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二日 第六十五期(电子版号:ly9609d) [本期目录] 一。[通讯] 现代中文学校组织机构 二。中秋晚会周六举行 三。[杂谈]出走 (下) 阳明 ================================================== [通讯] 俄州现代中文学校第三届领导机构名单 校长: 沈小平 538-0276 副校长: 潘旭光(常务)799-9529 马京升(教务)548-0517 荣凤光(总务)436-8230 校长助理: 陆鸣889-5223,鲁深777-8580, 陈翼飞889-5223 教务长: 马京升(兼) 副教务长: 李东459-7230 邵艾萍764-2702 校刊总编: 王立国777-8268, 副总编: 李大伟766-7892 财务主管: 陈奇珠793-8717, 副主管: 何敏471-4360 家长委员会主任: 邵幼瑜459-7230, 副主任: 范艳玲299-4268 招生委员会主任: 金茂宁766-4243 校董事会名单 董事长: 何剑777-8268 副董事长: 郑元芳481-9536 董事: 王建军764-2702 沈小平538-0276 陈彪799-9529 邵幼瑜459-7230 九六中秋晚会 时间:1996年9月28日晚7时整,星期六。 地点:DreeseLaboratoriesBuildingattheOhioStateUniversity Campus,2015NeilAve.,Columbus,Ohio 内容: 1. 中秋赏月小吃,有月饼,色拉,chips,饮料等; 2. 民族音乐歌舞等短小节目表演; 3. 中秋卡拉OK大赛; 4. 舞会; 收费: 美中科协会员及中文学校成员:每人$2。00 其他人士:每人$3。00 九点以后入场者:一律$1。00 主办单位:美国中西部中国科技文化交流协会 俄亥俄州现代中文学校 全美中文学校协会总部 俄亥俄州立大学中美文化交流协会 -------------------------------------- [杂谈] 出走(下) 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八日 阳明 岁月流逝,不知不觉他已到了四十岁。但仍是孤家寡人一个。有谁愿意嫁给一个右派?在大学读书时,曾有一个似曾有情又无意的女友,还有一点亲戚关系,一听说他成了右派,避之不及岂敢成亲。他写过几次信,如石沉大海。以后T-FC反复思考,也颇有自知之明:“算了,我下决心就一个人过下去!”然而在这个山野村庄中,也有一些纯厚朴实的乡亲们,他们经过多年的观察,乡亲们认为:T-FC虽说是右派,可他工作很努力,待人诚恳,看不出他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行动,遂有人托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亲人嫁给他。T-FC总是婉言谢绝:“我不能再坑害、连累别人了。”于此同时有一位善良的、大胆的姑娘经常向T-FC暗中示意,愿与终身相许,海誓山盟至死不悔。T-FC多次对她说:“我没有资格,至少在目前,我不能爱人,也不能被人爱!……”这位姑娘一直等待着他将近十年。在四人帮垮台前后,1976年秋领导上给他彻底平了反。他明媒正娶了这位真情实意等待他的姑娘──阿珍。两人喜结良缘,有情人终成眷属。T-FC时年已46周岁,接近半百之年。第二年他喜得一子,小家庭的生活他是很满意的。 1974年,就在他还戴着右派帽子的时候,被他当年向人们政府、向领导检举的二哥T-EC从美国来华。他以一个很有身份的美籍华人学者来华讲学,并通过外交部说明要见见他的弟弟T-FC君。这位学者T-EC多少年来深感对不起自己的老弟,由于当年一时不慎,一支手枪未能带走,引起老弟T-FC20年的流放生涯。他怀着深深的歉意,执意要找到胞弟T-FC。在文革期间,中国的外交部很支持这半个洋人的要求,通过各级领导,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T-FC君。那是1974年的一个初夏,有人通知T-FC,说是省里有人找你谈话,明天不要出门看病,或是劳动,在家等着。T-FC开始心里嘀咕起来:“上面来人找我,一定是找四类分子训话,进行所谓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教育。估计训话又是那老一套。”他也听惯了;再一想不对呀,这已有好几年没有对他进行这样的训话了,难到是自己言行不注意,又出了什么毛病?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果然第二天上午,一位中年干部叫W同志来找他,态度和蔼。T-FC心想,这不像是对四类分子训话,他心里也踏实一些。这位代表一开口:“老C呵,最近身体好吧!”T-FC一听为之一愕!怎么回事?连称呼也变了。T-FC忙说:“您……您是否认错了人?!”省干部W笑了笑:“没错,没错!……”W干部说明了来意,他弄清了一切。因为多少年来T-FC被干部提问时,总是标以“右派”,没有什么好言好语,好声好气。省代表W来见这一天是17年来没有的待遇。省代表接着说:“领导上希望你和你哥哥T-EC教授见见面,阔别多年叙叙手足之情……”T-FC心中忐忑不安,说道:“我看还是不见为好,……没有什么意思……”省代表说:“老C,希望你考虑考虑,这也算是领导上交给的任务嘛!明天下午我回省里去,上午来听你的回话。”说完握手告别。T-FC整整一夜未眠,17年来第一次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待遇,他能不激动吗?第二天一早,省代表W又来到T-FC住处,开口就问:“老C,你考虑得怎样?!”T-FC慢吞吞地,想说又有点顾虑,毕竟还是把心里想法说了出来:“按我自己想法还是不见为好,如果领导上实在是认为是一个任务叫我执行,是否请领导上给我一个文字指示,免得日后时间长了,群众运动一来,搞不清是个人要去里通外国与反革命海外关系勾勾搭搭,还是领导上所给的任务。……”省代表W同志一听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你的心情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我看要不要文字指示无所谓的,唉,难到你还不相信组织吗?!当然写一个也简单!”T-FC连忙说:“我相信,我相信”。他心想17年前“我是太相信组织了,我像孩子相信母亲一样,结果又是怎样?是遭到残酷的遗弃!”他想说“问题是组织不相信我呵”,他再一想还是话到嘴边留半句。算了,这种气话说了出来又要闯祸的呵!其实真正拿到一张文字根据又有何用?国家宪法不是规定很明显吗,很清楚吗?群众运动来了,这些规定又有什么权威性?!T-FC想到这里,又提醒自己:“别那么书生气十足了,书呆子致死不悟!!”他又连忙说:“你们领导上安排吧!”省代表W同志满意地笑了:“好呵!老C把胡子刮刮,衣着也弄整齐一点,明后天叫公社派人帮你重新整理一个住处……另外再叮嘱你一句,这是让你接触外国人,外事无小事,受党的教育这么多年了,你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这样经过领导上的精心安排,这两兄弟又戏剧性的见面了。四分之一的世纪历史过去了,哥儿俩在这个小小的地球上,天各一方编写着传奇式的历史。这令人不解的是:一个在二十五年前,大义凛然地检举自己的亲人,对人民对组织忠心耿耿,却遭到不信任、流放、劳改;而另一个当年被认为是反革命的,变成了洋教授衣锦还乡,国家以礼待之,以贵宾迎之。在同一个空间里不同的时期,历史折射如此鲜明的反差,这难道不是命运之神故意在捉弄着人间可怜的芸芸众生么? 事后听说:T-EC看到弟弟T-FC的生活如此简单,真是箪笥瓢饮,人不堪其忧而T-FC不改其乐。他哥哥几次谈到要他去美国工作,或定居美国。T-FC尽管谈到往事总是热泪盈眶,他对哥哥说:“我年近半百了,我已习惯这种方式,看样子我即将走出历史的低谷,有一个平静的生活就行了。再说,去美国一切从头干起,又谈何容易……”T-EC说:“老弟!在美国50岁以上的人上大学有的是呵!你英语好,这是一个捷径,又是学医的,工作好找,可以暂住我处,你嫂子会支持的呵……”T-FC说:“哥,我理解你的心情,别人也会说我不愿抓住机会,太傻!……你们不完全理解我……一切一切都是空的……”T-EC感到无可奈何。T-FC很高兴地接受了哥哥给他的几本新版英文医学书籍。 随着T-EC来访以后,T-FC感到他的第二个春天即将来到,无形的环境政治压力似乎消失了,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松快感。四人帮垮台以后,他得到彻底平反,感激皇恩浩荡,他全身心地投入为老乡治病、开刀,有了空就笔译几本英文新书。1980年领导上为他进一步落实政策,要他去N城一个医科学校执起教鞭。开始他几次表态不愿离开这块热土,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20多年前刚来时,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想走,但是不能走!今天叫他走,他又实在不想走。最后考虑到儿子的教育,领导上也说以后这里地区医院定时请他来会诊、开刀,……就这样,T-FC回到了老家N城。N城卫校有临床医院,他一面讲课,一面做临床。年已50岁的人了,仍然孜孜不倦地在医学领域中辛勤地探索着。 1988年秋,N城S大学医学院54级同学集合,提前一年庆祝入学40周年。T-FC同学最受人们注目,同学们从全国各地云集N城──S大学医学院。昔日翩翩少年,而今已是白发盈颠、两鬓霜染的老人了。他们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却不同程度地经受风雨,见了不少世面,不少人在文革中被打成牛鬼蛇神。40年来许多人是第一次见面,有些人都互不认识了。其中有一幕极其动人:有一位白发老头Z同学走到T-FC面前,深情地,而又内疚地:“……老C兄,我对不起你,当年打你右派时,领导上号召我们给你贴大字报,我也给你火上浇油,我说了一些现在看来不该说的话,请您原谅我……”说着,竞老泪横流,几乎泣不成声了……,T-FC一看这个情景,微笑着说:“我的老先生,你还记得这些,我早就忘了。你的大字报所说的,都是我说过的话呵。今天你觉得这些话怎么样?……”Z同学说:“今天看您那些话完全正确!完全正确!!”T-FC说:“把我打成右派是命中注定的,即使我是一个哑巴,什么话也不说,当时我也要被打成右派。哈哈,我说过的,我做过的,我应该经受这一切,无悔,无怨。我相信历史!!”有一位女同学对T-FC说:“老C,您还认识我么?”“哦!你不是SH大姐吗!老了,在街上见到您我就不敢认了……”SH大姐说:“40年前,领导上号召我们向你学习,我们尊敬你。40年以后我们更尊敬你……”T-FC笑了笑:“谢谢大姐夸奖……” 1996年秋天来到北美大地,这里虽然没有秋风秋雨愁煞人的自然气候,YM老夫妇心情感到意外的悲凉,他们接到国内的同一位友人的第二封信: “关于T-FC出走最近发现一些新的情况,他妻子阿珍在他杂乱的书稿中发现一封信,大致是这样写的: 阿珍: 当你发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我已离你远去,不在人间了。平时我不愿让你整理我的书稿,这封最后的书信放在书稿中,其目的是怕你知道后,会阻挠我的计划实施。以往我多次对你说,我要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结束自己,你总以为我是在开玩笑、胡扯、瞎说。你知道我对生死问题考虑很久很久了。当我年轻时,在您的家乡劳动时,是我人生最困难的时刻,我曾考虑结束自己,但总觉得那不是时候。不得其时的死会蒙受更多的冤屈,连累更多的人。有人会问,既然连死都不怕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那时我想:‘死’应是清清白白地死去,光明正大地死去。西方国家有安乐死,中国当前还没有安乐死的法律,但我今天选择这种方式结束自己决不是有什么不满,有什么抱恨终天。不!决不是。死神是很公正的,它对谁都一样,决不会厚此薄彼,它没有种族歧视,更不分什么阶级优劣,最具有权势、财富、智慧的人们,也不能不死。我只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提前一点时间罢了。你知道我是学医的,在医学院的课程中我喜欢人体解剖。解剖学给了我知识,它让我打开了认识生命的大门,和结束生命和产生生命似乎有等同意义。一种生物自己有意识地来结束自己生命是罕见的,但在智力高度发展的人是可能的。求生是正常人的强烈欲望、权利;求死也是某些人的一种欲望,也应是一种权利,今天我利用了这一权利。 我退休六年了,对社会、对家庭我尽了应尽的责任。请转告我的同学们,他们不会对我的行为有什么责任和遗憾,他们会理解我……。不必四处寻找我的下落。匆匆。” 看来,T-FC真的是提前走了。他真的是毫无遗憾地走了吗?无悔无怨地走了吗?他真的是甘心情愿地走了吗?从T-FC给妻子的最后信中能看出这是老年忧郁症的行为吗?他说明了这么多,这么清楚,然而给人们的印象仍是一大堆不可思议问题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