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期(电子版号:ly9511d)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俄亥俄州现代中文学校 美国中西部中国科技文化交流协会 <<聊园>>编辑部 聊婚姻 深庐 致远方的朋友 深庐 小城故事(四) -下乡 王立国 ======================= 聊婚姻 深庐 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一位新朋友明。初识的几天,他总不断地提到小说<<围城>>。起初,我不太理解。我没有通篇读过小说<<围城>>,只看过一些它的章节及评论。大概他是在告诉我,婚姻就象一座围城,在里面的想出来,在外面的想进去。过去也常听说,婚姻如鸟笼之类。 还有一个女友玮,也经历了一个失败的婚姻。记得那段时间里,双方都向我诉说彼此的不是,都急于跳出婚姻的围城。当时,我作为一个外人,除了会画蛇添足外,大概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于是,我持洗耳恭听的态度。 总说人与人相遇,是要有缘份。玮曾跟我解释道,“缘”是相遇的可能性,而“份”是结合的可能性。细一想,似乎有道理。明爱社交,朋友不少,可好象“份”的因素少了一点;而玮,朋友寥若晨星。她也多次说,“缘”太差。 翻翻美国联邦法,州法,第一章大都是谈定义。年轻的时候,去听过许多关于“是什么”的讲座,诸如“爱是什么”,“婚姻是什么”,且常常为之热血沸腾。当过了而立之年,再回头去看看那些“是什么”,忽然觉得,一切无非是心情主导下的感觉。心情好时,可以找出一大堆光彩夺目的字眼来 定义爱情,婚姻,编成一个“是什么”的讲座。于是乎,感觉的是“世界真美丽”。反之,自然是“眼前一片灰暗”,此时,感觉也大概接近穷途末路了。不过,至少有一种人可以例外,那就是艺术家。他们感觉不好时,常常也是最能创造出流芳百世作品的时候。 如果说婚姻是爱的必然结果,那么,从恋爱到结婚,是在“bellcurve?的左边,婚礼是顶,以后的日子就只剩下右边那一半了。 其实,生活中与其花费精力去寻求爱情,婚姻的真谛,不如珍惜已有的缘份,让感觉领着走。当然,最好还是莫过于彼此都有的“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意境,只是太难了。 ************ 致远方的朋友 深庐 窗外,悠悠地飘着雪花。地上盖着薄冰,风刺骨的冷。独自坐在窗前,宁静伴陪着我。 如果此时信使按响你的门铃,你会冲出去,想那一定是我的信? 如果此时电话铃响,你会希望那一端是我的声音? 迷蒙的幻影中,看见年张开了双臂,用温暖驱走了我身边的严寒,让我在你身边细语“祝你节日快乐”。 ************ 小城故事(四)--下乡 王立国 你说怎么那么寸,刚从农场分到县城,就赶上“拉练敗??拉练?就是拉出去练。练,主要就是行军。大空场上集合,每人背上一个大包,肩膀上挎一个书包,外带一个军用水壶。包里装干粮,壶里加满水。运气好的能分配上一杆钢枪。我当时不太背气,摊上一支。翻来调去看了半天,看出来是二,三十年代汉阳造儿,一次一发的老枪。枪里没子弹,兜儿里也没有。其实作用就是加分量,没枪的,书包里装上七,八斤石头,效果一样。另外每人发了几包儿?摔炮敚?说是演习时用,当?手榴弹敗?果然路上遇到?情况敚?在冲过?敌人封锁区?时,跑步前进,同时甩出?手榴弹敗?顿时,枪炮声大作。我背上背着行李,一手拿枪,肩上挎包,腾出一只手来好歹把摔炮扔出去,全扔在前面人的脚后跟上了,吓得人家一跳一跳的。好在不是真的。拉练五十里,这一大圈兜下来,脚上也起泡了,腿也拐了,腰也弯了,气儿也短了。各位大学生都是新分配到县城,尚未具体分配,谁都想表现好一点儿,给领导个好印象,以助再分配。闹好了,留在县城县委机关,或是县办工厂。要是闹不好,不定哪个边远公社的社办中小学缺教师,进一趟城要先坐马车,下了马车坐长途,下了长途换火车,下了火车再“11”号进县城。 这头一脚踢得不错,领导眼中流露出赞许的光。苦没白吃,累没白受。晚上翘着脚尖儿,一拐一拐,端着脸盆找点儿热水,烫脚,挑泡,挤水儿,自我按摩,呲牙咧嘴,哼呀嗨哟叫唤上一个时辰,仗着年轻,三天一过,啥事没有。 下一步,是?下乡?整顿公社,大队。下乡工作组成员由县委各机关抽调,各厂推荐部分?骨干敚?加上新分配到县城的大学生们。 县委机关和各厂?骨干?都是老运动员了,大家轮流干,公平合理。?誓师?大会一般都是圆满成功。可是大学生们当这工作组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以前文化革命时,军宣队,工宣队一进校,就把学生们制住了。甭管叫什么吧,工宣队也好,工作组也好,都是权力的名字。不服?不服叫你三把不开糊。清华无线电系九字班学生对工宣队队长的?形势报告?不敢恭维,听到?妙处敚?总有七,八排的学生同时右手抚前额,头向后倒,动作之齐整,时间之统一,让正在高谈阔论的报告人为之一惊。?怎么回事??捉摸着就不是什么好现象。事后仔细一打听,原来那叫?晕倒敗?每逢见到十分可笑之事,听到极端无知之语言时,所做的一种无声的标准动作。?晕倒??为什么单单在我讲话的时候晕倒?此风不刹,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好小子们,你们不是?晕倒?吗?咱们走着瞧,有你们真晕倒的那一天。那一天后来终于来了,就是毕业分配的那一天啊。别人晕不晕我不知道,我是真的晕了。那年分配原则是四个面向:面向边疆,面向农4e#,面向基层,面向厂矿。我一下子占了仨,分配来到了黑龙江省军区嫩江农场。如今,我们也要当工作组了。明知是苦差事,可工作组叱吒风云的气概,至高无上的权威,还真挺令人神往。精神上还真有点?翻身?的安慰。 那时候政治运动不能随随便便就搞了,得大会发言,小会表态,无一过程可缺。我们的誓师大会是在县委招待所会议厅举行的。大会上慷慨激昂,群情激荡,口号声此起彼伏。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的主人除了我们还有谁?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革命形势如此大好,我们怎能不“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眼瞅着一支雄赳赳气昂昂的下乡大军就要整装待发了。 大会开完了开小会,大会轰轰烈烈,小会深入细致。每个人都要发言表态,政治挂帅,行动一致,心里明白。 偏偏这时候出了点儿小插曲。不知是谁打听到个小道儿消息,说是学工科的不会分去当老师,肯定进工厂,这是个分配原则。这消息还算及时,要是再早点儿就更好了。不少人都后悔拉练磨出几门大血泡,?早知道我肯定生病了敗?没来得及。苦就苦了那些地方院校的文科哥们儿了,偏远地区的中小学校在招唤着,招魂一样。 下来的小会讨论气氛就明显不同了。文科的哥们儿还是斗志昂扬,大伙儿一块儿练。工科的,尤其是名牌儿大学的弟兄们,一脸的轻松。单等熬过一个月就进工厂了。神经一松弛,原来打的腹稿和棒子面儿粥一块儿拉出去了。结果我们这儿就成了?重灾区敗?负责?救灾?的是老彭。老彭50多岁,黑瘦黑瘦的,戴付深度眼镜,一看,知道是满腹经纶,胸有成竹。一身大蓝褂子,坐在一群穿土黄假军装的大学生面前,大口大口地抽烟,大口大口地吐烟。一张嘴,一口黑牙,足证烟龄至少三十年。 “说吧”,老彭说一句,抽二口,“你们都是名牌大学生,水平都很高,一定有很多想法。”先戴个高帽。“马上就要参加真正的革命工作了。意义是很重大的。”点出问题重要性。“打好这一仗,回来再开始新的工作。”提醒大家,还有一次再分配卡脖儿呢。“说吧,随便说吧。”一口烟喷出来, 遮住老彭的脸,三秒钟后又露出来。大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个个打座的功夫不让庙里的和尚。看看启发式不大灵,就来点将式。“某某某”,抬头扭脖子,左半圈,右半圈,“来了吗?”“啊,我,我,来了。”“你叫某某某?说点吧。”“我还没想好,先紧着别人说,我再想想。”虚晃一枪,耍了个小滑头。“某某某。”老彭又点了个名。又是左半圈,再右半圈。“我,这儿。”让老彭多转了半圈。“讲讲吧。”“毛主席挥手我前进,领导让干啥就干啥。”简单明了,表了一个忠诚老实的态,还没的挑。 大家伙儿是一个心眼下定决心打持久战了,今儿个是“凉水沏茶,泡了”。泡得老彭记录没几行,报告写不长,成果谈不上,黑虎着脸,心里一阵阵犯凉。老彭的战果是烟下去了大半包。现在知道抽二手烟更有害,那时候只知道嗓子痒强忍着,怕出声咳嗽招来大家的眼光,成为众矢之的。 老彭怏怏地收兵,大学生们匆匆地去准备。买干粮,打行装。说是有车送,所以把所有的行李全打在一起,一个褥子两条被,加上枕头,打成一个大包,身上一个书包,一个军用水壶,书包里放几本书(好歹是大学生〕,两杆笔,外带牙膏牙刷毛巾和肥皂,还有面包饼干加咸菜。水壶里灌满了开水。衣服上衣口袋里放一本小红宝书。大卡车一来,认准是去祥发的,上得车来,一路摇过去,摇得浑身筋骨严丝合缝。大卡车到一个地方下几个人,到一个地方下几个人,等到了我们祥发,车上就剩十来个了。司机说,“祥发的下车。”我极目四望,空空如也,没房子也没树,哪儿有人家啊?“往东,顺着路走。”几个人的行李摔到地上,跳下车一看,我心里也犯了凉。我的行李比别人的大三倍。大呼上当,“不是说拉到地方吗?”“是到地方了,不远,八里地就到。” 这八里路,比拉练累多了。大包袱忒大,路又坑凹不平,可费了劲了。可路上并不闷。两个机关干部是老运动员,话少。还有个老大学生,哈医大毕业,姓安,叫安全里。早几年分配,人随和,爱说话,有风趣,路上尽说笑话,逗乐儿。“小王,北京的,是吧?没吃过这苦吧,嘿嘿,小意思。”这小子辛灾乐祸。 “农场里...比这不...差。”我不能服输啊,就是大包袱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说你,打算到祥发过日子来啦?把家都搬来了。” “我...听说有车...拉到地方,下车...就...到。”我知道说也没用了,傻冒儿一回。 “头回生,二回熟,下次别拿这么多了。” “是,是。”一听说“下回”心里直哆嗦。 “成家了吗?” “没。” “干脆到祥发找一家闺女住下算了,省得往回扛。”这主儿开玩笑不带乐的。 等到了地方,天也黑了。往小队部炕上一躺,浑身象散了架,靠着大包袱,直眉瞪眼干喘气,动不了窝儿。农村没电,小油灯一闪一闪,鬼火一样。 “让咱们上这儿来干什么?”等我喘匀和了,问老安。 “你们没开会呀?春播季节,抓春播。”老安对我的不明白很不理解。 “那就播吧,咱们来干什么?我也不会干哪。” “你是工作组,村里谁见了谁怕。咱们不来,谁给你干活?这是春播,到了秋后,还有秋收。”得,一年两次。少不了还得再来,再来就别拿这么多行李了。 队里来了人,把我和老安安排到一家。这家姓许。刚到栅栏门儿那儿,一条大狗扑了过来,狠劲吓了我一大跳。我属狗,可特怕狗。心说了,农民怕工作组,工作组怕狗。都有的怕。这狗小牛犊子一样,汪汪地叫,主人一吆喝,这狗才转回去。老安不怕狗,在前面开路。嘴里轰着,手里挥着,一路 顺顺当当进了屋。他一进屋,这狗正好转到我身后,一张嘴肯定咬屁股,你看这别扭劲儿。 屋里黑漆漆,一盏有罩的油灯放在炕桌上,一排大人影落在三面墙上。 “老安,小王,你们睡南炕。”主人老许指着左手边儿的炕说。东北屋里两面是炕,炕下有烟道取暖。南炕有窗,北炕无窗。白天有太阳的时候南炕就能接点儿阳光。主人对我们相当照顾了。 本想早点睡,可那狗老也不走。蹬着我们,不大友好。老安说,这狗起码十岁了。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老安说,你?4这狗的牙,磨得特齐。那是老狗的特点,吃东西吃的。老安说,你要是想拍它的狗屁,就给它点吃的。一句话提醒了我,连忙从书包里翻出在县城买的面包,饼干来,不敢用手递过去,放在炕沿儿上,狗歪过脸来,一伸舌头就舔走了。看狗吃的挺香,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饭。要了点水,和狗一起共进晚餐。 二个面包进了我的和狗的肚子后,再看那狗脸色好多了,尾巴也摇了起来。正所谓,“香烟一递,说话和气,酒杯一端,政策放宽”。 “你愿意睡炕头儿还是炕稍儿?”老安要休息了。 “我怕烫,睡炕稍儿吧。”在农场时,睡炕头的老兄被子烤着了一个大窟隆。打那以后,谁也不敢睡炕头了。再说,炕头热得晚上老翻身,象烙饼。 打发了狗,要睡觉了,才发现对面炕上还有五个人,一对老夫妇,二个小姑娘和一个小小子。老夫妇都老得很了,小姑娘可不太小了,十岁上下了。这睡法可够别扭的。看了老安一眼,老安眼光敏锐,你不用张嘴,他什么都一清二楚。“这有啥?睡吧。”脸没洗,手没洗,脚没洗,澡更没洗,和衣而睡。困狠了,真能睡得天昏地暗。 头一天早饭吃在主人家,吃过就上工。当天的饭都已派好了。咱说实话,农村的粮食都是新粮食,味儿就和从前在学校食堂不同。学校食堂从中学吃到大学,粮食是国库里的存货。国库里的粮食从来都是拉出旧的存进新的。所以吃商品粮的总是吃陈粮食。陈粮有个特点,是耗子吃剩下的,又捂了好几年,有股霉味儿和耗子屎味儿。可农村的粮食,家家户户都是当年或头年的新粮食,有粮食香味。小米稀饭,干饭,大渣粥(玉米渣儿粥),棒子面饼子(玉米面饼),样样都香喷喷,就着咸菜,顿顿灌得肠满肚平。农村工作组都吃派饭,今天在这家吃,明天在那家吃。吃百家饭,口味不同,不腻。每天安排顺序都不重样儿。今天早上小米粥,中午棒子面饼,晚上小米干饭;明天早上棒子渣儿粥,中午小米干饭,晚上棒子面饼。吃来吃去都吃顺了嘴,心里只有一个希望,下顿别和这顿重样儿。这一个月整,没吃过一口肉,没见过一滴油。吃素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