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園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五日第八十三期(電子版號:ly9705a) 俄亥俄州現代中文學校 <<聊園>>編輯部 美國中西部中國科技文化交流協會 ------------------------------------------------------------------------ 編者的幾句話 聊園有日子沒跟大家見面了。原來還怕有人會覺得有那麼點兒“悵然若失”,後來才發現,其實別人誰也沒有放心上,也沒啥感覺,反正可幹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這才心裡覺得有點踏實。可實話實說,踏實中還是有點兒遺憾,就是人們常說的自作多情唄。 聊園硬挺了不少的日子,大偉一走,終於挺不下去了,由一周一刊變成二周一刊,又由二周一刊變成了一月一刊。究其原因,主要還是缺稿源。當然人員的流失也是個重要原因了。干將大偉一走,聊園編輯部就塌了一個大角兒。也有知情的人說,編輯那老小子正忙着蓋房呢,沒空兒張羅聊園了。這也是實情。自從沾上蓋房的事兒以後,那老小子可給累稀了,加上為期一年的許可限期快到了,不得不在六月份以前拼命衝刺,除了房子還是房子,啥別的事兒也顧不上了,不信你去看看,那老小子累得快成大眼兒燈了。咱不說蓋房的事兒,以後有空兒再聊,以後吧。 其實咱們聊園編輯部還是後繼有人的。新成員孫蘊寶既主動又熱情,還有“招子”。等下學期開學以後,咱聊園保准有個新面貌。那時候再見。 順便介紹一下本期文章“草色遙看”的作者蔣述卓。大家肯定還記得廣州暨南大學副校長,華文學院院長帶隊到咱哥倫布斯來訪問,那就是蔣述卓。四十郎當歲兒,當大學校長,誰聽了誰說是年輕有為。到咱這兒來,要是沒人介紹,誰也看不出是那麼大的官兒。該正經了,頭頭是道兒,該娛樂了,是又能唱又能跳。哪象咱們當學生時候的校長們都是冠冕堂皇,衣冠楚楚,一舉一動都夾帶出政治家的風度翩翩,一言一語都催動着政治空氣四方瀰漫,讓小老百姓們都想象不出來他們在家裡是怎麼睡覺的,吃飯的時候是不是也是腮幫子緊着嚼。時代變了,我們面前的這位校長,既是教育家,又是普通人。當然在他面前,我們也會感到慚愧(比我們強太多了),但更多的是感到輕鬆愉快。蔣述卓校長是文學博士,無疑在文學創作及文學評論方面都有相當深的造詣。現在請大家自己欣賞蔣校長的文章吧。 聊園編輯部1997,5,25 -------------------------- 草色遙看 ──我所知道的美國華人新移民文學 蔣述卓 1997年2月9日於廣州暨南園 美國華人新移民主要指八十年代以來移居美國的新一代華人,又稱第三代美國華人。這一代華人中,一部分是學成以後留居美國工作了的留學生,一部分是從台港澳與大陸沿海地區全家移民到美國定居的,還有一部分是以難民身份從越南、柬埔寨至美的華僑。第一部分的華人,過去是留學生,他們所寫的作品常被稱為“留學生文學”,但九十年代以後,他們改變了身份,加入了新移民隊伍。近五、六年以來,他們的工作相對穩定,生活有了保障,並趨於向中層發展,在當地華人社會中越來越起到重要的作用,如創辦中文學校,對新出生的一代華人子弟進行華文教育;籌辦各種華人聯歡與慶典活動;將大陸文藝團體引到美國城市演出;創辦華人社團,出版華文刊物,創作華文文學……,等等。因此,他們的作品也就可以稱為華人新移民文學了。 華人新移民文學是美國華文文學的重要一部分。他們的文學常常透露出他們這一批新移民的文化心態,也表現出他們對中西文化的自覺比較與自覺調和,具有鮮明的個性特點。他們的作品與象譚恩美那樣的第二代美國華人的作品是截然不同的。 我這次訪美,歷時一月,到過美國東、中、南、西部的六個大城市。雖然我考察的主要任務是美國華人社會中的中文教育,但所到之處,也有意識地收集華人刊物,了解華文創作情況,尤其注意美國華人新移民的文學創作。從帶回來的有限刊物中,我了解到了一些新移民文學的情況。 在南部大城市休斯敦,由於這幾年石油業的發展,華人移居此地的人數驟增,據稱已逾三萬。此地的華人成立了一個“中國文化學社”,創辦了一個刊物名“北美行”。這個刊物創刊於1987年,到1996年10月已出版了28期。此刊物是一個綜合性的文化刊物,有時論、人文研究、科學新論,也介紹華人社團的活動和中國文化學社的動態,但近一半篇幅是文藝作品,包括散文、詩歌、小說、評論。1995年在中國文化學社之下又成立了一個詩社,社長是由中山大學地質系畢業現在在休斯敦從事石油行業工作的陳家傑擔任。1995年,《北美行》又舉行“新移民”有獎徵文比賽,公開徵集“描寫大陸來美的留學生、新移民的生活,內容包括求學、打工、經商、婚姻、愛情、子女教育等等”的體裁為“小說、散文、日記、書信等敘述故事性的”文章(見《北美行》1995年11月號第23期)。《北美行》中的小說、詩歌、散文創作有一定水平,幾個常發表作品的作者如吳迪、吳情、老路、王薇、陳家傑、王維力、和張永等的創作也很有特點。 如吳情的小說《外遇》、《誰來晚餐》、《你聽我說》都涉及到文化溝通、文化歧視與文化平等的主題。《外遇》寫已婚的“我”被一個叫索尼亞的英籍混血兒故意引誘,一起出去旅遊,又到一無名小鎮舉行過婚禮,最後索尼亞突然返回英國的公司,而“我”幾乎被老闆解僱,因為恰好辛普森的案子贏了,反種族歧視的呼聲到處都是,老闆才暫時保留“我”這個少數族裔。而“我”仔細回想起來,這個混血兒索尼亞是懂中文的,對她來說這次外遇不過是換換口味,“我”不過充當了一次“玩物”而已。小說到最後才通過一張報紙報道的消息點出索尼亞是英國貴族Hogg(即野豬)家族的一員,同時又巧妙插進辛普森一案的判決結果與獲釋後的照片。在結構的設計上即有中國傳統小說“草蛇灰線”的技法,又有莫泊桑或歐·亨利式的結尾方法。看得出作者對短篇小說技巧的掌握是嫻熟的。吳情小說的人物都從“我”(谷雄)、“我”愛人柳蜜圓、“我”的同學陸少游以及他的姐姐陸少娟作為主要人物,看起來好多小說似乎是成系列的。吳情小說的敘述語言也較為成熟,常常在語言上使用一些幽默、雙關、反諷等等,讀來頗有滋味。讀他的《你聽我說》你會感受到這一點。如“至於政見是什麼我從不過問,就象今年的總統候選人富比亞到處宣揚他的均稅制,我一點共鳴也沒有。儘管每年四月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必須跟其他國民一樣跟政府撥小算盤清理一年的稅賬,可我總記得祖宗的一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無論國家興亡,百姓還是得受苦,除非我不再做百姓,做Kosakushima。”Kosakushima是日本流行動畫書中的主人公,由於他的勤奮與個人努力,很快從工人爬到大臣的位置。小說前文正好寫到這本動畫書。作者信手拈來十分貼切,也算是幽了一默。 老路的《車崇》寫得非常的巧妙,他把中國留學生買車賣車的經歷加以集中提煉,構築了一個欲哭無淚的辛酸故事。故事寫留學生李向東想賣掉自己常要修理的“老爺車”而再換一輛二手車,但是由於他買此車時圖便宜,沒有車的所有權契據(Title),現在有人想買,試了車交了定金也不敢買,甚至連拆車廠也拒絕收。當他被告知此車被人偷走時竟然十分高興,還打電話叫朋友來慶賀一下。為防被偷的車肇事,他還是報了警。正當他們為車被偷走要慶賀時,警察局來電話告訴車已找到,但一塊玻璃被打碎,兩個前輪也被卸走。警察通知他必須帶80美金來取車,逾期不取按天罰款。小說最後寫到李向東苦笑着的喊叫:“他(指車)是個老爺,他是我的老爺,是我的親老爺!”李向東似乎被一條無形的繩索套住,動彈不得。而新買的二手車變速器又在漏油,修起來要花更多的錢。這個故事把留學生的艱難生存狀況作了精闢的概括與描寫,把留學生那種面對尷尬生活的無奈而又要努力掙扎拼搏的心情刻劃的十分細緻。小說的藝術性是很高的。 《北美行》中的詩歌創作相對要弱一些。陳家傑是詩社社長,喜歡舊體詩詞創作,其新詞較少現代派味道。但另一些看起來是精通英文詩歌的作者,就多作了一些現代性詩歌的創作試探。如鄭通、王薇等。鄭通有《虛空的名相》一組詩,包括《太極》、《無常》、《意象》、《禪之道》四首詩,其中後兩首還譯成了英文一起發表。《禪之道》的英文詩還寫成金字塔式的形式。作者說後兩首詩是八十年代中期新聞詩壇泰斗艾倫·金斯堡講冥想(Meditation)與詩創作的關係之後受到啟發而寫作的。鄭通的詩嘗試着用中國文化的方式去冥想,而用現代性的手法去表達他的意象,如《太極》: 鎖 在幽黑的隧道 鎖 在絕對的孤獨 鎖 在顫動的靈海 冉冉地 升起了 一輪紅日 王薇的詩形式上很西化,都可以是道地的英文詩,但思維方式與文化背景卻透露出東方色彩,它們更多地象日本的俳句與中國的絕句。此外,《北美行》也發表華人創作的英文詩,如總第24期就發表了曾以英文詩獲美國文學創作獎的王茜的英文詩作《Rawanda》。 僅從休斯敦這一地區創辦的《北美行》雜誌,我們了解到美國華人新移民文學的創作是很活躍,而且也是夠水平的。 中部的哥倫布市,華人並不多,只有7000餘人,但這裡卻是兩大著名的社團組織的總部,一個是美國中西部中國科技文化交流協會,另一個是全美中文學校協會。其中的負責人王建軍、沈小平、何劍、王立國都是非常活躍而重要的人物。1995年由他們發起並組織了南京小紅花藝術團赴美國中西部與部分東部地區進行了演出,舉辦了哥倫布市華人首屆春節聯歡晚會,還舉辦了全美中文學校協會首屆年會。1996年又將中國民族舞蹈團拉到哥倫布市作專場演出。他們也創辦了一個刊物叫《聊園》,一周一期,趁俄亥俄州現代中文學校每周上課時發行,每期《聊園》多則六頁,少則兩頁,但卻極受人歡迎,期期被人搶空,並不斷被人討債式的索要。由於它出了電子版,再版也很方便。它從1994年9月創刊到1996年6月已出版了62期。我得到它的合訂本,62期合起來也頗具份量。 《聊園》的總編是北京人王立國,開始創辦時純粹是為了讓現代中文學校的家長們互通情況,並且對支持中文學校的好人好事作點宣傳表揚,但《聊園》卻越聊越起勁,越聊越有文學水平,且大有“星火燎原”之勢,帶動了更多的人加入了“卡拉O聊”的行列。 《聊園》的文體大多是散文,有紀實性的、回憶性的、也有議論性的。由於是聊,文風都顯得輕鬆活潑,無拘無束,一些很有文學水平的散文也就脫穎而出,並成為大家喜愛的對象。由於這些大陸新移民大多經歷過“文革”,上山下鄉插過隊,返城時有的當過工人或職員,後在77年恢復高考時或考入大學或考上研究生,有許許多多值得回憶的事,故回憶性散文居多。回憶性散文中以王立國和何劍兩夫婦的寫得最好。王立國原系清華大學的畢業生,69年時分到黑龍江省富裕縣城的工廠工作,77年考上清華大學的研究生,後隨妻子何劍出國。他寫的《小城故事》共九篇,分期陸續發表,題目為《大學生們的終生大事》、《大黃一家》、《打更老頭》、《下鄉》、《退伍兵》、《獸研老魏》、《縣文工團》、《鑑定會》、《縣火車站》,一篇比一篇好,尤其是最後三篇,故事性極強,近似於小說但又看不出虛構,結構嚴謹,語言也頗藝術性。如《縣文工團》的結尾使用了照應的手法,能牽人思緒產生聯想。《鑑定會》中的人物大學生老毛、無線電廠副廠長老劉以及省電子工業局的副局長都寫得活靈活現,那勸酒、喝酒、醉酒的場面顯得既滑稽可笑,又沉重難當。《縣火車站》寫的故事與人富於傳奇色彩,尤其那齊齊哈爾雜技團老錢的技藝更是神乎其神。王立國散文的筆法通俗流利,就象一個老北京在與你聊天,讀來十分舒暢,就如站在北京街頭飲一碗豆漿,就根剛出鍋的油條一樣爽口滑嫩。由於他經歷豐富,散文中插入了北京、哈爾濱的許多地方語言,有的比喻也看似平凡卻含義深刻,如他寫小縣城的火車站:“日久天長,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車來,車停,車走,千篇一律。縣城火車站就如同家裡的一個大酸菜缸那麼平平常常,那麼不起眼兒,可東北人家家離不開它。它又象是一口苦水井的井口,井裡的蛙們總是有空沒空地爬上來張望張望,看看外面的世界。”(《小城故事·縣火車站》)何劍的《那年我開出租車》,回憶1972年她從鄉下返城後在北京開三輪摩托出租車的故事,其間穿插點綴着寫她的師傅馬仨兒以及她師姐師妹的各種趣事巧事,既寫出那個時代的荒唐,也寫出了當時工人之間豐厚的情感。何劍的行文象她的人,乾脆直爽,風風火火,只要能把故事、意思表達清楚,就不再有多餘的話,但行文之中卻飽蘸濃情。 《聊園》中最會“做”文的還是趙明鄉(有時又署名阿鄉),說他會“做”文,是說他懂得在“做”文,“做”功的痕跡雖然很重,但卻在東拉西扯的野聊中始終能扣緊題目,使議題得到縱橫方向的開拓。他知識面很廣,亦精通中外歷史,中國古典文學的知識也不薄,故一聊就聊出了高的水平。其行文比較野,風格有些類似香港的董橋,當然文筆還沒有董橋那樣的精煉。如他的《聊“簡體字”》、《從大躍進聊到簡體字》、《聊“漿汁肉”》、《聊“天大地大”》、《聊“字如其人”》、《聊“撐功”》等都是很精彩的篇章。他“做”文的功夫就是能把一個題目扯得很遠,書上載的,民間傳的,統統納入文來,在讓你眼花繚亂之中不由間把一個文章的題目深化開去。這正是寫散文最需要的功底。常言道,散文的閒筆不閒。能扯得遠而又收得攏,正符合散文所謂“形散神不散”之法。這從他的《聊“撐功”》一文可看出。該文開頭從王立國能把《聊園》撐到50期說起,說他們的不屈不撓,拖不垮磨不爛的功夫就是“撐功”。接下來他就扯開去了。他從中國的八年抗戰說起,說毛澤東的《論持久戰》其實就是在論一個“撐”字,“中國人只要撐得下去,就能取得抗戰的勝利,但這個撐字卻不容易。”次又寫到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中的俄軍統帥庫圖佐夫,他之所以能去敗強大的拿破崙,也在一個“撐”字。所以他在軍事聽證會上老是打瞌睡,甚至打出呼嚕來,但事實他心裡最清楚,俄法一戰全在俄軍能否“撐”住。中間穿插王立國“撐”文的本事,說他不僅編,而且自己寫。又從王立國不斷在寫《小城故事》的“撐”功扯到上海灘上評彈藝人的撐功。說一個說書人說武松在獅子樓痛打西門慶一段書,說到武松腳蹋在窗沿上正要往下跳即賣關子打住不說了,不幸回去後即生了病,只好叫徒弟代他說下去。那徒弟功夫可了不得,接着說了10天,那武二的腳還在窗沿上擱着呢。這不平凡的撐功成為評彈界的一段佳話。又舉一書場藝人說《珍珠塔》,書中主人公陳小姐捧着珍珠塔去送心愛的人方公子,她從繡樓上往下走,十八級樓梯,竟然讓說書人說了十八天。可見中國藝人“撐功”的魅力。文章最後又扯回到王立國辦《聊園》,撐100期的話肯定會更精彩,更有趣。這就是趙明鄉的散文藝術。趙明鄉的散文語言也頗幽默,有時順帶夾雜着某些諷刺,也辛辣得很,所以有些筆法又是雜文式的。從這一點說,他的散文更接近於一種思想性的隨筆。 《聊園》之中,也發表過不少反映祖國大陸改革開放引起大變化的散文,這主要是一些回國探親者所寫。有的從回鄉後見到的某些小事的變化看出了祖國經濟的發展,如吳深川、陸琴所寫的《四川之行》,他們從重慶交通的改善以及多功能“棒棒軍”的興起,看出了中國人的小康之富與城市的發展。這些對於久居海外而沒時間回國的人來說都是既感新鮮,又感自豪的,對於他們更深入地了解中國的變化極有幫助。正是這些文章,拉近了他們與中國的關係,激發了他們對中國的熱愛之情。這也正是《聊園》能吸引眾多讀者的原因之一,據說,連紐約、洛杉磯等地的華人新移民也爭相閱讀《聊園》。 此外,在新澤西州的華夏中文學校,也辦有一份刊物,名叫《侃城》,是仿效《聊園》而辦的。我只見到兩三期,未收集到合訂本。想來《侃城》也會有不少好的文學作品。辦華夏中文學校的是一批北京人,校長是武小英。北京人在一起侃,肯定會侃出不少精品。 美國的華人新移民文學在美國或許還未引起人們注意與重視,象《北美行》那樣比較正規的文化雜誌畢竟不多,許多還是出於一種傳單式的東西,未能形成氣候,象《聊園》那樣能堅持下來的也屬少數。雖然純文學性的雜誌難以生存,但夾雜在各種社團刊物中出現的文學作品不算少。如果我們對此多加注意並予以收集,我們定會對它們的生長與興旺抱以樂觀的態度。遙望北美大地,草色已青蔥連綿,不久就將會是無邊春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