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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园 第十四期 一九九五年二月五号 俄州现代中文学校"聊园"编辑部 聊聊内蒙 王小冬 我很喜欢看聊园,因为几位先生女士侃出了真情实感,生动风趣.于是一见王立国就问有新出的没有,谁知何剑借用李东的"只进不出不上路"的话挤兑我.想想也是,美国培养咱好几年,这"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道理是该懂点了,虽然又觉得自己没货可聊,但鲁迅先生的一句话"人到了无聊是最可怕的"随即闪现脑海.这不,为了做一个既上路又不可怕的人,我只好惶恐的跟着聊园中的前辈们聊下去.不过事先声明:聊的不好瞎聊,不是也不敢与以王立国为首的一干"聊星"们过招,只是被何剑和鲁迅二位逼进园中的. 这次我把聊的重点西移一下,聊聊自己在内蒙古二十年的一些破事儿(苏武牧羊也就十九年,当然他算是留苏的.)先说一句,我不是内蒙人,连长相据说都跟蒙古利亚人种有距离,在广播学院跳舞时,有朋友向小姐介绍说我是波斯留学生(得,成了西域胡人了).到这儿后有几位曾在日本教过英文的老美斩钉截铁地猜我是日本人,起码是AmericanJapanese.我想大概是他们只认MadeinJapan或MadeinU.S.A.的缘故.其实我祖籍浙江奉化(广院一位好友曾告诉我奉化解放前是不用缴税的;另一位好友则感叹我晚生了三十年,否则大有希望去给蒋老先生作侍卫官.)我祖父少年时到上海学徒,出师后就地开西装店,于是我父亲兄弟姐妹十人都成了上海人.我虽生在北京,但半岁便送到上海祖父母处,两岁半才接回,所以我学会的第一种口语必是上海话无疑.连我妈都说当年前门车站母子再相见时,我一口宁波上海儿语,哭叫着要回上海,气得她从此不再疼我,改疼我妹妹去了.瞧我,说着说着就岔开了,又往上海偏过去了.把方向盘打回来接着聊!后来父母双双成了右派,被开除党籍,行政降级.虽说61年摘了帽,但上头终究不放心,还是发配到内蒙去了.从此我就在那儿度过了童年,少年,青年时代,接受了小学,中学,大学教育. 全家先是在呼和浩特住了三个月待分配.那时的事儿只记得两件:一是我把党委招待所的猪圈打开,满院追着打猪,结果换得一身粪泥,一顿好打,外加禁食一日不过事后仍按奈不住逛北京动物园时领略不到的兴奋.二是到食堂后边拉圾堆里把丢弃的圆白菜把儿捡回家,让父母削去皮,切成细丝,拌上香油,至今想起来仍是满齿留香.61年底父母终于被分发到呼市以南100里的和林格尔县(蒙语,译成汉语是二十家子,据说最早的"原住民"是打山西来的二十家移民).县城人口不满八千,没有高中,一晚上只供四小时电.一分为二的丫字型道路构成了城建的基本格局.丫形中间三合一处的广场,竟被本地人称为"裤裆",文革时是放露天电影,演戏,开批斗会聆听最新指示的好地方.父母工作定后,原打算让我上完幼儿园大班,没想到追猪的小顽童居然一举插进二年级.从此三年半的小学生涯中,有几位园丁曾苦心栽培我这个北京来的"小侉子",赐以学习班长,中队长,副大队长之官.无奈爱玩儿爱闹乃少年人天性,皇帝丐儿亦无差别.所以除了学习一项,其他操行评语以委婉的否定语为多,害的我常挨父母教训.十岁上了初一,体重48斤,除了完成作业,整日里仍是玩狗捉鸡,浑身汗泥.有次下了晚自习在校园中边走边尿,被初三的女生当场抓获,差点儿当流氓示众.那时已是文革前半年,人人品德高尚,只是"小流氓"小的太过分了,才免于深究. 父母虽是"犯了错误"下来,但在小城人眼中仍是"中央"下来的E.T.当时多数人家月收入仅三,四十元,所以购买力奇低.我父母工资合起来一月二百,居然成了全县十三万人民中的首富,记得我父亲床下放满了喝完的2块8一瓶的泸州大曲.想想真是,商店里有人看没人买的茅台才4.50一瓶,还是真货.记得住在水库边上的一个老头听说我家是南方人爱吃鱼(那时本地人不吃鱼,说是土腥气),水桶里挑来十几条活鲤鱼和鲫鱼,只要3角钱一斤,我父亲出价3角5一斤买下,老汉满脸笑容,千恩万谢地去了.从此不断送鱼上门,直至文革我父母被关进牛棚才中断. 文化大革命春雷响,父母这对摘帽右派自然是各派好汉不打白不打的死老虎.直到69年中,全家人才得以团聚.虽然各自相距不过三里,我们兄妹只能在送衣送饭时才能见到父母之一.当然批斗时准能见到,不过谁爱看父母挨打挨骂的情景.成了黑帮子女,串联,入红卫兵自然没有份儿.看到何剑当年南下北上,还深入武斗热点,心里还真眼红.好在外地亲戚多,67-68年间常寄各地小报来,那上头有不少各地武斗的连续报导:只记得什么"长沙告急,南昌告急",好象总是保皇派结合武装起来的工农攻打城里的造反派据点.还有什么"新疆红二司总部大楼被攻破",坚守者高喊万岁跳楼或在烈火中永生等等.打成了这德性,我外婆家四川宜宾的战报评论还高歌"战地黄花分外香".现在想起来国人打内战真是有传统有瘾头,血腥与诗意齐飞.可惜当年年龄太小,出身不好,无缘参与其中,只好时不时的坐在树荫下或墙头上心驰神往.老人家号召复课闹革命,可初二初三的课还是没有上过.初中毕业成了"老初一",爹妈关着,上哪儿也是闲着,于是68年底跟着六条汉子(都是同学,只是有大有小)到县里一边远山村插队去了. 那个村子有个奇怪的名字"炕板申".炕板倒不希奇,我后来自己就做过,不过与"申"绑在一块就觉得有点不大对头,想必与上海拉不上什么干系.全村360多人,居然无一地主富农成份,最差的也只是二个上中农.别看地处偏僻,一个劳动日(10分)还值5角5.加上一半人口是姓温的本家,瞒产私分是免不了的.所以村里人自认活的不赖.当时14岁的我干一天只给评6分(3角3).记得第一年干下来,除了挣够分的360斤口粮外,还第一次挣到27块五的现钱.也就因为人小,只能常常留在村里饲养院中和一帮女人们干造肥的活儿.活儿是不累,可大嫂们口没遮拦,"荤"天黑地,,看着牲口借题发挥,大姑娘小媳妇装没看见没听见,红着脸偷笑,全不把我这小男人放在眼里.记得我当时是很羞愤难耐的,精神压力还挺大.还有个我能干的活儿叫"踩耱",就是站在木制农具上把地里的大土块碾小.刚去那二年,不知怎么队里的牛都病弱不堪.一个大人站上去牛都拉不动,一个小孩站上去土块又不碎,于是我这个半大小子就常拽着牛尾巴,站在耱上,在坡梁上被牛拉来拉去.一不小心,,一泡稀牛屎就正中下怀.好在那二年十几头牛陆续死去,我们与社员们就同吃了不少牛肉.吃时颇有水浒中"店家,有好牛肉切三,五斤来"的豪迈,也为少见荤腥的肚子补了不少油水.那二年还闹狼,大白天狼就敢进村叼羊赶猪.所以天一黑,非有人结伴才敢出院在村中行走,就跟当年客商过景阳岗似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单调,消息闭塞.记得村里有个老汉的亲戚修水利时被塌方砸伤,他就跟到县医院去陪了几天床.回村后顿时成了新闻人物.晚饭时众人捧着碗,聚到村中央碾房处,听他报告新闻.我最佩服的是他老兄那份儿联想力.说在县上看了一次"枪毙犯人".听者都停止扒饭,眼中闪着热切的光,等他老兄开讲:"我那天跟着人们进了中学,只听得操场上喇叭在乱喊什么.不多时看见几个犯人被押上场来.说来犯人真可怜,浑身上下被剥得只剩裤衩儿背心儿,背上还别个牌牌,脚下的鞋上还扎满钉子.犯人们被逼得跪成一排,枪毙的官儿慢慢举起枪来,可是这小子太紧张,居然枪朝天就打响了.只见枪响后犯人们先是一愣,,忽然发现自己没死,于是都撒腿就跑.这人到这要命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的快.对面的人一看着了急,犯人跑了咋办?赶忙拉起一根绳子,想拦住这些犯人.你们想一根绳子哪能挡住亡命徒,那领头的胸脯上带着绳子还往前跑呢.最后只好一群人冲上去,两个人抓一个犯人的膀子,才把犯人拦下来".我们这帮知青听到一半就明白他讲的是县中学生运动会上的一次短跑比赛.可那老兄说的口沫横飞,村里诸位听得目瞪口呆,赞叹称奇不已.因为无聊,我那知青组的哥们儿们(平均比我大四岁)经常不辞劳苦,不畏严寒,半夜里,清晨前伙同村里一帮青皮后生们四处"听房".有时会被人追得作鸟兽散.回屋后还绘声绘色地交换各自的收获.吵得我常睡不好.年龄上小了那么几岁,还就真差了那么一大截儿.这帮哥们儿已经开始从赤脚医生处偷来的湖南医学院出的农村医疗手册上猛学妇产科知识了,我还老惦记着到果园里偷果子,在打谷场上用马尾巴编的网套野鸽子呢. 到此为止,那内蒙这段大概写出一半了.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续着侃完.不过每当人们听说我在内蒙古呆过,老问我草原风情.其实我呆的那地方跟山西雁北农村的生活基本一样,多见山沟少见草地.虽然我爱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这支歌,但歌中的意境绝对跟我那个县的风光不搭界.说到这支歌,又想起一件事儿来:在内蒙师大物理系上学时,一个达斡尔族同学(他父亲是内蒙文联的)问我:"你老哼哼这首歌,知道是谁,什么时候作的吗?"我当然不含糊:"美丽其格呗,50年代初写的."他又问,"你知道他在哪儿构思这首歌的?"这下我傻了眼儿,"告诉你吧,他是在厕所蹲着的师候,灵感上来的,当场记在手纸上."我说"你胡说"."不骗你.美丽其格文革前自己跟人说的.文革时就为这还很挨了几场斗呢."我听完信是信了,但总不愿意把这么美的歌和那么臭的事联起来.行了,该打住了,再聊下去快成耍贫嘴的了.兴许是近来看金庸的"鹿鼎记"走火入魔,只觉得韦小宝童心可爱,谈吐可喜,很对自己的脾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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