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5-7

日本人寫史，開始時抄司馬遷的《史記》，抄得熱火朝天，比司馬遷還司馬遷，這就是江戶時期大名鼎鼎的漢學家賴山陽的《日本外史》。

這部書從源平合戰（平安時代末期）寫到德川家康建立幕府（江戶初期），文筆極好，氣勢磅礴，畫面感極強。核心思想是尊王斥霸（尊重天皇，批判靠武力奪權的幕府將軍）。這部書具有極強的煽動性，在幕末（19世紀中期）幾乎是所有熱血青年的精神食糧，影響了明治維新時期包括西鄉隆盛、梁川星嚴等在內的所有有名望的日本人，直接把賴山陽奉為精神導師，促成了德川幕府的倒台和明治維新的成功，也奠定了近代日本人的文風。明治以後的史學家（如久米邦武）指出書中有很多史實錯誤和常識硬傷（因為賴山陽當時能看到的史料有限）。但這並不影響它在文學和思想史上的崇高地位，它依然被評價為日本漢文學的絕唱。

1877年（光緒三年），黃遵憲作為大清駐日使館的參贊（高級外交官）來到日本。當時明治維新剛成功不久，日本展現出的勃勃生機讓黃遵憲大受震撼。他開始瘋狂搜集日本的政史書籍，當他讀到《日本外史》時，被賴山陽的文筆震撼，直呼這是日本的《史記》。他敏銳地發現，正是這本書洗腦了日本整整一代人，才爆發了倒幕運動。

黃遵憲回國後，把他自己寫的《日本國志》以及賴山陽的《日本外史》送給了康有為和梁啓超。當時正在籌備戊戌變法的梁啓超讀完後，思想發生了核裂變。康有為、李鴻章、曾國藩的幕僚們讀到賴山陽的《日本外史》後，也大為震驚，評價賴山陽的漢文水平直逼班固和司馬遷，認為日本竟有漢文寫得如此爐火純青的奇才。

梁啓超在《飲冰室合集》中瘋狂評價說：日本維新之功，大半由賴氏（賴山陽）一書所成。梁氏認為，日本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日本外史》在民間普及了愛國和反抗的精神。中國想要變法，也必須先寫出這樣能喚醒民眾的書。

隨後，名不見經傳的一個叫關機的日本人又仿照《日本外史》，狗尾續貂，寫下了《近世日本外史》，專門接着前作寫德川幕府統治的250年，一直寫到幕末和明治維新。文筆不如原著，但史料更詳細。

《進士日本外史》這部書，詳細記錄了江戶時代歷代將軍的得失，以及幕末那些為維新死去的志士的事跡，是當時人們了解“剛過去的江戶時代”最系統的漢文史料。該書在日本評價一般，可是在清朝末年，卻是維新志士和革命黨人們眼中的香餑餑。

這部書用中國人看得懂的文言文，詳細記錄了德川幕府是如何從強盛走向衰弱、日本志士又是如何暗中籌劃、最終完成明治維新的。黃遵憲在寫《日本國志》時，就大量參考並引用了《近世日本外史》中的記錄，它是晚清中國人研究日本明治維新前夕歷史的重要參考書。清朝改革派評價它是了解日本近代變法細節的最佳鑰匙。

原本清朝官員看《近世日本外史》，是想學日本政府怎麼改革。但革命黨留學生（如孫中山的同盟會成員）看這部書，學到的卻是怎麼造反，他們看到《近世日本外史》裡日本志士刺殺幕府高官、組織敢死隊的歷史，深受鼓舞。可以說，後來同盟會黃興秋瑾汪精衛們在國內發動的黃花崗起義等暗殺活動和暴動，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這兩本書中日本武士道和維新志士精神的刺激。

那個時候的中國人，還沒有發明精緻利己這個詞，尿性，比現在的中國人，還強若干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