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7

和周亮工（1612-1672）同時代的人物中，周亮工最喜歡的一個，大概就是着名畫家陳洪綬（1598-1662）了。因為在周亮工讀畫錄這本書中，有專門的一節，介紹陳洪綬不事權貴，都有點拍人馬屁的嫌疑了：

• 陳章侯性誕僻，好游於酒。人所致金錢隨手盡。尤喜為貧不得志人作畫，周其乏。凡貧士藉其生，數十百家。若豪貴有勢力者索之，雖千金不為搦筆也。一齷齪顯者，誘之入舟，方將鑑定宋元人筆墨。舟既發，乃出絹強之畫。章侯科頭裸體，謾罵不絕。顯者不聽。遂欲自沉於水。顯者拂然，乃自先去。托他人代求之，終一筆不施。

陳洪綬，字章侯，幼名蓮子，一名胥岸，號老蓮，別號小淨名，晚號老遲、悔遲，漢族，浙江紹興府諸暨縣楓橋陳家村（今諸暨市楓橋鎮陳家村）人。明末清初書畫家、詩人。年少師事劉宗周，補生員，後鄉試不中，崇禎年間召入內廷供奉。明亡入雲門寺為僧，後還俗，以賣畫為生。享譽明末畫壇，與當時的順天崔子忠齊名，號稱南陳北崔。名作九歌圖、屈子行吟圖、西廂記插圖、水滸葉子、博古葉子等，工詩善書，有寶綸堂集存世。《清史稿》有傳，列四王之右。

• 陳洪綬，字章侯，浙江諸暨人。幼適婦翁家，登桉畫關壯繆像於素壁，長八九尺， 婦翁見之驚異，扃室奉之。洪綬畫人物，衣紋清勁，力量氣局，在仇、唐之上。 嘗至杭州，摹府學石刻李公麟七十二賢像，又摹周昉美人圖，數四不已，人謂其勝原本，曰：此所以不及也。吾畫易見好，則能事猶未盡。嘗為諸生，崇禎間，游京師，召為舍人，摹歷代帝王像，縱觀御府圖畫，藝益進。尋辭歸。鼎革後，溷跡浮屠間，初號老蓮，至是自號悔遲。縱酒不羈，語及亂離，輒慟哭。後數年卒。子字，號小蓮。畫亦有名。

其實，陳洪綬和周亮工相知甚早（1624年），忘年之交，長達叄十八載。根據周亮工《讀畫錄》的記載：

• 家大人官暨陽時，時交章侯，數月游五泄，余時方十叄齡，即得以筆墨定交。

到了崇禎十四年（1641），交往更進一層，被周亮工視為莫逆：

• 辛巳，余謁選，再見於都門，同金道隱(堡)、伍鐵山(瑞隆)諸君子結詩社，章侯謬好余詩，遂成莫逆交。余方赴濰，章侯遽作歸去圖相贈，可識其曠懷矣。後十餘年再見湖上，冊中所存，皆在孤山小閣中，為予作者。

可是，到了清順治叄年（1646），這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 清軍攻破紹興，當時陳洪綬正居住在此，被清兵所捕獲，毛奇齡《別傳》載：王師下浙東，大將軍撫軍固山，從圍城中搜得蓮，大喜，急令畫，不畫：以刃迫之，不畫；以酒與婦人誘之，畫。舊之，請匯所為畫署名，且有粉本，渲染已，大飲。夜抱畫寢，及伺之，遁矣。陳洪緩逃出後，避難於紹興鄉下雲門、薄塢一帶的深山幽谷里。後到雲門寺落髮為僧，此後，更號為侮遲、僧悔等。

與此同時，周亮工開始和清朝合作，被升任淮揚海防兵備道，為黎民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並在第二年，升任福建按察使，成了滿清的紅人。

• 恤遺黎，撫凋敝，置義冢，收白骨，禁告密，罷營房，惠民良多。民感恩德，為立祠於揚州。四月，擢福建按察使。離揚州日，百姓傾城遮留。

所以到了順治七年（1850），當周亮工路過杭州向陳洪綬索畫的時候，陳洪綬拒絕了這位相交已經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堅決不給：周亮工在詩題陳章侯畫寄林鐵崖一文中說：

• 章侯與予交二十年，十五年前，只在都門為予作歸去圖一副，再索之，舌敝穎禿弗應也。庚寅北上，與此君晤於湖上，其堅不落筆如昔。

不過事後，陳洪綬又覺得這樣做，不是對待失節朋友的好辦法。於是，在周亮工離開杭州後，他又改變了主意，畫了歸去來圖卷，在這年冬天寄給了周亮工。並在第二年，又一口氣給周亮工畫了大小42幅畫。

• 明年，予復入閩，再晤於定香橋，君欣然曰：此予為子作畫時矣。急命絹素。或拈黃葉菜佐紹興深黑釀；或令蕭數青倚檻歌，然不數聲輒令止；或以一手爬頭垢；或以雙指搔腳爪；或瞪目不語；或手持不聿，口戲頑童，半刻定靜。自定香橋移予寓，自予寓移湖干，移道觀、移舫、移昭慶，迨祖予津亭，獨攜筆墨，凡十又一日，計為予作大小橫直幅四十有二。其急急為予落筆之意，客疑之，予亦疑之。豈意予入閩後，君遂作古人哉。

周亮工對老朋友陳洪綬的歸去來圖這一幅長卷，視若生命，進行了精心保護和安置，得以流傳後世，說是現存夏威夷美術館，可是在夏威夷美術館的網頁上，並不能看到其真容。

其實，覆巢之下，沒有完卵。在明亡之後，不但周亮工做了貳臣，聞達於諸侯於心不忍，就連陳洪綬自己，也舍不下酒和女人的誘惑，苟全性命於亂世不得。所以想起來，和周亮工也沒有太大的差別，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

所謂的歸去來兮，採菊東籬下，不過變成了，古代一個，最美麗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