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雜記（之六）：力爭上游，弦歌不綴

李鈞玉(Robort Lee)

於美國 2003.3.23

1950年，記得正是三月艷陽天，在北越難民營得到消息說是“西貢大學”提供獎學金多名，給此間入越的軍民人等。也是時來運轉，否極泰來，我在眾多考生中名列前茅，一時間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未考前就知道越南當時還是法屬印度支那(L’Indochine Francaise)，官方及各級學校的教學語言 均為法語。我們要先上法文預科，再入本科班就讀。法文課的教授有一位來自法國西北之Nantes市，原在巴黎大學教授政治，因有海外加給，所以捨近求遠，來到越南。Prof. Gautier性情溫 和，耐心極大，我們在學習過程中，受惠 良多。

西貢大學為越南名校之一，人皆以能獲錄取入校為榮。事實上，越南政界人士多為此校出身。上了一年半法語後，進入本科。上課時才發現老師的講話，還是如同天書，一知半解。補救之道，惟法華字典耳。我讀預科時，即將課堂上的部分字彙，抄於小本之上，一年多後竟抄滿厚厚一本，共有一萬五千餘字。此外我無論平時走路，飯前飯後，入廁出恭皆口中念念有詞，默記法文單字，長此以往，別人還以為我是鬼神附體，精神失常。當時西貢大學教學用法文，而我又選修英語，可謂腹背受敵，壓力之大，無以復加。只有心無旁貸，加緊學習，別無它途。中國同學把學習英法外文謂之啃豆芽菜，倒非常形象。請看當時的心情：

終日猛啃豆芽菜
沒被噎死才見怪
挑燈夜戰燈油干
臨抱佛腳難開懷。

難民學生，身無分文，全賴微薄之獎學金度日，即連看場電影，也斤斤計較。所謂學生生活多彩多姿，其實與我無緣。湄公河的出口有個渡假城市叫“頭頓”，當時殖民時代稱Cap St. Jacques，聽說越南獨立後改稱Van Thau，以彰國格。 此城沿南海而建，沙灘既長且美，棕櫚林外，白沙綿延不絕。據聞來此渡假着多為法軍眷屬仕女。

吾校偶遇假期，也會派車接送師生來此一游。但須提早登記，以免向偶。沿湄公河東南行，沿途南國風光盡入眼帘。到頭頓海濱後，或欣賞金髮美女，或漫步海濱賞景。同學中時有法國女生同來。游泳後上岸在樹蔭下休息，鶯聲燕語，談笑風生。我們有時乘機加入，一來欣賞妙齡少女儀態萬千，二來趁機練習法文，真箇一舉兩得，不亦樂乎。後來聽說直到如今，英國上流社會的派對中，能吐出幾句法語，附庸風雅，才能顯出你學問淵博，不知是否如此。但一戰前後的國聯時代，國際條約之簽訂，皆以法文為之，倒是實情。

我主修政治，但想到二戰後美國崛起，法文出路有限，乃選修第一外語英文，想不到若干年後派上用場。

法國人認為法語為世界最美的語言，常說：La Langue La plus Jolie du Monde。說話若出自年輕仕女之口，一如黃 鶯唱絕，悅耳動聽，實乃人生一大享受。

越南在法國治理下，市容整潔，社會井然有序。本地物產豐富，民風純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頗有古道遺風。西貢米遠近聞名，有東亞糧倉之譽。惜79年教訓越南後，引起排外風潮，以致大批華人被逐，引為憾事。

在校時，曾結交法軍軍官為友，偶爾被帶至軍官餐廳就餐，得以稍為領略法軍之生活方式。軍官餐廳鋪有桌布，桌上放有鮮花，有越南侍者伺候。進餐時除肉，菜外，牛油，麵包，牛奶，冷飲無限制供應。另外，每人桌前尚有法國紅酒一瓶，相當講究。士兵餐食與軍官一樣，惟餐廳布置較為簡單，亦無侍者在旁照應。據告，軍人無論抽煙與否，每天每人均配給免費軍用香煙一包，為應得之福利。這位軍官還邀我去法軍營房看過一次電影，片名是“出水芙蓉”(Le Bal des Sirenes)，原為美片，改成法語發音，當時因看電影不多，故五十年後，尚能記憶猶新。

讀書期間，雖然艱苦，但與我所知之軟禁營中生活，實不可同日而語。當時越北之營區，因四周皆原始森林，瘴氣甚重且毒，每天都有十餘人因感染疾病而走上黃泉之路。是以有人不願埋骨異鄉，趁月黑風高之夜，遁回廣西。稍後法軍即派船艦將大家分批運往中越之金蘭灣(Camranh)及靠暹羅灣之富國島 (Phu Quoc)。

因富國島軍民人等並無法語人才，與當地法軍溝通至為困難。我當時法語完全半吊子，在假期中卻被法軍情商到富國島服務，充任翻譯。但當時法語程度如何，心中有自知之明，故猶豫不決。可那西貢法國駐遠東軍司令部一上尉卻對我說：Dans Les Royaume des Aveugles, Les Borgnes Sont Les Rois。大意相當於“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如此 我就勉為其難，走馬上任。何況還有一筆Piastres（越幣單位）可拿。聽說現在的越幣稱為“盾”。

越南受中華文化影響很深，普通人家正廳多供有刻上中文之祖宗牌位，兩旁掛中文對聯，桌上則放置香爐祭品等，一應俱全。端陽，中秋，春節，民間亦大事慶祝。有一次春節期間，在堤岸(Cholon)街頭見一越南長者，當街揮毫，售賣春聯。此情此景在國內常見，惟國外實屬難得，何況是非我族類。

讀書很苦很累，但幾年後總算熬到畢業。經國府駐西貢總領事尹鳳藻之安排，闊別了五年多號稱小巴黎的西貢，轉而回到寶島台灣，展開一段不同的人生里程。

正是：

悲歡歲月了無痕
行色蒼惶出越南
前程茫茫何處寄？
命運多舛蜀道難
欣聞學堂贈獎學
摩拳擦掌沖難關
五關六將順利過
回首往事不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