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園 | 第一四七期 電子版ly0012b 二OOO年十二月十六日 俄亥俄州現代中文學校 美國中西部中國科技文化交流協會聊園編輯部 | | ===================================================================================== 本期目錄 [赴台專集](七)聊台灣之行的吃和其他瑣事趙明鄉 ===================================================================================== [赴台專集](七) 聊台灣之行的吃和其他瑣事 趙明鄉 一、引言 老王和何劍約我聊一篇這次去台灣的吃,我欣然從命。因為我對於吃好東西,情有獨鍾。從小嘴饞,母親又做得一手好菜,於是養成了我好吃的習慣。但我雖然好吃,卻並不懶做。到了美國,更是勤做的很,對於吃,悉心鑽研,孜孜不倦。尤其是這種季節,西風蕭蕭,落葉飄飄,人難免會有思鄉傷感之情。於是我常常精心炮製一二精美小菜,晚間倒上一杯上好的酒,老婆陪飲,兒子女兒一旁伺侯,咪上一口美酒,挾上幾筷好菜,真是夫復何愁,夫又何求?及至微醺,鑽進被窩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也有打油詩自嘲: 床前皎潔明月光,凝視垂淚思故鄉, 欲問何物能消愁?雪菜冬筍火腿湯。 從這裡可以看出,我已把吃喝文化,有機地融合到文人墨客的思鄉文化里去了。李白先生犯鄉愁時,只詠月光,我的思鄉,既有月光還有好湯。 這次台灣之行,去前各團友們早已各有抱負打算。有人愛國心切,以忠義救國為志,決心去給台獨分子一頓嚴詞厲辭。走前他們已在激烈爭辯,各抒高見,弄得不亦樂乎。也有人喜愛遊山玩水,意欲把玩把玩台灣的水光山色,樓台街景。我自己衡量一下,感到政治上一竅不通,怕開出口來被人抓辮子,嗤之以鼻。老實說來,我雖知道自古以來有唐宋元明清,但中國這個名字,究竟是從哪個朝代起開始被人使用也弄不大清楚,所以決定政治上的事,以少開口為妙。至於遊覽,我自從文革大串聯走了好多地方以後,頗有天下之景,不過如此之感。加上天生一雙平腳底板,平常艱於奔波跋涉。所謂讀萬卷書,我還馬馬虎虎可以湊合,但行萬里路,絕非我之所好。除去這些,剩下便是一個吃了。吃喝玩樂,自古以來吃喝向來居先,我與古之聖賢,所見也略相同。所以我去台灣之前,給自己立下一段語錄: 下定決心,不怕困難,排除雜念,去專心吃喝。 儘管目的明確,是以吃喝為重,但對所要求的政治論文,我卻絕不馬虎對待。肚中腹稿打好,便信手寫來。本着寧濫勿缺,寧多勿少的宗旨,洋洋萬言,倚馬擲筆而成。寫完後草稿交給老婆。她倒動作也快,鍵盤上劈哩啪拉一陣敲打,片刻一疊乾乾淨淨的文稿已到我的手中。但老婆也在枕邊直諫,說是人家只要求三千到五千字,現在電腦上Count已有萬把字,你是否可刪去一些。我答道:“寧可放過三千,不可錯砍一字。蔣委員長當年反此道而行之,落得自己居隅偏安不算,還拆下今天統獨一大堆爛污。我這次台灣之行,豈能步其後轍?” 其實老婆之諫,也有她打字累的道理。我自己看人挑擔不吃力。但後來與龐漢斌,余均揚二位老友談起,才知打字之辛苦。他們說勞動節花了三天才辛苦打成,並問我是如何處置,我輕鬆答道:“交給老婆啊。”老余竟然大呼小叫起來,說是:“你家有小秘啊?”我乃大笑。想起過去有擇老婆的三條標準,是謂:上得了廳堂的貴婦,下得了廚房的主婦,和進得了睡房的?(此字可BUFFET自選)婦。現在還可加上一婦,坐得進書房的秘婦。我想,老婆如果符合此四房四婦的標準,則今天社會上的問題大概也可少去不少。很多共黨高官,也不至於啷鐺入獄,人頭落地了。 於是,另翻魯迅先生打油詩韻,為自己台灣之行定位明志: 阿鄉台灣行,一本又正經,妙手著論文,肚裡念吃經。 二、國父記念館和日本料理 十月一日是我們到台灣後的第一天活動,日程安排得頗緊湊。上午參觀國父記念館和參加西洋畫展開幕式,中午吃日本料理,下午要去故宮博物院,晚上又是歡迎宴會。從全部的日程表上看,帶有政治色彩的座談會、拜訪會都集中在最後的幾天,所以接待的人再三說,那後幾天才是我們這次訪台的重頭戲。但依我的目標,這第一天才是我訪台的重頭戲。因為參觀台北的故宮是我一大心願,加上兩頓重頭餐宴,豈能馬虎對待。所以一早起來,便精神抖擻,與同室管真老弟在房中閒聊了幾句,自己並不覺得高聲說話,住的又是星級賓館,隔音效果應該好。但那聲音卻穿堂透牆,竟攪了左鄰右舍老友們的各色好夢。早飯以後,左右上下房的幾位老友紛紛向我投訴,說我們說話太響。管真和我都感到心中納悶,這旅館竟有如此差的隔音效果,如果有人真要在房中有所作為,那整座旅館豈不是掀了屋頂?但老友面前,只好一一抱歉。這裡給諸位一個旅遊TIP,台灣的旅館隔音效果差,你們今後去台灣旅館投宿,千萬要躡手躡腳才好。 早飯後約好九點整在旅館大堂等候,時間已過,卻有二位團員不見蹤影。由於是去參加一個什麼畫展的揭幕典禮,我們定時定刻要到,導遊與諸團員們都心急如焚,不免紛紛報怨。我冷眼橫掃一下,見其中缺的一位乃是苑波老弟。不禁發話,說大家都是過來之人,苑老弟昨夜甫下飛機,便被他的台灣女友和未來的泰山大人左右“劫持”,絕塵而去,不見人影。今天一早,他老弟怎麼就能爬將得起來?叫做:“一朝擄進溫柔鄉,君王從此不早朝。”眾人一聽,都說有道理,肯定苑老弟今朝是爬不起來了。於是大家便不再等他,直接去了國父記念館。後來可能有人把我這句話傳給苑老弟,他知道我對他的體諒,也回謝我幾句好聽話,說是:“老趙,你啊,真是,嘿嘿嘿,食色,性也。”我聽後,非常謙虛,說道:“不敢不敢,我這次來台,僅僅是個食字。老弟才是功德圓滿,可賀可喜。”苑波是何等聰明過人的機靈人,當下會意,乃撫掌而詰笑。 國父孫中山記念館裡展出的材料,其實我們在大陸也見到過不少。大陸各地,都有中山公園、中山路等等。所以我在裡面,僅粗粗遊覽了一圈而已。由於我們一行被館方尊為貴賓,每人均獲贈一個提包。裡面有中山先生的畫冊,還有一個刻着“天下為公”的領帶夾子和一條領帶,大家於是象小孩子被發了糖果似地高興。 中山記念館一側的廣場上,排列着一長列很大的石刻碑帖。我走近一看,刻的乃是岳飛手書出師表。岳飛的這篇書法,實在是非常傑出的東西。我過去也讀過這部帖。便仔仔細細地又欣賞了一陣。臨走時忽然想起,岳飛抄寫出師表時,與諸葛亮有相似的處境。外有強敵壓境,內有君王昏庸。所以岳飛的出師表帖,寫得真是得到了諸葛先生之真諦。但把這篇東西放在這裡,與中山先生又有何干係呢?是把中山先生比作諸葛亮,出師未捷身先死嗎?顯然不通。因為諸葛亮是臣,而民國乃中山先生創建,他名銜雖是總理,但被尊為國父。是把蔣氏父子比做先帝和阿斗嗎?也不通。因為中正先生自稱是中山先生的學生,而經國先生可能連中山先生的面都未曾見過。所以也不應該是諸葛亮與劉備和劉阿斗的關係。我站在太陽底下想了一會兒,感到有些似是而非的奧妙,但天氣炎熱,腦袋瓜子都曬疼了,也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要把這篇東西放到國父記念館的道理。後來集合去吃飯的時間已到,我決定放棄探索,不再去想它,便上了巴士,去吃日本料理。 那家日本館子,就在市中心地區,門面倒不大。我們一行進去,就被請到樓上去坐。我一見這架式,心中不免叫聲“苦也”。原來日式餐館,樓上常常被布置成雅座,客人需脫鞋席地而坐吃飯。這卻是我所不喜歡的事情。古時候的日本人,沒有鞋穿,只穿得木屐,所以沒有什麼腳汗臭味。但今人就不同了,腳都是被皮鞋跑鞋什麼的包裹得嚴嚴實實,一旦釋放出來,甚不雅觀。所以日本餐館再保留這等陋習,實在無甚道理。上得樓去,果然就是,一間兩隻榻榻米大小的拉門包房已準備好。十五個團員加上導遊葉先生,共十六條大漢,只好脫鞋魚貫而入,委身擠坐在矮桌邊。頓時間,三十二隻走南闖北的大腳齊齊地曬晾出來,情況也可想而知了。那酸嘰嘰的氣味,雖不致惡劣到如入鮑魚之肆,但也絕非青松幽蘭之香。我便只好收斂起氣息,儘量降低鼻孔中氣流量來應付局面。好在飯菜很快上來。首盆便是生魚,魚是非常新鮮。我分到的一盤,部位也好,真是糯性十足。張惠銘老弟生在東北,又去日本受過日式博士教育,所以身上日味便浸得很足。見到日式生魚,早已手舞足蹈,眉飛色舞起來。也有個別團員不愛生魚,更嫌瓦薩比馬蘿蔔太沖鼻,拒而食之。我吃着生魚,想想人世間的文明發展也真有趣。現在的人吃生東西越來越普遍,不吃生魚或叫牛排要WELLDONE,都差不多被視為老土了。上古年代,人們不知用火,只好吃生魚生肉。人們也不知紡紗織布,只好赤身露體。後來文明了,人們就用大鼎把肉煮個爛熟,又用各種織物,把身體各處裹個嚴嚴密密。現在人們更加文明進步了,卻又復古,時興吃生東西。衣服也越穿越暴露,更前衛時髦的人,竟又恢復到天體。不知文明再發展下去,會有個何等結局。吃飯穿衣,從文明發展的角度來看,原來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那頓日式料理,確實不錯。吃的是定食,有近十道菜式。小盤子小碟子每人一大堆。絕不象葛優演“大撒把”里吃日本飯,咪西咪西一下,已經OVER。其中有道日本湯,裝在一個黑鐵砂樣的茶壺裡端上來,湯便從茶壺小嘴裡倒出來,自飲自斟,非常有風味特色。我過去從未吃過這種鐵砂茶壺湯,便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本想打破茶壺問到底,弄清楚叫做什麼湯,以後去吃日本料理也可再點,但那料理店的侍應,都是歐巴桑等級,便無心思多嘴再去問。 三、故宮博物院 吃完了日本料理,我們一車子又去了台北故宮。博物院依山而建,仿北京皇宮的建築風格,黃牆黃瓦,煞是好看,僅規模細小。絕無站在北京皇宮前的那種皇天浩蕩的感受。 我參觀各種博物館,每次都非常誠心誠意。一般都會跟着講解員走,這次也不例外。更何況接待的葉先生早已聯繫好館方,便有一位導遊來帶領我們。這位講解員建議我們先去看一個觀音展,說這些是新近才整理展出的珍品。她在開講以前,見我一臉虔誠,便先提問,問我觀音共有多少個化身。我從未研究過觀音史,被她問及,不免囁懦。但急中生智,回憶起小時候知道每年有三次觀音生日,便答三個。她又追問:“是哪三個?”我記得西遊記里是南海觀音,舊時女人生不出兒子,常去求拜的是送子觀音,在蘇州一所叫西園的園林里,我還見過一個千手觀音。便答這三個觀音的名字。哪裡知道,她說錯也,並正告我,觀音共有三十六個化身。我被這個講解員所問的一個有關佛教最基本的問題所難倒,便興趣全無。而且我對觀音本來就一無所知,所以再跟她略走了幾個櫥窗,便悄悄不辭而別,去自導自游了。 玉器、瓷器、青銅器幾個館一遍粗粗走下來,也不過半個多小時。其實,我最想看的是書法館,因為從報上知道有一幅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近期會展出。這一部帖,是王羲之留下僅有的幾幅真跡之一。雖然僅寥寥數字,但屬頂級國寶。乾隆也把這幅東西,視為他三件最珍貴的收藏物之一,甚至把自己的書房也稱作三希堂。這一部帖,就是其中之一希。所以我極想看一眼這幅珍品。哪知我樓上樓下奔了幾遍,也找不到書法館。眼看集合返回的時間快近,只好去找工作人員詢問,但被告之,書法館要十幾天后才開。我聽後,知道這次來台,已無機會見此一寶,心中便懊惱萬分。記得老友沈小平說過,這博物館當年運來共有六十幾萬件珍品,每次展出,僅是其中非常少的一部分,一年展品換幾次,以這種速度,要幾十年才能輪換一遍。心中不免憤怒起來。心想這些文物精品,是中國積千年才成,原屬於全體十幾億中國人的文化寶藏,現在卻被運到這一塊小地方來。這裡總共才兩千萬人口,其中有相當一部份人,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根本不是中國人。而十幾億的大陸人,卻是盡其一生,都毫無資格可以來看一下這些代表我們民族精華的文化寶物。我今天算是十幾億之中萬分幸運的一個,能來看一下。但展出的東西卻是少而又少,其餘的都藏在山洞裡。這裡號稱是故宮博物院,但展館大小規模可能還不如一所上海的博物館或鄭州的河南博物院。你既無能力展出,為何還要占着這麼多寶物,放到這一塊地方來呢?真正是蛇吞象之貪婪心態。 我的心情,於是變得極壞極壞,不想再在屋內逗留,一個人便走出了大門。這才看見博物院門前的廣場上,放着一尊一人左右高的中正先生的銅像。我心中想道,這些個偉大的政治人物,活着時把個中國搞得七葷八素。因為他們而死去活來的老百姓,動輒成千論萬。幾場大仗,死的人真是伏屍千里,流血漂櫓。他們死了以後,都還喜歡風吹雨淋日曬地站在野外,也都不想去入土為安,真不知有何趣味可言。 參觀台北故宮博物館,使我那天心情很不好。那家博物館,我不如把它叫做蛇吞象博物館。 四、凱悅飯店歡迎宴 從博物館回來,已是黃昏時分。由於晚上有一頓正式晚宴,於是各人均回到旅館換行頭。及至再在旅館大堂集合時,團員們早已梳妝打扮完成。只見眾人西裝筆挺,領帶熠熠,有人三七開小分頭如絹緞可與日爭光,也有人五香豆大皮鞋似明鏡可與月映輝。雖然一班人馬,高矮胖瘦,長短粗細不一,但裝扮好了,也是象模象樣的一群學者的派頭。於是登上大巴,直奔凱悅而去。 凱悅飯店是台北的五星級飯店,富麗堂皇,氣派果然不凡。我們被引上二樓一間包廂,裡面一隻碩大無比的園桌早已擺放布置好了。按照主人的規矩,主方的幾位要員與客方的團長領隊等人應相對而坐,這樣可以方便他們FACETOFACE交談。由於何劍當天還在北京的人民大會堂里吃共產黨的夜飯,於是團里的其他的幾位當家便當仁不讓,坐上客方要位。我和李童,龐漢斌等幾位老友在這種時刻,當然各自找個僻靜而方便下筷的位置坐下。開飯之前,主客雙方的頭領便開始講些不痛不癢、不酸不甜、不陰不陽、不咸不淡的官場客氣話。這種客套路數,我經歷過無數。總是大家乾咳幾聲開場,最後乾笑幾聲收尾。我抓緊時機,趁機拿起桌上菜單,來個兩耳不聞乾咳聲,一心只讀“美妞”書。只見那單上寫道:鹿野雪飄香,黃魚參魚翅。七彩明蝦片,寧式烤生嚎,掛爐片皮鴨,椒鹽石斑魚,蟹粉小湯包,寶島鮮果盤,共八道菜點。我的職業訓練,就是任一篇幾千幾萬字的論文專著在手,幾秒鐘之內便要找出文章重點以及關鍵的詞語。所以當下拿出看家本領,鎖定了其中兩道菜式,作為我今天享用的重點。其中一是魚翅,另一是石斑魚。我闖蕩江湖幾十年,經驗使我所選的重點一般也不會太差。 終於發言者們乾笑笑畢,菜也上了。一席吃完,那知我選的兩隻重點菜,卻是我最失望的兩道。那道魚翅湯,溫溫吞吞,不燙不熱,我仔細在碗裡打撈了半天,才找到了三四根繡花針般大小的魚翅。那道石斑魚,卻是油炸的,泥鰍般長短,食指般粗細,炸得灰不溜秋,扭扭曲曲,毫無半點形狀美感。吃到嘴裡,堅韌可脫人之齒。如果說魚翅湯僅是數量之少,那這條石斑魚,實在是質量之差了。我也弄不懂,以凱悅的聲望,裡面的領廚大班,怎麼會讓這等低水平的菜來拼數。 回到旅館,告訴管真老弟,說我今天這頓飯,如同睹馬買錯馬匹,竟買了兩匹拐腳馬。他也有同感,說他碗中的魚翅,也只有可數的幾根。而石斑魚油炸,確是水平太差。但我們也是公平的食客,一致讚揚蟹粉包的味道不錯。其它的幾道菜也可以。但不管如何,台北的凱悅已在我的心中聲譽掃地。因為一桌酒席其實是一個整體,不能有兩三隻太差的東西混在裡面,否則其它的菜式再好,也會被拖低水準。這正如人之五官,如果四官長得再好,卻有一官出類拔萃地長出個低水平來,也無法被人贊作俊男和美女。審美和美食,其實是一個道理啊。 五、台中的晚餐 十月二日一早,我們的一行就出台北乘車南下。似乎一兩個小時就到了新竹的交通大學。我們被引進圖書館,就算是參觀交大。這座圖書館是新落成的建築。設計新穎,裡面也布置的美輪美奐。尤其採用了藻井式的結構,七八層的大樓,中間留一通天空間,所以從各層的走廊都可仰頭看到天棚,俯視看到天井。天井的空地,仿蘇州拙政園的風格,造了一個沒有蓋頂的亭子。周圍幾簇花樹,再擺上幾把明朝的椅子,很有古香古色的風雅。於是很多老友們便紛紛走上前去拍照留念。我也走上亭台去坐了一下,想享受一下這種雅文化的氣息。但剛剛憑欄而坐,胸中那份遷客騷人的詩意還未來的及湧上來,就發現不對了。因為你只要從這個位置向四周一看,就可發現如果各層走廊的人們也都憑欄而向下望,那我就如同坐在動物園猴山上似的,在眾目暌暌之下任人觀望了。於是慌忙從亭子裡逃了下來。同時感嘆萬分:此地的設計,美是美了,但就是中看而不中用。 從交大出來,又訪問了台中東海大學。這所大學的第一任校長是曾國藩的孫子,該校風氣淳樸,學校的建築也非常特別,象古時中國的書院般格局。校長辦公室和接待室設在一古舊的兩層小木樓里,與早上交大的豪華氣氛絕然不同,這裡無任何浮華不實的裝飾,但卻使人不由得肅然起敬。校長介紹該校特色之一,是培養學生能與別人相處的能力。學校中設勞作課,內容包括從打掃廁所、走道,到各種雜務。學生不及格不能畢業。所以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多少都能了解人間的疾苦,較少養成現代少爺小姐的惡習。因此畢業生頗受各用人單位的歡迎。 我們和校長座談後,每人獲贈送一盒精美糕點。我帶回旅館,食之吃不下,棄之又可惜。處理這樣的東西,真是比雞肋難多了。 晚上住在台中的福華飯店,晚飯就在旅館餐廳的菊花廳包廂宴開一桌。 那天的菜單,洋洋大觀共有十四道菜,有魚翅、鮑魚、烤鴨等等,但由於有昨天台北凱悅的經驗,起初我也不敢寄以厚望。開頭的幾盤冷菜如羊羔、松子肴肉都味道不錯,一盤芹菜拌羊肚絲,味道極好,僅是肚絲老一些。但菜卻越上越好,青蟹、明蝦、帶子,只只出色。我的興致也越來越高。到上魚翅時,我只見黃澄澄一片復在盤上,我忙問小姐:“什麼菜?”小姐說:“是排翅啊。”我怕小姐布菜時馬虎了事,專門叮嚀她要仔細分勻,並對她寄予重重的厚望,當然她也不負我的期望。一條清蒸魚,我見是綠綠的顏色,原以為是青衣,但小姐糾正,說那是彩色青衣,並專門指給我看魚皮上澄黃色的虎斑花紋。 這一頓飯,大家吃得口滑,桌上的氣氛也格外輕鬆。哥倫布市的這十幾條漢子,也難得太太們網開一面,小撒把一回,於是如出籠之鳥般自由,歸山之虎般生猛。大家又都是熟人,別無生客,不需要講些腐朽客套話。又由於團長何劍當夜要從北京趕來與老王匯合,所以老王在飯桌上也笑得格外地星光燦爛。眾團員個個也都是明白識做的人,知道團里的開放之風也就只到當夜為止。明日起大家講話時,牙齒舌頭也要跺跺整齊了話才能出口。所以那頓飯局,笑語不斷,高潮起伏,就好像在開BACHELORPARTY似的。飯後,我是早早地睡了。而一大幫團員們卻還興致勃勃,擁上街頭,說是要去領略領略什麼台中街頭的夜景和野景,回來以後也都是神秘兮兮的樣子。至於他們見到了些什麼,我也就當然不好意思去多問這些老朋友羅。台中的這一頓晚飯,菜最豐富正規,是吃得最好最舒服的一餐。 台中以後,繼續南下,又到高雄、懇丁。其中頓頓都吃得很好,尤其在墾丁時,中飯在一舊時的青年救國中心吃。那是一片閩南式的農村建設,古樸雅致。幾張大桌之間,放一個大飯桶,飯要自己去盛。那天席間,上了一菜,是一盤子白白的卵園形拇指大小的東西。我初以為是墨魚蛋之類,也不敢多吃,因為一怕膽固醇太高,二怕補得出鼻血。但後來管真,沈小平等幾個“天吃星”打聽清楚,原來是蟹鉗里的那塊肉。於是我又放心多吃了幾塊,真實嫩滑無比,吃後回味無窮,飯後還與幾位老友討論心得體會。我弄不懂怎麼能把那蟹鉗肉整得如此完整。中有食品工業的內行王建軍發言,他說蟹鉗是先用特殊機械壓碎,再用水力把蟹肉衝出,並非人工拆蟹所為。但也因為水力的浸泡和沖洗,所以那肉嫩是嫩了,味道卻是不鮮。 建軍老弟在美國讀到食品加工機械博士,吃菜時能從機械力和水力的角度切入,真是見解獨到,使我見識也長進不少。他又是寧波人,品菜要看鮮不鮮咸不咸。他的看法,可說三句不離本行本宗。寧波人吃菜,以“鮮”入為主。一隻菜只要味道鮮,其它一切不重要,一切好商量。他們喜歡吃的臭冬瓜、海菜梗,其臭無比,其他地方的人士無法能忍受,但寧波人卻說那東西的味道是鮮到邪氣。 六。太魯閣和太監雞 從高雄到花蓮,乘的是飛機。大家排隊步行到停機坪上機。飛機是雙引擎螺旋槳式,象在DATON飛機博物館裡看到的二戰時的小型轟炸機大小。飛機從滑行上天到降落停好,才花二十分鐘。感覺如小時候爬滑梯,剛往上爬到頂,馬上就向下滑到地了。不由得不讚嘆台灣之小。 當夜住宿在東華大學的專家樓,頗為安靜。但凌晨四點被地震震醒。我聽聽周圍也沒什麼大動靜,於是繼續高枕而臥,直到日高三丈。後來才知這次地震也有里氏四點六級。上午承蒙校長接待,中午由付校長陪同在學校宴會廳吃飯。菜的水平極高,蒸的一條魚,火候恰到好處。這位廚師水平一流。他對蒸魚時間的掌握,應該精確到以秒計,否則不會有如此鮮嫩的火候水平。 東華大學風景極好。校長付校長溫文儒雅,娓娓而談,留下極深印象。下午去訪問濟慈中心。又轉往太魯閣國家公園。所謂公園,其實是一片山區。據說早年經國先生帶領一批老兵開鑿了一條公路,直通台東。我們遊玩這個國家公園,就是坐車沿公路走一段。那公路倚山腰而築,一面臨山谷絕壁,其險無比,可想象當年工程之艱險。車沿山路逶迤而行,頭上怪石倒懸,遮天蔽空,暗無天日。谷中巨石狼籍,皆如危卵,似隨時可滾地而來。我們還下了車,在山道上步行走了一段路。我的感覺是心驚肉跳,毛骨悚然。我在大陸游名山時,常有如臨仙境、如到佛地的祥瑞感覺。但走進這座山里,好像跟唐僧師徒去西天取經。四周山里。隨時都會有黑霧湧起、有妖怪現身的樣子。周圍望去,沒有一戶人家半個村落,連飛鳥都少見。這種山邊小道上,如突然閃出個妙麗村姑,我不把她當白骨精才怪! 實在說,這座太魯閣山,凶煞氣太重。所以我不甚喜歡。車最後在山谷深處的一個五星級賓館前停下,眾人下車四處走動。我隨眾人走過一座鐵索吊橋,也無甚興趣,便徑自折回,坐進車裡。旅館裡我也不想進去看看,怕引出個蜘蛛玉兔之類的與我糾纏不清。 天傍晚時,車又從原路返回。到開出大山,已完全斷黑,又有細雨,肚中也有些餓了。不遠處有一店家,招牌上大書:“太監雞”。車中有位老友說:“可千萬別去這家店。”但哪裡知道,車就是直奔店門而去,大家也只能連聲叫苦。這一車子的老友,大都是四十開外的人了。這把年紀,難免有月歲迫人之感,正叫做“秋風吹北床,阿哥要堅強”。平時該是老婆每晚用蜜糖水沖兩個雞蛋補身子的時候,哪裡就敢隨便去吃什麼太監雞、同志鴨之類的東西呢?但是叫苦也沒有用,車子早已在飯店門前停好。眾人只好壯着膽子,邁進店堂。店裡卻是並無其他客家。於是我們齊齊分兩桌坐下。坐下才幾分鐘,菜就上了。想來接待的葉先生暗中早已布下飯局,太監雞侍候了。所謂的太監雞,其實是閹雞,可憐被人一刀去勢,從此只好掙扎沉浮於陰陽夾縫之間。想想人類能想出閹人到閹雞閹豬,也夠狠毒促狹。尤其是在中國,一向是注重雄風男權的社會,女人可以學男人,叫做巾幗英雄,不讓鬚眉。但男人一旦失去權力,也就叫失勢,於是形同閹人,就被人取笑恥辱。感嘆世道真是險惡艱難。 但雞的味道卻不錯,用類似上海人吃白斬雞的方式作成,所以肉極細嫩。又上一湯,也是用此雞熬成,極鮮美。我坐的一桌,由於我百無禁忌,身先士卒,不斷伏湯蹈雞,所以跟進的老友也不少,片刻間雞也吃去大半。另一桌上,眾人卻是顧慮重重,動機不純,所以動雞者寥寥。席終,差不多原雞不動奉回。席間還上一菜,叫炒山豬。山豬者,應該是台灣山地野豬的一種,我看到過照片,體如山羊大小。其實味也如同一般豬肉無甚不同。這種菜,是吃個好奇和名堂。另有兩盤蔬菜,均是當地山地人吃的野菜。卻是非常清口脆爽。一種狀如豆苗、他們就叫野菜。另一種有些象廣東的杆闌菜,但綠如翠玉,我卻忘了名字。店裡上菜端水的侍應,態度純樸。可能花蓮地區,原住民比較多,大都市的輕浮鑽營之風,還沒有太多地浸淫到這裡。確實來說,我很喜歡花蓮,除了不喜歡太魯閣的山。 七、六福自助餐和野柳之餐 從花蓮回台北,也是乘飛機。以後幾天,多是政治性拜訪、座談會等等。這等瑣事,已不是我訪台之重點。但我也審時度計,侍機而發,在關鍵時刻,作一二精闢論說。發言時慷慨激昂,說過以後自己也就忘得乾乾淨淨。不象吃過的東西還能記得牢。 有一次在六福飯店座談會,會後就在飯店用自助餐。六福乃是五星酒店,那自助餐的排場,非同一般。中、外、東洋、西洋各種美食皆有。眾老友不要看他們平時文質彬彬,涵養工夫一流,真到面對美食橫陳,又是自己隨便動手時,卻也畢竟把持招架不住,個個眉橫殺氣,目露凶光,眼珠變得碧綠碧綠。 精乖如幾位南方和上海籍老友,不僅挑美食吃還要挑貴的東西吃。吃下肚的價值至少要與CHARGE的錢相當,這樣心理才能平衡。北方籍的幾位老友,則作風比較樸實,不去算計這麼多,只是挑自己喜歡的東西吃。那天席上有一盤炒麵,我其實是早已看見,但受上海人價值觀念思想作怪,想想肚中空間有幾多?炒麵又能值幾文?所以沒有去拿。但後來李雋老弟說那炒麵竟美味得無以論比。我聽後非常懊惱沒有去嘗。想想道理很簡單,以這樣等級的BUFFET,一盤炒麵能占一席之地,必有其艷壓群芳、妙不可言的迷人之處。我吸取教訓,決心下次絕不可以勢利的眼光來看菜。 說到李雋老弟,他知識淵博,思路敏捷,出口成章。發起言來,如唱京戲西皮快板,連珠炮機關槍般狂掃過來。聽他講話,須屏住呼吸,上氣不能換下氣。我有次一不小心,中間換了一口氣,等緩過氣來,他早已講得不知去向了。 吃得最糟糕的一桌,是在台北郊外的野柳。野柳是海邊的一旅遊景點。那裡有一些受海浪侵蝕風化的岩石,狀態千奇百怪。讓人匪夷所思。晚飯就在景點附近一停車場邊的飯店用。那天的一條清蒸魚,魚肉如石骨鐵般硬,魚皮如九制陳皮。一盤白灼蝦,與此魚也不相仲伯,其他各菜,質量下而等之,不上檯面。 野柳其實是一個盛產海鮮的地方,街邊各種海味大排檔,餐館店鋪林立。所以眾人本來都指望今天能吃到上好的鮮魚肥蟹。哪知端上桌面的竟然是這等魚蝦,於是心中便忿忿不平。管真老弟便拿出在美國的派頭,一招手就把侍應叫了來。我抬眼看那侍應,卻是一個半老徐娘,臉上厚鋪一層膩粉,頰上濃描兩暈胭脂,岔着肥腰過來。我心中叫聲不好,知道那分明是孫二娘再世。連忙扯住管老弟,叫他不要再多說。因為台灣社會本來就多黑道,這家店鋪,能在黃金地段占上位置,定有其背景。他們敢拿這等死魚臭蝦來應付客人,心也夠黑夠狠。這個侍應,從她那裝束和對客人滿不在乎的神態,知道他們平時早已習慣於此等下作勾當。從此三點,我心中斷定,這裡乃是道上人物的黑店。我等哪裡就敢惹他得起。弄得不好,被他們麻翻了過去,卸成八塊,成了下批客人桌上的肉包子也難說。那一頓飯,我只扒了幾口白飯,夾了幾筷青菜,其它葷腥,包括一盤沾了不知什麼白汁的鮑魚,我都不敢動它一動。大家也匆匆吃完就走人。 諸位今後有機會去台北野柳,街邊的大排檔吃吃大概無事。但停車場邊上的幾家餐館,千萬要提高警惕,你若沒有武二郎般的拳腳功夫,還是少進去為好。 八,結尾 在台灣十天,除了凱悅一頓,是盛名之下,其實難付,野柳一餐,算是碰到了黑店。其餘各餐,實在都是很好。可說吃了三十頓好飯。當年曹操款待關公,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被文人們口水直流地歌頌了兩千年。但算算關老爺八天才吃兩頓宴。我們吃了三十頓宴,也抵得上身在曹營四個月。我因為假期有限,所以不得不與王建軍二人提前一天離台返美。第二天我去哥市機場接何劍老王夫婦,他們兩個還故意逗我,說是我走後那天吃的飯,才叫最好的一頓,席上的明蝦有這般大,海參有那般粗。我雖然也感到有些可惜,但那幾天,再好的東西實在也無胃口吃。於是,自唱新編“好了歌”一段,以為此文結尾: 世人都知美食好,只怕心臟吃不消,雞嫩蝦脆烤鴨肥,血脂血壓升得高。 世人都知美食好,只恨身材瘦不了,羊羔生豪蟹粉包,肚腩怎能不長膘。 世人都知美食好,只是肚皮裝不了,任憑溺水有三千,我也只能飲一瓢。 二OOO年十二月十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