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7-14

上午九點半，乘滴滴前往位於北京朝陽區的觀復博物館。博物館地處郊外，位置頗為僻靜，沒有大型博物館那種醒目的標識，更像一處隱於都市邊緣的文化庭院。 

去程和返程恰巧都是山西司機。一位在北京多年，一位剛來兩個月，兩人都採用承包公司的新能源車輛，每月繳納四五千元承包費，雖然每天工作十二三個小時，但月收入仍可達到萬元左右。從他們口中，也大致了解了北京網約車行業目前的經營狀況。 

觀復博物館網上門票78元，現場購票100元，老人、學生和兒童半價。由於忘記攜帶護照，本來還有些擔心，沒想到工作人員表示外國身份證同樣可以購票，並沒有故意刁難。 

一進博物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觀複流浪貓之家。據工作人員介紹，目前館內收養了39隻流浪貓，這個數字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寓意。無論是出於公益還是博物館文化的一部分，都為這座私人博物館增添了幾分溫情，也可以看出馬未都不僅熱愛收藏和傳統文化，對動物亦頗有愛心。 

整座博物館雖然規模不算大，卻布置得十分精緻。一樓主要包括陶瓷館、家具館、工藝館和佛像館“怯憂堂”，另設有文創中心和休息區。二樓則有門窗館、唐詩宋詞館，以及馬未都平時辦公、錄製節目和舉辦講座的空間。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觀復博物館因為馬未都數十年的用心經營，自成一番天地。 

陶瓷館按時代陳列，大體分為唐宋元與明清兩大部分。入門往左走，開篇便是一件唐代三足青花罐，令人眼前一亮，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則是展廳後側玻璃展櫃中的“唐三十七駿”成組陳列的四套唐三彩馬俑器物，威武壯觀。 

宋瓷部分幾乎涵蓋了五大名窯以及耀州窯、磁州窯、吉州窯和景德鎮等代表性窯口，南青北白，各具風采。元代以青花和釉里紅為主。明代則依洪武、永樂、宣德、成化、萬曆、崇禎等朝代依次展開，鬥彩、嬌黃等品種均有展示。德化窯藏品相對較少，僅見一尊羅漢像和一件花箍。清代器物數量最為豐富，爭奇鬥豔，占據了整個陶瓷館近三分之一的展陳空間。其中不少器物雖然未必都是國寶級重器，卻勝在品類齊全，使觀眾能夠較為完整地了解中國陶瓷的發展脈絡，這也是私人博物館不同於綜合性國家博物館之處。

相比那些名窯重器，我反而更喜歡館內收藏的大量唐至清代的小型盒具，以及明清文房器物和瓷掛屏。這幾個展櫃位於陶瓷館右側，件件小巧精緻，最能體現古人的生活趣味。 

真正令我感到特色鮮明的，其實是家具館。陶瓷幾乎每一家大型博物館都有收藏，而如此系統地展示明清家具，卻並不多見。家具收藏不僅需要充足的展示空間，更需要雄厚的經濟實力和長期積累的鑑賞眼力。

館內陳列從早期紅木家具，到清代紫檀家具，再到明式黃花梨家具，依時代與材質徐徐展開。供桌、條案、櫃櫥、書架、花架、屏風、書櫃、羅漢床、拔步床等應有盡有，令人流連忘返。其中最珍貴的，當屬一對乾隆時期宮廷紫檀描金七重檐寶塔，以及一對景泰藍鎏金寶塔，工藝極其繁複，堪稱宮廷陳設精品。如果說陶瓷館體現的是中國古代工藝的發展史，那麼家具館展示的，則是中國傳統生活方式和空間美學。 

工藝館主要展示漆器和景泰藍。漆器年代跨越漢至清代，其中漢代藏品雖僅一件，卻十分珍貴。景泰藍收藏則種類豐富、體系完整，在國內博物館中應屬前列，難能可貴。

除此之外，館內還陳列着傳統玉器、先秦青銅器、唐代金銀器以及十八般兵器等收藏；佛像館“怯憂堂”則集中展出108尊歷代佛像，別具特色。 

一樓大廳還陳列着一尊高約125厘米的宋代木雕水月觀音像，以及一尊體量巨大的銅羅漢像。據介紹，這尊銅羅漢於2005年購自廈門文物市場，後來因外形與海口五公祠失竊的菩庵祖師像相似，一度引發社會爭議，博物館也曾專門發表聲明加以說明。

如果說觀復博物館最令人嘆為觀止的展廳，我認為非二樓門窗館莫屬。 各種明清建築門窗、隔扇、花罩、雕花構件系統陳列，不僅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更充分體現了中國傳統建築空間美學。對於學習建築設計、室內設計的人來說，這裡幾乎就是一座活教材。中國古代建築往往毀於兵燹或城市更新，而門窗卻保存了建築最富裝飾性的部分。一扇隔扇、一塊花罩，不僅體現木作工藝，更濃縮了中國傳統建築關於光影、空間與禮制的審美觀念。觀復博物館將這些散失各地的構件系統展示，其意義已不僅是收藏文物，更是在保存一種逐漸消失的建築文化。 

記得馬未都還出版過一本專門研究中國古代門窗的大型畫冊，圖文並茂，印刷精美，頗值得收藏。 馬未都並非學院派學者，而是長期浸潤於傳統文化和古器物收藏實踐之中。他對唐詩宋詞興趣濃厚，在二樓專門設立唐詩宋詞館，將疫情期間完成的五部研究著作，與自己收藏的相關文物結合展出，同時兼作直播和公益講座。這種把文獻研究與文物實物相互印證的方法，不禁令人想到沈從文晚年一直倡導的研究路徑。沈從文畢生倡導文獻與文物互證，並以大量文物研究踐行這一理念；而馬未都則依託自己的收藏，把這種"文獻與文物互證"的理念，進一步落實到私人博物館的展示、研究與公眾傳播之中。 

一樓文創中心還出售馬未都的著作，包括《百家講壇》《國寶100》《瓷之色》《瓷之紋》《景泰藍前世今生》《小文99》和百人百年系列的《背影》等書。我在文創中心買了一本馬未都的新作《背影》。翻閱時意外發現，其中有一篇寫到我的導師一家。原來馬未都年輕時曾與導師的女兒一同下鄉插隊，據書中回憶，兩人當年幾乎成就一段姻緣。讀到這裡，不禁讓我倍感親切，也讓我感到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竟如此奇妙。 

觀復博物館許多細節也令人印象深刻。休息區和廁所里擺放着一些普通的古董圈椅和桌案，供遊客隨意使用；走廊牆上懸掛着一些古老或做舊過的刺繡作品；二樓門窗館外種植有修竹，與古建築門窗構件相映成趣；館外空地則散置着石刻、碑礎等舊物，並配以花木，既保存了文物，又成為園林景觀。 院中還有一口古鐘，供遊客敲擊體驗，寓教於樂。 

觀復博物館之所以受到眾多觀眾喜愛，並不僅僅因為藏品豐富，更因為它處處體現着收藏者的人文情懷和審美趣味。與許多大型國有博物館相比，觀復博物館或許沒有恢宏的建築，也沒有數量驚人的國寶重器，但它始終保留着收藏者個人的審美趣味與文化理想。這裡展示的不只是器物，更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傳統文化的理解路徑，以及一個收藏家數十年來對中國文明的持續守護。這或許正是觀復博物館最動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