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期(电子版号:ly9505b) 一九九五年五月十四日 俄州现代中文学校聊园编辑部
一.聊“丈夫应该受太太的气”赵明乡 二.全家福 韩向阳 ===============================
聊“丈夫应该受太太的气” 赵明乡 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日 几位朋友聊天，常常一起感叹平时不受老板的气，却要天天受太太的气。于是希望我在聊园上聊它一篇。弟兄们的苦衷，我也是身有体会。大家希望我聊一篇，宗旨倒也不敢就想造反或出气，最多也无非是在婆道当天之下也有聊园这块地方可以讲几句公道的话。但是众口无忌，我一人落笔就难了。白纸黑字，文责自负！聊了出去的后果，万一得罪了七大姑八大婆的，我自己掂量一下，却也没有象鲁迅先生那种“横眉冷对千妇指”的豪迈气概。于是不如把题目立成“丈夫应该受气”，反过来劝慰劝慰做丈夫的，想开一些，把心放宽，还是继续“俯首甘做受气包”的为好。 立“丈夫应该受气”这个论，其实也不是“灭男人威风，长妇人志气”的谬论。因为这个论点，至少在我所见的大部分美国华人社团中，也算是个能放之四邻而皆准的真理。当年希特勒手下有一员专管宣传事务的大将，叫戈培尔的说过：敾?言讲一百遍，就成了真理”。那么如果本来就是真理的话，再拿来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于是就可以称之为 主义或思想。你如果认真学习各种主义和思想，以此来统帅你的思维方法，指示你的一切行动，那你就一定能从胜利走向胜利。也就是如同阿Q般地事事胜利，天天胜利，永远胜利下去。我与太太相处十年，“丈夫应该受气”这句话，她也不须天天讲，每月只需念叨一遍，十年就是一百二十遍。就是谎言也早成了真理。所以有经得住这样时间考验的朋友，你也不用再去学究般地追根刨底，看看这句话原本是否真理，你尽可放大胆地信奉，这是句颠扑不破的真理，是光辉的主义和伟大的思想。 说这是句真理，也是有强有力的论据的。论据之一，我太太说：“你看看周围，哪一家丈夫不受太太的气”。我顺着她那平时用来点我鼻子的指头，挨门按姓地一一排去，邵姜沈李，周吴陈王，果然，家家的太太都是指手划脚，意气风发，户户的先生都是在一旁不卑不亢，不阴不阳地伺候着。能保持这样格调的夫妇，不用说，丈夫一定是个受气的包。做先生的有得这种不卑不亢的气质，倒也不是太太一朝一夕能调教得出来的。大庭广众之前，你对太太过分火热殷勤，定会招来一顿教训：“你以为是肉麻当有趣啊！故意做给大家看，人家就以为你平时就是这样待我呢！其实真真天晓得，我平时哪有这种福分啊！”你如对太太稍一疏忽，当然又是一种教育：“你也一点点不懂怜香惜玉，你看看人家老沈家老王家，他们怎么对待媳妇的，好好学着点。”于是久而久之，做丈夫的也就练出了一套不左不右，不温不火的功夫来。这一套功夫，追起根来，其实也我们中华民族的一种传统美德和礼仪。 举个例子吧。自1969年中苏差一点大打起来以后，中美之间就再没有理由交恶相持下去了。这种浅近的道理，不要说我们熟读三国的伟大领袖们想得出来，就连水平最低的村姑们骂街斗法时，也懂得随便拉另一家来帮帮自己的腔。于是经过庄则栋的乒乓外交和基辛格的秘密访华，一连串紧锣密鼓后，中美双方宣布1972年2月底，由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如何来接待这么一个当时被认为是美帝国主义的头号代表呢？尽管中美两国领导人内心早已是干柴烈火，相交恨晚。但中国方面，中央制定了十六字口诀，来做接待方针。叫做“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有理有利，里紧外松”。当时北京，上海，杭州这三个尼氏将到的城市，更是首当其冲，要求人人深刻领会中央的精神。记得尼克松访华前的一个多月，上海各单位都开始热烈讨论这么个问题：“万一尼克松或他的任何一个随从鬼子，忽然来到你的面前，你如何才能做出不卑不亢的样子，以示你有泱泱大国的风度呢？”于是张三有妙计，李四也有锦囊，大家八仙过海，各献神通以后，居然每一个单位也能统一起思想，制定好如此这般一套对策来。于是人人雀跃欢欣，个个摩拳擦掌，都准备可以在尼克松到上海之际一展拳脚。记得尼克松到上海是2月28日星期天，那天上海企业事业单位被命令一律上班，有前科和案底的可疑分子先关起班房再说，其余闲杂人等不准在路上逗留。所以那天的上海，马路上是空旷得可以。只有男女便衣装扮成行人或恋人在自己规定的几公尺路段中前行后退地踱方步。做成个松松的样子，但实际上，他们是在紧紧地监视有否阶级敌人乘机破坏。 到了晚上，尼克松酒醉饭饱，醺醺地与周总理签下了著名的上海公报。直到他的总统座机离开虹桥机场以后，上海市民才可以离开单位回家吃饭。一时间，如同电影院戏院子散场，马路上人山人海，电车，公共汽车挤得不堪。上海人挤挤车子倒也是家常便饭。但那一天晚上挤车子，很多的上海人都遗憾万分。说是学了一个多月不卑不亢的功夫，今天却没有机会用上。不要说是没有见到尼克松，连根鬼子毛也没看见。这种抱怨，其实很不得当，表现了上海人中酸酸的小市民和市侩气的一面。因为那几天接待了尼克松和看见了美国鬼子的人员确实个个也都把中央指示的那十六字要诀背得滚瓜烂熟，用来得心应手。其中不卑不亢功夫最好的人当然是周总理。尼氏到达之际，他站在飞机舷梯旁作欢迎状。尼克松以美国人的夸张，从舷梯上呼天抢地奔下来，前去拥抱他。但总理却是玉树临风，纹丝不动，脸上似笑非笑，表情似严非严。这一镜头被记者拍了下来，登在报纸的头条。前不久尼克松去世，美国电视中有回顾尼氏一生功过是非的短辑，居然也收进了此一镜头，在美国人面前再现了中国人真正的不卑不亢的功架。总理不卑不亢的功架好，在紧要关头能施展得出来，这也和他长年受气的政治生涯分不开。黄浦时受蒋介石的气，晚年受林彪，四人帮的气。最受气的，是几十年如一日受老毛的气。这些史料，以后让学历史的人去写。但我相信，只有受得气中气的人，才能有不卑不亢的上乘表现。所以弟兄们今后再受老婆气时，不妨想一想，周围哪一位仁兄不卑不亢的君子风度最好。于是你也可以想象出，他老兄也不知受了多少气，才能修炼得如此。比比人家，想想自己，人总是可以得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满足感来。这如同三年自然灾害，人人吃糠咽菜时，一想起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比你还苦，还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煎熬，也就不觉得苦，不觉得气，顿时可以气消怒散了。 “你想不受我的气，尽管另找不受气的地方去。”每逢夫妻吵架拌嘴时，这是句非常普通的太太们的用语。当然，这也可以作为“先生应该受气”的论据之二。从这句话，你也可知如今的夫妻之间的地位关系。她是老板娘，我是打工仔。她的职称是ER结尾，我的则是EE收名。如今老板娘说，你打工仔在老娘的号里做小二，如果不舒服，尽管别铺他店另找工去。美国这块地方，东西两岸的行情市面我也不领，但中部比如俄州这一片，却是打工仔多，招工的老板娘少。所以对打工仔来说，找一份工也不容易，哪敢轻易就辞了工不干。不信你四周尽管去寻寻觅觅。闺中待字，小姑独处的，真正是凤毛麟角。就算有那一，二枝红杏在墙头探头探脑，谅你也没有那个胆量就敢去闹春。听哥城的老土地们讲起哥城故事来，说是卷入这种感情纠纷的事主们，比美国西部的牛仔们宰起牛来还凶。刀砍枪打，一点不含糊。从来不与你讲什么“费厄泼赖”不“泼赖”（鲁迅先生原译：Fairplay)。总而言之，是僧多尼少的缘故。所以有时想想，有哪么个破庙能收留做个住家和尚，尽管是晨钟暮鼓，做一天和尚受一天气，也总比那芒鞋破笠，一瓢一钵的游方和尚来得好，总算还有安定团结可言。当然也有那想得开看得更远的朋友学成回国去发展，于是阴阳轮回转，春光满目。每天俏秘书，女公关，外来妹蜂绕蝶拥着。这回，当你夹着个皮包上班前，该轮到太太柔声对你唱：“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了。这也算是这帮小子的得意之处。所以受气受得实在太多的兄弟，有时不妨也可以试着掷个一二回“回国去发展”这种硬话出来，看看能不能唬住太太。但如果是买了房子，开了菜园子，铁了心插队落户的朋友，我劝你，逆来顺受，闷声受气为上计。 我受了太太的气，有时她也感到过分。便来安慰我，说是“能受太太的气，也是做丈夫的一种福份”。这里面的道理，可做论据之三。我受这句话熏陶多年，终于也渐渐地品出其中的滋味来，于是也更相信“丈夫应该受太太的气”是真理。 其实如果太太整天低着眉，顺着眼地伺候先生，炒好了菜，沏好了茶，齐眉举案地端到你面前，让你享用，日子久了，先生大概也会无聊的。我过惯了争争吵吵受气包的生活，反而感到这样的生活才活色生香。于是想象不出“相敬如宾”的夫妇们是如何过日子的。过去的孟夫子，一向以“君子相交淡如水”来处世为人，大概也用这个原则来与老婆相处，终于嘴中淡出个鸟来，最后出了妻，去做彻头彻尾的圣贤人。现代的太太们，正象沈小平夸他太太陶松那样，是敢爱敢恨敢笑敢哭敢骂。虽然丈夫有气受，但毕竟甜酸苦辣辛，五味俱全地尝到了。我想，这才是如今社会的潮流。今年电视台春节晚会节目，就有人迎这个潮流，编了一出舞蹈，叫“辣妹子”。一群鲜红服装的妹子，辣蓬蓬，尖剌剌，左手横叉小蛮腰，右手竖点削葱指，骂骂咧咧地在台上跳来跳去。当时就看得我感叹万分。想想这群妹子，还没嫁人，就已经如此辣气腾腾，一朝嫁作他人妇，受气的先生知多少？但我也不太懂，为什么编舞的人要编个“辣妹子”来跳。因为论起辣来，真正姜老根辣的是太太们。太太们的辣，是辣中有酸。辣起来是辣得你十冬腊月鼻尖冒汗，酸上来是泡得你两膝不直牙床松动。她们是酸辣汤酸辣菜，又有辣又有酸，于是味道才更浓更纯更正宗。所以如果中央台的编导们让我来编个舞，我一定把个题目改成“酸辣太太”，叫一群留学放洋的太太们上台，跳它个辣云密布，醋浪翻天，把那凤二姐的辣气，夏金桂的泼气，尤三姐的烈气，史湘云的豪气，薛宝钗的阴气，林黛玉的酸气，多姑娘的浪气，一股脑儿跳个淋漓尽致。这样的舞，我自信，至少几亿国内的气管炎，国外的受气包看了会身临其境。跳得你又爱又恨，又惊又怕，又疼又怜，不博他个几亿满堂彩才怪！ 聊到此地，想来也把“丈夫理当受气”的道理说了个十有五六。余下的部分，让有同感的朋友一起发挥。不久前的一次party,一位先生唱卡拉O。K。，唱到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时，他拱手告退。说是容他回家去，再饱受太太的陈年老气一顿。这样蓄得气足，唱起来方能如虎啸猿啼，声震环宇。我听得如此妙论，遂有灵感，便作此聊，实无他意也！ ------------------------------------------------------------------- 全家福 韩向阳 一九九五年五月四日 读了聊园二十五期何剑的“家庭与事业”，颇有感触，觉得要写些什么。抬头而见墙上的全家福，便寻思而来。 到过寒舍的朋友都夸咱们的全家福。这是一张20X14”老式的全家福。说其是老式的，一是因为一家三口正式着装，二则是在专业相馆拍的，湖蓝色的背景，端庄，典雅，但不乏生气。相比之下，朋友魏毅的全家福则是风景式的：一家人春装沐浴在野外的阳光里，满地都是青草，点缀着沁人的黄花，一派风流，潇洒。两年前，拍这张全家福的时候，连同许多小样张，花了两百多元。对一个穷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当时还真有些嫌贵。现在看来，值。学一句经济术语，这算一笔投资，家庭建设性的和历史性的投资。日月如梭，可是每当端详起这全家福，一种温暖的感觉便充满心头，时间在此停顿下来，倒流回去，幸福的往事会越然眼前，回味无穷。一祯笑容可掬的全家福挂在堂屋中间就是甜蜜，温馨之家的写照。它有着力量，一种强大的爱的力量，紧联着三颗一齐跳动的心。当我成功，它给我激励；当我挫折，它给我振作；当我沮丧，它给我安抚。 这也是一张不易的全家福。是经历了离别之泪，鸿雁传书，越洋倾诉后的团圆照。女儿飞飞还没出世，我就离开了她们母女俩，直到女儿一岁半，一家三口才得以团聚。叫我怎能不珍惜这团圆后的每一时刻？克服了这么多的异乡艰难，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建起了这个宁静的小窝，养育着下一代，又是多么值得宽慰。这张全家福便是磨难奋斗后的满足和归宿。这是件传家宝。要是将来世代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这全家福便是第一代移民奋斗的开端和标志。如果多少年后回到祖国，这张全家福也会载着异乡的泥土，气息和往日的回忆。 记得我象飞飞这般大的时候，也拍过一张全家福。黑白的，最多4X6”这么大。父母亲领着哥哥和我进阜宁城，穿着整齐的布衣裳。在相馆拍照的时候，我总是歪着头。摄影师把头摆正，我又歪过来。结果这张就是歪头全家福。不知道什么原因非得歪着头，大概是摄影师没用玩具逗，或者父母亲没买糖或油条。我小的时候，只有一个玩具:铁皮小手枪。不象女儿飞飞的玩具占了半屋子。无法可比。在我读研究生的时候，也拍过一些全家照，全是彩色快照，没进过相馆。也添了几个人：嫂子，侄儿和我太太。现在我盼的就是回国探亲，带大拖小的，再正正经经地拍一张八，九口人的大家福，添进相簿。 一张没拍成的四世同堂全家福令我终身遗憾。来到哥伦布后两三年，旅居台湾的祖父母得以归根回乡。父母和兄嫂悉心地照顾他们。那时我就想，要是我的小家三人回国，一起拍一张四世同堂的和家欢，该是多好。可是没等到这一天，祖父母就先后辞世。令我悲痛不已。在我来美国前后，祖父母都支持，资助过。没有那寄来的两佰美元，当年的托福或难以考成。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祖父幸福地过了八十寿辰，在经历了四十多年流离，思念，期待之后，又回到了出生的故土，见过了满堂的儿孙，蓬勃的家业。 回忆得多的还是叔祖父。儿时不知祖父的下落，只传去了台湾，所以只有叔祖父在身边。这是位饱经沧桑百折的老人。青年时考进国军专科学校，带兵活捉过一个班的日本鬼子，后来是黄桥战役的后备国军。南京解放时随部投诚，被分配到山东工作。再后来就是无休止的挨整受斗，回到了老家。他最喜欢的就是我了。而我对他记忆最深的是两件事。一件是近二十年前。一个星期六下午，我从公社中学放学回家，走到家门前的小河对岸，叫叔祖父摆船接过河。他听见了，跑出来说道:?哎呀,三子回来了。”另一件是九年前，他生了食道癌，我带他老到上海肿瘤医院诊治开刀，奔忙照料几个月。正好肿瘤医院是上医的附属医院，既近又熟悉。术后他老又过了四年，其间，我两次回乡探望过他。我来美国后，也有书信来往。老人家写得一手钢劲的正楷字。有几张全家照里有叔祖父在，那是他七八年平反恢复工作，不久又告退休以后，有几年同我父母住在一起。叔祖父去世已整五年。那时我孤身在这里，几个月没接到家信，就知道出了事情。哭了很久，悲愤交加，夜不能寐。 扯开伤感的故事，回到幸福的小家来。我们把好多小样张制成贺年卡寄给亲朋好友，结果又收到了不少别人的小家福。真是一举多得。有些朋友还说，为了拍张小家福，考虑张罗了不少日子。或是孩子不舒服，或是大人穿着太随便，或是不易挤出两小时的功夫去相馆。的确，把一张全家福寄到远方，捎去的不只是一张普通的像片，更是一家人对朋友的深情厚谊和无声的祝愿，也告诉他们这个小家的美满，平盛和新添的成员。一张全家福就是一个家庭的里程碑。 我期待着明年春天再拍一张全家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