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遙知馬力
老 王
"路遙知馬力",除了小人,都知道後面還有一句話,叫“日久見人心”。小人,上海話,小孩子啦。
中華文化確實博大精深,古時候就知道路遙能測馬力,多少年後科技發達了,出了各種各樣的機器,包括汽車,功率的大小用“馬力”來量,後來乾脆就馬力大馬力小直接說了,成了專用名詞兒。你能不佩服咱們的老祖宗嗎?當初為什麼不用別的什麼力?比如說“牛力”。牧童騎牛放牛,牛也拉車,只不過儘是“老牛破車”,設備太差,跑得也慢,看來“牛力”有失完美。那為什麼不用“狗力”?在北方冬天冰封雪凍,三條五條甚至七條八條大狗拉着爬犁跑得也是飛快。可南方沒雪,不能用狗拉爬犁,所以“狗力”涵蓋不全面。那為什麼不用“烏龜力”?老百姓講話,“王八拉車,後勁大”,和龜兔賽跑是同一個意思。可烏龜拉起車來也忒慢了點兒,如今誰還象傻兔子那樣半路上睡大覺?還沒聽說什麼人用烏龜代步呢。只有西遊記里唐僧師徒四人回程路上該着還有一難,在老烏龜背上渡河,老烏龜惱他們忘了所託之事,往水底一沉,爺兒四個除了孫猴子腿腳快跳上了雲端,剩下的連帶經文統統落水。這也不好那也不行,那說“人力”好不好?不好。一說“人力”就往人力車那兒想,在北京就是人拉的洋車,在上海就是黃包車。拉車的典型人物就是駱駝祥子,人人皆知,那還不如叫“駱駝祥子力”算了。可那不是拿咱們勞苦大眾開涮嗎?再說人又有白人黃人黑人,大人小人,男人女人,窮人闊人,勞心人勞力人,太複雜。說來說去還就是“馬力”合用。說起馬來儘是好詞兒,象“龍馬精神”,“一馬當先”,“快馬加鞭”(跑得快還要挨鞭子,不公平),“馬到成功”,。。。馬老了,沒勁了,可“老馬識途”,多好!而且在科技界,產業界還派上了用場,“馬力”,簡直就是中西合璧。
其實咱也知道,這“路遙知馬力”是引子,真正要說的是“日久見人心”。關於“心”,挺有講究。為什麼說見“人心”,不說見別的心?比如說馬心,牛心,狗心,貓心,好不好?都不好。為什麼?因為這些個“心”都是一定的了,天生沒變化。就說“馬心”吧,趕車的人都知道,馬是啞巴畜牲,可心裡明白,科學證明馬非常聰明。馬戲團馬戲團,沒馬還叫什麼馬戲團?馬會做各種高難動作。馬在戰場上能救主,在家裡拼命幹活,見到主人“咴咴”叫,見生人尥蹶子給一蹄子。不說別的,三國里的幾匹千里馬之一的赤兔馬,原是呂布的坐騎,後落曹操之手,為籠絡關羽給了關羽。關羽不謝曹操賜的任何別的東西,唯獨這赤兔馬,關羽拜謝曹操。曹操奇怪,問為什麼,關羽說,這赤兔馬是千里寶馬,一旦知道兄長劉備的下落,快馬加鞭,即使是千里之外也一日可見。曹操這份兒後悔呀,可他媽再小人也一言即出“駟馬難追”啊,怎麼往回要?自認倒霉了。這赤兔馬和關羽特有緣。雖然都說“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卻也未見赤兔和呂布關係有多好。呂布知道自己“唇紅齒白”,一表人才,所以自視甚高,特別驕傲,卻有勇無謀,還貪生怕死。反正赤兔馬不怎麼喜歡他。自從順順噹噹跟了關羽,從此珠聯璧合。斬嚴良誅文丑,關羽講話兒,視之如插標賣首耳。嚴良文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來將何人”就讓關羽騎着赤兔馬過來大刀一揮取了首級,赤兔馬太快了!當然,嚴良文醜死得有點兒冤枉,關羽沒按正規程序對仗。總得讓人擺好架式,通個姓名吧,都講究說“本將軍刀下不斬無名之輩,報上名來”,殺人殺個明白。人家還沒準備好,你就跑過來把人殺了,腦袋掉了還安不上了,只好將錯就錯了。我們打乒乓球,沒等對方站穩就發球贏了也不算,重發。關羽後來被東吳呂蒙白衣渡江騙得上了當走了麥城。關羽死後,赤兔馬說什麼也不吃不喝,跟了關羽去了。赤兔馬,仁義啊!所以說,“馬心”不必研究。
那“狗心”呢?老百姓都說狗是忠臣,貓才是奸臣呢。都知道狗不嫌貧愛富,狗不背主。可這麼好的品質卻不能活學活用在現實社會裡。要夸個誰,說這小伙子多壯象牛犢子是的,小伙兒咧嘴笑笑,還挺不好意思。你要說某某忠於職守,任勞任怨,說他真象條狗一樣,人家非跟你翻臉不可。提到狗的詞兒儘是壞詞兒,貶義。什麼“狗仗人勢”,“狗眼看人低”,都是說那些人品低下的奴才相。比如說,某某某是某某某的狗,那肯定不是表揚,一定是恨得咬牙切齒,罵都不解恨。交友不當,說是“狐朋狗友”,不屑掛齒,說是“雞另狗碎”,或是“雞鳴狗盜”。狗雖仗義,卻和忘恩負義,恩將仇報,見利忘義分不開扯不斷關係,那叫做“狼心狗肺”,跟狼混一塊兒去了。罵某某“不是東西”,卻又說“這狗東西”,字面上雖自相矛盾,說的卻是一回事。不知道您聽過這話沒有,說是“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京油子”指的是北京人貧嘴刮舌(您一準兒猜我就是北京人),“衛嘴子”指的是天津衛的人光說不練賣嘴皮子,而保定府在打日本鬼子的時候是雙方拉鋸戰爭奪的地盤兒,給日本人幹事兒的挺多,所以漢奸狗腿子不少。狗腿不怕打,別看狗腿溜細,一打就斷,可它都不用上夾板,瘸上幾天,自己就長好。說漢奸狗腿子那是說賤骨頭,經打,打斷了,過兩天又跑跑顛顛的了。罵人狗腿子是罵他沒臉,狗奴才。另外,罵人是狗還常加上個“走”字。誰仔細想過,為啥說那些“為虎作倀”者是“走狗”?而不是跑狗,跳狗?大概這“走”字有點涵義。社會上人們從事各種各樣的勞動,為人們所不齒的行當,其中有二種叫做“販夫走卒”,推車走江湖做小買賣兒干苦力的,和當兵扛槍沒馬騎的。豪門旺族當官兒的才能高頭大馬,窮嗖嗖當兵的哪兒來的馬?只能地上靠倆腳走了。推而廣之,“走狗”是指那些地位低下的奴才,搖尾乞憐,跑前跑後,沒得煙兒抽,為的是二根沒啥肉的骨頭的角色。“走狗”不好聽,“乏走狗”就更不好聽了,是沒用的,沒馬騎的奴才。“走馬”就不一樣了,一定是顯貴。“走馬看花”指騎馬看花,坐的高,看的清楚。“走馬上任”形容當官的從容不迫,又春風滿面。馬比狗的待遇好多了。
雖然我對“狗心”的忠貞不二倍加推崇,卻不反對以狗罵人,因為我曾是狗的受害者-挨過狗咬。在農村呆過的人都知道,看家護院的狗見生人就叫,有機會撲上來就咬。一般是叫的狗不咬,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雖然聲音大,怪嚇人的,其實無礙,倒是不叫的狗它偷下口,讓你防不勝防,等你發現了,卻沒時間擺開架式反擊了,你只有挨咬的份兒。有時候我就想,憑我這三腳貓的足球後衛的腿腳,正面和一條狗對陣,一腳踢過去,怎麼還不把狗踢個四仰八叉?實際上你做不到,你沒時間。那年在東北黑龍江縣城吃完晚飯後和一位廠友散步,就覺得腿肚子上一麻一軟就蹲下去了。回頭一看,一條狗已經得勝而歸了。和蛐蛐不一樣,雖得勝,仍不叫。也沒準兒是啞巴狗?不知道,反正那條不叫的狗咬得我生疼。好在我穿着厚絨褲,只咬了個紫拉豪青,皮下瘀血。後來廠友和我回廠取了改錐銼刀,回過頭來去報仇,那狗卻躲在家裡不出來,任我倆在柵欄外小聲叫罵空等了個把鐘頭,余恨不淺。
總之,“狗心”專一,沒啥可研究的。那“牛心”呢?除了脾氣倔,沒啥變化。說誰死腦筋都說是牛脾氣,倒也不是多大的貶義,只是群眾關係不大好。“貓心”呢?剛說過,奸臣一個,說它幹啥?向來奸臣招人恨。
唯有“人心”,是五花八門,豐富多采,千變萬化,深淺莫測,一時半會兒根本就看不透,所以“日久”才能“見人心”呢。中國古語三字經說,“人之初,性本善”,可能指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聖經上說,“耶和華神所造的,唯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蛇對女人說,神豈是真說,不許你們吃園中所有樹上的果子麽。女人對蛇說,園中樹上的果子我們可以吃,唯有園當中那棵樹上的果子,神曾說,你們不可吃,也不可摸,免得你們死。蛇對女人說,你們不一定死,因為神知道,你們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們便如神能知道善惡。於是女人見那棵樹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悅人的眼目,且是可喜愛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來吃了,又給他丈夫,他丈夫也吃了。”從此人心就變得詭秘了,離神遠了。
對於人的分類,咱不說白人,黃人與黑人之分,只就人品人性而論。小孩子的分法最基本最樸素,時常給大人出難題,這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不過這分法只能在電影院裡引來善意的笑聲。嚴格一刀切成好人壞人有時候不實際,可以說沒有百分之百的絕對的好人與壞人,過去樣板戲裡的英雄人物都是臆造升華了的,好人,英雄,都是打不死,抓不着,不搞對象,不上廁所,哪兒有那事兒啊?再壞的人也有“自己人”,秦儈兒還有倆朋友呢,他倆肯定說秦儈兒是好人。不同人有不同標準。再說了,那些個公眾認定的壞人原本不一定壞,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開頭兒都不一定想害人,可臨到關頭,顧不得那許多了,害人殺人,不是原計劃。據說犯罪者有好大一部分屬於一時衝動,本無傷人害人之意,卻迫於形勢。比如強姦犯作案,被害者老是叫,怕別人聽到,三下五除二,給殺了;偷東西,搶東西,讓人看見了,特別是熟人看見了,怕人家告發,為了滅口,把人給殺了。這叫什麼?叫“騎虎難下”,不得已而為之。其實大部分情況是害人者自己頭腦糊塗,或智商不夠,所謂“騎虎難下”都是自己嚇自己。您也好好兒看看,那老虎沒準兒是杭州虎跑泉邊兒上供照相用的老虎,照完了您下來就是了,別在虎背上哆嗦丟人現眼了。有些不會水的不小心掉在了水裡,那頓撲騰,沒招兒沒式的,說不上啥姿勢,當然也是沒講究姿勢的心情了,嘴裡一邊兒咕咚咕咚大口大口灌着水,一邊兒還不耽誤斷斷續續喊救命,“來人哪,救命啊。”知底細的明白的人沖他喊,“站起來,站起來!”喝水的人一不撲騰,往起一站,水才到腰那兒。要是老不站起來,甭說齊腰深的水了,就是一盆洗腳水也夠您喝一氣了。
一般到不了那份兒上。不過在社會上混,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一定要切記這句話: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人心隔肚皮。這句話是提醒好心人的。良心壞了的你用不着提醒,一事當先他腦子如小電滾子般早就為自己轉了800遭兒,作了全面安排,進可攻,退可守,他吃不了虧,而且還給別人設了圈套,讓別人來鑽,以備將來能要挾。要命的是真有那麼一些好心的傻冒兒從不設防,看誰都挺好的,老百姓講話兒,傻得讓人家給賣了,還幫人家數錢呢。毛阿敏大歌星就是這麼個傻冒兒,乒乓高手何智麗,也是這麼個傻冒兒。受了騙,上了當,交了學費,以後學乖點兒就是了。你看人家鄧麗君就聰明,歌中唱道,“你說你要來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等不來怎麼辦?“把我的愛情還給我!”找他算帳去。這兒您就看出來了,鄧麗君一年前光聽人家說好聽的了,芳心大悅,痴心待郎,可她哪兒知道,他倆挨得再近可還是“人心隔肚皮”啊。
“人心隔肚皮”的教訓實在是數不勝數。小範圍的小二口兒,熱戀的當口啥都敢說,山盟海誓,反正不花錢,不費勁,沒錄音,沒簽字,說唄,啥跟勁說啥,九天攬月,五洋捉鱉,上刀山,下火海,赴湯蹈火嘛,知道去不了,知道沒那事兒,才敢說呢。即使是真有那些上刀山,下油鍋的事兒,也是以後的事,重要的是及時行樂,享受今生。有的女生賤骨頭,非問些敏感的智力測驗題不可。問什麼,我和你媽同時掉水裡,你救誰?有的男士耍點滑頭,說同時都救。不行,只能救一個。聰明的不願說謊的就說這種情況不會發生,想方設法搪塞過去。立場堅定的女方當然不會滿意,以後找機會還提。最機靈最狡猾的會說,先救你。讓女方高興唄。真要有這事發生了,那就再說了。沒準兒誰也不救,或是救新的小蜜去了。大範圍的現實社會裡,人與人免不了交往,人是社會動物嘛,天長日久,你就能見到人心的險惡,世態的炎涼。時候短了不行。剛到新工作單位的都特賣力氣幹活,見人笑臉相迎,開口輕聲慢語,日子一長,原形畢露,老娘不幹活兒,你還得給老娘漲錢!裝總能裝一陣子的,只是時候不能太長,因為裝樣兒忒累。因此我覺得演員那工作是力氣活兒,不輕,他演的是別人,老得提防着露餡兒。
文化大革命最大的危害是什麼?物質損失確實非常非常的大,但最嚴重的還是在人與人之間築起了防堤,十年浩劫把人心割裂了。而這種彌補人心的工程是需要幾代人的不懈努力才有希望的。過去肅反是打擊反革命,相對比例不大,反右是打擊反黨的右派,相對比例也不大,可文化革命是群眾斗群眾,人整人,整個混戰一場,簡直就是全民的鬥爭,整來整去,整得人人自畏,都沒了原則,應了“黨同伐異”那句話,順我者甭管好人壞人,地痞流氓,社會人渣,統統網羅起來,一致對付逆我者。
文化革命過去了,咱們也出了國,離開了那是非之地。可架不住咱們人太多,到哪兒都一幫一幫的,哪兒都不敢敞開嘍讓咱們移民。咱們中國人都講究“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那種“房頂開門兒,灶坑打井”的主兒是極少數。誰周圍都有一些朋友,沒朋友孤單,沒勁。喝酒自個兒喝,喝着喝着就醉了,往那兒一倒,呼呼大睡,那叫“醉生夢死”。一幫哥們兒一塊兒喝酒,行酒令也好,侃大山也好,互相敬酒,互相祝福,推杯換盞,歡聲笑語,帶勁。
以前曾寫過聊朋友的東西,都是有感而發。朋友這玩藝兒實在是複雜,一人一個心,人心還隔肚皮。“朋友”這詞兒,有時候說出來是隨隨便便,輕如鴻毛,有時候說出來又十分地沉重,重如泰山。酒肉朋友就不必說了,算是一種朋友,吃吃喝喝而已,無傷大雅。沾了玩兒政治邊兒的“朋友”讓人不敢恭維,動不動說我在哪兒哪兒的朋友,聽起來就如從前說的“我們的朋友遍天下”,可亞非拉的朋友說翻臉就翻臉。翻完臉為了相同的利益還能往一塊兒坐,就和啥事兒沒發生過一樣,象咱們這種臉皮薄的適應不了那陣勢,彆扭。公開場合凡你聽到說“咱們都是朋友”的時候,就早已不是朋友了,或者根本就沒當過朋友,更甭聽“我們是最好的朋友”這樣的話,那當不得真,也沒法律效用。你真拿這話去跟他套近乎?傻冒兒吧你!歇菜吧你!
說到這兒,似乎太悲觀了點兒。難道世間就沒有真情,沒有真的友誼了嗎?當然有。路遙知馬力,沒說把馬都累死了,自有千里寶馬出類拔萃;日久見人心,沒說統統是壞蛋,良心大大的壞啦。老百姓常講,還是好人多。特別是經歷了大風大浪,經歷了困苦艱辛之後,就能去沙存金,自有一批肝膽相照,患難與共,志同道合,品德端正的真誠的朋友,這是人生最寶貴的財富啊。之所以說的不多,是因為真正的朋友不在嘴頭上,而是落實在行動上,體現在感情上。當然也有要說的話了,那就是要常常提醒好心的朋友們,切記要小心提防那些口蜜腹劍的,心地陰暗的,見利忘義的,恩將仇報的小人。
馬兒啊,你慢些走,前途路遙遙,常遇峭壁陡;
人心啊,有俊有丑,冷眼辯好歹,留神防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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