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聊"字如其人" 老王11/11/1995

老赵一篇“聊‘字如其人’”我是先睹为快，连着看了二遍，真有点爱不释手了。老赵可说是“文如其人”“字如其人”的典范，我要是个女的，也崇拜他一把，让赵夫人再添点儿担心。

那次跟加州邱岭女士通电话时，说起偶像的事。我的意见是崇拜偶像千万不能认识。这是一般规律。再伟大的人，真了解认识了，就会发现许许多多的瑕疵，保不齐有时候就闹得你心口堵得慌。不过，老赵不论是文章，还是书法，均不在此列。若不是为安定团结计，我也就不那么说了。

咱得说实话，评论伟人我真没那本事。看的书少，又不关心大事，加上患恐高症，不能高瞻远瞩，只能鼠目寸光，鼓捣点鸡毛蒜皮。认定大人物和我等小人物就是不一样。大人物每做一件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思索再三(只是想得太快，好象没想一样)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从大局着眼，做统筹安排。恰如其份地鼓掌同时流露出安祥的面容表示不卑不亢；握手后用手帕擦手意味着发自内心的鄙夷；面带欢快的笑容说明形势一片大好；慷慨激昂昭示着万众一心，同仇敌忾。这都是明面上官场的事，不能老是这么过日子，忒累。我挺懂得当头头的不易。众目睽睽之下，头皮痒了不能挠，大腿酸了不能揉，困了不能打哈欠，有屁不能及时放。(听邵幼瑜说，住得好，吃得好，不打喷嚏不放屁。所以可能多余瞎操心。)哪如小老百姓来的自在，摔门是气愤，吐吐沫是“去你一边儿的”，翻白眼是“不拿正眼夹你”，放屁表示不同意。

所以呀，依我看，大人物们的诗词书法还能作为“其人”的研究考证依据。至于题词，当众作业，就难为凭证了。

说到这儿，咱也说说这电影艺术。谁都知道，电影都是人拍的，导演让干啥就干啥，又杀又砍，枪战车战，搂搂抱抱，亲热床戏，都是假的(搂抱是真的，心是假的)。尤其是历史故事，他能是真的吗？可就有人边看边“哎呀”，替屏幕上二维的画面担惊受怕。你说你哎呀什么，人家导演不知道让他做了多少遍的事了。我就说什么也投入不了，别人在那儿一惊一咋的时候我老捉摸他是怎么拍的。电影演员有好有赖，演得好的大家都喜欢，姜文，王姬，葛优，陈佩斯，演得棒，没的挑。演得不好的......干吗老说那招人烦的话，不说了。听说，电影演员有所谓“性格演员”?，说白了就是演他自己。我就不同意。怎么演他自己？明明是别人嘛。即使有过相同的经历，也不是他现在的他。要我说，那就是人家演员演技好，功夫到家，别不服。

咱不说假的了，说点真的。

咱们平头百姓说话，写文章不必瞻前顾后，不怕破坏大好形势(五七和文革除外)，想到什么写什么，写出来让人一看就看出“其人”了。别人不说，我自己就心里明戏。也是有段时间老也征不到稿件，只好自己秃笔乱抹，别人不好意思说不好，也没闲心教导教导，顺口说几句好听的。我呢，信口开河，说事儿呗，就那点儿陈芝麻烂谷子往外倒吧。何剑讲话儿，也快“王郎才尽”了。写了那么多，也把我这个人暴露无遗了。文如其人，没错儿，条理不清，满脑子浆糊。说仨事儿，过五分钟忘俩。“小孩打醋，直去直回”。王琪有次就说，一看就知道是你写的，没正经。入木三分，一锤定音。正经的都让人家说了，正经的咱真来不了。说起正经的，那是“吃冰棍拉冰棍，没化(话)”。说点笑话，胡诌八咧，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在这儿，也说句丑话在先，哪儿不对您的心思了，还请您多包涵，别往心里去。

至于写字，就更“如其人”了。心情好的时候写出来的字就顺眼，心情不好的时候写出来的字就别扭，歪七扭八，一付苦相；用出水儿痛快的圆珠笔写的字就比划连贯，用尖墨水笔写字就觉得单薄，站不稳。

大学里有一次见到班长拿一篇稿子，字迹娟秀整齐，映得眼前一亮，脱口而出，嗬！这么漂亮！谁写的？班长说是他姐姐写的。然后说，他姐姐从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学，都因为试卷绝对的整洁，字迹绝对的漂亮，而毫无坎坷。考官见了那么工整的试卷，二话不说，就录取了。当然也不光是字迹工整，成绩也是上等。自那以后，就有个愿望，想一睹他姐姐的芳容。(诸位不必联想，他姐姐比我们高好几班。)

有那么一天，有人敲门，开门进来一位女生，不认得。正愕然着，班长抬头招呼，姐，转头对大家说，这是我姐。我当时脑子里风雷激了那么一会儿，使劲寻找面前这个矮矮胖胖的女生和那篇写绝了的稿件之间的联系。但总划不上等号。那时候是不明白，“其人”并不是指外表的长相穿戴，而是人品和性格秉赋。

说“字如其人”我是深信不疑的。除了我自己，还有一个见证。何剑的字就和她的性格很相称，简直就是一回事。何剑写东西，特点之一是快。真快，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写的。刷刷刷，拿去打吧。别人不一定认得，我认得。字是一路滚过来的。(这可能是快的原因。运输工具中轮子的发明可算是最伟大的革命了。)何剑从不细想某个字怎么写，不会写，写白字，再不会写，蹦过去。这叫不拘小节。这样思路才不会断，不必绞尽脑汁往回找线索。我就不一样，一个字不会写，非查明白不可，时间耽误了，思路也叉过去了。要不怎么说乱呢。更有比我甚的，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七八年老大学生考“回炉”时，一个自控系的老兄，第一道小题就卡了壳。心说，我就不信这个劲儿，非做出来不可。扣啊，钻啊，俩钟头过去了，还是没做出来，零分。

在实际生活里，靠文或字来评价一个人的性格秉性及至人品，并不大容易。如今干赚钱的事多了，写的东西少了。谁老有工夫写那些狗屁文章？不写文章，别人哪能见如人的文？偶尔写几个字，又太少，按统计学来讲，抽样太少，不足以表明其本质。特别是如今年代，计算机一发明，都是敲键盘，打出来的字都是几百上千年以前老祖宗留下来的样板字，哪还有半点儿如自己的字？顶多是你喜欢楷体，我喜欢隶书，爱好不同而已。

您看是不是有点褶子？说“文如其人”者，一定是作家文人，说“字如其人”者，大都是书法家，鉴赏家。那咱们平头老百姓想说点啥，怎么办？今儿个我再来个不正经的，闹好了还能弄个专利。这就是：“饮如其人”，就是喝酒见人品啊。这办法不错，不用捧着书读文章，也不用背着手看书法。酒杯一端，几口酒下肚，猫啊，狗的，就露了形儿。

这事得打东北锻炼时说起。东北天儿冷，无酒不吃饭，无酒不成席。东北的酒不如茅台，汾酒名气大，不过不影响喝。“嫩源香?是当地挺有名的酒，就象现在“孔府家酒”在北京，是正经的筵席酒一样。我在东北县城混得久了，多多少少懂了一点儿酒“文化”。

有的人是酒杯一端，聊起来就没完。话那份多呀，真叫“酒逢知己千杯少”。其实不光是喝，主要是聊。这种喝法最卫生。彼此并不死乞白赖地劝酒，偶尔说一句，“满上，喝，喝呀。”或是说，“你可喝得不多今天，这酒喝不惯？”，“吃菜，压一压”都是聊天儿中间的穿插语。这是好朋友一起唠嗑，聊天儿，消磨时光，或在一起商量事儿。这种喝法不能显现人品之高低优劣。如是大party,花公款或有别人请客，情况就不同了。你就能看到平时抠抠索索，每个钢蹦儿都花在刀刃上，连搞对象都不给对方买冰棍的主儿，出奇的大方，劝起酒来技术娴熟，出语不凡。右手抓酒瓶，藏于身侧(以防被人抢走)，左手抓住对方的酒杯(不让逃掉)，“别人都敬过酒了，轮也轮到我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咱们平时不错，”(属朋友范围)“今儿大家高兴，”(别扫兴)“我也敬你一杯。”(喝吧)

你说，“不行了，我不能喝了。”使劲压着酒杯口。

“?哪儿的话？别人的酒你都喝，到我这儿你不能喝了，这叫什么话？”(这酒不是他的，到他家去茶水不一定有，有也是次茶)

你说，“不是那意思，我是真不能喝了。”

“甭蒙我，你海量，我知道。来，来，满上，就一点，就一点。”你要是信了，一放开口，一倒就是大半杯。你要是一躲，洒了也没人心疼。

倒上就倒上吧，我不喝还不行吗？不行！

“干，干，我先喝为敬。”他先喝了。“干，干啊。”(酒杯倒过来，只剩一滴在杯沿儿上)

你说“慢慢喝，慢慢喝。”

“别，别。这杯酒你一定得喝，你说什么也得喝了它。不喝，你是看不起我某某。你让我没法儿做人。”

你说，“哪能啊。你的心意我领了。酒呢，慢慢喝。”?

“别，别。你不够意思。我拿你当朋友，这酒你不喝，不够朋友。”

“好，好，我喝。”?你端起酒杯，往嘴唇上沾一沾。

“嗳，这就对......嗨，不行，干，干了，别对付，蒙事啊，干嘛，拿咱们哥们儿开涮哪。我的都见底了”(再次倒过酒杯)，“你说什么也得干了吧。今儿这么多人都在这儿，你问问大伙儿，我这个人怎么样，够不够朋友。你问问。”(环视四周，眼光所到之处，头低了一片。偶尔有个把说，你要是能喝就喝了吧，别费劲了。)

“嗳，这话我听着还......哎，我说你这话怎么说呢？费什么劲了？咱可都是哥们儿，都挺高兴今天，来他个一醉方休。”其实这主儿是逮着不花钱的饭局，不醉白不醉。

我常想，酒是好东西，喝酒的确是个好的沟通方式。朋友小聚微酌，配以几色小菜儿，海阔天空，无拘无束，大山一侃，不能说不是一种享受。可不依不饶，楞往人家肚子里灌，这就轮到辩证法起作用了。

这是劝酒。喝酒有各种各样的喝法。

不用劝，自己大杯大杯喝酒，酒后主动掏腰包的，一般都是豪爽，大方，够哥们儿，讲义气的主儿；(我们厂有个刘哥们儿，会点儿武，为人耿直。文革时当过保镖。一个月的工资少半个月就花光了，都请了朋友喝酒。我喝过他的酒，临走我要交钱，他差点儿给我一拳。)

一口一口慢斟慢酌，辅以各种小菜儿的，是会生活会享受的，细心周到的主儿；

不论品种，统统报以?好酒?的，是事业上有成，有雄心壮志的主儿；

一杯接一杯光喝不说话，暗自叹气的，是心有不畅借酒浇愁的主儿；

干喝不醉，脸也不红的，是深藏不露，绝有心机的主儿；

说到这儿，又想起北京传说有个饭店服务员，漂亮宜人，人见人爱，平时就有一群绿头蝇嗡嗡绕其周。到周末，好几个一起开车来邀到大饭店喝酒赏月。此小姐概不拒绝，随车前往。席间，一杯对一杯，把四五个大小伙子都对到桌子底下，然后亲自驾车挨个儿送回家，并留下轻蔑的一笑。够豪放，够刺激。

咱接着喝。

喝来喝去喝不出好坏的，是不会喝酒，凑热闹儿，瞎起哄的主儿；

沾酒话就多，拦也拦不住，是借酒撒疯的主儿；

紧着往嘴里划拉鸡鸭鱼肉，并不大喝酒的，是平时省吃俭用，逮着了吃一顿，顶一礼拜的主儿；

每个人喝酒有不同反应。

一口酒脸就红，一路红下去，红到耳朵根儿的，是直性子，好交往的主儿；

喝酒脸不红，越喝脸越白的是不好交，翻脸不认人的主儿；(本人即是)

喝酒前先闻闻，然后能说出产地，浓度，以至制法的，是具有学术精神，勤于探讨的主儿；

拿着酒瓶子，闭上一只眼往瓶子里看的是已经喝多了，肯定醉了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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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我没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