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园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四日第九十四期(电子版号:ly9801c) 俄亥俄州现代中文学校 <<聊园>>编辑部 美国中西部中国科技文化交流协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迎新春虎年到男女老少齐欢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相隔六十年共谈奥运会 沈文达 东北农场记事(六) --八班长和护士 王立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人物访谈】 相隔六十年共谈奥运会 ---在哥伦布访九七老人谢文秋女士--- 沈文达 亚特兰大奥运会闭幕后,我和家人即返回俄州哥伦布市家里。观摩奥运会时每天赶场子也相当累,当时不觉得什么,回家静下来就感觉疲劳了,但一时间亲朋好友见面时都想听听我们的亲身感受,了解一些电视、报纸上看不到的新闻,所以人虽累,可一提起奥运会,精神就来了。一次与朋友们聚谈时,有人提到在哥市有一位曾在1936年去过柏林奥运会的老太太现仍健在,我听了后非常高兴。经朋友李道华夫妇的介绍并陪同,于九六年八月下旬前去拜访这位世纪老人--谢文秋女士。到了她的住地--哥伦布第一社会老人院,谢女士身披红色毛衣,在会客室笑盈盈和我握了手,开始了我们的访谈。 我先说明在观摩亚特兰大奥运会后很想了解六十年前她出席柏林奥运会情况的来意,当即她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不加思索地回忆道:柏林奥运会是在1936年,当时中国派出的体育代表团人数也不少,参加比赛的有六、七十人,考察观摩的三、四十人,谢是观摩团成员。中国运动员参加比赛的项目,她记得的有田径、游泳、足球、篮球、武术等。但女运动员很少,一共只有二人,一人是田径,一人即是著名泳将杨秀琼,人称美人鱼。比赛结果全是零,一枚奖牌也没拿到。说到这里,谢女士和我们在座的都为现在新中国体育健儿的出色成就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事后我回上海查阅档案资料,那次中国出席柏林奥运会印有专辑,记载较详,出席者均有名单,参加比赛的运动员和教练员为69人,武术是表演队共9人,考察观摩的36人,谢文秋的名字也在其内。还有团部工作人员26人。中国参加比赛的项目为:田径、足球、篮球、游泳、举重、拳击、竞走、自行车等。) 接着谢女士谈了那次出国一行的艰苦情况。队员们有的得到公家一些补贴,有的完全自费,谢是全部自费。去柏林往返都乘海轮,单次航程得一个月,一般都买三等舱票,吃的也很节约。说到这里,她饶有兴趣地回忆当时的一个情节,她起程前接受一位富商的委托,要她沿途照顾同去的女儿,所以她和该富商女儿同住头等舱,头等舱里提供有水果、糖果等,她就经常把这些食品拿出去与其他队员们共享。时隔六十年前的这个情节,谢女士都说得有声有色,说明她的记忆力特好。 我又问了她本人是什么原因促她去参加那次奥运会,她就把自己的体育经历阐述了一番。谢生于1899年,浙江人,年少时就读于上海中西女子中学,高中毕业后入南京金陵女大,读了一年即去美国留学,在威尔斯廉大学攻读体育,主课是体操,她说原以为读体育可简单些,哪知还要学生理卫生,解剖学等基础课,还是很难读的,为获得奖学金,就得非常刻苦学习不可。经过四年苦读,于1924年毕业,时年25岁。回国后就当教师,先在母校上海中西女中教体育和英语,后去金陵女大教体育,并曾在中央大学、浙江大学、北平女子文理学院等大学教体育。当时,体育老师不多,女体育老师更少,她对自己从事这项工作感到自豪。谢女士在1928年时结婚,当今的说法属晚婚,丈夫朱世明,是位外交官,抗日战争时期任职于驻美使馆,因此谢女士随丈夫于1942年去美国,后即定居下来,直至现在。谈到她的家庭时,她很推崇她的父亲谢洪赉,其父曾主编青年杂志十余年,信基督教,乐于助人,为不少贫穷学生出资助学,其助学条件是:受助者学成就业后须再去资助别的贫穷学生,象接力棒似的使更多青年获得就学机会。谢氏兄弟姐妹共9人,本人是老大,他们大多事业有成,三弟谢少文,是国内医学界著名的免疫学专家,被尊称为免疫学师祖。很巧,我儿子沈小平在国内学的是肾脏免疫,现在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医学院继续从事该项科研工作,他表示有机会回国时一定向他请教。我们父子俩,体育遇同行,医学又遇同行,世上巧事是不少。 由于谢女士的体育经历,使她的身体一直很健康,前年一场大病,在昏迷多时后,终被她战胜死神,活过来了,九十多高龄能有如此强大生命力,我们真是要欢呼体育使人青春常在。我们的访谈轻松、愉快、活泼,不知不觉过了很长时间,我不能太劳累她老人家,只得在谈兴正浓时及时刹车。我在告别时祝愿她健康地度过百岁生日,跨入21世纪,成为世上少有的跨过三个世纪的人瑞。 一九九六年十月写于上海 ============================================== 【人生旅途】 东北农场记事(六) 王立国 --八班长和护士 平心而论,整个军农连里最精神的要算是八班长,最漂亮的就数护士了。八班长是河南兵,农村人,但是,八班长绝对是个标准的兵,也就是标兵。八班长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躺有躺相,走有走相,甚至吃有吃相,呆有呆相,啥事都一丝不苟,这点一般人没法比。穿军装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干净没折儿,不穿军装的时候,衬衣的袖子每边儿都挽成一圈等宽,二边儿的袖子要挽成等高。八班长的被子叠得永远整整齐齐,四棱见角儿如豆腐块儿,腰带放哪儿,语录放哪儿,都有严格的位置。八班长往那儿一站,挺胸迭肚,不知道是宣传画上的人物按八班长取的材呢,还是八班长按宣传画构的思。学习讨论时,往床上盘腿一坐,腰板儿溜直,我们在炕上坐上没几分钟,就要歪到左边儿一会儿,再歪到右边儿一会儿,轮着让二边儿肉多的地方承受体重,再双手撑炕,减轻屁股的负担。等我们周而复始改换姿势三、五回了,八班长还是如打坐一样笔挺着,毫无倦意。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八班长才从褪色的军包里拿出小镜子修整帽檐的高低及左右平衡,顺便看看整个头部轮廓,然后满意地吸两下鼻子,把小镜子放回包里。 八班长就如一架打好漆上好油的机床,结实、健壮、精神又可靠,照着钟点一个速度地转。八班长还象一块洁白的玉,党如何雕琢就往啥样去琢磨,任你把他放到哪儿都闪闪发亮。八班长从来不苟言笑,从他嘴里永远听不到和无产阶级革命无关的话,从他的表现也永远看不到和毛泽东思想不符的行动。八班长的光彩夺目,照得学生们不能直视。因此也捉摸不透,想象不出八班长那颗公心到底是多么的纯洁,多么的一尘不染。 人呢,了解有了解的好处,不了解有不了解的好处。朋友之间都是互相了解,了解了以后才能成为好朋友。要崇拜个谁,那就千万别去深刻了解,一旦了解了,就有可能发现点鸡另狗碎,让人失望。学生们也没有刻意去研究八班长,抓自己的思想革命要紧。只是大家老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张大炕上打呼噜,一口大锅里耍马勺子,天长日久,脑袋里的那点儿闪念,内心里那点儿活思想儿,都跑不过众人的法眼。 八班长的心里有个轰不走,甩不掉的影子,就是护士。 北大荒的冬天冷啊,穿厚棉大衣出门儿还得使劲裹一裹呢,都是缩头缩脑的,尽量减少散热表面积。可人家八班长一大早起来穿着单衣在屋门口劈柴。世上的事情总是必然寓于偶然之中,偶然乃必然之表现。偏偏八班长已经在严寒中经受了一段考验之后,柴也劈得差不多了要回屋的时候,护士大着眼睛,笑眯眯地款款而来,上男生排来视察了。一见八班长正在准确地劈柴,就顺口说,哟,八班长真俏啊,穿这么少,不怕冷?八班长见护士过来,脸上只现了一瞬如电光石火般不同的表情,仍是对准镐下的细得简直不能再劈的木柴,一镐下去,又劈成两半儿。八班长劈柴的技术是全连闻名的。护士进屋了,八班长劈柴的余兴又发扬光大了起来,本已劈够,却又抱来一大抱绊子,挨个儿一镐一镐地劈下去。虽然准头稍差,但仍然不失为高手。直到护士姗姗地从男生排出来,八班长仍在那儿劈。护士说,哟,还劈哪,这么冷,还不回去穿衣服。八班长轻微地笑了一下,点点头,如领旨般快速收拾了劈好的柴,白楞着脸进了屋,僵着胳膊腿儿穿上薄毛衣和军外衣,阿嚏,阿嚏连打了两个。这一天,八班长也没再穿棉衣。学习时,脑袋老是一扭一扭地往窗外看一眼又看一眼的。第二天,八班长病了。流鼻涕,打喷嚏,脸色不红润了。有点发青。早晨护士巡视的时候,见到八班长,说,哎呀,八班长是着凉了吧,一定是昨天冻的。八班长顺着眼睛,顶多正眼看了护士二眼,没事,没事。八班长一向是钢筋铁骨的硬汉,虽然打着喷嚏,嘴上还是挺坚强。 到了晚上,八班长有点不顶了,一天也没吃啥饭,阿嚏不断,鼻涕常流。晚饭后,护士又来了。进屋就大声说,嘿,我找到个偏方,治尿炕的偏方。针灸小手指治尿炕,贼灵。你们谁尿炕?一扎就好,保证管用。啊?谁尿炕?护士举着针灸盒儿挨个儿看大家,眼光到处都低头,个个儿都傻笑着,没听说谁晚上尿炕,再说就是尿炕谁能当着大伙儿的面儿,特别是当着你护士姑娘的面儿说?别不好意思,护士接着说,一扎就好。谁?有人没人?护士从医务工作者的角度来看问题,并不忌讳什么。仍然没人应。过了那么尴尬的一会儿,忽然有人说,给八班长看看吧,八班长病得挺厉害。护士转头看八班长,问,八班长尿炕?谁说的,八班长脸稍显红润。噢,护士从她那偏方里回过味来,听八班长压抑着轻声咳嗽,说,呀,八班长,你是病的不轻,我给你扎一针吧。大家附和说,对,扎一针吧,一针就好。平时护士拿着针灸盒儿到处要给学生扎针,说什么病都治。学生们倒是愿意和护士亲近亲近,可护士姑娘手重,真敢下手,逮哪儿扎哪儿,这玩艺儿受不了。当然也保不齐小毛小病,头疼脑热的,针一下去,吓出一身汗来,还真就好了。可一般大都不敢让护士练针。八班长不怕。护士说,天突穴最有效,可就是有点危险,不小心会扎到哑穴。大伙儿一听都捏把汗。八班长却说,没关系,不怕,扎吧。八班长不看护士的脸,眼睛顺到地上或是散着光,没一定的位置。护士感激地正视着八班长,八班长一脸的大无畏,没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使护士受到极大的鼓舞,就从针灸盒里拿出一根二寸来长的针,用酒精棉擦过,右手捏针,左手手指在八班长脖子上和肩胛骨上左按右摸,八班长眼睛闭着,胸挺着,盘腿坐着。护士的大眼睛就在八班长的脖子上下左右滚来滚去。屋里很静,偶尔有人明显不是嗓子痒引起的咳嗽声,也有人小声儿说着受用,受用。护士摸准了穴位,右手的针尖朝上,说,八班长,我可扎啦。八班长睁开眼,正好看到护士的大眼睛,赶紧又闭上了,坚定地说,扎吧,你就扎吧。一针下去,再往下捅一下,八班长眉头都没动一下。 过了一会儿,护士要起针了。二指捏着针屁股,嗖的一下,针起了出来,说,好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这是阿斯匹林,睡前吃二片。护士刚跨出屋去,屋里响起了轻声的呕、呕声。八班长,这下好了,晚上睡个好觉吧。八班长不理,脸上是艰难的严肃,说,晚汇报开始。 八班长倾心护士是我们连公开的秘密了。要说不知道,大概就是护士自己。而护士的底细,全连都知道,要说不知道,就是八班长不知道。我们男生排和女生排有着多条单线的联系,护士参加女生排的政治学习,就护士那样的,哪儿是女学生的对手?那点儿芝麻谷子,三糊弄二糊弄,早就让学生套出来了。又通过多条单线的通讯,男生排也都知道了。护士有男朋友,是护校的同学。 护士其实天真得很,常常斗私批修有了收获后激动得满脸涨红,说心里非常非常的高兴,感觉非常非常的轻松,又消灭了一点私心,又长了点无产阶级觉悟。女生们说,护士真的很幼稚。女生们都这么说了,那就是真的了。 部队里也常搞点军事演习,打个枪,扔个手榴弹什么的。实战演习中,安全第一,马虎不得。我们扔手榴弹是在一个坡后,成箱的手榴弹放在那儿,轮到谁了,副连长拿出一个来,亲手把拉线的环儿放在你手指上,退后一步,告诉你,拉弦儿,扔。你拉了弦儿,一甩,扔到坡那边儿,然后迅速爬下,听到一声轰隆响,土块儿加砂盖过来,就可以站起来看看战果,扔多远,坑炸了多大什么的。学生们大都按标准动作,右手握弹把儿,左手食指扣住环儿,拉下,扔出,爬下,轰隆一声,完事儿。一看,有二、三十米的,有四、五十米的。我是投弹能手,随便一扔就是四十来米。投真的,一来是过过瘾,二来是显示一下自己的本事。这投弹,张飞吃豆芽,小菜儿一碟儿。剩下的就是如看戏般看别人投,也顺便研究研究手榴弹的威力,看坑能炸多大。女生们也都学的挺快,生死悠关都不含糊,动作都标准,只是扔的近点儿,多说了二十米,尽是十多米的,掀过来的土多点儿,个个都闹了个灰头土脸。轮到护士了,副连长拿出一个手榴弹,交到护士手里,一字一板地说,右手拿好,左手食指扣环儿,拉了线就。。。哎,哎,你,快扔,快扔!往哪儿扔?怎么办?护士如拿着注射器一样拿着手榴弹,手榴弹咝咝地冒着烟,弹头直指副连长。副连长扑过去夺护士手里的手榴弹,一把还没夺过来,护士抓得挺紧,副连长狠劲从护士手里拔出手榴弹,顺手往坡那边儿一甩,就势把护士推了个大跟头。手榴弹还没落地就响了,弹片飞了个天女散花。卧倒在地的副连长等弹片飞过站了起来,看看没啥事儿,冲护士说,起来吧。护士吓傻了,大家也都吓傻了。护士起来拍着身上的土,抬手一看,铁环还在手指上套着,这没用了吧?副连长没好气地说,扔了吧你。 我们看见护士的大眼睛里含着泪水。唉,护士也是学生兵啊。 农场再分配后,当兵的都回不了原部队,八班长留农场了。留农场意味着当兵这些年注定要和庄稼打交道了。我相信,他和其他的兵一样,肯定会留恋、怀念带大学生兵的这一年多时间。护士呢,听说去了齐齐哈尔军分区医院,漂亮的姑娘绝对不愁没地儿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