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欣賞（5） 

梵高:"向日葵" (Van Gogh: Sunflower)

李橦

有人說他是西方繪畫史的異類怪物,有人說他是無與倫比的天才大師.

他的有生之年不被人理解,生前只賣出了一幅畫,還是給自己的畫商朋友.他一文不名,衣食不保,地位卑賤,窮困潦倒.他因為病魔纏身痛不欲生而精神錯亂.最後舉槍自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年僅37歲.

他死後卻迅速聲名大噪,他的名無人不曉.被人頂禮膜拜,他的畫無處不在,成為了收藏家夢想的珍品,幅幅價值連城,件件是稀世之寶.他的"加歇醫生像"曾長期保持着藝術品拍賣的最高紀錄--8250萬美元.今年五月才被畢加索的"抽煙斗的男孩"以9300萬美元(加上佣金為104,168,000美元)超出.他的另一幅"沒有鬍子的自畫像"在1998年賣出了7150萬美元.

而他的第一幅畫"紅色葡萄園"在1890年僅以400法郎賣給一個比利時畫商.

這就是荷蘭畫家梵高.

在他留下的八百幅油畫一千幅素描中,有兩個系列舉世聞名,一個是自畫像,一個是向日葵.

說起自畫像,許許多多畫家都有一兩幅留於後世,十九世紀的畫家此風尤甚.而有大量自畫像的,據我所知只有三位.最有名的是荷蘭的巴洛克流派的倫勃朗,此人的畫基本都是自畫像,記錄了自己的一生,反映着時代的變遷,充滿了歷史感和滄桑感.再有一位是墨西哥女畫家卡羅,她本人就是絕色美女,氣質高雅,光彩照人,勝過任何模特.

而梵高畫自畫像,是因為他窮,請不起模特.也有人說他有自戀症,怕與人打交道.

他有兩幅自畫像非常有名,是用繃帶包住了耳朵的.那是1889年的一天,和他一起同住了三個月的另一位著名的後印象派畫家高更與他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他失魂落魄,心情狂躁,割下了自己的左耳,用手帕包起來送給了一位妓女.

而在自畫像里,那繃帶包的是右耳,可見他是對着鏡子畫的.

可是不久前我看到一個報道,說是據一位挪威學者考證,梵高的這幅自畫像是出自他人之手,而不是梵高真跡.熱的大批觀眾前去鑑賞,試試自己的眼力能否一辨真偽.

請不起美女模特,也買不起鮮花水果作靜物畫對象?他的靜物畫不多,但是有這個向日葵系列就足夠了--它們被成稱有史以來最好的靜物畫.那是在1888年8月和1889年1月疾病纏擾的他在法國南部的阿爾調養病情完成的,離他去世只有一兩年.

那裡璀璨的陽光給了他巨大的驚喜,那裡滿目的金黃給了他強烈的震撼.

他的那位極其敬重的朋友高更即將前來與他同住,在這個世外桃源和他一起切磋藝術,賞景作畫,共建他夢寐以求的"畫家之家",使他欣喜若狂.

那裡的河是翠綠的,落日象熔金的煉爐,太陽是金黃色的.在我眼裡,此地的鄉間,氣氛寧靜,色彩絢麗,與人們在日本版畫中見到的一模一樣.

這是他給友人信中的一段原話.

最讓他激動的,是那滿山遍野的向日葵,堅實挺拔,面朝陽光,含苞怒放,色彩耀眼,象燃燒的火焰.他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立即決定用一組以黃色或藍色為背景的向日葵靜物畫來裝飾他與高更的畫室.

一畫就是七福.在此之前他曾畫過四幅,只有向日葵的頭.這一次是連枝帶葉插到花瓶里,每幅有不同的向日葵枚數,不一樣的背景顏色.

現在,他在法國"黃色的家"已經不復存在,這些畫也已流散到世界各地,成為珍藏極品.其中,三枚組合一幅,為美國私人收藏,五枚組合一幅,在日本毀於二次大戰,十二枚組合兩幅,分別存於費城和慕尼黑博物館,十五枚組合三幅,分別存於東京,倫敦,和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館.

我們這裡看到的,是十五枚組合中的一幅.這三幅畫完全一樣,好像是一個底板印出來的,不同的只是桌面,花瓶和背景的顏色.

向日葵,不過是普通的農作物.沒有人把它列入名貴花卉,沒有人把它擺入大雅之堂.花店裡沒有它的蹤影,畫靜物的畫家們對它不屑一顧.

而在梵高的筆下,它是那麽高貴典雅,那麽嫵媚多姿,那麽神采飛揚.

梵高生於長於鬱金香王國荷蘭,從來沒有畫過一張鬱金香.

卻畫了許多張向日葵,卻對向日葵情有獨鍾.向日葵對他的特殊的魅力,正是由於它那具有人格意義的特點.

它長着茁壯的枝幹,粗糙的葉片,豐盛的果實,它象徵着生命,象徵着收穫.此時的梵高,受着嚴重的精神分裂症的折磨,生命危在旦夕.他以生機勃勃色彩誇張的向日葵表達對生命的追求,對生命的熱愛,對生命的謳歌.

他捕捉的,是向日葵即將凋萎前的瞬間,而他要給人們定格的,是向日葵永不凋萎的狀態.通過這種捕捉,梵高要向我們陳述他的心靈,一種生命即將終結的痛苦,一種永不妥協的堅持.

向日葵身份卑微,價格低廉,貌不驚人.人們種它,不是為了讓觀賞,人們採它,不是為了裝飾,而是用它做榨油的原料,作飯後茶餘的零食,作牲畜的飼料,甚至做廉價的燃料.它是優秀的農民之花,驕傲的農民之果.梵高筆下的向日葵花和農民肖像有同樣的意義.

在梵高的筆下出現最多的人就是農民.他那個年代的畫家的畫,大都是基督聖母,紳士貴婦,少年少女之類,梵高畫的,卻是一些普通的,低微的,貧窮的人,特別是農民,農婦,都是小人物.他畫他們在田裡幹活,在家裡紡織,在屋邊清掃,在火旁做家務,聚在一起吃土豆.他要畫的就是這些人的勤奮,這些人的疲憊,這些人的掙扎,這些人的無助,這些人的貧困.

而通過向日葵,我們看到了這個貧賤群體的另一面,他們的高貴,他們的生存,他們的渴望.

葵花向太陽,它的最奇妙處就是一天裡總是把臉盤朝向給與它生機的太陽.用畫家自己的話說,向日葵象徵着"感恩". 這幅畫是一曲追求愛的頌歌,是一道表現愛的強光.

葵花也像太陽.向日葵飽含生命衝動的光彩,園盤外如火焰般舞動的花瓣,都酷似太陽,而太陽是梵高當作上帝和當作父母來仰慕的神聖之物.所以,這不是一幅傳統的描繪自然花卉的靜物畫,而是一首表現太陽的詩,是一曲讚美陽光的歌.

梵高不愧是一位用心靈創作的大師,一位用創作表現內心衝突的大師.

他不是僅僅模仿事物的外部形象,而是在真實地描繪自然的同時,表達自己的見解和感情.他的畫有鮮明的個性和獨特的風格,他的向日葵比真的向日葵還像向日葵.

原因很簡單,他的畫有神.有靈魂.我們看到的不僅是向日葵,而且是梵高.

我們終於找到了梵高兩個著名系列的聯繫:自畫像是外表的他,向日葵是內心的他. 

他早期在荷蘭的畫,風格不同.用色陰暗,造型凝重.顯而易見的矛盾,不可理喻的雜亂,瀰漫着一種躁動不安,逼迫別人去感受它,強制被人去思考它.

我看過一些梵高的真跡,真夠"濃墨重彩".畫面起伏不平,厚厚的油墨可以高出畫布幾個毫米,簡直是立體的浮雕.散亂的色塊,熱烈的筆觸,扭曲的線條,暗示着精神的崩潰.

而這個向日葵系列,展示一種令人耳目一新的唯美的畫風,色彩明亮,造型生動.表現向日葵的手法,別出心裁.簡練,和諧,緊湊.以黃色和橙色為主調,賞心悅目.大膽恣肆堅實有力的筆觸畫出葵花不同的姿勢,栩栩如生.在明亮燦爛的底色上尋找不同的結果與色調,光彩奪目.

梵高是第一位用顏色表現情感的藝術大師.一眼望去梵高的畫,滿眼的金黃,翠綠,朱紅,普藍.他的畫以大膽使用鮮艷的顏色而出名.他最迷戀的是黃色.對於他,黃色代表着快樂,代表着健康,代表着收穫,代表着生命.他甚至瘋狂地把這個阿爾的家塗成了黃色.

當我們為他的一株株黃色的向日葵感到驚艷,看到歡樂,愛不釋手,目不忍離的時候.有誰能想到,這位作者的一生都承受着幻覺症憂鬱症帶來的巨大折磨,他的一生都在痛苦的掙扎之中?有誰能想到,這組本來要送給高更的畫墨跡未乾,兩人就分道揚鑣,發生了那次著名的自殘事件,對此竟無人同情,還招來了八十人的簽名要把他打入牢監?有誰能想到,就在這組畫完成不久,鄰居們不堪他的意氣衝動和怪異表現而把他送進了精神病院?

梵高在畫向日葵是的好心情不復存在,他在這裡表現出的畫風新探索新起點就此止步.在精神病院中他仍然作畫,風景在發狂,太陽在旋轉,山在騷動,樹在扭曲,黃色變得焦糊,藍色趨向暗淡,紅色轉成了鍺石,讓人感到一片狂熱一片混亂.短短的一年他竟這樣畫了一百五十幅油畫和一百幅素描!

梵高身體內的敵人終於戰勝了他.又一位英年早逝的藝術巨人（和我們前文中的拉斐爾死於同齡）他生前根本想象不到能功成名就,更不知道自己本會富可敵國.他經歷坎坷,飽受磨難;滅頂之災,接二連三.窮困,病魔,失戀,失業,所有的壞事都光顧他.成功,財富,讚揚,美女,快樂,一切好事都躲着他.和一個又老又丑的女人相好,還被家人拆散;投入收入低微的的牧師工作,卻因面目醜陋被解僱;近乎瘋狂地去作畫,卻一張也賣不出去.他看到的只是鄰居討厭他,朋友遠離他,評論詆毀他,孤獨伴隨他.

這就是那幅高貴無比的"向日葵"背後的梵高.

唯一讓他快慰,容他發泄,給他希望的就是作畫.梵高一生作畫的時間不到十年.這個生前只賣出一幅畫,收到過一篇稱讚的評論文章的畫家留給人類的財富,幾百年,幾千年都享用不盡.畫家只有在他死了之後才會值錢,梵高的經歷,竟為這句話作了最好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