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期(电子版号:ly9509b) 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七日 俄亥俄州现代中文学校 美国中西部中国科技文化交流协会 <<聊园>>编辑部 一。难忘的日日夜夜(一) 沈小平 二。那年我开出租车 何剑 难忘的日日夜夜(一) ___记中国艺术团在哥伦布 沈小平 那余音绕墚的歌声,那锦蔟缤纷的鲜花,那雷鸣阵阵的掌声,那热泪盈框的脸庞......,一切都宛如昨天。当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浏览着那一张张照片时,才感觉到这一切已经过去了。 是的,我还清楚地记得在音乐会刚结束后的茶点招待会上,许许多多相识和不相识的朋友都纷纷向我表示,多少年没见这么高水平的演出了,你们美中科协这次办得真是太成功了,下一次还准备搞什么活动?我想,这次我们几十个人已经累得只剩半条命了,气还没喘一口,大家就在盼着我们下一次了。看来是不想让我们活了。话虽这么说,可我总算觉得没白忙一场。就连到机场为中国艺术团送行时,刘长瑜都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这次我们真是没说的了,没想到咱们海外的中国人这么能干,这么热情,这么不怕苦不怕累,这么具有奉献精神。我们再不走的话,真要把你们给累死了。她还开玩笑地说,赶紧把我们这些“瘟神”送走吧。 是的,祖国的亲人走了,我们的心也带走了。数十个人奔走张罗了几个星期,突然间地球仿佛停止转动了。心里空荡荡的不知做些什么才好。咱们聊园总编王立国对我说,真应该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好好写一写。责任编辑李大伟说,这稿我可就约定了,还专门委派邵幼瑜负责盯住我,看我到时候交不交。说实在的,我真想把这段日子所发生的许多感人的事情,有趣的事情,甚至于为工作而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点点滴滴都记载下来。但一时又不知如何下笔才好。经李大伟启发,采用王立国写故事的方式,一段一段分开写,一直写到人家不愿看为止。故今天所写的,就算第一部分了。下面就记述一件小事来作为结尾吧。 刘长瑜:我有好多年没这样,说这么多的话了. 那天音乐会圆满结束后,刘长瑜和严良坤回到我家已是十一点了。他们心情异常兴奋,跟我和陶松一起在厨房里忙乎。卸妆后的刘长瑜特别精神,说今晚我来给你们做点什么吧,大家都辛苦了。“我赶紧跟她说,您就歇会儿得了,免得累出病来我可没法交待,让我省点心吧。大家一起围坐在餐桌旁边吃边喝边聊,严老讲了许多家里的有趣事情(留待下次再写)。这时的刘长瑜就象一位邻家大嫂一样,亲切而又风趣。从小的时候在戏校练功时盼下雨讲起,(因五十年代的戏校练功在室外,如下雨的话就可不练功去玩了),后来成名成家,一直到如今五十三岁了,历尽人间沧桑,往事如烟。不知不觉的唠了三个小时,快到半夜二点了。我说咱们再弄点什么吃的吧,刘长瑜说你可饶了我吧,什么都吃不下了。我说我们家有五种不同的冰淇淋,我可是会调配好的冰淇淋圣代(SUNDAE)噢。顿时,刘长瑜坚定的语调软了下来。等我把配好的冰淇淋圣代端上后,她无可奈何地说,唉,我这张嘴真是不争气。别的东西可以不吃,可一碰到冰淇淋,就......。我得意洋洋地笑着对她说,刘老师,甭说了,今晚您就豁出去吧。第二天一早,她起来见到我就说:“昨晚我是不是话说得太多了?吃得也太多了?我有好多年没这样,说这么多话了”。 (第一部分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杂谈] 那年我开出租车 何剑 一九九五年七月二十七日 聊园编辑部向我约稿,让我聊一聊当年在北京开出租车的事情。这话得从1972尼克松访华那年说起。不知哪位政协名人给中央提了个建议,说绝不能让美国鬼子在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看到人拉人的现象。建议被欣然采纳。于是责成北京东风汽车制造厂(后改为北京第二汽车制造厂〕以最快的速度生产出一批东风三轮摩托小汽车,实际就是三轮摩托车加上个外壳,后面安上四个座,车身是蓝色,上面人造革的罩是黑色。跑起来嘟嘟响。北京人给它起了个俗名叫“小蹦蹦儿”。这就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一代出租汽车。车造好了,还得有人开。先从北京交通局系统抽调了一批政治可靠,技术过硬的货车司机做师傅,又从当时在北京的待业青年中挑选了一批20左右岁的姑娘小伙子当学员。我那时刚从东北回城,也被选中。有幸成为新中国历史上(大概也是中国几千年历史上)第一代出租汽车司机。 人车齐备后,离尼克松访华只剩了三个月的时间。于是展开了紧张的集训。形式是一个师傅一辆车,带八个徒弟,拉到城外僻静点儿的马路上,早八晚五,人停车不停地练。 我的师傅叫马仨儿,当时40多岁。 我觉得十分有必要把我的那些师傅们写一写。他们是北京城的土产,也理当和北京城一起载入史册,希望将来写北京城人文史的人,能从我这儿得到些素材。70年代在北京开车的,大体上能分为两类人,一类是在党和国家机关,大企业,大工厂给领导开小车的,政治上要求十分严格,几乎清一色是从部队上转业下来的。另一类是开公共汽车,运输卡车的,隶属北京交通局系统,其来源成分比较复杂,但很大一部分是解放时从北京的黄包车夫,洋车夫中选拔出来的。据说当年选拔的标准有三条,一是历史清楚,二是作风正派,三是年轻力壮。按说拉洋车,黄包车的自食其力当属劳动人民,但北京城当年划分阶级成分时,并未把他们归入工人阶级,而是划入了城市贫民(或曰城市无产者)。究其原因,是这群人情况太复杂。旧中国有句老话,叫“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意思是说拉车的,摆渡的,开店的,以及脚行,牙行,即使没犯罪,杀了也不为过。不明白?您就想一想开店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在河当中杀人劫财的阮小二,这帮人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当年在北京拉洋车的也是鱼龙混杂。最明显的一件,是拉车的很少能说上媳妇,又没钱去逛窑子,生理问题无法解决,就和妓女串通好,为妓女免费拉车,再回过头来享受妓女的免费服务,一来二去,就有进一步为妓女们拉皮条的,也有假戏真作,和某一位妓女相好上的。到了解放那会儿,这批人当中就有入了黑社会的,杀过人的,劫过财的,得了性病的,五花八门儿,不一而足。他们的一个比较一致的特征,就是全没有老婆。说不起,说得起也没人戴敬。所以这批人的晚景都十分凄凉,无儿无女,疾病缠身。我当年为单位的忆苦思甜报告组稿,曾走访过几位这样的老人,那种境况,只能用张艺谋的“活着”来形容。 而我师傅马仨儿他们那拨人,则属于上述这一阶层中的矫矫者。解放时他们才20来岁,坏习气沾染的不多,历史也干净,又兼年轻力壮,是共产党教育培养的对象。所以把他们挑出来开汽车。即便如此,在他们身上也到处可见那个阶层留下的烙印。就说名字吧,他们大部分全没有名字。我师傅行三,所以人人叫他马仨儿。他的好朋友叫刘四儿。领导后来也给每人起了大名,就是叫不开。说起话来缺少工业无产阶级的那种正派严肃劲儿,更多的是一种小市民阶层的狡黠。马仨儿师傅一米八的个子,黑红黑红的脸膛,刚四十来岁的人,脸上象刀子刻的一样,留下了横七竖八无数条岁月的印记。眼睛不大,透着狡黠的光。每逢开口,先嗨嗨两声,才切入正题。 培训第一天,师傅教我们学打火。现如今在美国开车的留学生们,绝对想象不到给三轮摩托打火是什么滋味。大概家里有割草机的能多少体会出一点。不过割草机打火用手,摩托车打火用脚。先把右脚边的油把儿转上去,然后跨在座上,猛地往下一踩,使的是猛劲儿和巧劲儿,才能打着火。事实上很少有新学开车的,第一脚就打着的。那天,师傅让我的几个师兄弟先打,女学徒在旁边看着。几个小伙子,一个个跃跃欲试地窜上去,垂头丧气地爬下来,有一个还把腿上的皮蹭破一块,吓得几个女学员连上都不敢上了。再看师傅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一脸过分夸张的表情,头上的汗也下来了(他们教学徒也有指标,定额,而且还互相攀比)。我前边的一个师妹,胖墩墩的,嗔着不敢上,师傅催了两次,就掉下眼泪来了。师傅无可奈何,回过头来和我商量,“要不你先来?”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活思想就是要把火打着。上得车来,蹩足了一口气,一脚猛踩下去,摩托车“嗡”的一声就启动了。油把儿反弹回来,打在我的小腿上,疼得直流冷汗。待我爬下车时,师傅的脸已笑成了一朵花儿。从那以后,师傅逢人就介绍:“嗨,嗨,这是我大徒弟。”而我腿上的一片青紫,过了半个多月才消下去。 待我们掌握了打火的要领,就开始上路了。在美国常听说有丈夫教太太开车,最后闹到要离婚的。据说原因全是先生嫌太太笨,太太不服气造成的。要我分析,是做先生的语言能力太差,表达不清,弄得太太无所适从。师傅教我们开车时所用的语言,即准确又生动。比方说,看见前面十字路口的绿灯快变红灯了,或者前面路面上比较乱,师傅会马上告诉我们“回油!”开摩托车是手加油,脚换挡,给摩托车加油靠右手从外向里拧车把手,而“回油”就是手一撒,不再加油的意思。这种形象化的语言即简洁又好理解。”回油”不但可以减速,而且还能省油。当年北京大小单位的那些节油标兵全是回油回出来的。后来在美国和先生一起开车出门时,每遇到同样情况,我就告诉正在开车的先生”回油!”先生则每次都莫名其妙地问一声“回什么油?”不但语言表达能力差,对语言的理解能力也差。我和许多当太太的一样,开车时不愿意先生坐在旁边。本意是想换一换他们,却往往适得其反。先生在旁边如坐针毡,半拉屁股恨不得全要悬起来,眼睛睁得老大,一会儿命令”换挡敚?一会儿埋怨”怎么还加油?”更有恶劣的还骂太太”笨到家了敗?我认识一对新婚夫妇,开车去西部度蜜月,丈母娘也一起随行。新娘子心疼新郎,和他换着开车。新郎呢,不但不抓紧时间休息,在一旁又是指挥又是数落,弄得一车人神经紧张。车开到Utah地面,丈母娘实在忍无可忍,命令女儿,”停车,让他下去。他不下去我下去。”矛盾在女儿的努力下算是缓解了,可丈母娘和女婿从此就结下了梁子。凡遇到我们把车开得不尽理想时,师傅总是说上一句:“看看,又回生了不是?”“回生”就是退步的意思,既无命令,也没埋怨,只是点出事实而已。 我们通过路考以后,就投入正式营业。主要的营业点,设在北京火车站。记得当时每公里收费0.20人民币。每天定额是15.00人民币,也就是说每天要开上75公里载人里程,才能完成定额。年轻学员,大都要强心盛,总想超定额。而超定额的最好办法就是拉长途。有一天早上8点多,我刚从厂里把车开到北京站,当营业员的师傅问我:”小何,这儿有一趟去三河县的,你拉不拉?”我说:”拉!”师傅说:”可是个死人。”我说:”死人也拉。”原来一个住东四七条的老太太刚过世,临死留下话,要回老家安葬。他儿子问了不少地方,给多少钱没人愿意拉。所以找到我们这儿。我把车开到东四七条老太太家门口,老太太的儿子把老太太背上车,横躺在前边座上,我们就上路了。一路天气尚好。下午2点时,开进三河县他们家住的那个村,村里没有柏油路,全是土路,车一开起来,后面尘土飞扬。村子很闭塞,孩子们似乎很少看到机动车,十几个光屁股的孩子,撒欢儿一样跟在车后边儿跑。老太太住在乡下的女儿一家十分热情,拽着我的手往屋里炕上拉。我说还得赶回北京,强扯八伙离开了那家人。回来的路上,车一开上京津公路,就起风了。西北风越刮越大,我那时已开了8小时的车,风再横着刮过来,连车把都把不住了。车身来回乱晃,随着风势,一会儿偏到东,一会儿偏到西。京津公路有一段高出地面很多,车在高处不胜风,好几次都快给掀到公路下面去了,全仗着我反应快,才化险为夷。车开回厂时,已是晚上11点,那天我为厂里挣了80元人民币。第二天上班发现老太太的一只小脚鞋拉在我的车里,又顺路送到她儿子家中。 还有一次,我上小夜班(下午2时--晚10时),快晚上10点时,我把一个客人从建国门拉到北京站,看看是不是可以回厂时顺路带个客人。这时有两个人来到我们的营业站前,四,五十岁,每人手里提一个空荡荡的大人造革手提包,身上风尘仆仆,脸色疲惫不堪,说是刚下火车,要去香山饭店。师傅看看窗外,只剩下我一辆车了,又看了看那两个人的脸,说:”没车了,这儿附近找个旅馆过夜吧。”其中一个人说:“我们是来开会的,明天过去就晚了。这小师傅能拉一趟不?”我没等师傅再说话,就说,“行,上车吧。”然后左手端着茶缸子,右手提着钱袋奔我的小蹦蹦儿走去。这里插一句,但凡出租车司机,两样东西是不能少的:一是茶杯,每天在外面东跑西颠,要不断地补充水,否则就会上火。司机的茶杯以茶锈多为标志,永远也洗不干净。二是钱袋,那是一天劳动的成果,要随时提在手上。言归正传。我上了车,那两人也上了车。我打着火,一路无话,把车开出了西直门。又开了十多分钟,已经开到了颐和园后身。那时正是数九寒冬,白天下了一天的雪,城里路上的雪大部分化了,城外的雪可一点没化,让路上跑的车压来压去,雪上结了一层冰。北京的司机管这叫“地穿甲敚?是最不好开的路面了。在这种路上只能轻轻的点刹车,不能踩。我刚开车时不懂,一次猛踩刹车,汽车原地转了720度,两圈儿。路上打滑不说,城外的路灯离的远,又暗,忽明忽暗的,马路两边儿迎面扑来的街树也不知是怎么长的,全张牙舞爪的,象鬼一样。路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儿也看不见。那时已近午夜,路上跑的汽车也寥寥无几,半天才错过去一辆。自打那两人上车以后,我就没和他们说过一句话。他们也没和我说任何话。这是很不正常的。一般的客人,上车后有话没话,总爱和司机搭讪几句。特别是碰上年轻的女司机,更是“小师傅长,小师傅短”地套近乎。此时车里车外一片寂静,我的心里却越来越紧张,不由得回想起他俩有些不太面善的长相,还有那两个大旅行袋。我们厂里前些日子刚通报了俩个越狱逃犯,搭上一辆出租车,半道上用大铁钎子把司机打死,然后两人驾车逃到北戴河。。。。我一个劲儿捉摸,他们旅行袋里装的什么呢?大铁钎子?还是割下来的人头?越想越害怕,身子使劲往前边靠。那种摩托三轮,司机和乘客之间是相通的,没有隔板,那两个人又坐在前排座儿,他们呼吸的声音我全听得见,所以再往前靠也没用。因为紧张,那么冷的天,手心里还一个劲地出汗,连车把全攥不住了。正在胡思乱想,忽然看见前面大树下一个人影一晃。我定睛细看,原来是一个戴五角星帽的解放军,过不远又是一个。那会儿可真是“见到你们格外亲敗?我马上打开大灯,一边晃着树影中的解放军战士,一边自言自语:“这儿怎么这么多解放军?”读者一看就明白,我是说给后面两个嫌疑犯听呢。原来八大处那块儿正在修什么高级机密工程,沿途放了不少的解放军站岗放哨。待我一路平安把车开到香山山门前时,已是夜里一点了。香山白天去不觉得怎么样,夜里去,黑压压的大山下,一个孤零零的山门,还真怪糁人的。出来开门的是个瘦老头。他把那两个人让进山门,回过头来关门。一个脑袋探出门外,对我说:“姑娘,回去路上可千万别再捎人啦。”回去路经清河棉纺厂时,还真有一个人截车,那是开出租车以来,我唯一一次没停车搭人。把车开回厂,再骑上自行车回家,到我家胡同口时,已是下半夜3点了。清冷的街灯下,一个人影孤另另地站在寒风中,那是我的父亲。 我开出租车那段时间,父母担了多少心,我不知道。只是后来听我妈说,我舅妈有一次和她相对抹眼泪,舅妈说:“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让去拉车?”我自己倒没觉得开出租车的生活有多辛苦,除了冬冷夏热(车理没有空调)之外,其他都可忍受。每日开着我的小蹦蹦儿车,驰骋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心胸也变得开阔了不少,还时常能碰上些新鲜事。有一次,我的一个师姐,车坏了开到维修厂去修,师傅在下边修,她在上边用一块沾了汽油机油的抹布擦风挡玻璃。车修好了,她就开出厂,风一吹,汽油挥发了,机油却留在了玻璃上。车开近天安门广场,忽然小了一阵瓢泼大雨,水和油混在一起,视线就全模糊了。正巧一个人民警察,冒雨在天安门广场上指挥来往车辆。看那边儿晃晃悠悠开过来一辆车,赶快上去指挥。没承想这小车因司机什么也看不见,冲着警察就直撞过去,多亏警察身手敏捷,一连好几个跟头,爬起来再追肇事的车。追上以后,两手拽着后挡泥板,楞把车给拽停了。倒不是那个警察象鲁智深似的,有倒拔垂杨柳的力气,而是那种小蹦蹦儿车太轻,车皮薄得象层纸,一辆自行车撞上来,自行车什么事没有,我们那小蹦蹦儿就是一个坑。警察虎着脸打开车门,刚想教训,发现里面坐着的是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黄花大闺女,两眼水汪汪的正往下掉眼泪。骂也不是,哄也不是。事故是如何处理的我也忘了,只知道二人由此谱写了一曲警民一家的佳话。 出租车拉客人,什么情况都有,有拉单趟的,有拉往返的,有拉包天的,也有拉着到处办事的。我曾拉过一位中年人,从外地出差来京,想来是公私兼顾,中途让我把车开进小胡同,说他要进去办点事儿。北京的胡同都很窄,而且曲里拐弯,比如有叫羊肠胡同的,象羊肠子似的,还有叫耳朵眼儿胡同的,里面就耳朵眼儿那么大个地方,车根本开不进去,或者进去了就出不来。那天我们去的胡同就属于这种,开不进去。我就让客人进去,我在外面车里等着。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心里就犯了嘀咕,心说别是象当年北京的地下党一样,从后门跑了吧。于是就下了车,到胡同口去探头探脑地看。正寻摸着呢,肩膀从背后让人拍了一下,那个客人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对我说:”你这小师傅还信不过我是咋的。我坑别人也不能坑你呀。” 开出租车,也能长见识,加深对南来北往,各地同胞的了解。一般讲,北方人豪爽大方,不拘小节。你看上来的人五大三粗,穿个老羊皮袄,油脂麻花的,一准儿是东北人。下车时把皮袄一翻,从里边口袋里掏出一打儿十元一张的票子来,边问:“师傅,多少钱。。。甭找了。”要是上来个衣着考究,小分头儿梳得溜光的奶油小生,甭问就知道是南方某城市来的。下车时往往和你计较半天里程表上那个字儿是刚蹦上去的,还是已经上去一会儿了,透着精明。 结束我开出租车生涯的,是一场交通事故。那日正是我开车满9个月。车开到交道口十字路口,我往右拐,右边一辆卡车往左拐,不知怎么,把我的车刮翻了。我从司机室里爬出来,人倒没事儿,再看我的车,一副狼狈相儿。我就手坐在马路牙子上,伤心地哭起来。在岗楼里的那个老交通警下来处理事故,不但没批评我,还安慰了半天,然后命令那个卡车司机拖上我的车,让我坐在他的驾驶楼里,送我回厂。回到厂部,队长就来通知我,让我马上去厂长办公室。我想,一定是为了这场事故,没精打彩地进了厂长办公室。厂长和书记全在,见我进来,就问:“出事故啦?”我说:“是。”厂长说:“从今以后不要开车了。”我吃了一惊,心想,处分也不至于这么厉害呀。书记看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不忍心再逗我,说:“局里来了调令,调你去以工代干。”闲言少叙,从那次事故之后,我就结束了我的出租车司机生涯,到交通局去以工代干了。我之所以能被选中,全凭了手中的一杆笔。你想想以一个拉洋车工人为主体的单位,念了初一,又是重点中学,文化水平算相当高了。在局里的那些日子,从局党委工作总结报告,书记,局长的大会发言稿,到先进经验,忆苦思甜,大批判稿,什么都写。我写东西有一个特点,就是快。有一次为一个下属厂写先进经验介绍,他们的厂长中午吃饭时来局里取走原稿,(那时还没有复印机)准备下午三点大会发言。不知怎么的,半路上骑车给弄丢了。发动了沿途的交通警帮忙找,也没找见,只得回来求援。我从一点到三点两个小时,给他写了30页的发言稿,手都麻了。他是一个劲儿地感恩戴德,我的名气也就由此传开。当时区委的宣传部长还写过一首诗,把我夸得象仙女儿一样。据说此人现在北京市委当领导。就因为我是全局的笔杆子,那年机关一致推荐我去北大当工农兵学员,领导硬是不放,害得上边来人调查,是否有人要走后门。我虽得到单位上下一致的好评,但一直未能入党做第三梯队。原因是我家成分“太高”(我奶奶的话),最要命的是那时候父母“历史问题不清楚敚?所以组织问题一直解决不了。记得那年党委整风,群众意见中有一条是:“非党员参加党委常委会。”指的就是我。 开出租车的日子离我已十分遥远了,但往事并未因时间而淡漠。到美国后,仗着有当出租车司机的底子,把美国警察也不放在眼里。我来美国考的第一个试就是驾驶执照。不但一次通过,而且笔试,路试还拿了个双百。那段经历给我的另一个影响,就是我在美国生女儿时,也象虎妞似的,来了个横生倒养,大概是因为我当年和拉车行业有过姻缘吧。害得我们女儿才四岁多,看见哪个阿姨大肚子了,就一脸严肃认真地问:“是头位还是臀位?” 当年一起开车的师兄弟姐妹,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都发了起来,也早已鸟枪换炮,开上高级小轿车了。我师傅马仨儿,也该60多岁了。记得他家住在北京站后门那片乱糟糟的小胡同中,我一直想有机会去看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