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園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九日第八十七期(電子版號:ly9711b) 俄亥俄州現代中文學校 <<聊園>>編輯部 美國中西部中國科技文化交流協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美中科協活動通知 小幽默 擦皮鞋 向舟 老王蓋房記 何劍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美中科協活動通知】 親愛的會員: 一年一度的感恩節和聖誕新年佳節即將來臨了。為了豐富大家的業餘文娛生活,美中科協決定舉辦兩場聯歡活動,敬請全體會員、家屬及親朋好友光臨。 現將活動時間和地點通知如下: 1。感恩節聯歡晚會 時間: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周六) 晚八時-十二時 地點:DreeseLab.at2015NeilAve.,OSUCampus. 內容: (1)。中國電影欣賞(兩部) 禮堂 (2)。舞會(供應飲料) 前廳 (3)。卡拉OK大家唱 266室 (4)。撲克遊藝 264室 2。新年聖誕晚會 時間: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周六) 晚八時-十二時 地點:DreeseLab.at2015NeilAve.,OSUCampus. 內容: (1)。中國電影欣賞(兩部) 禮堂 (2)。舞會(供應飲料) 前廳 (3)。卡拉OK大家唱 266室 (4)。撲克遊藝 264室 衷心希望屆時能見到各位。 預祝大家節日愉快! 美中科協會長 王立國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五日 聯繫電話: 王立國777-8268 沈小平538-0276 ========================================= 【小幽默】 擦皮鞋 向舟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Daddy正為第二天的一份工作應徵(interview)擦着一雙黑皮鞋。在旁觀察了一會兒的三歲小女兒好奇地問道:“Daddy,您在幹嗎?”Daddy答道:“我正在試圖把皮鞋弄得乾淨和漂亮些。”女兒疑惑地又問道:“那您為什麼還往皮鞋上抹那麼髒的黑東西?” 【海外散聊】 老王蓋房記 何劍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中國人講究樹碑立傳。碑要後人替先人樹,傳則靈活得多,什麼人都可以寫,什麼人都可以被寫。此番要寫的就是一個可寫可不寫的人和他的一件可寫可不寫的事兒。 話說美國中西部俄亥俄州哥倫布市有一戶新移民家庭,戶主姓王,人稱老王。老王一家四口,夫妻倆再加上一兒一女。92年老王和太太在城西郊區買了一棟房子,是那種兩層結構,獨門獨院,前面帶車庫,後面有草坪的典型美式小洋樓。擁有一棟自己的房子,是美國老百姓一輩子要實現的美國夢的一項主要內容。如今老王以一個中國人的身份,又是老大不小的半路出家,懷揣50美金闖蕩江湖,居然就圓了不少老美還圓不成的美國夢。雖然買房的錢有80%是從銀行借來的,所以嚴格地講,在一個相當長的歷史時期,這房還應該算是銀行的。可想起在國內時大筒子樓里那間十二平米陰面小屋,老王內心那份成就感,就簡直可以和當年在中國考上名牌大學相比了。一家人歡歡喜喜搬進新居,邀朋宴友,分享快樂,自不在話下。 有了房,就算是有產階級了。從前在國內提起小業主兒,總認為是吃香的喝辣的,日子過得悠哉悠哉的。現如今自己也邁進了小業主兒的行列,才明白滿不是那麼回事。老王夫妻剛來美國那幾年,一直租房子住,房子裡的水管電線爐子馬桶,甭管哪兒出了毛病,一個電話,房主(landlord)馬上就得來修。記得有一次,房東親自來修水管,跪在地上,撅着屁股,腦袋扎進水池下的柜子裡,褲頭兒都從腰上滑下一半,一個勁兒走光。等從水池下拔回腦袋,已是滿頭大汗,汗流夾背了。現在房子是自己的了,沒人替你負責,一切問題都要自己掛在心上。按說對付房子這點事兒倒也難不倒老王,老王是學工出身,動手能力又挺強。更何況這房子又是全新的,毛病本來就少。可問題就出在買了個新房上面。這正應了“有利有弊”這句俗話。 在美國,買房的花樣兒千奇百怪,但歸根結底全可歸納為兩類,一類是買舊房,一類是買新房。買舊房不用多解釋,就是原來的房主住了幾年幾十年的房子,因工作調動,財務緊張,離婚,失業,孩子離家上大學,小房換大房,大房換小房,種種,種種原因而轉賣。再一種是有人具有投資眼光兒,早早看準買下一塊地,待城市發展到這一塊兒,地價上漲了,光賣地皮賺錢有限,就找上一家蓋房公司,請人家在自己的地上蓋新房。邊蓋邊賣,蓋一棟,賣一棟。舊房的壞處是東西舊了,愛出毛病,好處是原來的房主已經把窗簾,壁紙,地下室,甚至房後的涼台,暖房全裝修好了,省了不少的事。新房剛好相反,毛病雖少,一切基本建設全要從頭兒搞起。一般美國老百姓,從小沒受過“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的教育,因此目光短淺,只知經營自己的自留地。互相影響的結果,形成了一種不成文的風俗,新房買下一、二年,地基下沉磁實了以後,就在自己房後或搭個涼台(deck或patio),或蓋棟暖房(greenhouse),也叫三季房(threeseasonhouse),再不然就乾脆再擴建一間房(RoomAddition),又叫四季房(fourseasonhouse)。美國有句話,“女人的衣服總少一件,男人的房子總少一間。”就是從這兒來的。 老王和他的新居度過了蜜月期之後,也開始策劃在房後干點兒什麼。不承想老王的太太沒和他“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在外面搞起了華人協會和中文學校。更想不到的是,在美國干點兒不掙錢的社會工作還挺難。太太干到力不從心的時候,就沖老王發脾氣。老王本是個守家待業,與世無爭的主兒,平時最愛干的是和東西打交道,最不愛干的是和人打交道。可眼瞅着太太着急上火,急頭白臉,心想旁人的忙全幫了,自己老婆的忙總不能不幫。這麼一念之差,就陪着太太上了賊船。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日月如梭,光陰似箭,悠忽就是幾年。 話說96年初夏一日,老王早上一覺醒來,想想太太並未安排什麼工作,房前屋後已久未照料,今日是周末,正好清理一番。起身下床,繞房走一周,割罷草,澆完水,站在自家廊下放眼四鄰一望,不知什麼時候,左鄰右舍的後院全起了變化。有的砌了個平台,有的搭了個暖房,還有的乾脆又擴建了一間房。只有自家屋後,還是光禿禿的,好象在向鄰居揭發這家主人的無能或不經心。老王坐不住了,到左鄰右捨去取經。不問還好,一問大大地嚇了一跳。左邊兒傑佛家只砌了個小小的平台就花了3000美金,對門兒大衛家蓋了不大的一間三季暖房,花了一萬五,質量還不怎麼樣。老王越想越覺不值,正要打退堂鼓,斜對門的默罕莫德來借小推車,順便邀請老王去參觀他加蓋的四季屋。默罕莫德是巴基斯坦人,他在屋後加蓋的房又大又好,最令他得意的是,房子是他自己所蓋,並未包給外人。所以成本大大下降,只花了一萬五,比包出去省了多一半。看着默罕莫德一臉的得意之色,老王心裡有些不服氣。巴基斯坦和中國同屬第三世界國家,他巴基斯坦來的人能幹成之事,我們泱泱中華大國之人何以幹不成?想到此,責任心加上愛國心,很少下決心的老王居然未和太太商量就做了個決定:自己蓋間房。 要說做什麼事情,非得有一股熱情才能幹成。老王自從下決心蓋房之後,就象着了迷。先從圖書館借來一大厚本圖文並茂教人如何蓋房的書(美國就這樣絕,凡是你能想到的,總有人寫出來教你如何干)。了解了蓋房的整個程序之後,就一步步落實。首先是設計。老王大學裡學的是核反應堆,研究生念的是計算機和經濟管理,搞建築設計並不在行。但老王念大學本科時學過工程畫和機械製圖,如今把對付機械零件和裝配圖的本事拿來對付房子,焉有不成之理?老王一面感嘆“藝不壓身”,“學問是自己的”這些中國古訓乃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一面付諸於行動。找來一套作圖軟件,每日下了班兒,吃過飯,就心安理得地往家裡的計算機前一坐,搞起他的設計來了。說老王心安理得,是因為以前老王坐在計算機前心裡總有些發怵,擔心太太說他不務正業。雖然老王有一千條一萬條理由證明計算機的本事是“玩”出來的,可心裡還是不踏實。這回不同了,是為了全家在搞基本建設,老王心裡理直氣壯,幹活的效率就特別高。沒兩天,房子的外觀圖就出來了,再兩天結構圖出來了,又兩天,每個局部的細圖也出來了,連每根木頭都畫得清清楚楚。 有了圖紙,下一步就該到市里去審批了。在美國蓋房和中國不大一樣,哪怕你是在自家後院修個小平台,也要得到政府的批准。審查的內容有兩項:一是蓋房的地點是否合法,二是建築結構是否合理。美國的房子全是個人私有財產,而且經常買賣,所以家居附近的整體環境非常重要,直接關繫到售房時的房價高低。中國來的移民因為國情不同,常在這事上和老美鄰居們鬧些矛盾。中國的房子雖然不歸個人所有,但老百姓大都認為房前屋後為自己的領地,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別人無權干涉。所以在美國買了房後,充分發揮中國人勤儉持家的優良品質,有烘乾機不用,在房後曬衣晾被的,種糧種菜的,堆雜物破爛的,特別是老人們來美探親,看不懂美國電視,子女們為解老人寂寞,家中安上衛星天線,一個直徑三尺的大圓盤天線放在門前,往往弄得老美鄰居們怨聲載道,街道居委會三天兩頭兒來提意見,只好安上籬笆,栽上樹,擋住行人視線。美國的房子,屋後一般全有個草坪,大的有幾英畝,小的也有零點幾畝,雖說是自己的財產,但只有房子後面二、三十英尺之內可以加蓋建築物,過了那條線之外,連個狗窩全不許搭,否則就算違法。再就是任何建築,哪怕是一個小木頭平台(deck),全要由專門的建築工程師審查圖紙,看是否合理。象中國搭防震棚,小廚房那樣邊干邊設計邊施工邊修改,絕對行不通。 老王雖然心靈手巧,卻有一個中國老百姓的通病--怕見官。雖然太太一再開導他,說美國的官兒也是為人民服務,不會卡人。就算不成,還可以拿回來重畫。可老王心裡還是緊張。慎了好幾天,想想醜媳婦總得見公婆,就讓太太陪着,去了城建局。排在前面的幾個老美神定氣閒,成竹在胸,圖紙交上去,個個都有毛病。老王心裡發怵,手心出汗,誠惶誠恐地雙手遞上圖紙,那位建築工程師拿在手裡翻閱一遍,沖老王笑笑,說“Great(非常好)”,就算批了。要說老王這麼容易過關,倒也不是撞大運,全靠平時一點一滴的積累。舉個小例子,有外地朋友要開車來玩兒,讓老王畫個路線圖,老王總是在紙的右上角畫上一個小坐標,在衝上的箭頭上寫上一個“北”。圖中各段距離還要儘可能按比例。太太沒老王畫得好,心裡不服氣,就雞蛋裡挑骨頭,說誰還不知道上北下南。老王說,“畫地圖沒坐標等於沒畫。”太太說既要畫就畫全點兒,把東南西北全寫上。老王說,“知道了北還找不到東南西,畫了也是白畫。”本市的朋友打電話來問到家裡怎麼走,太太在電話上說:先往左,再往右,見了紅綠燈再往左,再往右。。。老王在一旁聽得腦子裡一片混亂,忍無可忍地大聲加以糾正:往北,往南,再往北,再往南。。。。令老王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不少人倒認為太太給的指示更清楚明白。說穿了倒也很簡單,群眾的大多數和太太一樣,只認左右不識南北。老美群眾也是一樣,不信就回憶一下在外面迷了路,去加油站打聽道兒,十有十回往左往右地一通亂指。 拿到了批准建房的許可,老王心裡的壓力就去了一半兒。下來就該挖地基了。哥倫布市在地圖上的緯度和北京差不多,冬天有二、三個月的霜凍期,所以房屋的地基深度要求在地面以下三十二英寸,以防受凍後到夏天一化地基下沉。老王是個白面書生,本事再大,挖地基這活兒也是不能自己干的。於是請外面一家公司來挖。說是公司,其實就是一個爸爸帶一個兒子加一輛挖土機。講好了價錢簽了合同,就開始挖坑。本計劃半天幹完的活兒,整整幹了一天。原來老王家的房子是蓋在一個改了道的河床上,地下儘是大石頭。本來只需挖一條三折的溝做牆基就成了,結果因為石頭太多,太大,整個來了個大開膛,挖了一個30X5英尺的大坑。把那父子倆給累得半路打了退堂鼓,原來講好的要為木頭平台打的幾個孔也不幹了。要是換了美國人,不干算毀約,毀約就要打官司。可老王不是美國人,雖然住在美國,中國心不變,和他的絕大多數中國同胞一樣,不但怕見官,也怕打官司。又覺着自家地里石頭這麼多,也真難為了人家父子,倒反過來對人家說了好幾個對不起,和和氣氣地分了手。 再下來就要往地基里灌水泥了。辦法是到專門賣水泥的公司里講好買多少,什麼時候要。那種公司有專門的水泥車,車身是個大圓筒,水泥砂子石頭和水放在裡面,邊開邊轉,到了地方混凝土也和好了。司機把導板接好,一個開關一撳,混凝土就源源不斷地流進地基里。這活兒雖然是機械化,可疏導混凝土的活兒還是要人來干,而且是高強度的活兒。如果司機沒有打點好,他一個勁兒地往下放混凝土,都流到外面,造成浪費不說,幹了以後一大坨,想弄走都搬不動了。老王有個朋友叫老孫,老孫曾在部隊當兵去過西藏,體質經過考驗,說幫忙沒問題。20美金遞到司機手裡,趕上司機心情也比較好,又看老王不是那種膀大腰圓的體格,還算是照顧慢慢地放混凝土。就這樣,老王老孫兩人是緊着摟,幾下子就汗如雨下了。忽然間老孫臉色煞白,心跳加速,說道,我不行了,蹲在地上半天才緩過勁來。老王心裡老大過意不去,老孫感嘆說體質大不如從前了。 混凝土地基(footer)幹了以後,在上面要砌磚做地基牆,高出地面一、二尺。每塊空心的水泥磚重30磅,總共要砌三百多塊。砌磚也是個累活兒,而且要求嚴格,需拉線,用水平儀量才能砌得橫平豎直。砌地基那幾天正趕上大雨滂沱。為趕進度,老王和他近80歲的老岳父戰風斗雨,買了帳篷支起來干。上面大雨嘩嘩,下面汗流滿面。大慶人戰天鬥地,大寨人斗地戰天也不過如此。過路的老美看的是目瞪口呆,也確實為我們中華民族爭到了勤勞勇敢的名分。 地基牆砌好了,要往回填土,填好了土還要鋪一層石子。然後釘地板梁,鋪地板。這些活兒雖單位時間強度不大,可也都是力氣活兒。老王約了朋友老張,倆人一邊兒干一邊聊。老王訴有老婆有家的苦,老張訴沒家沒業的苦,倒也不寂寞。幾個晚上下來,一個大平台出來了。 美國的房子和中國的不同。中國的房子是磚結構,磚牆一通到頂兒。美國的房子在地基之上是木結構。反正美國地廣人稀,又只有二百年的開發史,木材有的是,蓋房時可着勁兒地糟蹋。一棟新房蓋下來,光扔掉的木材就不知能打幾個大立櫃。 比起灌混凝土砌磚牆來,起房架的活兒要相對輕省些,但技術要求更高了。雖不是非八級木工不可,也不是撥拉一個腦袋過來就能幹的。所謂起房架就是按着房子的高度,以及每面牆的寬窄先在釘好的大平台上釘幾個大木框,門窗都留出來,然後一個個立起來,每個木框之間用角鐵和大釘子連接固定,房子的架子就起來了。在美國無論你是一百萬,還是二百萬的房子,全是這樣搭積木一樣搭起來的。起房架的關鍵是計算和施工都要準確,稍有差錯,房子就會七歪八斜。此事也不是不可為,難就難在老王這個人活得太謹慎。不象他的太太,在國內時依靠組織依靠慣了,把這個好傳統帶到了美國,相信群眾相信黨,凡事都不擔心。老王則不然,凡事總愛多往壞處想,防患於未然。房子屬百年大計,質量問題再高度重視也不過分。 就說92年兩口子買房時,曾先後看過二十多棟上市的房子,美國人賣房子就象嫁女兒,裝修得富麗堂皇。老王的太太喜歡看房,一直遺憾沒當上房屋經紀人。每看一棟,進了門,左瞧右看,到處亂轉,用老王的話說,“倆眼不夠使的”。老王小事隨着太太,迂上這種關係家計民生的大事,心中自有計較。每入一棟房,管它是傳統式(tradition)還是現代式(contemporary),也不看地板是大理石還是硬木的,一頭就鑽進地下室,拿捲尺量木頭的粗細,梁與梁的間距,然後上來向太太通報。如果木頭的粗細和間距不附老王心目中的百年大計要求,其他一切都免談。老王太太對老王這種迂腐的觀點一直不以為然。您想想,百年老屋的觀念是哪輩子的事兒了,美國人平均每五年搬一次家,房子蓋那麼結實留給誰?老王嘴上講不過太太,可心裡質量這個情結就是解不開。別的且不說,單說買木料,到店裡單眼吊線,一根根地挑,又要直,又要沉,還得沒裂縫。釘同樣的架子,人家要是用一斤釘子,老王得砸進去兩斤。看着木頭上一個個緊緊相連的釘子眼兒,老王心裡才感覺踏實。 房架子立好,就該上頂了。這時就有幾個小混混起鬨說,上梁要喝酒,不喝酒將來房子會塌。這事兒可讓老王犯了難。心想蓋房累得和三孫子似的,哪有心思請客喝酒?不請客喝酒又擔心將來真的對房子不利。人到了某個年紀,特別是再有了兒女財產,就會變得謹小慎微起來,對神靈這種事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還是哪方神祉都不得罪的為好。為這事,老王愁眉不展了好幾天。有一日,想着想着,忽然豁然開朗:美國這種加蓋的房子根本就沒梁。一條條的木頭,從原來房子的邊緣上搭到新立起的架子上,這叫椽子,不叫梁。既然沒梁,自然不需要喝上梁酒了。 一個矛盾迎刃而解,另一個矛盾接踵而來。老王雖然能幹又肯干,可人非聖賢,都有缺陷。就如同練武功的都有練門(練門即練武之人最薄弱的地方)。老王的練門就是怕登高。可上房頂就非得登高,不但登高,還得在房頂上幹活。老王在房下遊走了幾日,雖有幾次鼓足勇氣爬上去,卻是怎麼上去的,怎麼下來,終於沒能戰勝自己。沒辦法,請了一位朋友老陳來幫忙。老陳不但輕功好,而且膽子大,在房上幹活不坐也不蹲,而是一邊走一邊往木頭裡釘釘子,行走於房上如履平地,三下五除二,一會兒就搞定了。 釘好房頂就該上瓦了。美國房子的瓦是一片片的粘着砂子的油氈(shingle),據說是又防水又絕熱。安裝的方法是把一塊塊的“瓦”用釘子釘在房頂的木頭上。老王雖怕登高,這活兒還是決定自己干。一來不想老麻煩朋友,二來只有自己親手釘上去才放心。老王對房瓦的擔心還有個小故事。剛搬進新房那年的冬天,一晚的大風雪,早上起來,鄰居過來告訴老王,房後的瓦讓風颳下兩片。房子還在保修期,打個電話,瓦就安上了。可從此老王就擔上了心。每逢颳風下雨,老王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圍着房子轉一圈兒,看有無瓦片被風颳下來。後來又發展到連街坊四鄰的房頂也都掃描一下,看看是否有什麼異狀。老王不但眼尖,耳朵還靈,新蓋的木結構房子白天熱脹,晚上氣溫下降冷縮,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聽見聲音並不稀奇,稀奇的是老王居然能說出是哪根木頭在叫。隔着牆皮,就好象有特異功能。弄得老王的太太總懷疑老王上輩子是狗轉世。 瓦上好以後,就該安窗戶安門了。這種細活兒,老王幹起來就比較得心應手了。一則老王心細,二則認真守規矩。就說出門開車,老王從來是循規蹈矩,有警察和沒警察一樣。就不象他太太,雖然交通規則考了一百分,轉眼就忘了。闖紅燈,超速就不用說了,該停的不停,不該走的楞走。美國有些路口有寫着“stop”的牌子,得停下來,看清左右沒車,才能過去。老王的太太藝高人膽大,常常一看左右無車也無警察,一加油門就過去了。還有一些路過窄,是單行線,只能朝一個方向開,太太卻不管不顧地逆着開,有一次居然沿着高速公路下行線往上開,害得警察也逆行追上去,好歹是在高速公路出口前追上了。老王常常苦口婆心地告誡太太,要守交通規則。可老王自己也有時在路上發生緊急狀況,倒不怨老王,是對方造成的。這下輪到太太來告誡老王了,太太自己不守交通規則,頗能理解不守交通規則人們的心理,什麼時候別人會犯什麼規全心有靈犀,故往往能防患於未然。太太開導老王說,從前在國內怎麼學的?你吃飽了,還得時刻想着三分之二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階級兄弟。現在也一樣,你守規矩了,也要時刻不忘還有不少不守規矩的革命群眾,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麼。 閒言少敘,安上窗戶和門以後,老王的房已蓋得快接近尾聲了。牆裡塞了保溫層,上了牆板,天花板,接下來又鋪了地板,再把電源開關一安,這房就算蓋成了。新房落成,朋友們都來道賀,甭管真的假的,人人讚不絕口。老王自然是喜在心頭,樂在眉梢,好在謙虛慣了,倒也沒忘了姓什麼。太太開始還跟着傻高興,後來越聽越不對,怎麼人人都只夸老王能幹,那老王蓋房這一年,家中洗衣做飯,買東西帶孩子,大事小情,全是太太一人包下來了,沒功勞有苦勞,怎麼就全不算數了呢?再往遠了想,萬一這房子一住幾十年,將來的孩子們到這兒來參觀,只說“我爺爺”如何如何,沒“我奶奶”什麼事兒,不就徹底成了個被遺忘的角落了嗎?考慮再三,終於讓老王的太太想出一個主意,白紙黑字,寫傳的人和被寫的人同樣永垂不朽。於是,老王的太太就在失落之餘寫下了這篇傳記,一半為老王,一半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