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瑞下崗--憶我的一位美國朋友
何劍
二OO二年十一月十八日
美國這一波經濟危機已經持續了好多個月,究竟何時才能復甦,已沒人敢講硬話。幾個月來,在美的華人同胞與美國人一道承受了各種經濟危機所造成的後果,諸如股票縮水,企業倒閉,市場低迷,失業率升高,等等。在諸多惡果中,對一個工薪家庭來說,要數失業的打擊最大。我這裡要講述的就是我的一個美國朋友遭遇下崗的故事以及他在身處逆境時所展現的人格力量。
我這個美國朋友名叫伯瑞.班奈特,今年五十五歲,是那種最正規意義上的美國白人男性。我和他相識與十二年前我在美國第一次,也是迄今為止唯一的一次求職面談(job_interview)。當時作為我們這個專業領域裡的專家,他負責我的專業考核。事隔多年,當時的考試內容早已淡忘。使我至今印象深刻的,是在考試後他問了我一些關於計算機方面的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問我是否了解一種剛開始應用的計算機語言。我當時牢記前輩的教誨:中國人太謙虛,容易被老美看成沒有信心。因此,無論什麼問題都要說YES。於是儘管只是聽說,也回答\"YES\"。他聽後沖我溫和一笑,說,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我相信你很快就能學會。現在想起來,他當時大概已經在心裡認定了要錄取我,所以我懂不懂一種計算機語言也不重要了。而他後來對我說,我和他的面談是他職業生涯中無數次招工面談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他說面談後我和他握了手,道了再見,也出了他的辦公室的門兒,忽然又折回來問他,我回答問題回答得怎麼樣?他回答說,你答得很好。據他說,我當時瞪圓了眼睛,一下蹦起老高,還嚷,真的?總之,這就是我們各自給對方的第一印象,一個雍容大度,一個真情流露。這種人類之間共通的真實人性的交流,為我們後來十餘年的合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也幫我們克服了不少語言和文化方面的障礙。
在一起共事以後,慢慢對雙方的家庭也就有了些了解。首先是他對我先生王立國的了解。我的工作雖然不是計算機領域,卻整天要和計算機打交道,特別是用計算機處理大量的數據,我本科、碩士、博士三個學位全和計算機不搭界,盡搞純學術的模型,一到實際工作領域,自然到處抓瞎。伯瑞和我基本屬於同一專業領域,後來又一直做技術主管,計算機方面雖比我強很多,離專業水平確也有不小的差距。90年代正是美國計算機行業突飛猛進、日新月異的十年,一種軟件沒用多少日子就更新換代,讓我們這些學文的擅長於宏觀思考的腦袋去學那些機械的,細緻的,釘是釘卯是卯的計算機語言,着實難為了我們。好在我們家王立國是搞計算機程序的,遇到我和伯瑞都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就一個電話打過去,快則馬上,慢則幾個小時,問題就迎刃而解了。然後就喜滋滋地把答案告訴伯瑞。開始他還有些奇怪,想不通怎麼剛剛還一籌莫展的問題,轉眼就有了答案,甚至得出了結論,你們中國人腦袋就是好使。事情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次數多了,他也看出了眉目,碰上我們全不懂的問題,他就讓我拿回家去想想。終於有一次,州長交來一個urgent_project,事情不難卻卡在一個計算機的技術問題上。他一着急,也顧不上紳士風度了,對我說,給立國打電話。這樣倒好,我也不用裝模作樣了,好在王立國拿的也是州里的錢,都是為了一個大老闆,沒什麼說的。
伯瑞結過二次婚,和前妻生了一兒一女,與現在的太太生了一兒三女,所以前後共有六個孩子。兩個大的已經工作了,家中還有四個在校學生,一個大學,二個高中,一個初中。伯瑞的太太不工作,是那種典型美式家庭婦女,人很純樸,實在,常來我們辦公室探班。伯瑞一家,可以說是最具有代表性的美國家庭:中產階級,有些保守,老實本分,與人為善,自食其力,重視家庭,信仰上帝,奉公守法。和時下大伙兒看不慣的那種唯我獨尊,霸道,世界警察式的作風大相徑庭。我在美國中西部生活了許多年,倒覺得伯瑞和他的家庭更能代表美國的國民性,而美國的一些對外政策多為政客所為,實在不能和美國老百姓混為一談。
伯瑞一直是我們這個部門的技術主管,大約在七、八年前,曾升任過一次部門行政主管,屁股還未坐穩,就被換了下來。倒不是他本人不勝任,而是比他更具有黨派背景的人取代了他的位置。這種事在政府里司空見慣。美國是個兩黨制國家,要想在政府里做官兒,光加入那個黨還遠遠不夠,必須緊跟黨的核心,在競選中搖旗吶喊,立下汗馬功勞,做人也得活份,懂得走上層路線。伯瑞不是那種不學無術,也不是那種名利薰心的男人。反正也不給他降工資,他樂得再回去干老本行。只可惜了他太太為祝賀他升遷送來的一大盆鮮花,還沒開全,就搬回了家。
從此以後,伯瑞就對仕途死了心。一門心思撲在了我們這個部門的技術工作上。以他幾十年的工作經驗,一步一個腳印,健全完善了各項基本建設,又發展了不少新的項目。公平地講,我們部門80%的工作項目,是在伯瑞的領導和參與下創立和完成的。他和我提起過他家那幢幾十年的老房子,有許多地方需要改造、更新,可他就是一拖再拖,心思全用在工作上,不光是因為敬業,也是因為喜歡。這麼說吧,他把辦公室當成了他的家,當成了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而我們這個部門90%以上的雇員是他招進來的。由於他待人的謙和和真誠,大家都把他當成朋友。久而久之,伯瑞就成了我們這個部門的靈魂人物,以及實際意義上的支柱。
壞消息是2002年8月底的那個星期一到來的。這之前大伙兒一點風聲也沒有聽到。早上上班時,一切也一如既往,到了大約上午10點鐘的時候,部里人事部門的主管來到我們辦公室,表情沉重地說,由於部里出現了財務危機,州長在上周下了一道死命令,凡是工齡到了30年的一律強制退休。接近30年的,州里提供優惠,也要退休。伯瑞正好剛到30年,所以退休名單裡有他。我聽了這個消息,又一次瞪大了眼睛,連問了好幾個為什麼。我知道這是徒勞的,只不過是一種情感的流露。那位人事部門的女主管安慰我說,伯瑞會得到一個很好的退休方案,對他的經濟狀況不會有太大的影響。那天剩下的時間我的腦子裡就一直在盤旋這件事,先想到伯瑞的家庭。他太太不工作,全指着他一個人的收入維持生活。雖說他的收入在政府里算是相當高的了,但退休後也只能拿70%。他有四個孩子要念大學,該是多大一筆費用。經濟問題還是次要的,更難堪的是,伯瑞還剛剛五十五歲,就這樣讓他離開自己工作了三十年的地方,無異於宣布他職業生涯的結束,而對於一個視事業如生命的人,就等於宣布他有價值人生的結束。對一個剛剛五十五歲,年富力強的男人,情何以堪?想到心煩處,竟在心裡罵起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不講人情,十足功利。
我的辦公室緊挨着伯瑞的辦公室,整整一天,我連廁所都忍着不去,怕經過他的辦公室碰上。我不知如何面對他,我更不知該如何安慰他。那天我們整個部門都出奇的安靜。我想大家都同我一樣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每個人全縮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空氣中瀰漫着沉重和無奈。直到快下班時,才有人到伯瑞的辦公室說話,然後接二連三。我一直堅持到最後,因為我除了情感上的障礙之外,還有語言文化上的障礙,不知在這種特殊時刻該如何表達才不至對當事人更雪上加霜。不過,最終我還是去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問伯瑞想不想去中國教書並旅遊,我可以幫他安排。伯瑞苦笑說,那倒是一個有意思的事,讓我考慮考慮。我也勸他當一個獨立的諮詢顧問。憑他在政府工作30年的經驗和人際關係,一定會做得很好。我說就因為他的人品我願意和他再次合作。伯瑞告訴我,最讓他難受的,還不是經濟和職業生涯方面的問題,而是他這麼多年的心血。他說,他走後我們這個部門的好多項目可能再也沒有可能完成了。我知道那是事實。但是我們都無可奈何。
在經歷了最初的震撼之後,伯瑞比我們誰都更快地恢復了平靜。按州里規定,他有二周時間準備離職交接工作。起初我替伯瑞不平,心想你們這麼對待一個兢兢業業工作了30年的雇員,人家還交待什麼?但很快我就意識到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伯瑞開始象他創立項目一樣積極主動地投入他的善後工作。他每日按時上班,西裝革履,按部就班地處理他的文件,特別是大量存儲在電腦里的數據。其實我們這個部門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各人管一攤。他要馬虎點兒,誰也說不了什麼。可別的我不知道,光是和我有關的文件,他就給了我不知道多少,而且明顯是經過加工,分門別類。每次送來,還客客氣氣附上一個E-MAIL告訴我是哪方面的。如果有用就留下,如果沒用就刪去。看着他心平氣和認認真真的善後努力,我的心真的被觸動了,為了他的敬業態度,為了他的道德標準,也為了他的人格力量。
我佩服伯瑞的敬業態度,美國人中(也包括在美的中國人),象他這樣敬業的人不在少數。他令人佩服的地方在於兢兢業業,有始有終,說俗了,就是站好最後一班崗,更何況還不是自願下崗,而是被迫下崗。他的工作態度就是只要我在這個崗位上呆一天,我就干好我的本職工作。不為對得起誰,而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一代奸雄曹操曾有一句名言:\"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伯瑞不知道曹操,也不知道雷鋒,他是個共和黨人,也是個基督徒,他行事有他的道德準則,這個準則就是以德報怨,若非當事之人,不知此話說說容易,做起來難。只因人是情感動物,最難過的是心靈這一關。我因多少在這方面有些體會,故而為他的道德勇氣所感動。
最令人欽佩的還是他的人格力量。說起人格力量,也有各種類型,比如漢高祖劉邦\"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勇士兮守四方\"是一種偉人的氣魄;再比如燕太子丹送荊軻刺秦王時的絕唱\"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是一種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而老毛的\"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則是一種初出茅廬的自信。不過,以上這幾種人格,均屬於入世的,或者世俗的。世上還有另一種人格力量,是出世的,或是脫俗的。具有這種人格力量的人,一生多沒有什麼大的建樹。正確地說,沒有什麼被世俗眼光認可的大的建樹。但這種人往往是聰明過人,大徹大悟,不以物喜,不以己憂。故而活得輕鬆,活得瀟灑,活得自由,活得沒有負擔。許多人一生如閒雲野鶴,或寄情於詩詞書畫,或寄情於青山綠水,他們品茶飲酒,悠哉游哉,沒有世俗的煩惱,倒有神仙般的超脫。他們絕非金錢權勢的奴隸,也很少為男歡女愛而煩心;相信兒孫自有兒孫福,大限一到萬事休。這種人如果是學者,當為大儒;如果是俠客,是為大俠;如果入佛,則為高僧;如果做個普通人,則往往具備超越一般人的人格魅力。
伯瑞平時做人,就是不顯山不露水的那種,平平淡淡卻透着一種親和力。順境時,心平氣和,謙虛待人,絕不張揚;逆境時,隨遇而安,泰然處之,一如既往。我並不認為伯瑞已經達到了出世的境界,畢竟他俗事一大堆,想超脫也絕無可能。但比起那種小人得志者,更等而下之,那種心靈陰暗,熱衷於鼓三寸不爛之簧,散布謠言,設計陰謀詭計害人的人來,其人格力量就如光明與黑暗,健康與疾病,幸福與痛苦一樣不可同日而語。
佛學講究地獄和天堂,地獄十八層,天堂有九層。是下地獄還是上天堂,全靠自己修煉。用老毛的話說,就是自己教育自己,自己解放自己。伯瑞沒念過佛經,也沒讀過毛選,他倒是信基督,可基督並不講人的作為,認為人都有罪,只能信靠上帝。故而我相信伯瑞的人格力量不是靠修煉而來,而完全是一種自身基因的產物,即我們常說的品質,本質,與生俱來,終生不變。
象我身邊許許多多正直的中國朋友一樣,我為有伯瑞這樣一個美國朋友而感到欣慰。他讓我再一次體驗了人生的光明和美好。僅以此文祝好人一生平安。
後記:此文寫後,被總編老王壓下一月有餘未發。日前得一好消息,鑑於工作需要,伯瑞將作為半時工(每日四小時)回我們辦公室上班。好人終有好報。行文至此,想起讀過的一個小故事,說美國芝加哥一個小女孩,寫信給芝加哥論壇報的編輯,說她做了好多事兒,媽媽只說了一句\"好孩子\",弟弟什麼也不做,還調皮搗蛋,卻得到很多好吃的,小姑娘問上帝,為什麼處事不公?中國人也常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往往看到心靈陰暗的惡人逍遙法外。那位芝加哥論壇報的編輯用一句話回答了小姑娘的疑問,他說:\"上帝讓你做個好孩子,就是對你最大的獎勵。\"換言之,上帝讓那些惡人為惡人,就是對他們的最大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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