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母親說父親-郁達夫
郁美蘭
1945年月,當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宣告勝利,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後,在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Sumatra)島中部的一個偏遠小鎮--巴雅公務(Payakumbu),日本法西斯又把它的魔爪伸向了我的父親郁達夫,在日軍罄竹難書的侵略史上又添上了罪惡的一筆。
從開酒廠到突然\"失蹤\"
1942年初,父親和一批抗日文化人在新加坡淪陷前夕,乘一隻摩托舢板(船)撤離新加坡,分散到印尼蘇門答臘島的巴雅公務鎮,在當地華僑的幫助下,開辦了趙豫記酒廠,父親任老闆,化名趙廉。由於父親精通日語,又會講華語和印尼語(父親學日語的天賦極高,在同去印尼的友人尚未學會印尼語之前,他就會說了),因此在日軍侵占蘇門答臘島急需翻譯時,父親曾被迫擔任日軍翻譯。在此期間,父親目睹了日本占領軍虐殺無辜的滔天罪行。在日軍向中、美、英、蘇四國正式宣布投降前,因為漢奸告密得知父親並非是原旅居日本的僑商(所以會講流利的日語)、現任趙豫記酒廠老闆趙廉,而是中國鼎鼎有名的作家郁達夫。雖然當時父親已設法買通一位日本軍醫,出具一張患有肺癆病的證明而辭去翻譯一職(在當時的醫療水準下,肺癆被視為傳染性極強的不治之症),但由於父親暴露了身份後,在1944年夏拒絕了日本憲兵部聲稱為了\"安全\"要送他到東京或上海的如意算盤(實際上是要軟禁父親),日軍在宣布投降後,害怕郁達夫用他那作家的筆鋒向國際法庭控訴日軍在印尼虐殺無辜、殘暴作惡的罪行,並為審訊日本戰犯作出有力的佐證,因此在倉皇潰退之際,用極其卑鄙的殘忍的手段,把父親秘密綁架並殘殺\"滅口\"。
母親回憶說,在綁架父親的那天,大約是8時左右,像往常一樣,父親吃過晚飯後坐在客廳里與幾位客人聊天。忽然有一個印尼青年來家裡把父親叫出去,父親走前說有點事出去一下就回來,當時還穿着睡衣、木屐(一種木底拖鞋)呢。誰知一去便從此\"失蹤\"了。當時正值母親懷胎十月,當晚由於父親遲遲不歸,母親既擔憂又焦慮,至午夜時分肚子就開始陣痛,第二天凌晨我就呱呱落地,只差幾個小時沒能與父親見面,按照我們的傳統說法,是個\"遺腹女\"。
身處險境掩護仁人志士
今年是我父親誕辰一百周年,回憶往事,我思緒萬千,難以平靜。我們郁家在抗日戰爭中失去了三位親人,都是在日軍、日偽漢奸暗殺或暴虐下終結生命的。
我的祖母,在浙江富陽老家失守時,因抗拒為日本侵略軍燒飯服務,出逃在祖屋後的山洞裡,竟活活餓死。
我的伯父郁華(字曼陀)是法官,為人正直、清廉,具有強烈愛國熱忱、民族氣節。1933年,他營救過廖承志先生,何香凝老人曾繪製一幅\"春蘭秋菊\"圖贈送給他。\"八。一三\"事變後,伯父任職的江蘇省高等法院第二分院,是當時保留在租界中唯一的中國法權機關,敵偽對伯父軟硬兼施,如在家門口插一匕首、信封里裝一顆子彈寄給他等等,威逼利誘都被他義正詞嚴地回絕:\"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屈,民族氣節不能喪失。\"他仍堅守崗位,從事愛國活動。1933年11月23日上午,在上班去時所乘的黃包車上,終於被日偽漢奸開槍暗殺,壯烈以身殉國。
父親郁達夫的一生,尤其是在新加坡、印尼的最後時期的言論行動,都體現了他始終一貫的鮮明主線--一貫真正的愛國主義者。夏衍先生在《憶達夫》一文中曾提到,1947年2月,他到新加坡時,陳嘉庚曾對他說,\"達夫先生不僅掩護了我,還援救了許多被捕的僑領。\"同年5月,一位印尼共產黨員也曾對夏老說:\"這位趙老闆真了不起,沒有他的幫助,我們的組織就會遭到不可補救的損失。\"張楚琨先生在1985年北京紀念郁達夫殉難40周年座談會上的發言,也提到了幾件事:父親當日本翻譯期間,利用日本憲兵不懂印尼話、華語,印尼人、華人不懂日本話,居間折衝,做了許許多多好事。有一次蘇門答臘島首府棉蘭的日本長官派了一個漢奸特務和兩名曾見過陳嘉庚的籌賑會委員(被迫的)到巴雅公務,來勢洶洶要搜捕僑領陳嘉庚,父親用日語對憲兵隊長說:\"陳嘉庚早已乘船回中國了,這幫傢伙故意找麻煩向你們討人\",使得憲兵隊長大怒,大罵他們。那幾個人莫名其妙,只好抱頭鼠竄而去。父親也跟着用中國話斥責他們:\"中國人要有中國人的樣子!\"
據叛徒告密,日本憲兵到近郊某印尼共產黨機關抓人,從一個\"農民\"模樣的人身上搜出一份印尼共產黨員名單,父親看了看,機智地說,\"可惡!放高利貸害老百姓,這是他討賬的帳單。\"憲兵打了那人一記耳光,把名單撕碎揚長走了。那\"農民\"以驚詫、感激的眼光送走了這個不知名的恩人的身影。
當父親在印尼實際上已被日軍監視時,明白自己\"身在虎穴\",隨時可能喪生,所以在遺囑上寫道:\"天有不測風雲,每年歲首,例作遺言,以防萬一。\"父親叫當時仍在印尼逃難的抗日文化人胡愈之、沈慈九、張楚琨、王任叔、邵宗漢、高雲攬等人趕快離開印尼。大家勸他一道走時,他明確表示:\"我已被監視,逃不了了,索性不動聲色,看時機再說,但是你們必須快走!\"父親這種臨危不懼、捨己救人的自我犧牲精神,使大家頗為感動。正如郭沫若先生稱譽父親的那樣:\"不惜自我卑賤,以身餵虎!\"父親曾這樣給\"文人\"下定義:\"能說\'\'失節事大,餓死事小\'\'這話而實際做到的人,才是真正的文人。\"他是這樣說的,也這樣做到了。
伯父和父親的偉大愛國主義精神和民族氣節,受到了全國人民深深的敬仰和讚頌,1952年中央人民政府追認郁華、郁達夫兩兄弟為革命烈士。1980年在富陽家鄉富春江畔的鸛山上,建立了\"雙烈亭\",亭子上有茅盾先生書寫的一塊匾--\"雙松挺秀\",讚頌伯父及父親的高風亮節猶如兩棵挺拔青松,與世長存。
父親為何選擇了母親
父親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是偉大的,但由於從未見過面,卻又像那遙遠天空中永遠閃閃發光的星辰,照耀着我的一生。我最早是從母親那裡聽說一些有關父親的情況。這裡有必要對我母親介紹一下,因為迄今為止,一些權威的文章都把母親寫成是\"只會講印尼話的土生土長的華人\",其實不然,母親是一個命運極為坎坷、千千萬萬中國普通婦女中的一員,平凡得就像是中華大地上的一顆小草。但她面對種種厄運的頑強態度,卻又是令人欽佩的,她的一生是另一個\"故事\"。
1921年,母親出生在廣東台山縣江聯區東碧村的一個貧苦農民家裡,排行老三,上有哥哥、姐姐(均已過世),下有兩個弟弟(一個在老家,一個在廣州)、兩個妹妹(一個在香港,一個在美國);外祖父叫何子原,外祖母叫歐瓊葉(均已過世)。母親原名叫何如轉,1931年在她十歲那年,因為家中貧困潦倒,外祖父不得不忍痛把母親送給一位陳姓人家,從而改名叫陳蓮有,隨後被陳家帶到印尼去。成年後在一個製作餅乾的工廠工作,1943年經別人介紹與父親結婚,時年22歲,比父親小25歲。由於母親從小家境貧困,從沒機會上學,只會講廣東台山方言和印尼語,所以也不可能對父親有很深入的了解,這也就是在那種特定歷史背景下,父親最後時期的苦心所在吧。
母親在晚年時,曾深情地對我說:我與你父親生活的那幾年雖短,但卻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期。母親的經歷使她從小養成勤儉節約的習慣,每當父親看到母親捨不得花錢時,就動員母親說:\"錢你就隨意花吧,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也許還因為父親長母親25歲之故,對母親格外關懷、體貼,尤其是當母親身懷有孕、出門行走不便時,總要悉心攙扶母親。這對從小受苦而又缺乏家庭溫暖的母親來講,印象和感受可謂刻骨銘心。回報父親的,當然也是無限的柔情和深深的諒解。母親曾問及父親過去是做什麼的,父親回答說是\"讀書匠\",因此每當看到父親在看書、沉思或寫字時,母親從不去打擾父親,甚至連走路都躡手躡腳,讓父親能在一個靜謐的環境裡做他自己喜歡做的事。當有客人來找父親時,母親禮貌地送上茶水表示歡迎後,就主動迴避,有時還起\"放哨\"作用。這種默契與和諧,也正是身陷日本法西斯嚴密監視處境中的父親所希冀的最好結構。由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享譽海內外的文學家、詩人郁達夫,在他一生中最艱難、最危險,也是他最成熟的日子裡,會與不識字的母親結婚,這就是郁達夫的性格。從父親當時所寫的一首詩中,可看出他的心境:
洞房紅燭禮張仙,碧玉風情勝小憐;
玉鏡台邊笑老奴,何年歸去長西湖;
昔秦原不為身謀,攬轡猶思定十洲;
老去看花意尚勤,巴東景物似湖清。
重壓下內在豪爽如故
作為趙豫記酒廠的老闆,平時家中自然備有各種各樣的酒。父親非常善於廣交朋友,他的朋友中,除了當地的華僑、華人和印尼人外,甚至還有日本憲兵。但是每當有日本兵到家裡來要酒喝時,父親總是叫母親拿出專門為日本人準備的酒,並一再對他們勸酒喝,直至他們喝到九分醉意才罷休,而父親卻不怎么喝。等到日本憲兵一離去,父親常常會情不自禁地、憤恨地說:\"讓這些高度酒慢慢毒死這些壞東西!\"母親回憶說,當時她只感到無比感動和自豪,覺得父親這個文弱的\"讀書匠\"還是很有血氣的,非常了不起!但是母親無法深入理解的是(正如郁風女士在《蓋棺定論的晚期》中指出的那樣),作為一個作家,在印尼流亡期間,\"不再能工作和寫作,失去了戰鬥的武器,處於日寇統治下的僑區,只能赤手空拳與全副武裝的敵人面對面地周旋。以他那樣一個早已成型的慣於赤裸裸地自白的人,卻必須偽裝做商人;面對着多年來痛恨得咬牙切齒、聲嘶力竭地口誅筆伐的敵人日本侵略軍,卻要強顏歡笑;已經身為酒廠老闆,又是長期嗜酒如命不能一日無酒的郁達夫,為了隨時保持清醒的頭腦,竟斷然戒絕飲酒;為了保護革命戰友和愛國僑胞,硬是克制了豪放任性的名士作風,忍受着屈辱,甚至豁出生命,用機智和決斷度過一次一次難關\"。這時的郁達夫,又何止是一個作家,明明已成為名副其實的、不折不扣的以筆、以行為、以生命作投槍的戰士了。
母親還經常對我們講:你父親可是一個樂善好施的大好人啊,他常常出門時身上帶着錢,回來時卻已身無分文了,原來是每當遇到朋友有困難或需要用錢時,父親總會毫不猶豫地慷慨解囊相助,而且從不放在心上,更不指望得到任何回報。情之使然,當父親\"失蹤\"後也就有許許多多母親認識的或不認識的朋友來看望並送錢、東西等等。這些小事對剛剛經歷了分娩和失去丈夫痛苦的母親來說,是一種多麼巨大的安慰啊。父親的為人處事,讓母親、哥哥(比我大一歲)和我這孤兒寡母家的生活,在父親\"失蹤\"後的許多年月里,都能不斷得到當地華僑、華人,乃至當地印尼朋友的關心和資助。若父親在天有靈的話,也會感到慰藉的。
父親悲壯的一生閃耀着愛國主義的光輝,就像永遠不會泯滅的星星一樣。\"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將永遠銘刻着郁達夫的名字。在中國人民反法西斯戰爭勝利的紀念碑上,也將永遠銘刻着郁達夫烈士的名字。\"(胡愈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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