白眼、冷落、嫌弃,差点儿被扣学生手册,差点儿考不上大学……。有谁知道,在学校里强制洗脑,让小小年纪的学生就成了多年的老“落后分子”,有多么压抑,多么孤独,多么凄凉无助。所以,我不是当了右派才倒了霉,才难受得不行,早就倒霉了,早就难受死了。

 

1957年毛泽东发动共产党整风,让手下人“除三害”,却没有一丝一毫说到他自己该如何重新做人,依旧是一付救星、圣人和皇帝架势。我也就一如既往地没兴趣,不信任。随后,由之引发的北大“5·19

民主运动却让我眼前一亮。有人写诗,鼓吹扔掉假面具、挥洒真性情;有人提出具体诉求:言论自由,政治课选修,改留学生内定为公开、平等的竞争……。我看到了光明,感到了温暖。 原来,自己并不孤独。许多同学和我一样压抑,一样渴望舒展;不少人还作过深入思考,说得出系统的道理,我自然和他们站在一起。写那文章却没有署名,决不是出于犹豫,只是因为青涩,自知笨嘴拙舌,发怵抛头露面。我不抵赖,不用妈妈说人情,就是不要委曲自己。自己委曲自己,诬蔑自己,作贱自己,心里更苦,害处更大。

 

同班同学敖瑞伯19583月与我受同类处分去同一工厂“保留学籍、劳动察看”,他“夹着尾巴”,努力“改造”,早早地摘了帽子,结果是更加苦不堪言。摘了帽子也不让回校读书,这方面,北大做得特别恶毒,我们物理系54级一共打了60个右派,轰出去的可能不下一半,只有两人回了学校,那可是拿灵魂去和魔鬼做了交易的,敖瑞伯不会坑别人,委曲了自己也没有用,白白地给自己添了恶心。一次在食堂碰到我,偷偷地对我说:“还不如跟你似的顽固不化呢”。后来他几次自杀,几次被人救起,最后还是自杀成功。这是一个实例,开弓没有回头箭,每个人都必须义无反顾地去追随自己的心。否则,更是死路一条。

 

就是那些躲过了反右,又留校了的人,就平安无事吗?文革期间要把清华和北大的一些教师下放到江西鲤鱼洲去,据说当时江西革委会向迟群反映,那是血吸虫病重灾区,当地居民都已迁走,不能在那里建干校;迟群不予理睬,硬把教师们轰到那里去;江西革委会只好通知南昌、九江各地医院做好准备,安排两、三个月之后大批接收病人。恢复高考之后,我见到过一位在清华任教的高中同学,挺着个大肚子,那就是血吸虫病,她说,上课有困难,老要上厕所,不容易坚持50分钟讲课;还说接长补短有人病死,死一个人,别的病人就每人得到十几块钱补助。当右派受罪算是自找,这些人谨慎小心,生怕冒犯当权,为什么也落得这么惨呢?

 

答案就在毛泽东野心勃勃要当皇帝。如果早几百年,可以名正言顺地做皇帝,事情可能简单得多。到了二十世纪,他就不得不打出共产主义的招牌,号称为劳苦大众求解放,这叫“又要当婊子,又要立贞洁牌坊”,事情就变得复杂诡异,能够独立思考的知识群体首当其冲,要被干尽杀绝。

 

工人、农民情况又如何呢?到了工厂,才知道受害的决不仅仅是知识界。我去的是一个纺织厂,许多工人来自农村,她们有一怕,就是“下放回农村”。那工人就真是“领导阶级”,是“国家的主人,企业的主人”吗?根本不是。开始的时候,劳动的艰苦让我感到震撼,工人看起来都比她们的实际年龄老得多。车间又湿又热,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带染料和浆料气味的棉花毛儿,呆一会儿就脑袋发胀,挡车工却要一刻不停地绕机器飞跑,下班到更衣室就累得倒在那里像一摊泥。上夜班的时候就更难受。我明白了“一丝一缕,应念物力维艰”。人总要穿衣,干活儿虽然很累,我从心里认为不可以抱怨,别人能干的,我也应该能干。随着对工厂的进一步了解,我心里却有了许多的不平,为档车工姐妹不平。不是所有的人都一样累,不同工种有很大区别。有背景的人自然就被分到轻松的地方去,有被称为“鸡贼”的人通过各种交易或“假积极”也能爬到占便宜的岗位。厂里不断进人,各级管理部门机构痈肿人浮于事,真干活的挡车工却总是人手短缺,累死累活也完不成任务,被逼泡病假磨洋工……拿钱却比不干活的人少,也比“社会主义改造”公私合营之前少许多,根本就不是“按劳分配”,所以,也根本不是“社会主义”。掌握“组织分配”权力的新贵成为了事实上的奴隶主……。总之,毛式“无产阶级专政”其实是无产阶级被专政,毛泽东盗用无产阶级的名,对工人、农民和全国老百姓进行专政。政治上、经济上都是如此。十年文革期间广大工人的表现就可以为此作证。文革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毛蓄意制造的浩劫,用红色恐怖达到“清君侧”的目的;另一方面是老百姓通过各派互揭对方“后台”老底,明白了许多政治内幕,学会了许多政治谋略,完成了一次全民自我思想解放运动。文革中工厂里也是贴满了大字报,其中有许多好文章,揭批一些人媚上欺下、弄权谋私。从此,许多工人也变成了独立的思想者。

 

共产党内的高级干部几乎都坚决拥护反右,文革期间也几乎都遭了殃,刘少奇、彭德怀结局之悲惨决不在右派之下,不知他们临终之前是否进行过反思。反右的第一号干将邓小平在文革中也尝够了“痛不欲生”的滋味……。他们遭殃与老百姓遭殃虽然存在性质上的区别,却有一个共同的加害者,那就是毛泽东。毛泽东死了,“四人帮”被抓,人们奔走相告,举国一片欢腾,党群关系、干群关系空前融洽。随后,结束十年文革,平反冤假错案,开始改革开放,经济上否定了毛的做法,逐渐解决了人们的温饱问题……。

 

可是,当时就有3件事非同一般。1,平反冤假错案的时候留个尾巴,肯定反右是“正确的、必要的”,只是犯了“扩大化”错误,发明一个新的政治词汇“改正”,以区别于“平反”,秘密规定“对右派不赔偿,不道歉”;2,结束文革的时候,借着“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把老百姓对特权的正确批判也一概“彻底否定”掉了;3,对毛泽东的评价和定位却是留情再留情,毛像依然高悬在天安门城楼之上,毛的尸体也仍旧停放在天安门广场。这三件事相互关联,其实也可以说是一件事,就是遭受大难之后仍然坚决不肯放弃特权。一般的右派在50年前就自觉选择了站在平民一边,随后几十年的底层经历更使老右们与老百姓血肉相连、融为一体,是权贵的奴役和侵害对象,要维护特权,首先就要让这些人继续处于政治上受打压的弱势地位。对毛留情再留情,倒未必是真的爱他,只是对集团特权利益的热爱超越了个人感情上的爱憎;毛泽东早死了,一定要把他供在那里,不过因为毛泽东是强权和残暴的象征,可以为特权找到“合法性”的来源,也可以用来吓唬人,谁胆敢不听话,想一想毛泽东是如何地不拿人当人,如何地手段毒辣吧,他仍然是看家的门神呢。

 

1979年改正之后,我自己找地方,离开了工厂,如今早已退休,生活上温饱不成问题。索赔的事,头些年一直没有太往心里去,一辈子穷慣了,对于钱,没有太多的渴望。后来听说共产党内部专门有个秘密决定:“对右派不赔偿,不道歉”,一付横蛮不讲理的恶霸嘴脸,等于说:“你们不过是一些贱民,哪配享受赔礼道歉的待遇?如今有需要,给你们改正,就不错了,别以为自己就真的是个人了,我手上有权,想欺负你们,就欺负你们,你们能拿我怎么样?”这就把人气炸了,非较较这个劲儿不可。1995年给北大写信,专门就要赔偿、要道歉。折腾了十几年,从2007年起还参与老右的集体维权行动。到如今为止,没有得到当局或北大的任何正面回复。难道是说,反右是毛泽东干的,是陆平干的,与现任无关?可你们还把毛泽东供在那里,继承了他的权力,也就得继承他的债务。或许是说,如今生活好过,要向前看,以安定团结为重,别追究了?此话似是而非。对任何个人权利的侵害都是对全体公民的威胁,今天可以对张三耍横,明天就可以对李四耍横,正如今天有一个人害了非典,明天就可能有一群人会害非典。不肯正视历史的国家和民族怎能有长治久安的稳定前途?今天老右们折腾着维权,折腾着要彻底否定不拿人当人的恶霸逻辑,正是有利于安定团结,有利于防止老百姓大规模受折腾,防止侵犯人权、残害生命的历史悲剧重演。

 

年过古稀,一辈子又受过太多的折磨,似乎应该歇歇了。可我的心不允许我面对恶霸而毫无反应,不管会不会有结果,也不管会不会招来进一步的麻烦,都只有朝前走这一条路。而且,越是年事渐高,越要努力,把我们的经历、思考和感悟写下来。等我们死了,这些文字就能够接替我们继续活下去,继续去做我们想做的事。这就叫“死而不亡”。所以,即便老右死绝了,事情也完不了。我们的灵魂会永远活着。

 

 

2009.1.15.

 

 

学生右派三论

 

之一:窃国“救星”逞凶暴,百姓哪分右与左

 

2007330

,与本是北大物理系54级学生干部后来也成了右派的宋林松通电话。他记起与我同屋同班的梁秀慧在反右领导成员会上曾经说过:“燕遯符还是个孩子哩,把她划成右派合适吗?……

 

  听着50年前以“是个孩子”作理由为我寻求宽免的一番言词,电话这头的我胸口酸楚泪眼模糊。

 

    在寻常时候或寻常百姓看来,“保护孩子”是再简单不过的人之常情。然而在那个时候,这是有可能惹火烧身的严重的危险言论。大学生们其实都几乎还是孩子(我不过比标准年龄小一两岁),依“是个孩子,划右派就不合适”的逻辑,根本就不该在学生中打右派。这不正好与“伟大领袖”的意图相左吗?北大反右中有条政策规定:讲师以上高级知识分子加以保护。也就是说,越是小小学生,越是打击对象。或者说,正因为“是个孩子”,才更要狠狠地打,才更可以无所顾忌、放心大胆地打。北大抓了八百多右派(准确数字有待档案公布),绝大多数是学生。

 

对于没有任何权力诉求、也很少其它私心杂念、而且年龄比当时同期的文科学生暜遍偏小好几岁的理科学生,下手尤其狠毒。特意调到北大来顶替原校党委书记江隆基以便加强反右领导力量的陆平公开定调:“你们物理系的右派,数量又多,质量又高”。果不其然,单单是我们物理系54级就打了60个右派(据说本来定的是100个,超过半数,北京市委宣传部长杨述保下40,还剩60);陈奉孝说他们数学系54级打了40个右派。

 

    我们理科学生受的是严格的科学教育,习惯于如实地记录和报告所见所闻。1957年夏天叫我们评说社会现象,我们自然会如实地、直截了当地把我们所见到的“皇帝一丝没挂,光着屁股”这样一个事实真相说出口来,于是招来灭顶之灾。

 

    对学生右派的处分十分严厉十分残酷。第一类处分是“劳动教养”,送到北大荒等地的农场,与刑事犯罪分子们一起受罚,那是九死一生。我受第二类处分“保留学籍,劳动察看”。轰到工厂去,由“群众专政“。说是如果“表现得好”,可以回去唸书。但是真正回到学校去唸书是很不容易的,至少需要自己侮辱自己,低头承认那自己根本就没有的罪,最好还要有“立功表现”,拿灵魂与魔鬼去作交易。事实上重回学校唸书的人也很少。我去到一个纺织厂,纺织女工本来就超负荷劳动,我干的活儿比别人更多,时不时还要挨批挨斗;不肯低头认罪当然就不能回去读书,实际上成了无期徒刑;直到二十多年之后的1979年右派“改正”之后,才从车间出来。与我一起发配到那个工厂去的北大学生右派共有5人,其中两人不堪凌辱,死于非命。一人是我的同班同学物理系54级学生敖瑞伯,一人是化学系55级学生郑光弟;化学系55级学生王永生熬到了1979年之后,但是身体很不好,几乎是半残,也于多年前去世。如今还活着的只有两人,一人是我,物理系54级学生,还有一人是化学系56级学生纪增善,我们两人今年都是69岁,当年都是19岁……

 

    对于那些不无权力诉求的社会“大右派”们的处分,倒的确体现出一定程度的“治病救人”的心肠。比较起我们这些小小学生右派来,他们受到的待遇要温和得多,宽厚得多,仁慈得多。从这一鲜明对比中,也透露出重要的、具有本质意义的信息­­——毛泽东牢牢抓住不放的,就是独裁和特权。

 

要权的人与不要权的人是有很大区别的。好歹有些权力诉求,至少表明这人还承认特权、尊重特权、尙慕特权、崇拜特权,所以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定程度上便可以当作朋友。《往事并不如烟》披露出来的情况也证实了这一分析符合事实。这些人虽然把部长呀国家副主席呀之类的官位念念不忘地放在心上,却并未对毛泽东个人的特殊地位提出质疑。然而,连权力都不懂得要的我们这些小小学生们的情况就完全不相同了。我们自己只争公民权利,不追求任何个人权力,因而也不会承认任何其他人的特权,包括不承认毛泽东的“人民恩人”或“大救星”地位。我就在大字报里直截了当地说;“……人民自己是自己的主人,自己是自己的救星。请自命人民恩人者换一个脑袋,来一番彻底的思想改造……”诸如此类的许多文章被收入《广场》和《民主接力棒》,油印出来散往各地……显然,这里面没有讨价还价的回旋余地。死守着特权地位不肯撒手的毛泽东们理所当然地要把我们当作必欲置之死地而后放心的真正的敌人。

 

    “爱护青年”应该说是人性的一个底线了。毛泽东公然反其道而行之。他践踏了人性底线,用“引蛇出洞”的诱猎手法残酷地、大规模地迫害十几二十岁的无辜青年学生。这些学生们不仅都还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和家庭的期盼,也本该是未来国家建设的生力军。单凭这一点,就可以判毛泽东一个反人类罪。

 

据朱正考证,1950年审定五一节口号的时候毛泽东自己把本已删除的“毛主席万岁”这条口号又添加上去。对中国古代政治文化烂熟于心的毛泽东当然明白“万岁”在中国文化里的特殊含义,它代表“九五”之尊,是子民对皇帝的专用称呼。事实上,毛泽东的专制集权也决不亚于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位皇帝,他建立起来的那一套等级森严的特权体制更是让孔老夫子推崇备至的周公之礼也相形见绌。不仅“农转非”或“工提干”比鲤鱼跳龙门还难,“干部”之中又分成二十好几个级别,各个级别之间的政治待遇、经济待遇、生活待遇(包括子女就学待遇和住房待遇等等)都有严格区别,绝对不会发生非天子而“八佾舞于庭”之类“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情。时至今日,这个体制的实质已充分表露尽人皆知,它是权钱交易等腐败现象得以生成的总根源。但是在50年前,它的实质表露得还不充分,只不过初露端倪。学生们敏感热诚,发现问题于萌芽状态,并且直言不讳公之于众。

 

毛泽东假“解放劳苦大众”之名,行专制复辟之实。他明白自己口是心非不占公义,所以,最害怕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个虽然“乳臭未干”却看出了自己的真相并且执意要说出真相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们。所以,他要痛下毒手,狠打学生右派,以便“杀鸡儆猴”,威吓和震摄全体青年学生、全体知识分子、乃至全体中国百姓。这就是反右的实质。(在19582月底处理右派分子的动员报告中陆平坦言:“不处理右派不足以儆效尤”,也是一语道破了反右实质。)

 

    吟小诗一首,以记此事:

 

                   《反右纪实》

 

                  休言无处不妖魔

 

                  人间毕竟暖气多

 

                  窃国“救星”逞凶暴

 

                  百姓哪分右与左

 

    我们班的反右负责人都曾经想过要拉我一把,梁秀慧还想配合我妈动用我家与共产党的渊源关系帮我减轻点儿“罪过”。是我自己“死心眼儿”、“一根筋儿”,不肯往那条藤上爬……梁秀慧自己自然也受了处分,取消党员候补期……只要统计一下北大反右初期反右领导成员中有多少人在后来因“领导反右不力”而受到处分甚至自己也成了“右派”,就可以知道“百姓哪分右与左”这句话真实不虚。

 

    我总觉得是毛泽东故意混淆视听,胁迫和利用老百姓互相打斗以逞其奸,才硬给人贴上或左或右的标签。这种标签并不能客观真实地反映人们的社会属性和政治属性。在我心里,人大致分为这样两类:一类是平民百姓,他们为社会作贡献,以取得报酬,享受生活;一类是政客,他们以获取特权为目的,纵横捭阖,玩弄政治。那些“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真诚的社会改革者或政治家也属于平民百姓,那些总想用耍小聪明的办法不惜损害他人以求出人头地的人则是政客或政客后备军。政客越少,社会就越和谐越太平。

 

    梁秀慧当过留苏预备生,比班上同学们稍大一点儿,有个姐姐样,有付好心肠,已于19958月害癌症去世。临终前几天我曾天天去医院看护。愿她的灵魂安息。若有来世,愿再一次与她相逢,还做她同室同窗的姊妹。

 

 

2007/4/2

 

之二:平民与权贵的抗争

1957年夏天,大学生们也参与“帮助共产党整风”。十几二十岁的小青年被邀请来评说天下大事,自然兴高采烈、奋勇当先。除了关于民主、自由、人性、制度等重大问题的专题研究之外,同学们还谈到一些眼见的身边“小”事。譬如,不同级别的干部,待遇严格不同,连座椅都不一样;学校门卫势利眼儿,来访亲友坐小汽车进校可以长驱直入,步行进校却横遭盘查……反右之后,这类“小”事也都成了攻击社会主义的右派言论。我有个同班同学,是新四军抗日烈士遗孤,主要就是对这些事情不满,也被打成右派。她妈妈是一位农村妇女,十分珍视烈士家属的荣誉,无法面对女儿变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这样一个事实,选择了自杀身亡的路。

 

这事情似乎荒唐,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仔细想想,却不荒唐。它正好反映了毛泽东体制的实质,反映了反右的实质。学生们说的那些个身边“小”事虽然琐碎、不起眼儿、欠“水平”,却是对等级观念提出了质疑。毛泽东搞的是专制复辟。而等级、特权、专制是三位一体。自古就是如此,打着“人民大救星”旗号的时候尤其如此,因为这种情形相当于“又当婊子,又立贞节牌坊”。这种人内心其实十分虚弱,最怕人们看破真相,说出真话。质疑等级观念,就是质疑毛泽东的专制特权体制。毛泽东将这种人当作敌人是理所当然的。

 

老百姓对于特权或新贵的认识多从“走后门”现象开始。五十年前还没有发明“走后门”这个词儿,可是已经有“走后门”这种事儿,当时叫做搞“特殊化”。大学生们能够看到的搞“特殊化”案例自然离不开大学校园,例如,有一些高级干部子弟违规入学……一般同学都是通过严格的统一考试程序进入大学校门的,有些人却不是这样,他们靠爹妈或亲友打声招呼,递个条子,就进了大学。一般大学生认为这种事情很不公正,无法容忍。195756月的一天,北京工业学院(现北京理工大学)某系54级学生谭天佑来北大,在理科女生宿舍26斋楼下找到我,说他们学校有不少学生是绕过统考渠道搞特殊化进来的,他们准备写张大字报说说这件事儿,把这些高干子弟的名字公布出来。其中有一位是我的亲戚,谭天佑问我肯不肯在必要的时候出来作证。说实话,我感到为难。那时候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最恰当的做法叫“回避”,以为自己必须在点头说“肯”或摇头说“不肯”二者之间作出一个选择。点头吧,不好办,那毕竟是我的亲戚;摇头吧,也不好办,不仅因为谭天佑是中学时代经常陪我一起夜观星象的同班好友,更因为我知道确有此事(甚至了解详情),也知道这种特殊化行为的确不对,应该批评。我想:我家前辈从辛亥革命一路走过来,鄙视和唾弃的正是等级、特权、专制,追求和向往的则是平等、自由与民主。他们不惜毁家舍业,不会是为了日后又建立一个新的等级特权体制,以便重当“贵族”……所以,我终于艰难而又坚定地对谭天佑点头,说“肯”。

 

天真的学生们以为,毛泽东诚恳邀请大家“帮助共产党整风”,正是要了解和清除这类“特殊化”作为。谁知反右一来,诸如此类的批评都成了罪过,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言论。“卫道士”们说,一小撮敌对分子仇视工人农民当家作主的新社会,借帮助共产党整风的机会,故意造谣中伤,恶毒攻击诽谤党的高级干部。如果你去解释,说这些都不是造谣,确有其事,不是反党,只是对个别干部的错误行为提出批评,他们就会搬出“批评共产党员就是反对共产党员,反对共产党员就是反对共产党”的“相声逻辑”,或者说:“你这是以点代面,以偏概全;共产党是由共产党员组成的,你抽象地肯定,具体地否定,是更加狡猾更加恶毒的反党”……总而言之,一定会把你辩倒辩臭。在我的记忆中,北大哲学系的“卫道士”们最是“辩才无碍”,那“哲学”果然不是白学的。不过,如果没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作为后台支撑,而是真正平等地、自由地进行交流和探讨,他们那份“能耐”恐怕就要原形毕露了。

 

我认识一个叫徐光华的朋友,本是北京师范大学56级学生,被打成右派分子,受“保留学籍,劳动察看”处分。先到一个农场察看了4年,回到学校之后也不让唸书,而是到实验室等处劳动,继续察看。文化大革命开始,“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他自然属于被扫之列,挨批斗,挂牌子。他抗拒挂牌子,说那叫侮辱人格,几乎被红卫兵打死。是一位印尼归侨实验员高喊“要文斗,不要武斗”,以身相护,才让他捡了一条命。从此他罪加一等,被四大红卫兵领袖之一的谭厚兰轰出学校去劳动教养。直到十几年后,右派问题改正,才又回到师大,重新分配工作。因为当年才唸一年级,还没学多少专业知识,又耽误二十多年,再搞专业也太费劲,便去了一个街道办事处。

 

若问他当年都说了些什么,写了些什么,以至于受这么大的罪。他说什么也没说过,什么也没写过,不过是一个“跑腿儿”右派。师范院校专门为教育事业培养人才,所以他们最关心教育,主要就是从这个方面提出自己的意见,来帮助共产党整风。他们认为教育资源分配不合理。优良教育资源多被少数人占有。好的、有名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很多都成了专门的干部子弟学校。而且是什么级别干部的子弟上什么样的学校也有不同的划分,成为了实质上的各类贵族学校,培养新的贵族。教育资源属于公共财产,是全体人民共同创造的,新中国又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所以,优良资源被少数人占用是不对的,对于一般百姓的子弟来说,是不公平的。师大搞了一个“底层之声”,专门整理和讨论这类事情。他们还想举办一个“教育论坛”。准备联合北京师范学院、河北北京师院等其它师范院校共同研讨如何进行教育改革……此外,师大也对时任党委书记何锡麟个人的作风问题提出了批评……这些大字报多贴在北太平庄师大本部,徐光华做的事情就是天天往本部跑,把大字报和消息带回位于原辅仁大学的生物系分部。

 

这些事情就是师大学生右派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仔细想想。也没有冤枉他们。抨击搞“特殊化”,只是对个别人的批评,尙且决不允许。他们提出的这些个教育资源分配问题却不是任何人的个人行为或错误,而是毛泽东体制的本质所使然,是“组织”的安排。提出这样的问题,当然是货真价实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只不过此处所说的“党”和“社会主义”,不是毛泽东在夺权时期信誓旦旦向中国人许诺的那个为劳苦大众求解放的党和公平公正的社会主义,而是一个为新兴贵族或特权集团谋利益的地地道道的假冒伪劣产品。

 

1957年距1949年“新中国”建立时间还不太长,毛泽东体制的实质显露得还不十分充分,到处都还是一片万岁声和感恩声。热忱敏锐的青年学生们已经看到了问题的萌芽。全国各地高等院校的学生右派们自觉地站在平民百姓一边,与新兴权贵进行抗争,要求公平、公正、民主,抨击等级、特权、专制,书写了“新中国”第一篇讨伐特权贵族的檄文,奏响了“新中国”第一曲“底层之声”。

 

抓住平民与权贵的抗争这条主线,对于50多年来的中国现代史才会有一个一目了然的清楚认识。1957年春夏之交的整风曾给人希望,以为有可能解决矛盾于初始状态。随后的反右使这个希望变成了泡影。反右是毛泽东代表权贵对平民“出头鸟”的疯狂报复和残酷镇压,直接打击的是55万右派,威吓和震摄的是全体中国百姓……将近20年之后,粉碎“四人幇”,结束文革。那时候举国欢庆,党群关系和干群关系空前融洽。历史又给了我们一次千载难逢的化解矛盾的机会。但是在随后为“走资派”平反昭雪的过程中,借口批判极左路线,把“文化大革命”期间百姓对等级特权的正确批评也一笔抹杀。中国人再一次坐失良机……改革开放之后经济杠杆逐渐发挥作用,金钱日益显现出无与伦比的威力。特权的运用范围随之大举转向经济领域,造成大量官商勾结和权钱交易事件。百姓的抗争则主要表现为反贪污、反腐败,于是便有了1989年的“政治风波”。这场“风波”在枪口下被平息,平民对权贵的抗争再一次受挫。经济犯罪则愈演愈烈,并且派生出两极分化严重、掠夺性开发造成环境破坏等一系列严重的社会问题。时至今日,大家都认识到了这一切问题的主要根源都在于特权体制。

 

由此可见,彻底否定反右运动,特别是彻底否定和检讨大规模迫害学生右派的作法,不仅是为了还历史以本来面目,更与当前反腐败工作有关,是构建公平、公正的和谐社会的重要有机组成部分。

 

我们这些幸存的学生右派在50年前主动选择了与平民为伍。随后二十多年的社会底层经历,更使我们与草根百姓血肉相连,融为一体。今天,年近古稀的我们仍旧会义无反顾、为所当为,以春蚕吐丝的执着和九死不悔的坚毅,为摘除等级特权这个社会毒瘤奉献自己的余生。

 

当然,摘除这一毒瘤,必定会涉及政治、法律、教育、文化等各个领域。根据我们的年龄、经历等条件,可以在文化方面多做些事情。仔细想来,那些公器私用、以权谋利的人也很愚蠢、很可怜。获取不义之财,害人同时害己,只会成为生命的拖累。何不改弦更张?那样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生活和美好人生。

 

历史的因缘际会,使得共产党成为了当今中国的执政党。所以,共产党的清浊,关系到全国十几亿平民百姓的命运。共产党内历来不乏“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真诚的社会改革者,我们这些右派幸存者中,也有不少人自己就是老共产党人,或者就是老共产党人的后代。我们真诚地希望,有着七千万党员的中国共产党能够早日完成自我净化的过程,能够以最小的牺牲和代价,推进国家政治体制改革。果能如此,不仅是天下百姓的福音,对于中国共产党自身,也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2007/4/15

 

之三:这“右派”不是那“右派”

 

    19582月底3月初,北大等高校突击“处理右派分子”。学生右派处理分四类,第一类“开除学籍,劳动教养”,第二类“保留学籍,劳动察看”,第三类“留校察看”,第四类“免于处分”。

 

我受第二类处分。被轰出学校,去北京市光华染织厂(当时叫机织印染厂)“劳动察看”,接受“群众专政”。厂部、车间各级头头脑脑告诉工人,要对我们这些小右派们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还说:“别看他们年岁小,可厉害啰”。工人问:“小右派都说了些什么呀?”头头脑脑说:“他们说的话,不能告诉你们,不能帮他们继续放毒”。

 

除干活儿之外,我们还挨批挨斗,说是帮助我们“改造思想”。批的是些什么呢?说来说去,无非是“你们这些反党反人民的右派分子,妄图搞政治设计院,叫嚣轮流执政,向党夺权,要让我们工人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坚决不答应……”,还让“低头认罪!”

 

可这个罪怎么认?什么夺权呀执政呀,与我们有何相干?拿我来说,1957年夏天我只写过一篇短文,坚持国际歌精神,批评“人民恩人”和“人民大救星”之类的神话,并且要求从法律上和组织制度上确保人民的民主权利……如果真的认为这些说法和想法有错有罪,要帮我提高认识改造思想,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应该是向工人群众公布我的文章呀。群众知道我到底有什么危害人民的“反动言论”之后,才好对症下药帮助我呀。可是,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相反地。把我的真实思想言论对工人群众严格保密。

 

不仅我一个人的情形如此,所有我周围的“右派”的情形都是如此。我们这些人在1957年夏天的真实言论和主张都被严密封锁。加在我们头上的罪名通通是向党夺权和轮流执政等等。

 

一方面让工人对我们进行“群众专政”,监督和帮助我们“改造思想”,另一方面却又严防死守,不让工人知道真实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事未免滑稽,却绝妙地反映了毛作贼心虚害怕人民的虚弱本质。当年的我们以年青人特有的敏锐和纯真看出和说出了毛在夺权时期和掌权之后截然不同的两付面孔,揭露出所谓“人民大救星”已经作为新兴权贵利益的维护者而站到了人民的对面。毛最害怕的就是人们看清他的真相,自然要严密封锁我们在1957年夏天说出的那些实情,以便老百姓永久愚昧。他自己才好安安稳稳地去当那不叫皇帝胜似皇帝的皇帝。

 

为什么又要给我们通通加上“妄图轮流执政,向党夺权……”之类的罪名呢?想弄清这个问题,就不得不对提出政治设计院之类建议的头面人物或“大右派”们稍加评说。在1949年之前,他们曾经向蒋介石争要民主、反对国民党专制独裁,为毛“打天下”出过力气立过功劳。毛“坐天下”之后却并未认真落实“联合政府”的承诺。建国之初的确给安排设置了一系列高级别官位,随着时间不断推移,毛的恩赐却逐渐吝啬逐渐缩水。他们在1957年夏天发出的声音或许可以看作是对毛的背信弃义所表示的一种试探性的有限的抱怨吧。当然不敢对毛个人的特殊地位提出质疑,也未必真敢向共产党夺权,实际上对毛的专制政体构成不了什么威胁,所以也不必一定要置之死地。然而过河拆桥是历代开国君王的一贯作为,毛岂能例外?何况他们似乎又在嘀嘀咕咕说三道四,难道想再一次祭起对付老蒋时用过的那套“争民主、反独裁”的法宝?而且他们也多少提出了一点儿权力诉求。看来,给他们罗织些罪名不仅必要而且可能。以毛当时的赫赫声威,就硬把这点儿权力诉求说成是向共产党夺权,并据此就硬定个反党反人民罪,是比较容易做到的事情。我们这些当年的小青年的情形却很不相同。我们要求毛兑现的是“为大众求解放”的承诺,揭了他口是心非的老底,这样一些思想和言论真的有可能对他的专制政体构成威胁。所以他真的是痛恨我们,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而后放心。但是往死里整人总要有个罪名有个借口吧。前面说过,毛不得不把我们的真实思想言论严严实实地向群众隐瞒,而且我们又没有任何权力诉求,直接从我们自己身上找罪名还真是有困难。怎么办呢?得另外设圈套想主意。毛想的是一个什么主意呢?这人不愧为天字第一号大阴谋家,真有毒招儿:大杂烩一锅煮。硬把我们这些只争公民权利的人和那些或多或少有点儿权力诉求的头面人物栓在一起,取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资产阶级右派分子”;把那些头面人物叫做“大右派”,把我们叫做“小右派”。(必须向世人说清楚的是,一般“小右派”,特别是绝大多数学生“右派”,其实根本不是“大右派”的追从者或同伙人。“大右派”倒的确关注过“小右派”,

1957519之后马寅初校长就对同学们说:“民主党派的领导非常关心北大的青年学生”,对于北大学生都写了些什么大字报,发表了些什么意见和观点等等很有兴趣……不过,也就只“关心”了那么几天,反右一来,再没有人敢来“关心”。马校长本人原先还答应拿出500块钱帮学生办《广场》,反右之后也立刻翻脸不认账……二十多年之后“右派”得到“改正”,再也没听说有哪一位民主党派的前领导“关心”或问起过当年那些北大的青年学生们后来是死是活。由此更可以看出,他们当年的“关心”,不过是想要加以利用,让年轻人去当他们的棋子儿。其实也是一厢情愿。他们真关心的是“联合执政”,分享权力,我们对此毫无兴趣。)

 

毛泽东肯定是这么盘算的:反正“大右派”和“小右派”都被“引蛇出洞”了,又都在“帮党整风”的时候说过一些话,抓住这一点便可以制造谎言,混淆视听。至于这么些人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呢?反正手上有权,把真相封锁起来,媒体上绝口不提“小右派”揭露的事实和发表的观点,大讲特讲的全是“大右派”的事情,让人产生错觉,以为“小右派”似乎就是“大右派”的追随者或小喽啰,硬把“大右派”说过的一些话安在“小右派”头上,事情不就妥了吗?这样一来,给“大右派”编排好了的“反党反人民”的罪名不就顺理成章地挪到“小右派”头上了吗?接着再把大批大批的“小右派”往死里整,不就师出有名了吗?

 

毛泽东硬把真诚的小青年和政客捆绑在一起,这一手十分恶毒十分阴险,是反右运动的又一大阴谋。也是毛泽东的又一大罪恶。却没有受到一般研究者的注意。或许因为“小右派”虽然在人数上占了绝大多数,可毕竟太“小”,太不起眼儿,容易被忽略不计。也或许是某些专家学者们的兴奋点只在研究“学问”,建立“学派”,对探究历史真相并无兴趣。然而,对于“小右派”自己,情形便有所不同。虽然几十年过去了,只要真相没有大白于天下,我们就仍然耿耿于心,无法释然。200746

北京一些右派聚餐,纪念反右运动50周年,席间谈到是否该建个反右纪念馆,也好留下一些历史见证。北京师范大学生物系1956级学生“右派”徐光华持反对态度。他说:“要是建了那么个纪念馆,把章罗他们跟咱们搁一块儿,那算怎么个事儿呀……

 

北京大学物理系1955级学生“右派”王书瑶新近(200762

)写了篇文章,明确提出在1957年的夏天存在着两种不同的“右派”声音。一种声音来自有权力诉求的头面人物,要求的是“分一杯羹”,对于专制政体的根本并无大碍。一种是民间大字报发出的声音,要求的是真正的民主政治,与专制政体从根本上不相容……

 

总而言之,虽然无论是“大右派”还是“小右派”,都应该说是反右运动的受害者,但是,那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受害,不容混淆。今年是反右运动50周年,一些学者和一些“右派”自己正在认真反思历史总结教训,当今国家领导迄今尚未公开表态,据我猜想他们也应该会在考虑反右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该重新认识,怎样来重新认识……我认为,大家反思这些问题的时候,一定要区分开两类不同的“右派”,才可能看清楚过去,才可能处理好现在,也才可能给子孙后代留下真实不虚的历史教训。

 

2007/6/28

  

 

附录:本书部分作者1957年大字报选

 

王书瑶:高度集权是危险的

 

斯大林的错误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他骄傲了。但是他可以破坏法制、进行独裁,进行疯狂的屠杀的保证又是什么呢?无论是苏联共产党,也无论是中国共产党都未能做出令人满意的答复。因为他们都不免统治者的共同弱点,他们害怕说出问题的原因是由于共产党对国家政权的绝对控制,国家权力的高度集中。正是由于这种高度集中的权力,才使斯大林在后期可以胆大妄为,犯出一切错误。如果苏联在国内消灭了阶级的对立以后实行高度的民主,政权不是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则一切错误都是可以避免的。苏联共产党或者中国共产党在总结这一教训时,没有归于是制度本身有毛病,而却归之于“人们的思想情况”,我认为是很不妥当的。

 

    任何历史时期,决定历史进程的人民群众,都是根据其自身的认识水平来取舍一切的,来取舍领导的。任何时期的领导人物,领导路线,都具有时代的特点,都标志了当时人们的觉悟程度。领袖人物决不是一些所谓什么天才,他们一经出现,就会立刻为不论什么样的群众所接受。在中国历次革命中这一点表现得十分明显。由于中国人民过去深受压迫而文化低,愚昧加之无产阶级年轻幼小,所以在接受马列主义真理时就不可避免的一定要有大量“左”右的机会主义出现,正因为如此,在大革命时中央就不能接受毛泽东的正确领导而接受陈独秀的错误领导。在十年内战期间又不能接受毛泽东的正确领导而能接受“左”倾机会主义的领导。直到经过两次革命的失败,以血的教训才在遵义会议上接受了毛泽东同志的领导。此时,才表现了中国人民的觉悟水平已大进了一步,以致取得今天这样的胜利。因此我们看到,决定一切的不是领导者的思想情况而是人民的认识水平。因此一切领导者如果不愿革命遭受失败和损失,就要尽量提高人民的思想水平。必须使他们具有深刻、明快的洞察力,具有一切政治上的远见。但是,由于苏联在建成社会主义之后,没有这样做,反而解除了人民的思想武器,使政权握在少数人手中,致使斯大林的骄傲自满,错误理论造成对国家对世界共产主义运动巨大的损害。

 

    为了使人民群众认识水平提高,必须使他们充分认识到自己是历史的创造者,自己是自己的主人,自己来决定一切。任何在理论上或在实际上,不论以何种隐蔽的形式对人民作用的降低,都会妨碍这点。如果使群众觉得有了一个可靠的领导者,它100%的正确,只要跟着他走就万事大吉了,这就使群众必然日益产生依赖思想,日益麻痹。也必然得出贬低自己作用的论调,诸如什么“共产党是自己的解放者”,什么“毛主席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什么“永远跟着共产党走”。于是一切功绩都是共产党赐给的,解放是、民主自由是、大鸣大放也是。但是不,决不是这样,人民群众才是自己的解放者。在共产党的指导理论上明明是写着人民是自己的解放者。一切领导者的作用,也就仅在于他应该进行正确的领导,不然又怎能称作领导者?不论是政党,也不论是个人,决不能说过去正确,以后也正确。看待一个人或政党首要的不在于他过去做了什么,有过何许伟大的贡献,而是在于他今天正在做什么?对一个人或一个政党,抱着毫不保留的态度跟着走是错误的,只要他今天一旦不再能代表人民,违反人民了,就应该毫不留情的抛弃掉,正如今天对曾与刘志丹共同领导创建陕北根据地的高岗一样。正是苏联人民对共产党可能发生的错误领导丧失了任何警惕性,认为斯大林就是一切,再加上苏联政治制度本身的重大缺陷,就促成斯大林的全部错误和犯罪得以实现,而中央权力极大这点起了重大作用。由此可见,今天在我国广泛流行着的对共产党的某种崇拜,是十分有害的。

 

    群众既然可能因为体验到自己有正确的领导而变成群盲,于是党的领导水平就决定一切。就形成了共产党在国家生活中极大的比重,畸形的比重!于是更要加强党的,于是就变得更更重要,于是就更要加强……,如此循环下去就造成了第一个恶性循环,造成了党对国家的绝对控制,就歪曲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实质。群众既经变成了群盲,就又反转来有利于党内一切错误倾向的发展,--在这种群众基础上,它也不能不发展,--同时,任何党本身的错误又必然要来影响群众。如此,又一个恶性循环。当这两个恶性循环到了一定程度时,党内严重错误就成为不可救药了。于是斯大林的错误就成为不可避免,而且他生前还不能纠正。很难设想,如果斯大林活到今天,世界会成为一个什么样子,大家可以从赫鲁晓夫报告中透视一点吧!即使斯大林迟死几个月,也会造成更大的不可挽回的损失。人们!应该看到有多么危险。应该感谢上帝,斯大林早死了,苏联得以保存,更惨重的事件在苏联得以幸免,而在波兰、匈牙利就成了必然,人民在平时不能影响政权,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而强加在自己头上的统治又是狂妄愚蠢,到了一定的阶段,他就不惜用暴力达到自己的目的,当全国人民的命运是掌握在一个小集团手中的时候,如果小集团尚能服务于人民的意志,人民就可能承认他,一旦小集团不能代表人民而只能代表他自己的时候,人民就要毫不留情地抛弃他,正如拉克西--格罗集团被人民抛弃一样。人民一定要自己掌握政权,一定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不要什么自封的改造者与领导者。匈牙利人民、波兰人民与南斯拉夫人民已经为此付出了鲜血及别的巨大的代价。这些事件应该敲醒一切睡梦中的人,而把它归之于反革命暴乱该是何等的愚蠢!

 

    6亿人民的生活决不应该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党员占16%,而决定国家大事的人又占16%中的极少数),任何时代,权力的高度集中,不论是集于个人,还是自称为一贯光荣正确伟大的集团,都是极大的危险,而当人民群众被麻痹被愚昧,就更加百倍地危险!因为如果这个集团犯有严重错误或变质,就没有任何力量足以克服!苏联人民,已经为此付出了自己最优秀儿子的鲜血的代价(胜利者代表大会70%的中央委员啊!1100多名代表啊!)人民!我所爱的6亿人民,如果不愿历史重演,无数先烈的血不致白流,世界共产主义不受毁灭的威胁,就应该及早起来,结束这种权力高度集中的局面,真正自己当家作主,真正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也只有这样,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才能更快更好的到来!

 

    我想顺便提一句也许是必要的。在对敌斗争中,加强党的领导是绝对必要的,因为为了矛盾(敌我之间的矛盾)的统一有利于我们一方,就必须要取得内部绝对统一,因此,我这里决不是全盘否认党的领导,而是反对国家权力的高度集中和党对国家一切生活的绝对控制。

 

    但是政权应该是怎样的呢?这是我希望大家共同探讨的问题,而且这一问题也超出了本题的范围。作者的希望是大家都来积极参预国家大事,参预国家生活,拿出中国青年固有的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

 

                         物理系 王书瑶    195761

 

 

    几句衷肠:  运动开展已经两星期了,凡大力参加运动者无不感学习压力之重大,对于一个物理系的学生来讲,尤感其甚,欲放不得,欲鸣不得,不能不令人深思学校当局对吾辈鸣放之大力支持也!虽然如此,亦不避艰难,敢抒胸中之见,以呈与识者。时间紧迫,精神紧张,文章不当之处故必极多,倘有不敬之处,拜恳鉴谅一二。

 

                                   王书瑶谨识

 

 

 

 

陈奉孝:声明

 

《自由论坛》这样一个小型刊物是由我发起的,现在出了关于肃反问题的专号,我知道这有可能把全校的矛头引向我的,因此,我觉得有几个问题需要回答:

 

一.          你发起创立这样一个刊物的目的是什么?

 

答: 我发起创立这个刊物的目的是为了想把全校同学关于要求进一步扩大民主范围的意见集中起来,因为我深深懂得一个人的力量好比大海中的一滴水,一个人,不管你有多好的建议,喊破了喉咙也起不了好多作用,往往会遭到官僚主义者的打击,逐渐被压下去。但是如果把许多人的共同意见集中起来,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官僚主义者就不能不重视我们,群众也会敢于支持我们,因此我想发起创立这样一个刊物,保住这个讲坛,使大家有讲话的地方。

 

二.          你们为什么要出关于肃反问题的专号?

 

答: 这是必要的。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因为许多同学所以对党不满而不敢讲话,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我们肃反运动的不良影响和副作用,许多被错斗的人到现在还不敢讲话,党的具体负责者还没有向他们道歉,我们希望勇敢的人站出来讲话。

 

三.          你们这样做是为了帮助党整风,还是要搞集团,这样做是在故意制造矛盾?

 

答: 是的,我们是为了帮助党整风,但并不限于此,还要争取进一步扩大民主范围,这二者本来是不可分割的。整掉了官僚主义这股恶风,就会进一步扩大了民主,要整风整得彻底,整得好,就必须提出扩大民主范围的要求。

 

我们是要搞集团活动,但是我们要搞的是民主集团,不是反党集团,我们要攻击我校党的领导者,因为他们的官僚主义太浓厚了,如果这种官僚主义的习气继续保持下去,就很难说他们是代表党的,攻击坏党员与攻击党不等价。

 

四.          你们这个刊物命运如何?

 

答: 我们要尽最大力量来把它保持下去,不仅在整风期间,以后也想保持下去,如果可能,我们还想,我们还希望把它改成油印和铅印。不过,我们都是穷光蛋,文艺修养也不够,要做到这一点困难是很大的。

 

大家不敢讲的话却可以到这里来讲,如果有人不愿意让他的名字出现,可用化名,我们一定给你保密,我们的刊物绝不受官僚主义者的左右。如果有人关心我们的刊物,可以直接到28426号来找我交谈,如果学校领导人怀疑我们要搞小集团,提出质问,也请直接找我交谈,不必捕风捉影,追究别人,如有问题我愿负全部责任。

 

许多人在怀疑我们,也有许多人对我们抱有很大的期望。怀疑我们的人让他们怀疑去吧!我们并不害怕,对我们抱有热望的人,有话来讲吧!我们绝不辜负你们!

 

 

 

沈泽宜:是时候了(一)*

 

 

    是时候了,

 

          年轻人,

 

              放开嗓子唱!

 

    把我们的

 

           痛苦

 

               和爱情

 

    一齐都

 

          泻到纸上!

 

    不要背地里不平,

 

              背地里愤慨,

 

                    背地里忧伤。

 

    心中的

 

          甜、酸、苦、辣

 

                      都抖出来

 

    见见天光!

 

    即使批评和指责

 

              急雨般落到头上,

 

    新生的草木

 

              从不怕

 

    太阳照耀!

 

 

 

    我的诗

 

          是一支火炬,

 

    烧毁一切

 

          人世的藩篱。

 

    它的光芒

 

            无法遮拦,

 

    因为它的火种

 

                来自——

 

    “五四”!!!

 

 

 

                      1957.5.19.

 

                  

 

*注:全诗为两首组成,第一首是沈泽宜所写,第二首是张元勋所写。这里发表的是第一首

 

 

 

谭天荣:第四株毒草

 

“五·一九”运动结束了。

 

从北大的民主空气最活跃的那一天(江隆基语)开始的惊心动魄的日子结束了,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将又是欺凌与忍耐、压服与屈从、叫嚷与沉默的相互渗透,总之,仿佛向“五·一九”以前的阶段的复归。为此,“胜利者”江隆基作了一个“初步总结”得到了不少的掌声。与此相应,另外还有些人不同意,作为一个“右派分子”我愿意以我自己的方式对这次运动作一些片断的判决。

 

(一)

 

“五·一九”是一个光辉的日子,在国际反教条主义运动中,中国青年第一次显示了自己的力量,看来是那么强大的习惯势力在他们面前表现了多么可怕的贫乏与卑劣呵!习惯势力的代表们在他们真理与正义的呼声面前,难道比老鼠在猫前更勇敢吗?他们在理性与法制的呼声中,难道比鱼在空气中更有生命吗?他们在民主与自由呼声之下,难道比冰雪在太阳照耀之下更坚强吗?可是看看我们“右派分子”吧!大字报中激动人心的语句、辩论会上钢铁般的逻辑力量,实际工作中那种中国式的刻苦耐劳,斗争会上,面临凌辱的从容的风度,以及在他们个人独处时平静的心灵。哪来的这样蓬勃的生气呀!哪来的这种永远不枯竭的精力呀!还有比这种无比天真的灵魂,这种随时随地创造奇迹的信心,这种对于一切事物(即使它是苦难的)的热爱更美妙的东西吗?然而按照生活的意志,他们暂时地退却了,如果把所有受过批判的人都算作“右派分子”,那么,他们的表现远不一致的,他们的遭遇不一样,他们的未来也将会不一样。

 

在他们面前既不是喷射死亡的机枪,也不是逼供信的法官,这是一种别具一格的考验,他们面临着的是对逻辑施以暴力的批判,拙劣的捏造下流的人身攻击,还有那些正直的轻信者的反对和来自外面的敌人别有用心的捧场。对于面临这一切的战士,这是一次必经的考验,生活就是这样地挑选着它所需要的人。

 

有些人在这运动中受尽了迫害,还被迫付出了自己的平静与骄傲,却避免了损失。

 

有些人饱尝虚荣心被蹂躏的痛楚、饱尝孤独的折磨,为自己的名声和出路而坐立不安,可留下的只是被生活遗弃后的那种特殊的感受。

 

然而,也有这样的人,运动毫不留情地在他们肩上压下各式各样的考验,而他们熬了过来。他们忍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既不违背名节,也不冒犯良心,更不吝惜自己的精力与勇气。

 

呵!“右派分子”——人类的傲骨。

 

(二)

 

如果承认“决定性的因素是人们的思想状况”,那么,生理学家和心理学家就不得不承担起对这“五·一九”运动的起因作历史分析的责任了,他们可以一般地分析近年来人们大脑结构的变化,也可以特殊地研究某个右派分子神经系统的奇异特征,在他们得出结论以前,我想从另一立场出发来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五·一九”运动是全国范围的整风-民主运动在北大的表现,而中国的整风-民主运动则是苏共二十大以来国际反教条主义运动的反映。教条主义是列宁逝世以后的整个历史时期内,苏联整个国家的特征,它贯穿于各个阶段,渗透入一切领域。教条主义产生于在一国建设社会主义这一相对闭塞的条件以及与此相适应的局部环境(国家工业化,农业集体化,肃反、文化革命、卫国战争),而不是产生于国际资本运动、工人运动的整体环境。这时的问题是无产阶级革命的方式(列宁所研究的问题),而不是世界性的宗主国-殖民地体系的运动规律(马克思、恩格斯所研究的问题)。教条主义是对马克思主义的否定,这一否定的特征是形而上学代替辩证法。修正主义是教条主义自身的对立物,它们寓于同一对象,没有人对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作过比斯大林更多的“修正”。

 

教条主义的一般表现可以用哥穆尔卡同志的话来阐明。

 

“执行六年计划的实践是在某些挑选出来的部门,集中了最高限度的投资,而没有考虑到经济生活的其他方面,但是国民经济是一个整体,不能牺牲某些部门,而对另外一些部门过分偏爱,因为失去正确的比例,会使整个经济受到损害……

 

“要管理国家就需要工人阶级和劳动群众信任他们掌握管理国家的责任的代表,这是代表劳动群众行使权利的道义基础,只有在对给予信任的人尽了义务之后,才能再次得到信任,失掉了工人阶级的信任,意味着失去权利的道义基础”

 

“在这种情况下管理国家也是可能的,但是政府一定是不好的政府,因为这个政府一定是建筑在官僚主义基础上的,建筑在违反法制的做法上的,建筑在暴力之上的,无产阶级专政的实质,是工人阶级和劳动群众最广泛的民主,而这种实质在这种情况却去失了它的意义……

 

“个人崇拜不能仅仅限于斯大林个人,个人崇拜曾经是一种流行于苏联的制度,而且它大概曾经移植到所有的共产党,以及包括波兰在内的一些社会主义阵营国家,个人崇拜的实质,在于这样一个事实:产生了一个个人的和层层崇拜的阶梯,每一种这样的崇拜都包含它发挥作用的一定领域……

 

“在波兰,也发生了这样悲惨的事实,当时有一些无辜的人被弄死了,有许多人(其中包括共产党人)常常被监禁许多年,虽然是无辜的,许多人遭受残暴的酷刑,恐怖和道德败坏的现象盛行,在个人崇拜的土壤上,产生了违反甚至取消人民政权的最深刻意义的现象……

 

“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国内版的贝利亚主义。贝利亚主义是和它的一切总的变相成为个人崇拜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贝利亚主义这是用挑拨、血、监狱和折磨无罪的人来写下的一页”。

 

这种现象,在中国也有,只是形式与程度不同,这就是我们要反对的。

 

当社会主义突破一国范围进入世界体系时,需要重新全面地分析问题,表现为教条主义的形而上学思维方法,就暴露了自己的局限性,按照思想意识落后于客观形势的惯例,这种历史转变要求人们付出极高的代价,表现为南斯拉夫问题和波匈事件。中国的整风-民主运动表现得特别温和,因为中国革命的复杂性,要求共产党在一定的程度上掌握辩证法,克服教条主义。

 

(三)

 

一切过程都有两重性,货币之转化为资本其反面表现就是劳动力之转化为商品,资本的生产其反面的表现是使用价值的转移,在物体的相互作用中主动的作功永远伴随着被动的受反冲,物质的输运(渗透)永远伴随着运动的输运(热传导,内摩擦)。

 

整风-民主运动和“反右派”斗争实质上是互相对立的两个方面,后者是由前者派生的,是前者的反面表现,与此相适应的是:整个过程贯穿着两种力量,保守与革命的相互斗争。

 

自然界到处都是相互对立的两极,它们处于统一体中,其相互作用以及到达极端时相互转化决定着自然界的生命,一个事物的发展过程,从产生到消灭需要经过三个阶段,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

 

按照这种观点看问题,就可以消除“右派分子”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错觉。

 

在列宁领导下的苏联共产党,在斯大林领导下也是苏联共产党,在赫鲁晓夫领导下,还是苏联共产党。1948年以前建设社会主义波兰的是“统一工人党”,把哥穆尔卡同志送进监狱的也是统一工人党,之后用秘密投票一致通过哥穆尔卡同志为第一书记的,还是统一工人党。

 

我们热爱的党是不断革新,不断变化的党,而这种革新和变化是一个政党根据自身的要求发展的,这种革新和变化就是保守力量与革新力量的相互转化,而这两种力量通常都称对方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

 

我们反对这种倾向:领导者把工作中的一切差错和弊病,加以各种粉饰和弥补,之后就归之于党和制度,说这是党的意志,说这是社会主义的必要措施,于是对任何一种现象提出与某个领导者不同的意见,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

 

(四)

 

我按照我意识到的历史使命工作和战斗,我的一切行动自己负责,我不会受任何人利用,至于和我执有同样观点的人或有相似意见的人,无论是他们的个人品质和社会关系,我都没有兴致去研究,如果台湾和美国兴高采烈,那是他们的事,他们从来就是这样愚蠢的。

 

(五)

 

冬天如果来到,春天还会远吗?

 

 

 

燕遯符:怎么办
——对这次运动及其前途的看法

 

作者说明:以下文章是当年的大字报原文。油印成《民主接力棒》和《广场》时删了“工农群众不会支持我们”这一句。反右后被收入《北大右派反动言论集》作为反面教材,此时我已被揭发是此文作者,所以删去了末尾“暂不署名……”部分,署上了我的名字。1998年又据此收入了《原上草》。我手头还保存着一份当年的油印件。2008122

 

 

光荣的北大学生,确实不愧为“五四”父兄的继承人,我们再次举起了民主、自由和真理的旗帜战斗。

 

向民主墙发启人历史系一群青年致敬!向先锋沈泽宜、张元勋致敬!

 

中国没有经过资本主义社会就直接跳到社会主义社会了,这有好有坏,好在免除了资本主义剥削的灾难,坏在人们在精神上的要求非常之低,与社会主义生产的发展不相称。

 

譬如说,在英国、法国……工人认为民主自由是人的基本权利、是本分,而在我们这里,很多人都认为民主自由是领导者给我们的恩赐,有应感恩不已,无亦不关紧要……

 

∴在我们国家里,如果不特别强调切实保证人民当家作主,就特别容易产生三害。

 

事实恰恰如此,我们这里的确是民主太少了,(同学们可以举出成千上万的实例说明这一点),∴三害在全国各地普遍流行起来决非偶然,也决非解决了个别干部的思想作风的问题就能解决得了。

 

这使广大人民的智慧用不出来,大大妨碍了社会发展,∴从根本上铲除“三害”太必要了,∴大量好心人苦口婆心地要求:“给人民以充分的民主”。

 

(这对巩固人民江山当然是有利无害,但某些神经过敏者认为:要民主=认为现在没有民主=心怀叵测。冤哉枉也。)

 

这次整风,领导上特意教导我们要针对“三害”,“理论”少谈。大概是领导上没有认识到或者是不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吧。

 

                              

 

怎么办?

 

老话,大力发扬民主,大力宣传,让人民确实认识到自己是自己的主人,自己是自己的救星,请自命人民恩人者彻底换一个脑袋(来一番彻底的思想改造之谓也,决无他意。)

 

具体地怎么办呢?

 

1)自下而上地行动起来:

 

在现阶段不可能。因为现在这个矛盾尚未充分成熟,除部分大学生外,很少有人深深地“感受到不自由的莫大痛苦”,工农群众不会支持我们。

 

2)自上而下地行动起来:

 

要求英明的领导者大力宣扬民主、自由、人道,并且从法律上,组织制度上确保人民的民主权利。

 

如果领导者不够英明,怎么办呢?

 

我们的火光可能会暗下去。但是,朋友们,不要紧,矛盾存在着,终有一日会成熟、爆发,等到广大人们觉醒过来的时候,火将更猛烈地燃起,烧遍全中国。

 

普罗美修斯们,坚持前进!

 

 

                          暂不署名,若认为此文有必要

 

                        装入档案袋,请出布告,本人立

 

                        即公布学号姓名。             

 

                                    19575月下旬)

 

 

 

 

 

 

 

 

 

 

 

 


 

 

 

 

 

 

 

 

 

 

 

 

 

 

 

 

 

 

 

 

 

联系人:博绳武先生

 

地址:北京市东城区海运仓12号楼6-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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