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園 一九九九年九月十二日第一二O期(電子版號:ly9909a) 俄亥俄州現代中文學校 <<聊園>>編輯部 美國中西部中國科技文化交流協會 ============================= 本期目錄 [散文園地] 永遠都是異鄉人 張小語 ============================= [散文園地] 永遠都是異鄉人 張小語 10/15/96 出國之前,我專門多跑了一趟公證處,把自己的英文名字加在了中文護照上。我的英文名字還是早在大學上英文課時取的。英文發音與中文發音極其相近,這樣外國老師上課喊名字時就順口些。到了美國之後,我的證件上就全都用了英文名字。有了這個英文名字,每次自我介紹時的確省了不少麻煩,用不着一個個字母拼出來,美國人記着也容易多了。不能否認英文化的名字也帶給了美國人一種認同感,證明之一就是用外國名字申請信用卡更容易被拒絕。 在美國生活了幾年之後,交了不少美國朋友。這其中有公司中一起工作的同事,會為我一個問題花半天幫我查資料。街道上樂於助人的鄰居,在我離家旅行時替我照料房屋,澆花剪草。圖書館中友好的管理員也記住了我的名字,我忘帶了借書卡也一樣可以借走我急需的書籍。我親愛的美國招待家庭,對我象親女兒一樣,在每一個節日和我的生日,使我感到家庭的溫暖。更有我親密的女友克麗斯汀,與我分享生活中每一個感覺和秘密,出出入入情同姐妹,連衣服都可以換着穿的。 我周圍所有的美國人都試圖讓我相信我是他們的一員。我提出要請英文老師幫我提高英語,老闆馬上說我的英文極標準,每個字他都聽得很清。我要堅持去學,他願意付學費,但是他認為沒必要。Youareperfect!他又強調。 可是我依然覺得自己是個異鄉人。英文不是我的母語,無論講love還是hate,感覺起來都是那麼遙遠。參與多於兩個美國人的談天,我只恨自己說話速度不夠快。最糟糕的是去看醫生,是胸是腹是胃是腸,絞痛漲痛陣痛壓痛,真是分得那麼清楚。我喜歡幽默相聲,卻對美國脫口秀實在欣賞不來。我愛吃美國食物,卻禁不住在周末和空閒時自己燒幾道可口的中國菜吃。 我掙着大筆美國錢,住着寬敞的美國房子,說著流利的美國俚語,可是我無論如何也做不了美國人。故鄉的街景,故鄉的小吃,故鄉的人和事,日日夜夜在我腦中縈繞。故鄉的圖畫在我腦中越來越清晰,終於我無法自在逍遙在異鄉。於是我攢起了所有的假期,決定回到中國去做一個月的中國人。 到了北京住下後,馬上打電話找同學聚會。失蹤了幾年的我突然出現,同學們自然驚喜。一通電話聯絡之後,發現要三天之後才可湊齊人。因大家都正當年華,忙工作出差,忙人事家務,走不開。 於是我自己乘上出租車四處逛盪。我記憶中的北京,記憶中的校園已面目全非。兜來兜去,詢問路人,才得知一家當年我最喜愛的小吃店已不在存在。看到路對面有攤子賣大餅油條,趕快叫司機停車。眼望着對麵攤主招呼顧客,,鍋上熱氣騰騰,我面對川流不息的車流,不知該如何飛到街對面。突然看到一個背書包的小朋友也在等着過馬路,靈機一動跟定小男孩腳跟。停停跑跑,一眨眼間闖過千軍萬馬到了爐火跟前。香味沖鼻我興致沖沖,一轉眼看到了盛麵糊的盆髒乎乎的暴露在路邊的塵土中。我心中涼了半截,正在掏錢的手留在了口袋中。想到安排滿滿的一個月的行程,放棄這盼望了?年的美味也罷。 好容易等到了聚會的這一天。從很遠處?到飯店門口一群人,我一眼便認出他們便是我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同窗好友。久別重逢自然激動,大家又叫又笑爭着與我握手擁抱。我毫不猶豫地叫出了每個人的名字,大家仍然記得我在十年前演奏過的提琴曲目和發表過的文章題目。恍忽間我又回到了過去,找到了一個家。 你連中國話都說不好了,在大家坐下來後,曾經與我一個學習小組的小張說。你的坐行舉止與以前大不相同了,與我同寢室的小曹又指出。半個小時之後大家得出的共同結論是,我除了聲音未變之外,其他都變了。也許變化是好的,我提醒自己,仍然努力地想成為他們的一員。不,我已經不再是他們之一了,他們的生活,工作,價值觀,他們的家庭孩子,工作老闆與我毫無共同之處,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中。我吃驚之餘,頭腦一片空白。幾小時的聚會,高級飯店的包間,艷裝的侍應生端上的佳餚美酒,多個照相機的閃光留念,我都任人擺布,置若罔聞了。我只是微笑點頭,收下許多家庭合影照,又留下自己名片地址,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了。 又是一通握手擁抱,取代激動的是我的麻木。等來了第一輛出租車,一向愛照顧人的小李客氣地拉開車門,招呼大家讓客人先出。我誠惶誠恐地坐進了出租車,心中卻涼到了底。出租車啟動,我眼淚一下子掉下來。我成了自己一群人中的客人。遞給出租司機我住的酒店的地址,那是每次離開酒店,門口開門人必給的。目的大約是防止外國人走丟了,找不回酒店。可是我是中國人呀!我試圖拒絕,但認真的開門人一點塞給我。 長安街的燈光在我的淚眼中模模糊糊。我一路傷心,到了酒店便直奔酒吧,要了飲料便對着燭光發呆。鄰座的美國人見到我悶悶不樂,便過來搭腔,問我來自哪裡,做什麼的。一談之下我們竟是同行,又同樣在加州生活過,講起各自經歷感受好不暢快。經過了一晚上的感情大起大伏,現在安靜下來才感到肚子餓。原來只顧得了激動吃驚又傷心,滿桌的美味我並未咽下幾口。趕快叫來侍應生要一個漢堡包。此刻身在中國的我,想吃的卻是美國“垃圾”食品,不可不謂物極必反。 幾天之後,我從上海乘火車去杭州度周末。略一打量我對面座位的女士,淡妝便裝,表情平靜。她放好一個簡便的手提袋,便坐下來開始讀一本書。沒有任何特殊的標記或信號,我只是能感覺到她是我的同類。一開始談話,果然發現這位來自西雅圖的丁女士與我背景相似。是呀!我們這一批人做不成地道的中國人了。丁女士肯定了我的感覺。 我完成了中國的旅行啟程回美。登上聯航的飛機,見到金髮碧眼的航空小姐,聽到機長地道的英文報告飛行計劃,與我登上中國飛機,見到苗條秀麗的中國航空小姐,聽到北京話時,竟是同樣地感到親切。 我不再是純正的中國人了。我也做不成美國人。我失去了家鄉的舒適安逸,永遠地成為了異鄉人。我樂於做一個異鄉人,因為我可以擁有兩個世界中最美好的東西。在美國,我是一個驕傲的中國人。我的美國朋友家中都掛有中國字畫,他們都欣賞我不算高明的炒中國菜手藝。在中國,我自豪地宣布自己來自美國。我帶給中國公司美國的工作效率,美國人創新進取和敬業精神,我具有了獨特的美國式的開朗和幽默。我並不寂寞孤獨,因為我在創造一個自己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