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勒岡的金秋
俄勒岡(Oregon)的金秋像一曲交響樂。 如果我是作曲家,我定要寫這樣一首。我不是作曲家,我可以集一首,就像集句詩那樣。 集句詩是中國人常用的一種表達情懷的方法,我最喜歡的一首是瞿秋白先生在長汀監獄作的《偶成》,那是他的絕命詩: 夕陽明滅亂山中, 落葉寒泉聽不同。 回首十年坎坷事, 心持半偈萬緣空。 第一句源自唐朝韋應物《自鞏洛舟行入黃河即事寄府縣僚友》,第二、四句源自唐朝郎士元《題精舍寺》,第三句源自唐朝杜甫《宿府》。藉助前人的詩句,秋白在生命最後的時刻表達了他深邃的人性和思考。 我從波特蘭(Portland)開始我的俄勒岡的金秋之行。我要沿着哥倫比亞河(Columbia River)東行至達拉斯鎮(The Dalles),然後南下到火山口湖國家公園(Crater Lake National Park),轉尤金(Eugene),西行至海邊,經過紐波特(Newport),到達大炮海灘(Cannon Beach),最後返回波特蘭。這一趟歷時一周的行程,應該可以領略俄勒岡的一些主要風貌。 第一樂章 《莫爾多河》– 斯梅塔那 不知道俄勒岡人是否把哥倫比亞河稱為母親河。這條從洛磯山脈發源,全長2000公里的美國太平洋西北海岸的第一大河,在經濟文化上都是俄勒岡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資產。在波特蘭,哥倫比亞河的支流威拉米特河(Willametter River)穿城而過,把這個翠綠的城市裝點的更加嫵媚動人。威拉米特河在波特蘭創造出眾多令人難忘的景致,然後在西北角匯入向西奔去的哥倫比亞河。威拉米特河與城市的人文景觀相伴,十多座橋梁跨過她的身軀,沿河是一片忙碌沸騰的生活景象。哥倫比亞河兩岸更多的是自然的美景。我第一眼看到哥倫比亞河時,耳邊立即響起了斯梅塔那(Bedrich Smetana)的交響音詩《我的祖國》中《莫爾多河》(《Die Moldau》)的主旋律。那寬廣,壯美,氣勢龐大的旋律,帶着滾滾江水,帶着陣陣輕風,帶着融融朝陽向我心中湧來,伴我在84號公路上東行。 離開波特蘭不久,就進入了哥倫比亞河峽谷國家風景區。哥倫比亞河峽谷是被哥倫比亞河切割出的一條壯觀的峽谷,長約80英里,最高可達4000英尺深,河流溫柔蜿蜒地在其中穿行,遠方是古老的火山和洪水造就的山峰,這一切使峽谷區成為一個風景秀麗的仙境。這裡優秀景點的密集程度,在美國其他地方都是罕見的。像桑迪河三角洲(Sandy River Delta),狗山步行道(Dog Mountain Trail),哥倫比亞山歷史公園(Columbia Hills Historical State Park),海角(Cape Horn),燈塔岩(Beacon Rock)...更為神奇的是,峽谷區散布着眾多的瀑布景觀,最著名的梅多諾瑪瀑布(Multnomah Fall),是美國第二高的全年瀑布,被列為俄勒岡排名第一的觀光目的地。拉瞿山脈(Larch Mountains)的地下泉水從這瀑布飛瀉而下,那同樣壯美的水擊聲,也融入《莫爾多河》的旋律中。我真難相信,在寫作這首膾炙人口的音詩時,斯梅塔那已完全耳聾,聽不見自己的作品。然而他博大的情懷,已將除了莫爾多河之外的其他大河,像哥倫比亞河,尼羅河,甚至長江等等的自然哲理,盡融入了自己的音樂,使我們至今只要見到那些壯美的河川,就會想起《莫爾多河》。

威拉米特河上的划艇競賽

哥倫比亞河

哥倫比亞河峽谷區的梅多諾瑪瀑布
第二樂章 《田園》– 貝多芬 被稱為哥倫比亞的科斯彎(The Coos Bay of Columbia)的達拉斯鎮,是近一萬年來印第安人的主要聚集中心,今天,它同樣被現代化的步伐驚醒。例如,谷歌(Google)利用這裡可靠的水力發電和未充分利用的光纖能力,沿着達拉斯的哥倫比亞河,建了主要的數據中心。從達拉斯鎮沿197號公路往南,是俄勒岡的廣袤鄉村。踏上這條路,我像進入了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Pastoral》)的境界。我們知道,貝多芬雖給了《田園》的五個樂章描述性的標題,但這首交響樂並不是要講故事,而是通過幾個樂章似有目標,似無目標的描寫,喚出人們對鄉村大自然的依戀之情。 胡德山(Mountain Hood)是俄勒岡的最高峰,俄勒岡州的標誌,也是美國最高的山峰之一。在方圓幾十哩的鄉間路上,我們都看得見它終年積雪的白皚皚的身影。如果你想試圖征服它,可參加那每年一萬人的登山隊伍。我沒有那個野心,只是從它的腳下走過,進入那些寧靜的田原。

胡德山下的田原
北部的俄勒岡似乎比較乾燥少雨,大地呈現加利福利亞式的金黃色,農民以種植或收取乾草為主。巨大的原野上,看得見機器收穫乾草的痕跡。然而靠近胡德山附近,由於海拔較高,氣候潮濕,大地一片翠綠,農民以種植水果為主。胡德山腳的果園規模巨大,主要種植蘋果和梨。

俄勒岡北部的原野
往南行,山漸綠,原野上的黃草變成灌木,又慢慢變成喬木。沿路看見很多大型的現代化溫室,旁邊停着BMW一類的高檔車,我想這裡的農民一定很富有。後查資料,俄勒岡的溫室和苗圃產品在美國居首位。中南部的農民在室外主要種植需水量較大的各類草莓而不是蘋果和梨,這也是俄勒岡在美國領冠的農產品。

俄勒岡中南部的原野和農舍
我沒有遇到暴風雨,但《田園》中“暴風雨過後的快樂和感激”是有的。車輪飛轉,穿過濃霧和細雨,山峰和谷地,隨着《田園》第五樂章圓號奏出的那感恩的旋律,我到達了下一個目的地。 第三樂章 《命運》– 貝多芬 7700年以前,中國山頂洞人之後彭頭山文化之前,在今天俄勒岡的南部地區,有一座研究者稱為馬扎馬(Mount Mazama)的山逐漸形成,並成為這一地區最高的山峰。就在馬扎馬山峰的地底下,熾烈的岩漿翻騰,尋求出路。地質的變化,使馬扎馬山的東北部出現了一個通向岩漿團的通風口,岩漿和火山灰從那裡噴出。接着連鎖反應便沿着馬扎馬山頂出現,山頂周圍的裂縫開始崩潰,大量的岩漿噴發,噴出的岩漿蒸汽和岩石灰粉發生爆炸,於是一場大災難在馬扎馬山發生。岩漿衝出火山口,帶着岩石以兩倍音速飛向天空。直徑約8公里的馬扎馬山體由於重力作用,陷落進地底的岩漿團中,原來的馬扎馬山峰變成了深1.6公里的一個火山口,馬扎馬的山峰成了火山口中的一座山,其頂峰與火山口邊緣平齊。這場劇烈的造地運動,只持續了3個小時,而熔岩和火山灰的沉澱則花了兩個星期。在這次災難性的爆發後的750年中,還不斷有小的爆發在火山口內出現,以後的地質運動就漸趨平靜。

火山口的形成(國家公園的想象圖)
從那以後,年復一年的雨和融雪流入火山口,有機和無機的沉積物堆砌在火山口底部,使火山口湖有一個穩定的水平面。這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那樣安靜地伏在腳下的火山口湖。 由於其特殊的地理環境,火山口湖創造了一些記錄,例如,它的水深608米,是美國最深的湖;由於沒有與外界出入水的通道,它是世界上最清潔的自然水。

火山口湖

沉落在火山口湖中的原馬扎馬山頂峰

平靜如畫的火山口湖
坐在展覽廳,音像室,站在平靜如畫的火山口湖邊,我像是在聆聽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Symphony No 5》)。自然的命運和人的命運有何不同?那著名的命運敲門的三連音,不是起初也在馬扎馬山地底的岩漿中涌動嗎?不是伴着岩漿衝出火山口嗎?不是見證了災難變成了福祉嗎?幾千年前的造地運動,改變了馬扎馬山的命運,今天這風姿如畫的火山口湖難道不是命運的凱旋? 第四樂章 《大海》– 德彪西 李姆斯基·科薩科夫是寫海的大師,但他的海更多像是在船里看到的海,驚濤駭浪,無邊無垠,動盪得使你好像立不住。德彪西(Claude Debussy)的《大海》(《La Mer》),更像我在俄勒岡西海岸見到的海,它照樣氣勢磅礴,變化莫測,但它與岸邊的景物,與觀注它的人們,似乎有更多的聯繫。 離開尤金後我寄宿在紐波特附近的一對老夫妻家。善良的老人知道我要沿西海岸北去,給了我一張沿途必看景點的目錄。實踐後知道這個目錄十分管用,把它記在這裡,順序從南向北,以備有人會用得着。 1. 雅奎納灣和俄勒岡海岸水族館(Yaquina Bay and Oregon Coast Aquarium) 2. 雅奎納頭燈塔(Yaquina Head Lighthouse) 3. 鬼杵碗國家自然保護區(Devils Punchbowl State Natural Area) 4. 德波移灣(Depoe Bay) 5. 曼森溪瀑布(Munson Creek Falls) 6. 大炮海灘(Cannon Beach) 7. 伊科拉州立公園(Ecola State Park) 8. 克拉特索普堡(Ford Clatsop) 9. 哥倫比亞河海事博物館(Columbia River Maritime Museum) 這個目錄只是從紐波特往北的一些景點,紐波特往南,沿着101號公路,更有大量的景點不在我此次的行程內,俄勒岡西海岸美景的質和量真是讓人驚嘆! 雅奎納灣的海平靜如鏡,就像一潭內陸湖,水鳥成群,劃破鏡面。雅奎納頭燈塔下的海卻浪滔洶湧。在《大海》中也聽得到這種強烈的反差,那是小提琴和雙簧管柔美的慢奏,與銅管和鼓鑔急行的對比。浪花追逐嬉戲,海鳥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鯨魚時隱時現,岸上的人們極目遠眺。有時漲潮,巨浪無情地狂拍沙岸,岩岸,甚至岸邊的松林。這種場景,我在《大海》中可以聽到,在海邊隨更是隨處可見。 
雅奎納灣

雅奎納頭燈塔
 人們在德波移灣看鯨魚

臨海的樹林目擊着波濤起伏

鬼杵碗 第五樂章 《1812序曲》–柴可夫斯基 德彪西的《大海》以“風和海的對話”結束在漸弱的平靜中,我的俄勒岡西海岸之行則不是,它將要結束在大炮海灘,那是一個多麼輝煌的風景地點。於是我想到了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1812 Overture》)的結尾,大炮齊鳴,人聲鼎沸,歡呼勝利。大炮海灘,實際是一個小城,原來的名字叫Ecola, 是印第安語鯨魚的意思。1846年,一艘美國海軍軍艦在離這裡不遠的哥倫比亞河入海口失事沉沒,50多年以後的1898年,這個船上的大炮被海水衝上了這一片海灘,這個海灘就因此被叫做大炮海灘。1922年,這個海灘所在的小鎮也改名為大炮海灘。巧的是,海灘的形象也與大炮有聯繫,那海中突兀聳立的巨大山石,就像一顆顆待發的炮彈。金色的陽光灑在大海上,海灘上,炮彈上,難道不像準備慶祝凱旋的禮炮嗎?

大炮海灘
我的旅程結束了,回到波特蘭,眼中,耳中,仍然餘興未盡。 還有那樣多難忘的地方,像波特蘭玫瑰園 (International Rose Test Garden),波特蘭藝術博物館(Art Museum),哥倫比亞河海事博物館(Columbia River Maritime Museum, Astoria). . . 他們應該用哪一首樂曲來描繪? 是的,任何一首交響曲都難全部容下俄勒岡的金秋那些迷人的景致,和那些觸人情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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