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期(电子版号:ly9602b) 一九九六年二月十一日 | 俄亥俄州现代中文学校 美国中西部中国科技文化交流协会 | <<聊园>>编辑部 | 一。五角场慢步话今昔 阳明 二。当红娘 老青蛙 ============================= 五角场慢步话今昔 阳明 一九九六年二月六日 五角场位于上海的东北部,广场直径约二~三百米,有辐射的五条马路,可能因此得名。如果是一些老外现在来到五角场做生意,首先看看市容,驱车环顾一番,准可使他们感到:此地是投资环境良好,市场繁荣,肯定可以赚钱,而且可以赚大钱,尤其是饮食业、房地产……。如果是一个十五、六年前离开五角场的中青年,而今老大还乡省亲,那就可能使他要破费一点,得找个向导领路。正因为昔日门庭已改,而今面目全非,旧貌换新颜。 时间无需追溯太远,这巨大的变化似乎就是这几年的事,用上海人近期最流行的一句话来说:“要与国际大城市接轨……”。诚然,达到国际第一流大城市的标准,五角场可能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但五角场的今昔自身对比,会使你感到“士别三日,括目相看”。 十五年前,五角场的西北边是一片木结构的平房和一些摇摇欲倒的棚瓦房、小吃店铺。早晨有匆匆行人路过,买油条、大饼、饭团、米糕、粽子……边走边吃;晚间,有成群下班的工人们或疾步换乘赶车,或走进这些小吃店,拖着一天疲乏的身子,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喝着啤酒,啃着鸡脚爪,吸着香烟聊天,这样似乎驱走了一天的疲劳。五角场广场的周边的公共汽车站常常是晴天一街土,汽车开过尘土飞扬;雨天满街泥,由于没有下水道设施,雨下大了,公共汽车也可能被积水浸没,使争着上车的人群也难免不弄湿鞋裤。因此,在那个时代,好在人们盛行赤脚穿塑料凉鞋、短裤,这样既显得“工农化”,又很实用方便。当时常有海外归来的侨胞惊讶地问:“怎么国内教授们赤脚穿凉鞋?”其实这是有历史社会环境根源的。而今这里是一幢九层高楼的“朝阳百货公司”。楼前宽广的柏油马路,明亮的商业橱窗,满目的琳琅商品,使人恍如置身于闹市中心。广场的东边,世界著名的“肯特基”快餐店也在这里落户,殊不知,十年前这里是一片农田菜地,每当暮春三月来临之时,已是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盛开、蜂飞蝶舞的景象,春日晴空来此田头伫立散步,呈现一派田园牧歌气氛。行人如刚从繁华的南京路逛完返回,确似回到了陶渊明老先生所追求的桃花园了。 位于广场的东南边,是人民解放军空军政干校,大门口有已故徐向前元帅的手迹“空军政治学院”几个大字的校牌,主楼是一幢五层楼的老式建筑,从前一直是五角场的“制高点”,现在也变得矮小了,在当今经济大潮汹涌澎湃地冲击整个大陆中国的时候,军队也不甘寂寞,该学院西侧的围墙被拆去,腾出可能让出的空间,修建了一群现代结构的商城、酒家饭店,还有美国的“麦当劳”快餐店也在这里插足落脚设了个分店,它和位于其东北方向相距只有200米的“肯特基”快餐店遥相呼应。这两个分店,店面不大,但商业宣传手段繁多,声势浩大。记得这两个店在五角场立业开张之时,真是热闹非凡,喧嚣一时。直径几米的大气球高高飞扬,悬吊着各种口号标语,彩旗招展,锣鼓声声,喇叭阵阵……和那特别醒目的“肯特基”和“麦当劳”商标,吉祥物点缀得五角场远近一、二公里方圆内五彩缤纷,使得十五年前那带有泥土芳香的小土城镇,而今洋味十足。就是与COLUMBUS街景相比也毫不逊色。 在五角场东侧,“五角”之一的翔殷路上,原是上海铁丝厂厂址,多少年来路过这里的行人总可以见到人行道上堆满了待运走的铁丝、铜丝。每当下雨天,从这里流出血红色的铁锈水,不时从车间里传出机器冲击的轰鸣,还可看到后面车间的高大烟囱里吐出灰黄色的烟尘污染着五角场的上空。甚至可以严重到这种程度:行人路过不得不加快步伐,那出手帕和毛巾掩鼻急速离开。大概三~五年前,这个厂拆迁了,留下的厂房几经改修,而今一座金碧辉煌的五角场商城矗立在翔殷路与国和路的交界处。紧靠在它前面的还有三峡商场和一个跳蚤市场。就是这个其貌不扬的跳蚤市场,吸引着五角场广大工薪收入较低的人们,那里的商品是地道的“百分之几的off”。 “蓝天宾馆”位于五角场的最南端,是五角场地区最大的酒店,九层楼建筑,占地面积较大。“蓝天宾馆”这每个一米见方的大字高悬顶楼,这是已故国画大师刘海粟先生的手迹,笔锋刚劲有力,在他的署名下写着“刘海粟年方九十”。这常使喜欢文字、书法的知识分子驻足观赏,仔细推敲,回味无穷。位于宾馆的再南边的一大片空旷的菜地,现在正在兴建一批建筑群,都是二、三十层以上的高楼,有的已经封顶,有的正在紧张施工之中。站在这群高层建筑放眼望去,南面仅数百米便是内环路、高架路,是著名的世界第一悬吊式大桥──杨浦大桥的引桥的延伸部分。从这里上高架路向东,经大桥直奔浦东新区,西南直通虹桥机场,西北直达上海火车站。目前在上海虽然交通拥挤、紧张,然而内、外环高架路的建成可以保证乘飞机、火车畅通无阻。 五角场不仅是一个小的经济中心,也是上海文化教育所在地区之一。它的西侧有世界著名的学府“复旦大学”、“同济大学”,东侧有“上海体育学院”、“第二军医大学”、“海军医学研究所”、“空军政治学院”。第二军医大学的教学医院──长海医院,人们在几里以外就可看到有红十字标记的二十多层建筑的高楼,其设施的先进程度,在远东地区也是不多的。就在这座设备先进的医院院区里,有两座古老的建筑仍保持着半个世纪前的历史风貌:一个是宫殿式的建筑,曾经是蒋夫人宋美龄女士的休闲处;另一所建筑是“中国航空学会”会址,这是纪念抗日时期与日本帝国主义侵华飞机空中血战的纪念馆,其造形呈飞机状,故又称之为飞机楼。常有归国的侨胞老人前往观光怀旧凭吊。 在笔者眼中与五角场经济建设不相适应的就是人们的文化生活并没有得道与之相应的发展。目前只有几家档次较低、格调不高的MTV以外,其它就没有了。原有的一座书店被拆掉,正在建造一幢五层建筑,是否用做未来的书店大楼,还是另有他用,笔者就不得而知了。在这样一个高等学府集中的地区,理应有一些相应的文化设施,也许主管部门早已绘好蓝图,但愿能早日实现,使五角场更具有文化上的特色,人们有丰富文化生活的去处。那将是许多有识之士大书而特书的“五角场漫步”的第二个写作专题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当红娘 老青蛙 给男男女女从中牵线当红娘,自古有之,且成其为职业,又主要妇女担当,所以称“媒婆”。那时男女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半点少男少女自己的意志。更可怜那时候没有照相技术,都是撞大运,心里按照媒婆吹的祈祷。直到掀开盖头,才真相大白。运气好的,惊喜异常,运气不好的,叹口气认命,忍了。就这一点来讲,我看旧婚姻比新式的更浪漫。自由恋爱结婚的,结婚典礼上早就没有新奇的刺激了。 解放以后国内正式提倡自由恋爱,男女自由了,爹妈的权威下降了,媒婆的作用减弱了。媒婆挣不到钱了,只好转业干别的。不过凭媒婆那二片死人说活的嘴,找个“公关”的工作恐怕不难,咱也用不着操心。 说媒婆的作用减弱,并不是说中间人不需要了。你想每个人生活的范围总是有限,在有限的范围里找到合适人选的概率小很多。加上当面说开捅破有时候张不开嘴,不如有个中间人传个话儿什么的方便。所以中间人仍然是重要角色。不过“角色”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不是职业,而是业余爱好,不挣钱。 不知诸位有没有经验,这当红娘的事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成功的比例是1:10,即牵十条线成之一,那就不错了。而且,基本上是成也没中间人的好儿,不成也没中间人的好。怎么说?先说不成的。不成嘛,总是一方对一方不满意,也有双方都不满意的。不满意的一方心里就别扭了,见面一相,哎哟,这主儿怎么这样啊,惨了点儿吧。这介绍人把我看得也太低了。心里一大疙瘩。当面打着哈哈,敷衍二句了事。 我和太太曾经?给一个朋友介绍对象,朋友是男的,是“我方”,胖乎乎,稍显老一点。女方是另一朋友的认识人。这另一朋友多次说,这女孩长得不错,应该没问题。我们也信了。在约定的时间,我们夫妇二人陪同此男士来到另一朋友的叔婶家。一进屋就看见那朋友和他叔婶儿正陪着一位女孩谈话,各位纷纷起立迎接我等三人。这时候一般都不会搞错,都心里明戏,哪位是女主角儿,哪位是男主角儿。我一眼就看清了那女孩,觉得还不错。心里不由有了成功的希望。男主角儿眼力当然更好,早已好几眼看了去了。主人招呼我们坐下。配角儿都自然,谈笑之中就坐在了合适的地方。就在这就坐的过程,忽有小曲儿声,大家一楞,眼睛顺声音寻去,原来是男主角儿左顾右盼,嘴里哼着小调儿,坐下之前,右手一搂大裤裆,一屁股坐下去,肚下大腿上堆起一堆。大家赶紧移眼光转脖子。女主角儿很安静,没怎么出声。大家家长里短胡乱扯了几句。主人说,你们俩自己出去聊吧,到旁边“大华”电影院看个电影。二位起立说,好吧,走吧。留下了地址电话,就一起走了。二位一出去,主人有点犹豫,说,你们这位......小康儿是你们朋友,再说,咱们都是介绍人,是局外人,有啥说啥。你们这位没什么......毛病吧?什么毛病?我怎么听他哼起小曲儿来了。而且,......而且,他坐下之前用手搂裤裆。这动作不大正常。事情属实,我们语塞,自然脸上无光。大家一致认为,这女孩大概不会乐意。真是,这工夫花的,瞎子点灯,白费蜡。 几天后,传出结果,女孩乐意,男角儿不乐意,且说那女孩长得不怎么。。。言下之意,埋怨我们没先挑挑。费劲没落好儿不是。而这结果如此出乎我们意料,使我们不得不进行反思,这介绍人和当事人的角度不同在哪里? 介绍人考虑的是平衡双方的条件。如果二位“其他”条件相仿,就二照片往一块儿一放,眯起眼睛边看边掂量。觉得可以一试,就往下进行;觉得没可能,相差太远,只好罢手。否则费力费时又得挨骂。如果这“其他”条件不同的,就要寻求总体平衡。学历高的,长相可差点儿;挣钱少的,外表要帅点儿;在党的,有时候高点儿,有时候低点儿,视社会气候而定;官阶高的低的,又视个人好恶而定;等等。 当事人的活思想不那么复杂。虽然也是千头万绪,不过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要符合心中的既定方针。女孩想找到自己的白马王子,男孩想觅到自己的梦中情人、不过以前听到的议论是指责男的为多,原来我们厂里一位女同事就公开发表议论说,如今这男的不管什么人模狗样都想找漂亮媳妇。这不赖咱们当代男的,从天蓬元帅那时候就流传下来这毛病了。有没有例外?有。你甚至觉得拿不出手的他也许就觉得很不赖。这种属于“王八瞅绿豆,对眼儿”。这种火候不好掌握。 既然大家都有失败的教训,为什么当介绍人的差事却乐此不疲呢?看来是富于成就感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按从商的说法,风险固然大,但万一撮合成一对,则功成名就的感觉实在良好。其实呢,君不知撮合成以后,人家不一定说你的好话。为什么?两口子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哪免得了磕磕绊绊。矛盾一多,就想了,都是那家伙把这家伙介绍给我,当初说这好那好,什么都好,真是胡说八道。还不是想撮合成拉倒?再说了,你作为介绍人,双方的情况都了解太多,历来知道秘密太多的人都遭忌。当然不至于杀人灭口了。我不担心这个,因为我至今没有当一次成功的红娘。 虽然不成功,却仍然一直瞅机会就当一次。每当一次就有一段故事,偶尔拿出来回味一下也饶有兴致。出国之前那次当红娘就挺有意思。 我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同时做了班主任。我的学生都是16,7岁,顶大的也才18,9岁,比我小上10多岁,有的当儿子都够格儿。学生们聪明活泼天真可爱,也可能是生活条件好的关系吧,个个都长得水灵灵,神气活现的。高班的班主任常和我说,你们班的女孩子都长得好,等毕业时别忘了我们班的学生。还真是,我们班的女孩子个个都漂亮,不怪高班的,甚至别的系的,以及研究生们都虎视眈眈,打我们班女生的主意。自然,我这当班主任的也成了他们巴结笼络的对象。 一天,一个教授悄悄找到我,说他的研究生要公派出国了,想在出国之前订下一门亲事,看上了我们班的一个女孩,让我想想办法拉拉线。嗨,我说,那可不行,这违反咱们学校校规。学校里三天两头儿三令五申,对搞对象的学生围追堵截,咱当老师的执法姑息加教唆,罪加一等。没看前两天高班一女生在校园里碰上一个拍肩膀的,说是要交朋友。女学生拿不定主意,汇报给老师,系里紧张得如同战备遇到情况,楞给人家拆了。这事咱敢干吗?教授说,没关系,书记那儿我包了。我和书记没的说,你放心,绝对出不了问题。出事我兜着。教授打了包票,心里托了底,这才敢有恃无恐地张罗了起来。当然对外还是严格保密的了。 当班主任有非常方便的条件,以抓学生思想工作为由,到女生宿舍去串门儿,老师见学生,一般没人挑理。如我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到小姑娘宿舍里去串门聊天,名义上是做学生工作,关心学生生活,别人顶多说这老师贼迷色眼,尽往女生宿舍跑,想多看几眼漂亮女孩吧。我倒心情坦荡,包括女孩子们都知道我有一个同样如花似玉的大学生老婆,高班的女生甚至当面开我的玩笑,可见嫌疑成分大大减少。那关心学生生活,优秀教师的成分就多了。我也因此拿过一年校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出席了校长春节茶话招待会。 我们的目标是早已定好了的。女孩高高的个子,白白的,甜甜的,聪明,学习成绩好,活泼,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又善言辞,是班上对外搞外交的主力之一。当然,男孩条件也相当好,是教授的亲传弟子,新考上的研究生(就和儿子差不多),人也挺帅,又聪明。对这件事,我们是有相当的把握的。 教授与我分头一说,特顺利,一说即成,两边儿都乐意。好,那就安排时间见面。方法是先由我单线联系,然后再由他们去单线联系。地点定在颐和园,时间定在下午,由我把女孩带到颐和园门口,见了男孩后,交给男孩,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在学校里怎好一个老师一个学生二人骑车出校门,让人见了不成体统,起嫌疑,破坏先进教师的形象。所以我先出校门,在校外等,然后女孩来了再一起走。我骑上我那50年代的破富士,吱吱嘎嘎出了西校门,在100米以外的一座破木桥后面等。天儿不热,却十分燥热。心里老是打鼓。为什么?怕见到熟人。熟人一见,推辆破车(车破到如此程度,绝不是搞对象的水平),狼狈不堪在那傻不楞登东张西望,干什么?非偷即盗,说也说不清楚。嗨,世上这事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要不怎么“不做亏心事才不怕鬼叫门”呢。前面,左右都没见有熟人,偏偏后面有人叫,“嗳,你在这儿......”这儿不是风景区,一条臭沟水是绿的满是毛儿,绝不是观赏性质;离学校校门不远,推着车,浑身乱动,也绝不是休息。回头一看,更糟了,我太太一个系里的老师,常见,还挺熟。这汗就下来了。“你热啊,歇着哪,要不家里歇会儿?”“不,不,不热。”(不热那么多汗?)“我,我那什么......。”什么呀?什么也说不出来。“没关系,没关系。”那老师开始安慰我了。这时候说这话就是原谅错误的意思。“没什么事啊?”可我能有什么事呢?“没什么事,啊,......有空家坐着去。”“好,行。”胡乱应付着。我盼只盼两件事,一是这位老师快离开,二是女孩不要现在到。世上真是祸不单行,人要是倒了霉,喝凉水塞牙缝。就在这时候,女孩骑车过来了,在我面前慢下来,叫了声“老师”,叫得我脑子里一片糊涂,心里说“完了”。时间不等人,就对那位老师说,我们有约会......(那老师脸上闪过一丝恍惚,稍楞了一下。)不是约会......没时间跟您说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我是那什么......以后再跟您说吧。说完骗腿上了车,往颐和园方向骑去。满脸浑身的汗,都是冷汗。骑着车,迎面小风一吹,直打冷战。到了颐和园门口,见到了男孩儿,把女孩儿领过去一介绍,三言两语,说,你们去吧,我得回去了。望着他们的背影,感到真疲惫啊,气一松,又打了一个冷战。回到了学校,第二天就感冒了。 来美国以后,好多年也没有再当过红娘。开头儿是为了温饱立足而奋斗,等有了拿钱的地方以后,又发现来美国的华人子弟们性别比例太畸形,男多女少。女的少,合男士们心意的更少。男士们又不肯屈降自己的标准,所谓“宁缺勿滥”,不可“饥不择食”。其实也是自我感觉太好,岂不知人家有姿色的女士怎么说男士们,嘴刁的说,OSU的男生们都OSU,即Old,Sutpid,andUgly。你说,这不是让有做红娘瘾的人们做难吗?唉,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