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園              第十三期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九日

                  俄州現代中文學校"聊園"編輯部

[編者]

說咱們這中文學校藏龍臥虎,一點兒不假.從那一群小龍小虎小鳳小燕們身上就能看出些端倪.咱們中國人歷來講究含蓄,講究深藏不露.早聽說,有真功夫的人多的是,什麼飛檐走壁,什麼神功絕技,應有盡有.就是不顯山不露水.可試想,你有再高的本事,不讓人知道,也不用,久而久之,就失傳了,這於國於民,哪有半點好處?不如出得山來,找些有造化的,有道德的,傳將下去,利國利民,豈不是大好事?

就說諸位吧,人人精英,個個豪傑,就別保守您的才華了,大大方方來投稿.我們"聊園"將和"華夏文摘"取得聯繫,爭取衝出Columbus,衝出Ohio,走向世界.

這期"聊園"很榮幸地登載了趙明鄉的大作.讀了之後,真覺得老趙功力非凡.不信自己看.還有一樣,提醒大家,好文章不可只讀一遍.

[雜談]

野聊"氣"功,佛教道教和其他    趙明鄉

我的太太近來熱衷於練氣功,每晚臨睡前練一式.現在早已臉色紅潤,精神煥發,血壓降了下來,心律也平了.氣功對健康和家庭幸福的功效,我是見證人.雖不敢說是立杆見影,但也比春播秋收來的快.於是她常常勸我也練.但我這個人,從小就是"天橋上的把式,光說不練".所以至今還未下海.可是功力一旦與她有了差距後,她便漸漸地看我不起.言談中常有"朽木不可雕"之微言.其實我倒也不是一個對"功"一無所知的白丁.要說起功,也能從古到今聊上幾句.被她挪揄得多了,心中有些憋.所以借上"聊園一方寶地聊聊.目的之一,求個家庭功力平衡..

為何叫"野聊"呢?中國的事情,歷來有正野之分.凡是官方或官方許可的,稱謂"正".比如中國亞運會期間,到處可見"亞運會特別指定之飲料,牙刷牙膏香肥皂,以至廁紙"等等的商標,此為正宗.未得到官方許可的,即為"野".上海土話叫"野路子".中國的歷史也有正史和野史之分.李志綏醫生寫的書,儘管百分之百是主席醫療史或健康史,由於沒有官方的許可,終究屬於野史.我一向不喜歡看正史,翻開正史,看幾頁就會瞌睡.看野史就不同了,奇趣無窮.讀了"太真外傳","飛燕旁考",你就才知道什麼叫"環肥燕瘦"之別.所以我的聊,自列為野聊.因為是野聊,聊園的總編輯老王也不用對這種聊負編輯之責.連我自己也不負責.今後如有人引經據典說我某處聊錯了,我一概以"本數野聊,不足為證"的太極功法從容推去.有言在先,勿謂言之不予也.

中國的氣功或功夫,如同其他許多的國粹,都能在我們祖先的文化,宗教中找到其悠久的源頭.氣功,其實源於古代的道教.此一說法,想來金庸老先生也會同意.因為他老人家筆下的功夫高手,很多都是從武當,峨嵋,華山這幾座道家的發祥地下來.中國的道教,要早於佛教好多年.但自佛教這個源於印度的洋教傳入後,一下子勢頭很猛.在很多朝代,都是佛風壓過道風.很多"觀"只好改成"寺".否則道士都要餓死.以此看來,國人崇洋之性並非"五.四"或"改革開放"後才盛行,實在是古而有之.但好在佛教提倡四大皆空,與世無爭.唯一要爭的僅是佛祖傳下的袈裟.只有能出偈語如"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世上無一物,何處染塵埃"的慧能,才能爭得此物.這件袈裟到了唐朝武則天時,誰能成為接班人又成了問題.武則天是個對sex很有研究的行家.她對和尚戒酒戒葷戒殺等等都能理解,唯對戒色不能理解.於是傳當時道德最高的五位高僧來,親自單獨密室盤問.問題為"你有欲否?"其中四位高僧皆說無,唯一個說有.於是則天皇帝便把佛祖的袈裟傳給了這個尚有性慾的高僧.武則天認為此人講了真話.世上不知多少野史"戲"說了則天皇帝的淫亂,但無論正史野史無不說此人治國有方.我想她信真話,並以此來判斷人之可信和可用,無疑是她在政治上的成功之本.

與佛教不同的是,道教相信享受人生.所以道士可以飲酒吃肉討老婆.道教對人類最重要的貢獻有兩個:一是煉丹,一是練功.道教不相信人的壽數前定之說.非要與天斗一斗,改變自己的壽數為長生不老.這就是道教煉丹的目的.說起道家的煉丹,實在是輝煌的一頁.因為人類的化學事業由此而開始.比諾貝爾,門捷列夫不知早了幾千年.這一早於四大發明的大發明,可惜一直沒有被收進世界化學大典的前言中去.值得安慰的是中國的化學教科書倒是一直提古時道家的煉丹.中國最早的化學家要數太上老君.西遊記里寫他是個神仙,其實野史里記有民間確有此人.名姓籍貫是記不清了.死後仙去,又到天上去煉丹給一班神仙高幹們享用.他煉丹的經過,相信讀過西遊記的人都知道.雇二個童工,一名鶴一名鹿,一燒火一挑水,用三種燃料加熱,故稱三味真火,反應七七四十九天而成.至於煉出的丹來療效如何呢?只知歷代君王服丹而仙逝的是多於七七四十九個.

另一個著名的道教大師,化學家和中醫師是秦代的徐福.此公現在紅的很,中日兩國都專門成立了研究室在研究他.因為他開創了中日人民友好交往之先河("先河"這個詞我一直不知為何意,只知是香港的一句廣東土話.現在人民日報也常用此詞.可見中國文字之正宗也早已港台化了).徐福這個人其實很滑頭.他為秦始皇煉丹,配方中有女童初經之血和男童初精之水,稱為元陰和元陽.但始皇帝服後效果不怎麼樣,也並不仙去.可見徐福煉丹對含汞的硃砂這味常規成份用的很謹慎.那年秦始皇東巡,先在山海關海邊刻石碑,又到徐州以東的海岸觀日出,見水中有大魚((想來是鯨,海豚或豬婆龍之類).邊上拍馬屁的人解為天降大吉之兆.徐福當即趨進,奏曰:"長生不老的藥就在東海之中,甘願去取."始皇帝大悅,當即批准.其實徐福心中明白,他要再煉不出能讓秦始皇長生不老的藥,他的腦殼也要被砍下來扔進那個煉丹爐中去煉.三十六計,走為上.徐福此去,還帶了二千名10-12歲的童男童女,自任為"中日友好代表團團長".他去了日本後,再也沒回來.也不知是"此間樂,不思蜀",還是船壞了找不到工匠修.在徐福死後2000多年的今天,此公早已被正宗派的史學家們黃袍加身了.但我閉眼一想起那二千童男童女的可憐家長們送自己的心肝寶貝出海那天的場面,我是無心思去讀任何有關紀念徐福的文章的.

除了煉丹求長生不老之外,道家比佛家更具進取性還表現在驅鬼法上面.過去民間,凡有家中人丁不寧,懷疑有鬼妖作祟時,不是求和尚就是求道士.和尚對鬼妖採用的是安撫收買政策.做一個道場,供上好吃好喝的,點上香燭,燒紙錢,念幾遍經,和尚們再排着隊,在這家人家的廳堂院子裡走上幾圈,配以鈴跋之樂.作祟的鬼妖,有吃有喝有紅包收有音樂作伴,也不好意思再在此家取鬧.便收兵去別家再作買賣.但道士作法就完全不一樣.他們設法壇,壇上並無吃喝之物,唯有法水,驅妖的符,捆妖繩,斬妖劍和收妖的葫蘆等等.道士作起法術來,情景極端恐怖.他長髮披肩,口中念咒,噴法水,貼符紙,用明晃晃的劍到處亂刺,還常常專門往看熱鬧的人群中刺.使你感到妖就在你的身邊.末了是用葫蘆收妖.說是鬼妖被收入後,三日化為血濃水.不相信三日後可去道觀當場開葫蘆驗看.街坊中好事之人也一定會去看的,再回來一五一十作詳細描述.我小時有幸見過一次道士捉鬼的場面,至今難忘.和尚做道場,我見過很多次,印象平平.論理道家這種對鬼妖斬盡殺絕的政策當然要比佛教的姑息養奸更勝一籌,但中國民風善良,所以民間更多是請和尚做道場,而不是叫張天師來捉鬼降妖.

說是功是道家所創,有人也有爭議的.證據之一是少林乃佛家,少林的功夫了得.其實少林練功,始於唐朝,比道家不知晚了多少年.至少這是電影"少林寺"開場白"十八武僧救秦王(唐太宗)"這樣說的.至於近年來少林武功的蓬勃發展,實在也與"少林寺"系列電影有關.那李連杰當時風華正茂,一臉純情,還沒混上香港的利智小姐去山東做房地產.再加上牧羊女一副甜姐樣兒.她那支放羊山歌鶯轉燕啼,唱得人柔腸九曲,好生憐愛.這樣一部片子,幾乎凡是炎黃子孫個個都看了.少林寺哪有不打翻身仗的道理.我太太在電影拍前的七十年代去過少林寺,那裡僅有幾間破房子,也沒有見一個和尚.但電影后,不知平地里哪兒冒出成千上萬少林寺和尚來.個個都稱是嫡傳的少林正宗弟子.並開門廣收港澳南洋來拜師學藝的徒弟徒妹.一時間,遠熱鬧過電影"紅高梁"後爭自家是正宗"十八里紅"酒的商業官司.但不管怎樣,少林寺乃至河南省從此富了起來是真的.為感謝和表彰現嫁去南洋的河南牧羊姑娘丁嵐對河南省的特殊貢獻,據說政府還頒給她河南省榮譽省民的永久稱號.

"功有好多種.我所知的大致可分三大種類.為"輕功","硬功","內功".少年時代最吸引我的是"輕功".那時看三俠五義"入迷.大俠們疾步流星,飛檐走壁,一縱上屋的功夫,是何等的瀟灑.當時的年輕人還沒有眼福可讀金庸的武俠小說,但相信崇拜俠客輕功的人並不一定比現在為少.我中學班上即有一位練輕功者.他是正式拜了高師的.在我認識他時,他早已在兩條腿上綁了10來斤重的沙袋好幾年了,吃飯睡覺從不卸下,而且沙袋份量還年年加重.可以想象,這樣數年以後,一旦卸下沙袋,定是能身輕如燕了.他告訴我,他的師傅一躍而上丈把高的牆不費吹灰之力,是他親眼所見.這如同好多人都目擊四川的海燈法師一躍能上丈把高的梅花樁上練梅花功一樣.我也曾非常認真地向他請教過一個問題,即一丈是三公尺多,一躍能有三公尺多,為何不去參加跳高比賽.因為當時的男子跳高記錄才二公尺多一點點.這位老兄顯然也早已研究過此問題,當即回答,說是國際跳高比賽規定兩腿兩腳要先後過竿.而中國的輕功大師們跳起來是兩腿兩腳是合攏的.所以縱然他們能跳過三米,四米,跳高記錄也不會承認.當時的跳高姿勢,中小學裡跳的是跨越式,破世界女子記錄的鄭鳳榮跳的是剪刀式,後來聽說她改跳了俯臥式.這三種姿勢,確是兩腿先後過竿.所以我對那位仁兄的解釋是深信而不疑.若干年後見有"背越式",橫看豎看感到兩腿兩腳是同時過竿.於是總不免想起中國的輕功師傅們來.他們可能久在深山人靜處練功,不知世外早已承認了背越式的跳法.如有人能去傳一下這個喜訊,並勸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出山,明年到亞特蘭大奧運會代表中國隊跳一下,拿一面金牌,實在是最大的愛國之舉,也是讓中國武功發揚光大的大好機會.至於我的那個綁沙袋的同學,當年我們一幫人好奇,苦苦想誘他早日取下沙袋,以便一睹他輕身的丰采,卻一直不成功.後來臨近文革時,團組織傳出話來,說是練輕功動機不純,練了輕功也可以去做採花大盜.此言實在可畏.六十年代,人人受最純的教育.男孩子個個有坐懷而不亂的定力,哪能受得如此誹謗.於是他憤然除下了沙袋.而我們一班輕功的仰慕者,鑑於壓力之下,個個噤若寒蟬,竟也忘了去問他除下沙袋後的感覺.

再聊聊"硬功".現代的各種硬功表演,相信大部分人都見過.歷史上也早記載有這種硬功.野史上寫楊家將的楊七郎即是一個.七郎武藝高強,但生性急躁.如與敵人對陣,打上三個回合還不分勝負,便要不耐煩起來,,於是乎使出硬功.看官需知,這打仗的回合,寫書的人容易,動則曰:"大戰三百回合,殺得天渾地暗",好似扣人心眩.其實你閉眼想去,看這種三百回合的仗,無聊過看電視裡的打高爾夫球.兩匹馬一個順時針,一個反時針跑,相遇時一個出手叫"看招",另一個挺上兵器應聲"且慢"擋住."鐺鋃"一聲,兩馬已擦肩而過.此為一個回合.出手快的人占盡便宜乃為"先下手為強",出手慢的人便只有招架之功".於是兩匹馬各再跑圈,重新來過.如沙場小一些,也且罷了.如沙場大,跑一圈花一分鐘,三百回合要花五小時,而且大部分時間在遛馬,難怪楊七郎要不耐煩.七郎的辦法是讓你敵將先下手,待對方出得手來,他卻不去招架對方的兵器,來個你打你的,我攻我的.於是雙方中招.七郎使出硬功,即使挨對方一傢伙卻也不礙事,敵將卻無不死於他的金槍之下.只為"功"乃中華之秘傳,不是番邦靼子所能學到的.所以七郎上陣,從來是速戰速決.不象張飛呂布那樣拖泥帶水三百回合從早上打到晚.

但歷史上至少有兩個英雄不知硬功.一是七郎的父親楊老令公楊業元帥.他被包圍,悲憤之下,觸李陵碑而死.楊老令公如懂硬功,當斷碑而去,也不至於死於碑下.他為人太忠.他的死,實在可惜.且李陵也不是個壞人.李陵帶兵三十萬與匈奴作戰,兵敗,全軍被俘.匈奴叫他投降,否則殺三十萬士兵.李陵知匈奴野蠻,此話並非兒戲.他作為帶兵元帥,親眼目睹出兵那日親人送別咸陽橋的斷腸場面.於是李陵橫下一條心,寧願壞了自家名節,也要讓這三十萬士兵回家去吃團圓飯.李陵這一降,成全了三十萬家庭,保住了漢朝的元氣.但漢皇帝還是殺了他滿門,還閹了為他求情的司馬遷.我一直同情這個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叛將,他的人格,倒是反而要高出許多其他忠於皇帝的忠臣的.

還有一個不懂硬功的英雄是岳飛帳下的高寵.高寵的本領了得.金兀朮手下沒有人能打過他.於是便設計把他引到山邊一條羊腸小道上,從山頂滾下特製的鐵車來壓他.可憐的高寵,單槍匹馬挑了十七輛鐵車,但第十八輛把他壓成了肉醬.史書無限惋惜評論說,總共才二十八輛車,論高寵的本事,是挑的完的.但他的坐騎的脊梁骨斷了,這才慘死於車下.我是覺得,如高寵學有硬功,象如今的硬功師傅身上壓石板,壓人,再壓卡車仍安然無的話,那宋朝我們趙家也不會亡,靖康之恥可報,歷史也會改寫.所以我看京戲"挑滑車"時的遺憾心情,是與一般觀眾去聽西皮看武打絕然不同.

硬功發展到高峰時是清朝的義和拳.義和拳的硬功,很多野史上都有詳細的記載,乃是真功夫.所以民間發展很快,人數也越來越多.後來能傳到慈禧耳里是源於一個知縣的奏本.說是他監斬一個死囚,劊子手一刀下去,絲毫無損.由於當時的規矩,行刑是死活只能一刀.死囚不死,那知縣只好如實上報,並順便介紹那死囚練的是義和拳刀槍不入的硬功.那慈禧是個精明人,一聽有此事,當然不會放過.馬上傳義和拳掌門諸人進京,由榮祿等軍機大臣親自查驗硬功.結果當然不假.慈禧一生最恨的就是洋人,喜看中華還有此法寶,於是當即決定起用義和團來殺盡洋人.

這段歷史的結局,包括慈禧光緒逃難,珍妃投井,相信看官們知道的比我多,不再聊了.唯電影"清宮秘史"里,演有義和團的拳民舞着大砍刀,高呼着"刀槍不入"的咒語卻倒于洋槍洋炮之下的悲壯場面,使我一直難以忘卻.也正因為如此,這部片子成了一部"徹頭徹尾的賣國主義"的電影.也不知1950年劉少奇怎麼會說這是部愛國主義的電影.這句話,也是招致他十幾年後殺身之禍的原因之一.這是文革史了,相信經歷過文革的人,都是知道這事的.

最後聊聊"內功".內功分類別門,有成千上百種.現在流行的是香功,鶴樁功和嚴新大師的"九步蓮花功"等等.從金庸的小說里,大概也列有上百種.順手拈來的就有"葵花大法"和"益陽指".但縱觀先生的武俠小說,"功"和"功力"都是淪為了江湖上爭權奪利的工具.功力高深者先成為"幫主","壇主",才能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這一點,與"槍桿子裡出政權"的真理不謀而合.難怪當時人人愛練功,現在個個想抓軍隊了.我之所以欽佩嚴新大師,是因為他所宣傳的功,與以往的功都不一樣.他的功是以治病保健為宗旨,並不涉及任何江湖上的爭權奪利.這種境界,是比"笑傲江湖"更高一層,或可曰:"無為江湖".嚴新大師不遠萬里,從中國來到美國,為大眾行醫傳功,就憑這一點,其精神也可與偉大的白求恩大夫齊名.

聊到這裡,也該收住了.希望我太太讀此篇聊後,在"功"上面能對我刮目相看.收篇時,我心血來潮,問她一句,可知"鐵布衫"為何功?她當然不知,我便耳語這般如此話與她聽.她聽後笑得前俯後仰,嗔我一句:"你盡知些歪門邪道的事."諸看官如也想知"鐵布杉"為何物的話,不妨去俄州大學圖書館查查,興許還能發現些什麼有趣的功夫,我們再一起喝酒野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