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期(电子版号:ly9506a) 一九九五年六月四日 俄州现代中文学校聊园编辑部 一.我看哥伦布 何剑 二.聊"天大地大" 阿乡 ===================== 我看哥伦布 何剑 (中文输入:阎华) 听聊园的编辑说,韩向阳要去费城做住院医师了,临走给聊园投篇稿,题目是“告别哥伦布”。大作还未见到,却使我想起了不少老朋友离开哥伦布后对这里的怀念。敖小平是上上上届OSU学生会主席,毕业后先去纽约旁边的AT&T总部工作,又转到硌杉矶一家公司高就,体验过美国东西两岸的大都市生活之后,他每每来电话总是说想念哥伦布,想念这里的朋友。硌杉矶虽大,华人虽多,却难觅知己。科协的原文体部长和他的太太受雇于德州澳斯丁一家公司做亚州部经理,在那里买了房子置了地,来信却说想回来“找组织”。科协的前理事会主席李小虎,一家搬到波士顿快两年了,每次出差经过哥伦布,总要来叙旧。上届的OSU学生会主席涂汉民,也是科协的前理事,临去华盛顿就职前约我见面,交代完工作后,很伤感地说,那边有老婆和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所以急着想过去。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酸酸的,有些失落感。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这里的人。还有华明和沈捷,人虽然走了,心似乎还留在哥伦布,时时关心着这里发生的各种事情。更有中文学校前校长杨明发、李琼夫妇,人已经走了好几个月,欢送会,告别会也都开过了,却还常见他们周末不远千里地从伊利偌州开车回来。当然主要是为了卖房子,可又不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招呼买主,常常跑到中文学校来转上几圈,讨债似地要新出的聊园......。 究竟哥伦布有什么东西使这些浪迹天涯的游子们如此地留恋?百思不得其解之余,我倒也给哥伦布归纳出几条优点来: 其一,这里的失业率低于美国的平均水平。不少到这里来的大陆学人,全是因为找到工作而来这里定居的。因此哥伦布成了他们在美国的第一个安家立业之地。即便有不少又走了,也是因为在这里取得了至为重要的第一次工作经验因而得以更上一层楼。 其二,这里的消费水平低于美国的平均水平。最能看出一个地方消费水平高低的,一个是油价,一个是房价。当其它州要花$1.30,$1.40美元买一加仑油时,我们这里只需$0.99或$1.00多点。再看看周围买了房子的朋友们,家家全是独门独户四卧室的一栋二层小洋楼,面积总在2000平方英尺以上。据说这样的房子在纽约或加州,30,40万也未必能买到。所以哥伦布对于我们这些家有稚龄儿童的新一代移民来说,的确是养家糊口的理想所在。 其三,哥伦布不大不小,即无大城市的脏乱,又无小城市的憋屈。高速公路四通八达,却绝无纽约,洛杉矶那种十几条lane并列的惊险环境。这对我们这些人迈中年,反应已经不太快的人来说,不但比较安全,而且因为减少了精神压力,说不定能多活几年。 其四,哥伦布华人数量可观。又因为城市不大,在环城的270高速公路上开一圈,也只需要一个小时。而新来的华人多居住在城市的北部,所以相聚甚易。记得两年前,纽约总领馆的副总领事来此地办事,听说这儿新成立了一个美中科协,想和大伙儿见个面。几通电话一打,40来分钟就到了几十个人。确实让领事们吃了一惊。说你们这个组织能量真大。在纽约这麽短的时间绝对找不来这麽多人。殊不知不是人家不来,而是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呢。 其五,哥伦布人的生活比较单纯,社会也比较安定,有利于孩子们的学习和成长。那年去迈阿密,除了看到数不清的男男女女脱了衣服在海滩上晒太阳之外,只见迈阿密湾里,一艘艘的汽艇在海上横冲直撞。艇上坐着开船的是穿了一条裤衩的男孩,后面站着的是多加了一个乳罩的女孩。看着他们倒也真能体会到年青的美好,生活的乐趣。看的我们心痒,周林峰也租了一个摩托艇,带上他太太和我去过瘾,吓得我们俩一路大呼小叫。我至今仞记得周林峰当时那付得意样,说:“我认识你这麽多年,从来没听你叫过这麽多声周林峰。”生活在那麽多的诱惑之中,连成人也难免自持,何况孩子,如何能安心于学业呢。 其六,哥伦布的城市精神比较保守,加上地处美国中部,少数族裔占的比例很低。当加州,纽约,佛罗里达那些地方的白人,出于被少数族裔取而代之的恐惧而开始憎恨移民时,我们这里却很少感觉到这种敌对情绪。相反,由于在各个美国公司,机构里工作的华人只有屈指可数的一两个。因而被当成了一种点缀,而享受到如同政协委员一般的待遇。 哥伦布的好处,绞尽脑汁,大概也就是这麽多了。何况什么事儿全是一体两面。人如此,城市也如此。记得一个在纽约的朋友来看我们,见面第一句话是:“你们这儿怎么像个大村子?”在哥伦布生活十来年,没看过一场象样的文艺演出。不是舍不得花钱,是真没有。逢到节假日,要么蹲在家里,要么outoftown,这附近真没什么地方可玩。去年国家统计局派了两个人到我工作的单位来培训三星期。告别餐会上,我的老板问他们对哥伦布有什么印象,年纪大点的老李还含蓄的笑笑说:“good.”年青点儿的小姚则直言以告:“nothingtodo.”老板后来对我说,美国人也认为“Columbusisagoodplacetolive,butabadplacetovisit.”再说,就算哥伦布有上述种种的好处,以美国之大,像哥伦布这样土头土脑的城市也数不胜数。实在值不得我们这些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朋友们如此念念不忘。思来想去,多半还是因为在这座城市里的人。 不知从何时开始,哥伦部聚集了一群来自神州大陆的龙的传人。继而又鼓捣出一个美中科协,后来又创办了一所中文学校,中文学校又弄出一份不伦不类的校刊叫聊园,聊园又常登一些不阴不阳的文章。于是乎,这些原本如同生活在大海孤岛上的异乡人有了居会的机会,交流的场所,发泄的途径和偶尔露峥嵘的力量。也因此多少填补了一些“身在异乡为异客”的空虚和悲哀。 毛主席老人家教导我们说:“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最可宝贵的。有了人,就有了一切。”这话一点不错。不过,我还得像毛主席当年发展马列主义一样,发展一下毛泽东思想:“光有人还不成,人还要有一点精神。”其实这话毛主席语录里好像也有:“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要说毛泽东思想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思想宝库。只可惜让大伙儿给活学活用得走了样儿。至于是什么精神,我一点也想不明白,只知道这些原本素不相识,来自中国东南西北各个省,又来自美国东西南北各个州,年龄有别,性别有别,专业有别,爱好有别,个性有别的“高级知识分子”们,聚在一起,职称不分高低,工作不分贵贱,招之既来,来之能战,有事大家一起忙,无事大家一起聊。凡参与进来的,显得忙忙碌碌的也好,觉得无所事事的也好,至少大家全心情愉快。不知别人如何,我的感觉是能在协会和中文学校与大伙儿一起忙些事情,就如同当年一大屋子人关在一个屋子里政治学习太久了,有人开了两扇窗户,因而能呼吸到几口新鲜空气一样。 当然我们的组织也远非十全十美,别的不说,会员们反映最强烈的,是协会里适龄单身女青年太少。我觉得这个意见提得十分有道理。谁不知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作为会长,我准备即日向理事会提出一个proposal,优先发展适龄未婚女性入会。 在这一点上,中文学校就好得多。“开店夫妻店,上阵父子兵”,一来就是一大家子。说也奇怪,常有夫妻一方觉得另一方卷入某件事太深,花时间精力太多,因而发生争执的。唯独在中文学校这件事上,似乎家家全能统一思想,顾全大局。春节晚会后,我自觉元气大伤,酝酿一段情绪后,决定要退出江湖。先生嘴上说着:“你要是从此想明白了,就是咱们全家人的最大幸福。”背地里却干得比谁都欢,大有取而代之之势。连我们儿子都纳闷:“妈,怎么原来电话尽找你,现在尽找爸爸呀?”为了防止篡党夺权的悲剧在美国重演,我只好背弃初衷,再次出山。 人人都知道现代人的最大特点就是忙。当现代的美国人就更忙。而我们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割草,年初要报税,月末要还帐,更别提找工作,买房子,办身份那些能把你搞得身心交瘁的麻烦事儿,真正是忙上加忙。如此之忙,还有这么多人心甘情愿的花那麽多时间和精力去搞那些颗粒无收的社会工作,如果不是如国内的流行语所说“冒傻气”,就是应了美国人的说法:“生活在现代的人多少都有点神经病。”如果二者全不是,那就只能归结为一种精神了。又因为吃不准是什么精神,我就暂时起个名儿叫“哥伦布精神”。我想,大概正是哥伦布人的这种哥伦布精神,令老朋友怀念,新朋友向往。 ----------------------------------------------------------------- 聊“天大地大”(二) 阿乡 (中文输入:李大伟) 去年有个朋友的母亲来探亲,并照顾朋友的小宝宝。这位做了奶奶级的人,其实也才50出头一些。中国现在50-60岁的一代,是中国最清纯的一代。他们在解放初期是花儿般的少年儿童,受了正直、清廉、正派、奋斗等等一整套的教育,反右,四清,文革,改革样样运动跟得上。由于太正统,且受的是歌功颂德,莺歌燕舞式的正面教育,所以也不大知道世界有其丑陋的一面。这位奶奶有空之余,读了“领袖和女人们”一书,便不管书中讲的是否事实,愤愤地说,从此再也不相信主义和思想了。有人劝她说,伟人的功过早有定论,是九功与一过之比。在这“一过”之中,“混混”做的坏事,即使有,也是仅占那“一过”中的千分之一,怎就能与那九个“功”来相比。但中国正派与善良的人们却听不进这样的话。他们比较下来,“混混”的事就是要比“主义”、“思想”大。这种想法,不但民间有,官场也存在。前不久谢世的陈老,是个正直的人。传说他在“四人帮”倒台后的一次中央会议上,指着御林军头目说,“你凭着做皮条客才上了去,今日还有何脸面在此。来人,扫了出去。”拉皮条,是江南一带称那种专职为嫖客找妓女的人的名称。御林军的头目,对领袖和领袖的思想有功不可没的贡献,但由于事关“混混”,终于也被扫出了政坛,从此听不见任何消息。 我们过去都能把那首“天大地大不如恩情大,思想大”的歌唱得滚瓜烂熟,以至倒唱也如流。如果思想不如“混混”大,那么天再大,地再大,大概也不如那混混大了。 聊到这里,自己感到脑子已不能正常运转。读过几年的医书知识告诉我,这是思维破碎,精神分裂的先兆。于是赶紧拿出国内友人送我的天王补脑丹、牛黄清心丸,吞了几把下去。又奔到自家后园长三短二地打了一通醒拳。这才略感好一些。于是回到家中,坐定心思,开始重新审视和度量人生和世界的意义。(续完) 后记: 读某一天的世界日报,才知道我们大陆出来的留学生,已被大致分为两代人马。即天安门广场的一代和之前的一代。中文学校的家长们大都属之前的这一代。其中七七年恢复高考以后较早入学的几界人,很多都下过乡、做过工,颇有些历尽人间沧桑,冷眼向洋的滋味。而天安门广场的一代,却还是血气方刚、意气风发。由于有代,便有了代沟。而代沟则一般是上代看不惯下代,下代看不起上代。于是其代表人物,就在世界日报上争来争去。 代沟的实质,是各代人手中拿的尺子不一样。而现代的世界,也很难讲得清楚用哪一把尺子来量更为精确。就如拿现在较年轻人手中的尺子,量度发生在过去的事情,令人感到是鸡毛蒜皮,小菜一碟而已。但拿学雷锋、王杰、焦裕禄那时代的人手中的尺子,去量度当时未知、现在才知的事情,便也使人茫然,感到世事之颠倒,滑稽。 我们这一代人中很多入过党,入过团,相信过很纯的主义。后来理想的丰碑渐渐破碎,但心中理想的尺子还没那么快就扔掉除尽。出国以后,读书,求生存的目标很明确,但思考人生、世界的意义,却是很彷徨。很多人也去听牧师讲耶稣,有些人从此就走上了宗教的圣殿。还有些人,比如我,却是一直浑浑沌沌,很难再去相信一样东西。所以聊的东西,大都是这种混沌彷徨心态的表现。 谨以此段文字,为上面的无聊文章作后记。 阿乡,五月三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