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胖子張老悶兒列傳
黃永玉
二十一、專家駕到
上回提要:當上「除四害」副總指揮的張老悶,滿腹牢騷,但表面上還得響應「偉大號召」,下基層去檢查消滅老鼠、蒼蠅、蚊子、麻雀的輝煌戰果。在這項轟轟烈烈的運動中,老悶兒存心要做個典型給大夥看,他爬上房頂跟孩子們一起轟麻雀,卻因份量過重壓斷了房梁...第二天報上發表張勞民親臨打麻雀火線,臨危不懼的新聞,還受到了毛主席的讚揚.....。
這一回:文化部副部長鄭振鐸與徐悲鴻就《八十七神仙卷》是否吳道子的真跡發生爭執,各執一詞,既真誠又任性,令張老悶兒看得傻了。另一角落,正是「全國山河一片『俄』」,為了歡迎蘇聯油畫專家,弄得文化局上下鬧哄哄。
十月間,故宮有個慣例,繪書館展出最國寶級的隨、唐、宋、元、明、清勁作。那些只在傳說中的真傢伙,都一一羅列在誰要看都看得到的面前。展子虔《遊春圖》,傳閻立本的《職供圖》,周仿的《仕女簪花圖》....。李太白、杜牧、顏真卿的書法;京戲《一棒雪》裡提到過的《清明上河圖》,為這幅畫跟另一些人和事牽近兩百多人的冤案,一邊看畫,不免令人戰懍。還有宋朝的混蛋皇帝未徽宗趙佶那一手功夫,忍不住要罵一聲:「這狗日的傢伙真行!」
趙子昂跟趙子固根本不是兄弟,人們卻喜歡把他倆連成親血緣,編出一出弟弟的趙子昂做了二臣,從後門進屋去看望有氣節的哥哥趙子固,挨了哥哥的冷落和挖苦辭出之後,趙子固讓家人洗刷椅子除晦氣的故事。
這「哥兒倆」的作品都歷歷在目。子固的《水仙卷》,子昂的《戴勝鳥》和書法,一流!
十五歲進宮,十八歲夭折的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神仙下凡的作品,無怪乎死得早,簡直是畫死的!今天,十五歲在爹媽面前發嗲的孩子我見得多,別說孩子,就連四十來歲孩子的爹,搞藝術批評的一熟人,一天到晚這個的筆黑不行,那個的色彩不行,輪到自己,寫起鋼筆字來,簡直像個剛「掃盲」三個月的人。王希孟,十八歲,真不可解,怎樣的腳踏實地的工作和培養?....
開幕茶會上碰見文化部副部長鄭振鐸。(他有個可愛的別名西諦)
「胖子!聽說你調了工作?」鄭問。
「一個研究所,調令已經下來了,明天報到。」老悶兒說。
「什麼研究所?」
「研究、研究點什麼吧?」
「你不清楚呀?」
「這!奇怪!這有什麼關係?要這麼清楚幹什麼?」胖子說。
「耶?幹什麼都不知道,你去幹什麼?是我,我死也不干!」鄭振鐸問。
「我哪像您呀!您是大權威,什麼都聽您的,哪!您看您印這麼精的宋人冊頁,換了是我,不早就當老虎打死了。看,一部又一部,得花多少錢?碰也不碰您....」
「你知道個屁!碰得我要死你都不知道,一次又一次,檢討一個又一個。不過胖子我告訴你,我有一個信條,一個人寫檢討讓大家得益處,後人會為我擦眼淚的!我是出一部大畫冊,寫一次大檢討,再接再勵,出之不休,檢之不休,...」
胖子看著這個臉盤長得像只蚱蜢的人。
「這傢伙不算老,幾十年來一天不停地做好事,....幸好他沒入黨,入了黨,一守紀律,做事說話只好吞吞吐吐了--不過,黨愛他。這傢伙沒私心!甚至,黨他媽有點縱容他...可愛!是可愛!跟那幫什麼玩意的民主人士不一樣!」
算是說了一席話,不久就給衝散了。湊上來幾個老攝影家,鄭西諦不給人面子,老悶兒不明白西諦為什麼不喜歡攝影家(海生按:還不是為了那「蚱蜢臉盤」),公然別過臉去,掏出手絹醒鼻涕。聽聲音醒不出結果,醒不出也醒,換了老悶準會弄出鼻血。
醒鼻涕這辦法不好,費力費神,效力可疑,不如吃生蒜,臭豆腐。討厭的人大部分不知趣,熱情過份,見一個人何必那麼興高彩烈?聲勢既已造成,只要猛然轉身「哈」他媽一口氣,橫刀立馬就那麼一下,那幫人不給定住,我跟你爹姓!
西諦這人跟巴金一樣都厭惡照相,壓惡誰呀?人還是照相機?不照就是嘛!討厭照相的人幹啥?人機不分!....
幸好徐悲鴻過來了。
「悲鴻,在醫院你還出來?」鄭西諦說。
「『使君難得幾回來?便使尊前醉倒更徘徊』,千載難逢,多看一次就多看一次....」
「嘿!怎麼這麼說?你六十歲都不到,有的是大好時光,你可以年年看,看到齊白石那個年齡嘛!!」
徐悲鴻戚然地笑了一笑:「--喔?對了,西諦,《八十七神仙卷》--」
「怎麼又是《八十七神仙卷》?我說過,絕對不是吳道子的!」鄭振鐸說:「是卷宋人東西,宋人畫也非常了不起呀!悲鴻!」
「話說得太多,不說了,我只告訴你,你說一句,『是吳道子的!』我把這卷子捐給故宮!」徐悲鴻有點昂揚。
鄭振鐸抵頭從眼鏡上框向徐悲鴻凝神,搖搖頭說:
「悲鴻呀!捐不捐不要緊,它絕對不是吳道子的」。
說完飄然而去。
這把張老悶兒看傻了。
張老悶兒心頭顫懍起來。 一種高興混合著傷感:「這兩個人!這兩個!瞧這氣派!這真誠!這深度!這孩子似的任性!...文化界,是該多些這類丘比特式的巨人的!」
聽說齊白石要來,齊白石沒見來,大概上頭設法不讓他來。九十四了....
張老悶兒想讓齊白石見了高興,現在張老悶兒不高興。
胖子正喝著汽水,背後給人一拍,差點撒了,轉身一看,是王崑崙。
王崑崙不知從哪兒弄來件長毛海虎絨大衣,品綠顏色,可自十分搶眼。什麼顏色你不揀、揀個品綠,像個「蘇州桃花塢」民間年畫上的「獅子滾繡球」獅子身上的顏色。
印年畫是因為只有那幾樣品紅、品綠...的顏料,你王崑崙敢穿在身上,我不佩服你佩服誰?
何況才十月,天氣還冷不到要穿海處絨大衣的程度。
這老小子太興奮!胖子心裡想。
單純的共產黨員,日子過得並不活躍生色,更是擔任點統戰方面工作,經常混在民主黨派群里,吃吃喝喝,寓遊戲於神聖,以玩會友,明知道他是黨派來的,彼此心照不宣,這才是鬆散快樂之極的工作。王崑崙就是這號人。
文字漂亮,才思敏捷,詩、詞、劇、論都能獨到生發,為人又坦蕩活潑,趣味廣博,加上是個根基很硬的老共產,正一篇又一篇寫著毛老爺子喜歡的論《紅樓夢》的各類人物的大文章...真是風流流頂。
王崑崙是副「京兆尹」,哪兒都管得著,所以走在故宮也像是在家裡一樣。他輕輕告訴老悶兒:
「哪天你有空打電話給我,咱倆一起到庫坊里去看一些不見天日的東西,精品中之精品。人動不動就說仇十洲,仇十洲哪兒畫得出?保險你十天也看不完,畫,木雕、象牙雕,瓷器,應有盡有,連西門慶見了都會自外行。什麼『緬鈴』,『銀托子』見了面你才明白原來如此,--我打了幾次報告,希望能搞個『內部』展覽,出幾部畫冊,總理就是不批,見了面還訓我:『你開通得夠可以了!』康老有次遇見問:『聽說有些春官玩器想搞個內部展覽是不是?沒什麼不可以的罷?』我想了一想,還是不敢....」
「別搞!別搞!」老悶兒說:「康老這人興致是高的,可惜事務太忙,要是上頭追查起來,他時常記不起....他跟周總理不同,總理同意了一篙子擔當到底。你可以纏他去嘛!死皮賴臉地纏,堅持鬥爭,就是勝利!--你可以找鄭西諦幫你的忙嗎?他是黨外人士,好說話....」
「他自己就不干!他說,『好些宋人冊頁都來不及出,出它?』他又說,『宋人畫冊賣不掉,放在那裡還是錢,春宮這玩意兒誰買?內部發行,限制,最後免費送給中央首長、重要各府衙門官員,整起風來我變成個文物界的西門慶!』」
「『文物界的西門慶』」這事我知道,他精選過一部明代木刻文學插圖的事,半途給斬了。他這人方正,西門慶稱號他受不了,一直耿耿於懷!」胖子說。
「是的。知識分子,你罵他思想有問題,政治有問題,歷史有問題,他只是害怕而沒有怨尤;若說道德上有問題,私生活不正派,那比抓他祖憤還要緊,非拼命不可,遲早必須弄個明白。」王崑崙說。
張老悶兒面對這個「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歷經千百次社會沙場戰鬥的大英雄王崑崙,還留下這麼濃郁的人情味,心中十分快樂。
「唉!這老狗日的幹嗎穿這麼一件『嗄巴兒綠』的海虎絨大衣呢?....」
兩人約定時間打電話,說好看完藏品上「沙鍋居」吃肥腸。
* * * *
張老悶兒再怎麼聰明也料不到,編制雖直屬文化部,新工作單位地點原來在美術學堂裡頭。
早上八點半已經鑼鼓喧天,校門口紮上彩旗牌架。從黨委書記到正副書記到正副各院長加上全院師生員工都排成左右兩行做成一個夾道歡迎陣式。
「何必呢?個人調換工作犯不上這麼客氣嘛!你看你看,唉!真是....」老悶兒感嘆起來:「這方式恐怕也不太合式吧?要讓總理曉得了,怕不又要挨罵!我對人民的貢獻談得上嗎?張思德,白求恩,唉!怎麼歡迎我呢?....」
司機崔旺忍不住了:
「局長,橫聯上寫的好像是別人的名字,是個姓瑪的,名字很長,還配有俄文,....」
「是嗎,是嗎?讓我瞧瞧,嘿!幸好沒有下車接受歡迎,要不,這笑話准又會傳到咱們老爺子那兒去!他老人家正天天等著我出笑話咧!你他媽也別說出去!聽到沒有?
「--啊!瑪克西莫夫,瑪克西莫夫是什麼玩意兒呢?--小崔,別理他,開車!直開,拐進操場去!」
「人多,怕開不了罷!」崔旺想熄火。
「別停!按喇叭,直嚷著進去!」
路邊有人大喊大叫,搖手也不管,真讓他把車子開進操場。
跟著車子屁股後面一路罵一路追來一個人,這人好說歹說美術學堂百分之九十都覺得他可笑,可愛之處在於他把自己這份本行工作也算做「美術」--
「停車!停車!幹什麼來的?叫停車幹嗎不停車?」
崔旺和老悶兒下了車,只看著他笑,沒出聲。
「曉得這是什麼地方嗎?你們想開到哪裡去?你們怎麼不聽指揮?」
「聽誰指揮?」崔旺看看老悶兒,問追來的這個人。
「我?」那人說。
「『我』是幹嗎的?」崔旺問。
「是不是你要找麻煩?我負責保衛的!」那人說。
「你保衛你的好了!我找你麻煩幹嗎?」崔旺說。
「沒看見全校在搞歡迎會嗎?是不是想搞破壞?」
張老悶兒笑了:
「開部車子進到院子就破壞歡迎會了?您負責的保衛工作這麼脆弱?小同志!我給你講一件事,我問你,你是哪兒人?」
「哪兒人幹嗎?」那人說;「定縣,怎麼樣?」
老悶兒說:「其實呀!哪兒人都一樣--你踩著屎了!」
那人低頭一看,一雙新皮鞋,准准踩在一堆新鮮的大糞上--
「哎呀!這他媽,是誰幹的事?太不像話!大操場,誰這麼缺德?總務科幹什麼的?」這人痛□之極,全神貫注地在雜草垛子上使勁地擦他那雙新鞋--
「....還有,後跟邊上...那邊,幫子上,不是右腳...噯,對了,對了,哎呀!還有褲腳,你怎麼把新褲腳也泡上了,..」崔旺說。
「快去叫總務科找人來清一清,萬一蘇聯專家踩上了--好!我來自我介紹,我名叫張勞民,是文化部的幹部,今天到藝研所來報到--」
崔旺接著說:「這是部里的張局長...--咦?你別跑呀!怎麼跑了呢?喂!你等等呀!...他跑了!」
「不跑?換鞋、換褲子去呀!蘇聯專家馬上就到,沒他怎麼行哩?....」
蘇聯專家說到就到,鞭炮鑼鼓超前響亮,人群歡呼,掌聲由遠而近,湧向大禮堂。
歡迎蘇聯專家的確是一場千載難逢的盛景。大禮堂早已擺滿鮮花,人聲沸勝。蘇聯專家住在西郊賓館的專家樓,選定吉日雖然不興看「皇曆」,特別經過上級慎重考慮,則毫無疑義。
為專家配備的一男一女兩位翻譯是挑了又挑、選了又選。出身、歷史以及其他政治條件一流,專業一流,人品一流,現場翻譯簡直就跟蘇聯專家自己在講中國話一樣。內行人甚至說,專家咳一聲嗽,翻譯出來也跟原湯原汁一個模樣。
全國山河一片「俄」。這年月只有上帝在天之靈看得清楚,男女老少都在學俄文。學英文的一個也沒有;以前懂英文的忽然一下子像弁了鴉片煙癮似的得到一種擺脫和挽救的慶幸。
所以這個歡迎蘇聯油畫專家瑪克西莫夫的大會跟幾千年來中國人大辦喜事的高興程度是有過之無不及的。
但是,話可要說在前頭,任何辦喜事、轟轟烈烈、喜氣洋洋的背後都會有一些相反的東西在掩映。比如說成功的將軍勛名之下上萬兵士枯骨;新郎、新娘合卺的禮堂背一群喪魂落魄的曠男怨女。...
多少「頭懸梁,錐刺股」閱讀俄文的兢業之士,眼巴巴望著兩位有幸跟專家瑪克西莫夫做翻譯的幸運兒,朝夕相處,同進同出,遠遠望去甚至有些狎妮的神情,十足地令人神往。但比起這批從全國美術青年群體中篩選出來的幾十個榮華之極、親身接受蘇聯專家瑪克西莫夫教化的佼佼者,卻又差了一皮。
事情還沒有完--
人們萬萬不能忘記還有一批精華中之精華直派出到蘇聯莫斯科,列寧格勒美術學院學習的「神品」人物。因為根正苗紅,同行談起他們,往往詭秘而尊敬地壓低了嗓門。
這就有點像一窩蜜蜂的生活了。有的吃花粉,有的吃蜜糖,有的吃王漿。這是造物者所規定,好像沒聽說蜜蜂只體中出現過列寧、孫中山、毛澤東式的革命人物。否則,人類連蜜糖都吃不著。
有個搞體育的青年,參加一次暑假短期體育訓練班受訓,榮幸地聽過一個鐘頭的蘇聯專家什麼斯基的演講。以後在學堂當了體育肋教,操場上給新學生上課,總囡如此這般地介紹自己:
「我,xxx,體育專業,曾受過蘇聯專家xxx斯基教授的親自培養,(重複一次)親自培養。」
這種神經上的良性刺激,幾乎自我陶醉了他一輩子!
聽說這位蘇聯專家瑪克西莫夫只是個學堂畢業不算太久的學生。跟剛剛找到的西藏活佛一樣,神聖感似乎並不怎樣限制年齡。
張老悶兒和崔旺站在操場上不長不短的期間,撞上進入禮堂搞歡迎大會的熱烈陣式,居然遇見正副堂長和正副黨委書記,一併也就給衰帶進了禮堂。
大會開始,當然聽的是蘇聯專家瑪克西莫夫的講話。這孩子倒真是當仁不讓,在浪潮似的掌聲中輕鬆自在,他雍容華貴,他「登泰山而小天下」,那麼多人擁之拱之令他坐在泰山之巔,天下在他眼中怎能不小?
學堂中有的是意大利、法國、英國、比利時、美國、日本回來的老教授。有的是老國畫家。眼前這些老傢伙價值不太而他們也暗自慶幸沒有被弄到檯面上來,否則這如何招架得住?老傢伙們也鬼,一個個手上拿著筆記本在專心聽講,做蘇聯小大哥老老實實的小學生。
瑪克西莫夫說一句,翻譯翻一句;翻譯在翻,他則乘機做些滿意的動作--雙手插進褲子口袋--雙腳併攏、腳尖一顛一顛--露出舌尖向左右兩邊各舐一次--雙眼向上,露白,然後微笑--接著講話:
「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你,你們,你們,我要幫助你們,讓你們...這是我國際主義的責任...不允許...不能容忍...帝國主義反革命沒落文化...你們,我,我,你們,...學習蘇里柯夫....列賓...列寧...斯大林同志說...」
....
隔鄰座位的小伙子急迫地問老悶兒:
「同志,我筆記本用完了,撕幾張紙給我,快!」
「大便紙行不行?」老悶兒掏著後褲袋。
原來研究所的人也都在參加蘇聯專家瑪克西莫夫的歡迎會,倒不是非參加不可,好奇心攔不住,都想去見識見識中國畫油畫也要請蘇聯專家的那一點原理根由,這個文人現象可真稀奇到了絕頂。散了會,往回走的時候,沒想到後頭跟著的大胖子竟是自己的所長。
進了一座三層小樓,不用介紹,大家都明白了。
研究所三層樓,樓底是各人一間的研究室,二樓會議廳兼大辦公室,三樓圖書資料室。
成員分三種,行政事務,專業研究和少數領導人。可愛乾淨得像人自己的十個手指頭。
張老悶兒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一個熟人,沒有一個當年在北平,後來在延安、張家口,哪怕是混過幾天的戰友。見面的時候,只溫存文雅地握手,低聲介紹著自己的名字。
進到會議廳,坐定之後,辦公室譚主任介紹了老悶兒一個小輪廓,接著由老悶兒自己慢慢宣述開來:
「上頭派我來這兒,可能因為我跟這兒的脾性口味頗為一致。看起來大家年齡都差不多,聊點什麼少年齡上的差異距離。講實在話,我很欣賞各自關起門來在屋裡寫東西這個辦法,願意把自己埋進書堆和材料裡頭,既要有理想還要有勇氣。」
「我自己也願意試著像各位這樣幹下去,不過首先我是這麼認識自己的本份職務,照拂各位,減少干擾。」
「干擾多種多樣,我來抵擋。經費問題我去爭取。沒有錢、錢少、錢用的礙手礙腳不自由都不好...資料室、圖書館的材料要越來越多,研究工作才會振奮....」
「以後天天見面,有事□談嘛!」
上任宣言就算講完了。
接著一個接一個發表歡迎辭。
姓吳的江浙人先說:
「嘿,嘿,嘿!我說你這話講得好,是這麼一回事!」
姓溫的北京人說:
「以前那個人(調走的領導)題目太大,一樣沒做就撒丫了!」
姓侗的開封人說:
「嗯!是這麼一回事」。
姓梁的陝北人說:
「我在延安長大的,我見過你,你不認得我」。
老悶兒喔了一聲:「是嗎?是嗎?」
姓王的天津人說:
「咸帶魚加糖熬粥」。
大夥都沒聽懂,老悶兒輕輕問譚主任這人,譚說:
「民間木刻年畫大王,佻皮蛋一個,大妙人....」
「剛才那句是什麼意思?」老悶兒問。譚問王:「那句是嘛意思?」
「沒意思,嘛意思都沒有;大家都說了,我不出聲不好...」姓王的回答。
二十二、 私房話
上回提要:文化部副部長鄭振鐸與徐悲鴻就《八十七神仙卷》是否吳道子的真跡發生爭執,各執一詞,既真誠又任性,令張老悶兒看得傻了。另一角落,正是「全國山河一片『俄』」,為了歡迎蘇聯油畫專家,弄得文化局上下鬧哄哄。
這一回:張老悶與滿堂大談學術藝術是今不如昔,以古諷今,妙喻連篇。如老悶兒單位的楊東生,論斤兩,半斤多的黨齡,廿斤的架子,與乎《儒林外史》中的寡婦王太太有異曲同工之妙。還扯到中南海鬧狐狸精的笑話,浮想聯翩....。
「胖子,電話!」滿堂叫。
「電話...胖子!」滿堂沒聽見回音,房房外一瞧,喔,可能在廁所。
「胖子!胖子!....電話,聽見嗎?」
沒回音。推門一瞧,睡著了。蹲坑也能睡,伏在膝頭上,手裡居然捏著草紙。
「我說你簡直越來越神!」滿堂笑成一團。「什麼好笑!什麼好笑!--你先出去吧!」
等到胖子接電話,那邊掛斷了--
「你看你看!這麼性急,褲襠里盛只剌胃....」
滿堂聽胖子一說,回身過來,搖搖頭,又去看她的報紙。
「喂!《儒林外史》熟不熟?」胖子問。
「什麼熟不熟?」滿堂也問。
「裡頭說了個王太太,記不記得住?」胖子十分得意。
「《儒林外史》裡頭姓王的多得很。第二回的王孝廉;討偏房的王秀才;窮途末路的王觀察;向知府家的王總管;兒子小王;還有安豐典當的王三胖;是不是王三胖那老婆?」
老悶兒睜大眼睛聽著老婆大顯《儒林外史》,原是沒有料到的。
「有兩下!」胖子說。
「就小說看,《儒林外史》最棒!」
「你是說,你最喜歡....」
「最喜歡就是最棒!」
「《紅樓》呢?」
「我是說小說的文學性--這些你不清楚。你跟大家湊熱鬧....」
「唏?你說我不清楚?多少人『跟』《紅樓》你知不知道?」
「跟有跟的跟法。我說的是『小說性』。你是不是要跟我談《紅樓》?」
「我曉得你記性比我好!《好樓》總之比《儒林》偉大!」胖子急了。滿堂微笑。
「我問你」滿堂說:「你怎麼講起了『王太太』?」
「寡婦王太太原先不是不知道鮑廷璽是戲班子的嗎!媒人又介紹鮑是個好大力氣的武舉人,王太太抬進門好些日子才弄清楚嫁的是個戲子。暈死過去。原來的打算一場空,吵吵鬧鬧,日子一長,也只好沉默地接受了現實....」老悶兒說。
「你想講什麼?」滿堂問。
「我們所里前天也來了個『王太太』--」胖子說:「楊東生,你認識的,『生產自救』時,記得罷!大家在集上為老鄉畫像寫生賣錢,他把錢偷偷拿去吃驢肉喝酒,挨了批的那個,記得罷?」
「哦!是他呀!他來研究什麼呀?怎麼叫他『王太太』?」滿堂問。胖子開始笑了:「這傢伙現在胖了,一搖一擺。來的那天興高彩烈,咧著嘴巴笑,當看到他的辦公桌給安放在圖書館書架胡同的靠窗子的那頭時,大失所望,怒火中燒,搶天呼地地破口大罵起來:『這算什麼玩意兒?嚇?辦公室都沒有,算什麼『負責人』?
「同事問他,是什麼部門的負責人?行文不見這麼寫。
「『怎麼不是負責人?明明寫了『負責研究』方面的負責人,沒有看見嗎?
「同事說,我們大家都是『貝責研究』方面的負責人嘛!你來晚了,我也來晚了,老吳老張和剛從日本回來的老鄧都來晚了,只好找個地方將就著擺張桌子。你那光線好的位置還是老吳自動讓出來的....』
『不行!你是什麼?我是什麼,怎麼能在我身上搞平均主義呢?我四○年參加革命,明擺的我不能接受這種待遇嘛!不行!我有地方講道理,我不能忍受和容許這種漠視革命老幹部不負責任的官僚主義作風,我有地方講理!』
「同事們都有點著急」。
「『算了吧!老楊同志,將就些吧!聽說不久要搬新地方,那時候,大家一人一間房,早就講好的!』
『這是什麼話?開玩笑!幹革命只爭朝戈,沒聽說過要等三年五年....
「這麼一來,大家都沒詁說了。眼看他一溜煙地出了大門。又聽到他在門口喊:
「『車呢?我的車呢?』
「『...還要接送別人哩!早走了。門口有三輪車,王府井有公共汽車,你就放下點架子吧!』旁邊別人的司機告訴他。
「所里的人都扒在窗口觀看,說是在長見識。
「他媽!真丟人!」胖子一口氣說完、居然不笑了。
「會不會精神上有點毛病?」滿堂問。
「什麼毛病?教養!--人總是把教養不夠說成是一種風格或脾氣;要不就說是精神病。這位『王太太』出身放牛娃,延安入過美術夜校,你看,論斤兩,二錢藝術夜校素質,三兩的年紀,半斤多的黨齡,二十斤的架子。自以為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了!」老悶兒說。
「看起來好像決心不幹了,要到部里去鬧。沒想到第二天坐著三輪車來上班,低著頭,憂悶沉重,壓著嗓門問我來了沒有?真要找我,我以為干架;沒幹,只說;『我想我可以搞民間年畫』,我告訴他民間年畫研究這裡有個姓王的同志搞了好多年了,你趕不上。『那我搞民間剪紙....』我想那可以;『暫時這樣吧!』這幾天真乖乖地坐在窗子跟前寫東西,翻書,不過我不信他做得出什麼東西。大家背後都叫他『王太太』」
「刻薄!」滿堂說。
「這有什麼刻薄呢?我們所的人都是真才實學搞研究的,有根有底,王太太要還是老脾氣,以後日子就不好過得很。」
「那也不見得。大家要是都好,怕也給帶出來了...」滿堂說。
「人若是缺少點幽默感,一輩子也難變好。」老悶兒說:「此人對自己的短處和缺點沒有膽量欣賞...」
「幽默感太多,這年月能過得平安?」滿堂問。
「馬克思說過:『幽默感是一種智慧超過別人的自信』」
「一個是『超過』,一個是『自信』,不危險?馬克思真這樣說過?」
「馬克思哪本書上說過我不知道,周揚說是馬克思說的。」
「即使是馬克思說過,我也覺得不太有概括性,想超過別人,起碼就不夠幽默。幽默的產生不過是嚴肅的東西失掉平衡而已。你們的『王太太』就是估失掉平衡的例子。惟願研究所袞袞諸公事事平安,長命百歲,無災無難搞出名堂來。」滿堂說得得意,又見老悶兒真在聽她,便乾脆放了報紙。
「我喜歡我那個研究所」老悶兒說。
滿堂發生了興趣:「喜歡它什麼?」
「人!」老悶兒說:「你想像不到我們那幫人多有意思,真是『蒜瓣就涼水,嗄巴兒脆!』,噯!比當那個他媽的臭局長,日子好過多了!」
「有沒有李覺覺這號人?」
「這號人在我們那兒呆不住。有深度的地方他呆不住!--支部書記,辦公室主任學有專長,都是專家,有趣,幾個過去的故事,說出來要笑死人....講幾段給你聽,有沒有興趣?」老悶兒說。
「你自己不先笑,我就聽。」
「哪!先來這個人。姓文的文樓曉,解放前的地下黨員,大金石家壽石功、壽璽的徒弟,在所里搞金石文字,刻得一手好圖章。我讀書時就認識他。大近視。從不惹人,人惹他也不見還手。思維、言語、行為一律軟糯。老北京,鼻音,三人以上就尷尬吞吐,說不出話。好烈酒,喜濃茶濃煙,手指頭一律象牙黃。
有人請他刻圖章,他說『好麼!好麼!』過了幾個月遇見又說請他刻圖章,他也說『好麼!好麼!』一兩年之後見面還是說請他刻圖章,他從眼鏡框瞄那個人,慢吞吞地偏著老京腔說:『我...我看這樣、這樣吧!我幾、幾時給、給您買塊石料,您、您、您去請別、別人刻吧!好不好?』
那人恍然大悟,知道是自己失禮了,怎麼請這麼一位高手刻圖章還要他出石頭呢!方才刻圖章那番話,像糊塗人嗎?說他精明?你聽底下的這段。
解放前,中南海跟北海、故宮一樣,隨便人都去得的。中南海空蕩蕩的殿裡院裡看什麼呢?說是隨便去,比起頤和園跟北海,卻又少了好多興趣。
那時候,中南海殿堂里鬧孤狸精。某銀行家的二姨太太,西城某北洋軍閥的外孫,通縣一家大錢莊老闆的三少爺半夜三更都讓狐狸精吸到那裡混過,一絲不掛,衣服給撂到高高的梁上。
我們這位老文那時正在研究蒲松齡,對狐狸精的問題,上勁得緊。蒲松齡筆下的狐狸精都有人情,很合符老文的口味,而且越來越信服真有狐狸精這號活物。既然大家都說是在中南海遇上狐狸精的機會比較多,又明白上述大戶人家子女艷遇之後只是妙不可言,並留下不堪的病痛和惡果,就生出了親身一試的念頭。
帶了食水和解飢的糕餅,鑽進漆黑霉臭的懷仁堂。黃昏潛進,自我叮囑著:『要克制,別太放縱,以免傷損元神。』黎明閃出,讓蚊子咬得臭青臉腫,混身是泡。趕到東華門攤子上喝豆漿吃油餅炸圈,掌柜見了他,嚇了一跳:『喲喝!哪弄得這一臉一身?』
『他媽!在中南海讓狐狸精鬧的!』
『您,給剝了沒有?』
『就是為了讓才去的,她不賞臉哪!擺蚊子陣咬我一宵!』」老悶兒捉著茶缸子喝了滿滿一嘴豆漿。
「你編的吧?怎麼可能呢?」滿堂完全不信。
「嚇!你這人怎麼跟有的女人一樣?一邊愛聽一邊說人瞎編。老文親自講給我聽的還能假?你這人....」老悶兒挺認真。
「我問你,他那時入了黨了沒有?」滿堂問。
「我還沒去看他的檔案材料,不清楚!不過,起碼是個『候補』和『爭取對象』。」
「那,他那個『唯物辯證法』到哪裡去了?這頭相信狐狸精,那頭是共產黨員?」
「共產黨員怎麼哪!解放前,給國民黨抓到要殺頭的,殺頭,為共產主義犧牲,都不怕,信一點點狐狸精有什麼了不起?」老悶兒說。
「共產黨員怎麼哪!解放前,給國民黨抓到要殺頭的,殺頭,為共產主義犧牲,都不怕,信一點點狐狸精有什麼了不起?」老悶兒說。
滿堂笑了:「這理論,您上外頭說給大家聽聽去嘛!」
「還聽不聽?說個姓王的。」老悶兒問。
「請吧!」滿堂說。
「王葉秋,知道這個人罷?民間年畫收藏、研究的大權威!這人會做菜,是個高手。凡事做到家的人,都是隨意點染,不拘泥章法,像個大寫意的水墨畫家。他就是這麼一個人。請他做菜下廚,你買什麼他做什麼;廚房當中一站,環顧四周,油、鹽、醬、醋、椒、辣、麻、芥、蔥、蒜、姜、糖、芡,之後是豬、牛、芏、雞、鴨、魚、蝦....。心裡有數,然後龍行虎步地檢閱灶頭的火,手上的鍋,案板上的刀,缸里的水,....把閒客轟出廚房,裡頭攪合兩個多鐘頭,伸出滿頭大汗的腦袋叫大家坐好,肩頭搭了條羊肚巾一盤盤、一碗碗往外端,樂在其中,自己吃不吃根本不在乎。
客人一筷子夾下去,瞪大了眼,果然不凡。王葉秋圖的就是這一瞪眼。
做廚房最恨是火力不足,動起鍋鏟來冷風秋煙,音聲難得配合,這無異於拜天地逃走了新娘,懊喪之情可以想象。
王是個異類。單身一人,住處污濁邋遢要嚇壞生客,房子寬大且塞滿民間年畫,亂七八糟心中自有脈理,手到擒來,點啥有啥。
人問他為什麼不結婚?結過婚沒有?他說為什為要結婚?人說,是不是空前所以才絕後?他說,絕後?您在北京東、南、西、北城繞一圈,二十以內的孩子長得像我的,數數有多少!
牛皮吹歸吹,有的女性倒是暗中真喜歡難以想像的髒漢子,醜男人的;小白臉、俊少年、袖珍小生,懂事的女子並不真正看得起,且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太太才對他們產生母性的收藏□的情感。這樣一說,我倒又信服王這個人說話起碼一半是真。
別瞧他為人表演筵席的高妙,自已做起伙食來卻又是另一境界。
東單菜市場買來一斤帶魚。
賣帶魚照例用一種結實的席草困吊起來交給顧客的。
他提回這斤帶魚,燒開半鍋水,連草帶魚地就那麼輕輕放進鍋里。鹽、蒜、蔥、姜一撒,掐進海碗正式享用起來。那種磅礴熱烈氣象,誰見了都會震顫....」
滿堂著急了:「帶魚不洗,肚子裡的東西不掏就這麼吃了?」
「想不想嘛!按照常規又洗又剖,我還講他幹嗎?說說這人以前的故事,聽不聽?--這小子二十歲左右在天津楊柳青民眾教育館工作,年畫的興趣打了個底子,後來換館長把他撤了。沒方法,在天津一家闊人的廚房裡打下手。廚所師是口大酒罈,一天醉三次,每次三小時下手做了上手的活。每晚給老爺燉雞湯,王把原湯原汁喝進肚,加上一模一樣的水,端給了老爺,老爺說,小王手藝也不錯嘛!你看,雞湯清得跟水一樣,不膩,每月加你五毫銀洋!老爺臉色一天比一天綠,小王一天比一天紅,太太心疑了,叫人躲在門後頭三晚抓把柄,送警察局關了十天。放了。
放了怎辦?讀報見南開圖書館館員,去照相館照兩張二寸半身像。
「幹嘛的?你!」老闆問。
「喔!除了照相,你們還干別的嗎?」王也問。
「照相?照嘛相?」
「半身像,證明書用的。」
「坐那邊!別動!」卡嚓卡嚓!照好了。
銀洋五毫,好!五毫就五毫。
「下個月初六來拿!」
「下個月初六?我明天就要。」
「明天要?加銀洋五毫」
明天十點鐘取相,剛開門。交上單子,紙袋打開一看,兩張下半身--
「噯!怎麼下半身?」
「是不是你的下半身?仔細瞧瞧!」
褲子、線襪、布鞋都對。「是倒是,我沒月要你照下半身呀!可坑了我了!」
「急嘛呀,弄兩張上半身就是。」
「來不及了!」
「來得及!交一塊大洋!以後要說清楚,這事我也替你難過。」
錢一交,抽屜里掏出兩張上半身的照片:「認準了,可是上半身,不要出門又來換!」
進了南開圖書館,好些箱的明、清民間年畫,加上當年的木刻底板,而且還學會編目,算是正式做起學問來。」
「我看,你那個姓王的講話水分太多,典型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滿堂說。
「年青時的嘮叨,認不得真;世界這麼大,性格閉塞總是不太好的。我喜歡王這個人,你不見他不知道。你會欣賞他的。我忽然想起,所里這幫人像不像竹林七賢?你說,像不像?」老悶兒興高彩烈。
滿堂憂鬱起來:「憑良心說,你下半輩子可能撿到一批精英,一批你多年沒找到的知心朋友,不過,我擔心,這個時代對待傳統文化,傳統性格的方式可能比六朝時期的政治蕩漾激烈,竹林七賢的命運會重演,想象得到有過之無不及....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銜接的重要性,『當今』沒意識到,真可惜,是個悲劇,沒有辦法...」
「『時間』這個東西的長短從過日子的角度看是相對的。痛苦難熬和歌舞昇平在歷史上都短暫不過。看史料和為電影以及聽那些閒言碎語,感動得再深沉都只是『知識的苦痛』,真正的切膚之痛只有親身經歷。個人的喜樂,想開了也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認真幹嗎?這需要一點從容的勇氣。--喂!別那麼嚴肅好不好?讓我把故事接著講下去--
有個姓吳的,吳戈,老上海美專學生,研究西畫理論,群體活動中是個不起眼的角色。接近矮小,健康而不強壯。第一喜歡讀書,第二喜歡朋友、第三喜歡煙酒。朋友不多,朋友以外的人都當木頭。
喜歡哼二句京戲,五音不全,板眼久准,朋友怕聽。年近五十而膝下猶虛,便去協和醫院看內分泌醫生,囁囁嚅嚅地說了沒有兒子的煩惱...
醫生把也放倒在床上,通體檢查一遍,果然是毫無病痛....
「我牙齒....」吳說。
「牙齒和這個沒關係!」醫生冷淡之極:「拿這個小瓶子上廁所去弄點精液出來!」
「什麼??」
「上廁所去弄點精液出來,我好檢查!」醫生說。
「弄精液?我怎麼弄精液?豈有此理!你把我當什麼人?太下流了!」說完奪門揚長而去。倒是把醫生攪得驚喜交集。
這人愛書,他愛的書卻是特別地難找和特別的貴。外國畫冊和理論書還要通過繁複的進口檢查和批准。他生活儉□,收入不高也不低,買外國書卻是不夠格。靠借,朋友和圖書館。朋友哪家從海外弄來本新畫冊,一聽到消息便馬不停蹄地跑去敲人家的門,說些言不由衷的討好的話,務必非看到畫冊不罷休。
他懂書,洗乾淨手,溫存而愛嬌地翻看讚美,左手捂住嘴鼻,以免意外的口沫沾污書頁--真感動人!
他告訴我有次做夢,惡朋友追著要他還書,逼到牆根,他求饒說:『下個夢裡一定還你。』
過日子記性極差;讀書記性一流。文字清新,講話羅嗦,尤其是酒後,東拉西扯簡直不堪入耳。
朋友背後稱他是『宋四傑』,知道『宋四傑』嗎?」
「知道!自己沒錢沒勢、喜歡幫人打抱不平、管閒事的老頭...」滿堂說。
「對!不過管的不是閒事;那怎麼會是閒事呢?首先,幹仗的對方都是眾人唾棄。後台很硬。沒人敢惹的狗日的。第二,立論荒唐、太悖常理,不敲不行。」
「這傢伙的確是毛主席戰略三昧的力行者:『不打無把握的仗』,幾乎回回都贏。受到朋友歡呼,深得殺伐狗蛋的快樂。--文章漂亮,桐城派的淡遠閒適,弄得對方哭笑不得....
朋友受了委曲,半夜三更跑去探望,問他為什麼這時候來?他說『我膽小!』
下鄉、同吃、同住、同勞動,幫老鄉挑水的時候,手錶掉進深井裡去了,他對井拍掌大笑;
『早就應該買塊新表了!妙!』
(海生按:這裡有個時空不同的概念說明:在今天,丟掉一個普通手錶與丟掉一塊手帕不相上下;在那個時代,一個破手錶可能化一般人一年薪水都未必能買到。此人這種氣概在今天來說,可能和丟掉一個最新的彩色ThinkPad膝上型電腦後能一笑置之相似。)
「你看,」滿堂說:「這幫部下將來會不會有後繼者?」
「難說得很,他們太嬌嫩,還要有點雅量來容納」老悶兒噓了一口長氣;「這年月,連提一提雅量兩個字,人都會不高興的...」
滿堂笑了....「這些剛開始的同事和朋友,像你曾經痛心疾首的古代建築,有可能好好保護他們了...」
二十三、 夫妻遊園
上回提要:張老悶與滿堂大談學術藝術是今不如昔,以古諷今,妙喻連篇。如老悶兒單位的楊東生,論斤兩,半斤多的黨齡,廿斤的架子,與《儒林外史》中的寡婦王太太有異曲同工之妙。還扯到中南海鬧狐狸精的笑話,浮想聯翩....。
這一回:張老悶兒和滿堂到動物公園遊覽,從美學談到國民文化素質,後來在河馬池旁邊遇上了一個留小鬍子的阿飛。阿飛對老悶兒進行「猖狂的侮辱」,但老悶兒卻是不惱也不怒,令滿堂十分生氣,從而引起了他們對於「文化素質」和「道德」的爭論。冤家路窄,在水禽園,他們又遇上那個阿飛了....。
且說天氣已經十分之好了,正如以前資產階級小學三年級教科書上所說--
「白雲在天上飄,灼灼桃花枝頭鬧,黃鶯兒唱歌穿過柳枝條,遠遠池塘傳來一群青蛙叫,溫暖的太陽在天上呵呵笑....」老悶兒輕輕吟誦著。
滿堂輕蔑地說:「不通!從來沒聽見太陽笑過!」
「這是做詩嘛!『白髮三千丈』,你怎麼不怪李白?」
「頭髮有長到三千丈的可能性,太陽有溫暖而沒有笑的可能性,這是哲學上的『範疇』問題,也是數學上非『同類項』不能相加的問題....你可以寫人感受到太陽的溫暖而呵呵笑起來;給人以溫暖就夠了,自己笑幹嗎?」
「我就感覺到太陽笑過,也發過脾氣,那年我到榆林去,一路地熱啊,水喝完了,穿著背心燙了一背的泡,我就指著太陽罵娘:『你他媽的太陽,你發什麼威風,耍什麼脾氣,你看....』
滿堂懶洋洋地說:「不是太陽發脾氣,是你在發脾氣!」
「那,那北風怒號呢?風可以怒號,太陽不可以呵呵笑?」
「你聽過北風怒號;你也聽過太陽呵呵笑罷?是嘛?」滿堂一邊走一邊瞧著老悶兒:「風怒號有人信,太陽呵呵笑人就不信。」
「我信!」老悶說。
「你傻!」滿堂樂不可支:「說實在的,所謂的『行為邏輯』也不過是一定社會的人發明出來的東西。太陽不可以呵呵笑,笑了又怎麼樣?其實也無所謂,做詩嘛!詩的胸懷擴大些嘛!有什麼了不起呢?」
「是罷!是罷!認錯了罷!美學這東西我從來不碰。要讀通世界古往今來的大書小書,等到你讀遍了,自以為是個通人了,千辛萬苦地寫出文章來,這下好了,別人又看不懂了。你有什麼辦法讓大家為了讀懂你的文章去看那些古往今來的大書小書呢?
「美學是什麼呢?你去問農民,他就會說:好看,好聞,不冷不熱,不累,....肚子脹就拉,有屁就放--舒服--美。」老悶兒右手一斫斫地作勢,彷佛列寧十月革命時演講的姿式。
「這不成理論!」滿堂說。
「理論?理論有什麼用?最近幾個美學家討論『美學』。不是我們懂不懂的問題,是他們自己懂不懂的問題。就他們幾方面的陣式看,誰找到的書多誰贏;尤其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有關美學的問題若是只給他一個人發現了最好,靠山最大,重複翻滾的一陣翻書查籍的混戰....誰也沒機會到世界各地去看看藝術名作,誰也沒有自己動動來一點藝術實踐;把常識放大成為真理。說到羅丹的《老娼》的雕塑,我也不曉得其中有幾個親眼看過這座作品。又老又丑的乾癟乳房,叉開的兩腿,骨瘦如柴,變腰駝背,美學家說到這裡卡了□,不知道怎麼來判斷這座重要的藝術品?美嗎?不美到極點,藝術嗎?藝術到極點;他們怎麼搞?倒是找到了一個出路,說藝術裡頭除『藝術美』外還有一種『藝術丑』那意思就是說,這群『美學家』同時又是『丑學家』。
「他們死盯住《老娼》,把創造者羅丹忘了。羅丹的高超的思想和手腕,那點子銳利的發現和精確性。....是羅丹做出來的。
「『是羅丹做出來的』這點東西很重要。
「我張勞民到吉祥戲台上一站,來一段《烏龍院》也好,光談作品不談人,狗屁不通!--我告訴你,我一輩子不看『畫論』和『美學』,情願跟黃賓虹、齊白石呆半天,聽他們信口開河來得有益。聽說羅丹也從來不寫理論....」
「羅丹有過一本《藝術論》?」滿堂探索地問。
「有的翻成《藝術論》,有的翻成《論藝術》,也有翻成《藝術扎記》,都是同樣的東西。就是我剛才跟你講的跟齊白石、黃賓虹混日子,混久了記下來的東西。
「雕塑家體力消耗太大,不是很有時間坐下來寫東西。雕塑台面前吐出的珠玉倒是不少,有心人記下來就成文章,可惜眼前還沒人做這個工作。沈從文的學生汪曾祺倒是吐露過去跟齊白石做義務秘書,這是個非常精彩的想法,汪的趣味,風流文采,會寫出本厚厚的傳世作品,可惜也只是說說而已,有這種想法就是種具有睿智的遠見。大家太懷,都在做目光遠大,志氣如虹的事,忽略了眼前的精微之處,唉!唉!唉!」它悶兒忽然醒悟:「他媽的,我們不是來看動物的嗎?幹嗎老談美學?」
「你先談的!」
「你駁我嘛!」老悶兒似乎有些急了:「你這兒看猴子,我上一下廁所!」
「來大的?小的?」滿堂問。
「難說,到時候看!」老悶兒走了:「別遠!聽到嗎!」
滿堂準備過去看猴子,猴山上一隻猴子也沒見。怪!猴子上哪兒去了?
「猴子上哪兒去了?」
「聽報告去了。今天楊憲珍在師大有個哲學報告,我沒去!」老悶兒嘻皮笑臉。
「你太不嚴肅了!」
「我說楊憲珍做報告我沒去!」老悶兒說:「走吧,走吧,那邊有大烏龜....」
「大烏龜沒什麼好看!一動不動....」滿堂說。
「幹嗎一定要變動呢?故宮的古董國寶一件也不動,你還看得挺滋味的!....烏龜這東西不在乎動而在乎它的大。北京城家家溝渠里都放著烏龜,下雨好疏爬沙泥,有時候出來,也算大了,尿盆那麼大了不起了。咱們要看的有圓桌面那麼大,拱著背像座小山。」
說著說著來到龜籠子邊,老悶兒對滿堂說:「大罷!」
「哼!」滿堂沒笑出來:「不是說一動不動吧!」
「你這個人哪,說你複雜你又很簡單。你要烏龜動幹什麼?烏龜那麼活潑對你有什麼好處?你要注意烏龜具有的深刻的哲理感嘛!」老悶兒忙著解釋--
「還哲理咧!」滿堂無可奈何:「頂多像看望八九十歲的老頭,夠年歲,讓人尊敬膜拜而已。」
「那不然,烏龜跟甲蟲一樣,長到一定年份就不長了,有個限度。大甲蟲不是小甲蟲變的,大是大,小是小,品種不同。這烏龜是海龜,跟咱們北京家裡的不同。北京的再長也長不到這種火候....」
「我要你講這麼久的烏龜幹什麼?我不想看,沒意思....」滿堂要走。
「好,好!等會咱們回來再看!」
「哈!你還回來?再回來還不是那副樣子?」
兩個人走去看河馬,進了河馬欄,一個大池子,三大一小河馬躺進水裡,像浮著幾個大枕頭。
原先圍著看河馬的幾十個男女老小都轉過身來看張老悶兒--
「好傢夥!這塊兒!」
「這膘,喝!吃什麼長的?」
滿堂不耐煩了說:「咱們看別的去吧!」
「走什麼呢?不是來看河馬的嗎?」老悶兒說。
一個少見的,留著小鬍子的阿飛走過來說:
「對!對!對!胖大爺別走!咱們今天有眼福,咱們豁出河馬不看也要看胖大爺,這是咱們中華民族的驕傲,咱一輩子頭一趟遇見敢跟河馬較勁的胖大爺....喝!你瞧!你瞧!河馬拉大便了!喝!我說胖大爺--」說著說著對著老悶兒點手動腳--「你大爺要是來這麼一下,怕要跟它差不離?您給咱們介紹介紹!」
「同志!」滿堂火了:「你是哪兒來的?」
「你問我呀!咱北京地道原裝貨。」阿飛說。
老悶兒笑容可掬地問阿飛:「朋友!我問你呀!鱷魚在嗎兒呀!」
「鱷魚呀!鱷魚不好看,鱷魚危險可怕,我不要看鱷魚...」阿飛擠眉弄眼地說。
「是的,是的,鱷魚危險,吃起人來連骨頭都不吐...那麼你說,還有什麼地方好看的呢?」老悶兒問。
「拜拜!我不知道!我有約會,我不能幫助你羅胖大爺,我要走了,拜拜!」阿飛走了。
「可惡!真少見,沒想到解放兩三年了還有這號人!臭小子不知道吃啥長大的?真可惡!」一個老頭兒說。
另一個抱著孩子的男人說:「要不是帶著孩子,我早就揍上他一頓了!太膽大!這幫遊手好閒的傢伙!」
人散了。老悶兒只笑,滿堂見了更是滿肚子火;
「你還笑!對我們這麼的猖狂的侮辱你還問他這,問他那!向我們挑戰,一點也沒反應,你什麼意思?」
「你說什麼意思?剛解放,要敢這樣,怕不給人砸成□粉。這兩三年,又露出點苗頭。老爺子常提醒我們這是階級鬥爭的反應,老文人學者說是社會風氣的轉移變化,我老實告訴你,其實呀!文化素質的問題而已。譬如說罷!阿飛用這種方式表現,官僚主義又有自己的另一種表現方式,市民們經過三兩年的教育運動,開始的奮不顧身的貢獻精神變成謹小慎微起來。事前看熱鬧,事後諸葛亮,安全之至,妥當之至。我跟阿飛打起來,你來我往,讓大夥看熱鬧?文化素質提高,道德觀念更上一層樓,你要他卑鄙他也不干!道德文化是內在法律,比政府法令規章強大得多。嚴政可以壓服一個時期,規章會變,道德文化天長地久。你信不信?」
「那麼說,你不信領導在作轉移風氣的工作?」
「我不是不信,我越來越不懂。我只是覺得我們的搞法有點像靈感似的中國寫意畫,興致到時隨便來這麼幾筆,缺乏一點稍微久一點的打算。--比方說那個阿飛罷!有朝一日他會換上幹部服,過一陣子又換上解放軍裝,你會認不出是他--不是他自己要換,是到時候他非換不可!你信不信?」
一邊走一邊講,根本沒有上動物園遊覽的氣氛。
滿堂想回家。
「咦!不是到茶翠軒喝茶嗎?」
「唔!也好!」滿堂的興致已經離零不遠,勉強得很....
茶翠軒的茶還可以,就是水不太開。你問他,他就會說:「怎麼不開?人那麼多,水能不涼?」
水涼還叫「開」?關「人多」什麼關係?其實就是不開。
「水涼一點,茶經泡、經喝!」這又是另一種回答。
茶座上遇見剛才河馬欄事後打抱不平的老人。打了招呼,彷佛三十年前老朋友。
來了三盤小點心,一盤窩頭,一盤碗豆兒黃,一盤南方叫做「貓兒尿」北方叫做「江米條」的東西。
老悶兒指著窩窩頭說:「初到北方讀書時吃到它,我還說,窩窩頭很好吃嘛!北方農民天天吃這個,有什麼苦?我天天吃也行,不知道這玩意兒是專門做給慈禧老佛爺吃的小點心!」
「這故事你講過一百遍了!....」
「是嘛?怎麼我不記得?....」
喝完茶。
「還看不看?」
「還有什麼好看的,算了吧!」滿堂說。
「來了,下次鬼曉得什麼時候再來?你不看?」老悶兒說。
「唉!好吧!」
於是兩口子看了獅山看虎山,熊園,象欄,犀牛,駱駝....
「喝!駱駝,我讀書的時候,老百姓喝的水,燒的煤,都是用駱駝拉的,現在進了動物園了,物以稀為貴嘛!--這我沒給你講過嗎?--」
「不用你講,我自己見過,『西直門拉駱駝的』嘛!」滿堂說。
「長頸鹿,唔!後來自認為聰明的人說我們古代傳說的麒麟就是長頸鹿,這哪裡說起呀!古刻本上,雕刻上麒麟哪有這麼長的脖子?《山海經》怎能作準?張冠李戴,原來怕是說恐龍罷?」
東看西看,來到水禽園。這倒是個好去處,人可以走到水邊,野鴨子、天鵝、塘鵝、雁、鴛鴦一群群都不怕人。有的還近來要人討東西吃。
池塘很大,遠遠近近都是水禽。奇怪的是只只都不飛走而願意留在池子裡。
「知道嗎?幹嗎都不飛走?」
「不知道。」滿堂真的想知道。
「把翼手的膜剪了。」
「我不信,要真的這樣就不對!將來一定要想個更好的辦法代替它。」滿堂說。
你看誰來了?
又是那個討人厭的阿飛。
「胖大爺!這兒沒什麼瞧的,一百隻加起來也夠不上你的份量..
..」
「啊!你來了,咱們倆真有緣啊!」
「是啊!是有緣,要不,咱們怎麼又碰上了呢?告訴我,胖大爺您住那裡,我登門來拜訪,咱們做個永遠的朋友....」
張老悶興奮得有些反常,好像非常情願有這麼一位阿飛朋友似的。他舉起食指,神秘地招呼阿飛湊近來,於是阿飛千不該萬不該聽他的話,剛走兩步就被張老悶一手抓衣領一手提褲頭,連叫一聲都來不及給老悶兒扔到半空中再掉進池塘兩丈遠的地方--
「胖,胖大爺!我,我不會游泳的呀!饒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我家有八十老母,九十老爹,....」阿飛大叫。
「你念哪間學校呀?」
「中正中學,解放前....解放後沒,沒念書了....」原來池塘不深,阿飛已經站在水中。
「啊!原來中正中學,出人才!出人才!我就想培養你,讓你當只河馬,走近來罷!咱們再來一下,你不是說不喜歡鱷魚嗎?我原是想培養你變鱷魚的....」
「啊!啊!別!別!饒了我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叫你聲爺爺好不好?」
「爬上來罷!你說你多賤!我不要你這個臭孫子!」老悶兒說。
岸上圍了好些人,剛才打抱不平的老頭兒也在裡頭。簡直人山人海。派出所的人也趕來了:
「什麼事?什麼事?」
「是這樣的!」老頭兒挺身而出,「這臭小子....」
「又是你啊!」派出所的人說。
「又是我?」老悶兒慌了。
「不,我說是這小子!走一趟吧!」
「我跟你去!我由頭到尾都清楚!」老頭兒興奮非凡,不知道哪兒提得這股精神?
「事情既然清楚不過,您們二位繼續玩羅!多謝你們倆!」派出所的人和老頭兒把臭小子帶走了。
這一回合,張老悶兒跟滿堂真的讓人團團圍住,一步也不讓走,當作生擒流氓的真英雄,連笑帶說:
「胖大爺!你把小子扔得這麼遠,用的什麼『招式』?真了得!」
「你哪個跤場的,收不收徒弟?」
「大爺!您是蒙古族吧!您哪兒練的『霸王甩鼎』?」
老悶兒說:「同志們,讓我走吧!你們看,我難得上動物園一趟。....我是個幹部,沒練過什麼把式,氣上頭,提起來甩出去就是。同志們要信我,我是個文化幹部....」
人讓開了。
滿堂跟在老悶兒後頭,不時地瞧著他的後腦勺:
「....聽人說過些時候四川還要運熊貓來,還有美國的什麼麝香牛,....你聽見沒有?」
「還去不頤和園?」老悶兒慢吞吞地問。
「去,當然去!誰說不去?馬上就去!」滿堂來勁了。
西直門上頤和園經過動物園是有車子搭乘的。這車要說出來怕人不懂。車式已沒有了。可能是北洋軍閥給後世留下來的紀念品。矮黑,比一般的小轎車長而高,車門外有踏板。用橡皮喇叭。特別的是不用汽油而用木炭,後尾掛住個長鐵桶,有手搖鼓風機。小徒弟搖動鼓風機,燒燃了木炭,到底是一種氣還是一種熱,誰跟誰結合起來,原始的力量就把現代化的交通工具推動起來了。走得不慢,經常發生的意外也經常在意料之中。像只毛驢脾氣,埋怨不得,打罵不得,軟硬不吃。總是在你春風得意的時候停下,在你絕望的時候精神抖擻地奔跑起來。唉!現在再找這種快樂任性的車子不可能了!
老悶兒和滿堂一出動物園就搭上車子,而且一口氣到達頤和園。所以說,人運氣一來擋都擋不住。
幣制改了,一萬元當一元,入場券的三分錢是以前的三百元。
玩頤和園還不普遍。園子景色原般原樣,憩靜,春陽融融,無令人遺憾之處。
繞過石頭影壁,遠遠殿門口坐著個人。
「你瞧太監!」老悶兒輕輕碰碰滿堂。
「不會吧!」
「怎麼不會?我們上去叫叫他!」那人站起來,老悶兒叫他一聲「公公,你好呀!」
該有七十多的這個人果然女聲女氣地說起話來:
「同志,我呀!知道你叫我一聲『公公』是好意,現在解放了,我們也翻了身,求您賞臉叫我一聲『同志』好不好?」
「那是那是!您說得太對了,我們思想都跟不上新形勢,太好了,請問,您貴姓哪!」
「我姓龔,龔雲浦的龔。」
「啊!龔同志,您好呀!您今年高壽呀?」老悶兒來得那份尊敬。
「虛度七十六。十四歲進宮,數來數去該算是末一批了。不瞞您說,我還是見過老佛爺、給她老人家這個封建反動頭子叩過頭,待候過兩位皇上的底下人啦!」龔公公說。
「見過光緒和宣統?」
「樂壽堂旁邊屋子最後些的日子是我端的尿盆。宣統皇上這個末代封建統治者三歲登基,坐上龍椅大哭大叫之後,我們在後宮都嚇得半死,接回來一陣風大夥從我頭頂前過去的那時算起到他從旅順戰犯營出來報上登了照片,幾十年一場夢,嚇得我一身冷汗....喔!對了,您們二位這邊請。瞧花壇一層牡丹正為您開者咧!鵝黃嫩紫,跟我小時候盛景一模一樣,趕早不如趕巧,二位來的正是時候,瞧這神氣!昨天都沒這麼好。就是參觀的人少了點,往後日子自然不一樣。聽說呀,黨和政府已撥款要大修佛香閣和長廊了呀!這可是不小的大事,唔!高興,哇!哇!哇!」沒牙的嘴忽然笑起來。
「我看,你老人家請便吧?我們各處走走看看。」老悶兒說。
「您們二位都不考慮帶個跟隨嚮導?隨時招呼點園裡的介紹?」龔公公說。
「謝謝啦!我們年青時候都在北京念書,頤和園也都算是常來的地方....」
「哦!那熟得很羅!那不能用!觀賞景物圖個清靜嘛!絕不能用嚮導!....」龔公公的嗓音遠了。
拐兩個彎,眼前一片暢亮,湖山盡入眼底。來到知春亭,只聽見一聲:
「個娘賣x的,那不是張胖子嗎?我打了電話你都不接!」
「什麼時候?--喔!我在上廁所,趕出來已經掛了!」
(大胖子張老悶兒列傳到此告一段落,如有人有全版,敬請下賜,恭謝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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