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园 一九九八年四月五日第九十九期(电子版号:ly9804a) 俄亥俄州现代中文学校 <<聊园>>编辑部 美国中西部中国科技文化交流协会 ===================================================================== 中文学校通知 旅美吟(续) 杜先之 武当三兄弟 杨大川 ===================================================================== 衷心感谢Unicon国际公司 【中文学校通知】 中文学校请求家长帮忙 近来因天气转暖,学生上课的教室较热,影响学生听讲。中文学校特向家长求援,如果谁家中有富裕的或是比较方便的电扇,请您与您孩子所在班老师联系,借给中文学校一段时间,到六月份学期结束时便还给您。谢谢! 俄亥俄州现代中文学校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二日 ===================================================================== 【作品欣赏】 旅美吟(续) 杜先之 “含饴弄孙”乐(五古) 俩老七十五,娱孙不觉苦, 骑车前引路,滑梯后作舆, 一日喂三餐,教诗兴有余, 谁言余热少,幼苗需爱抚。 来美探亲已九个多月,逐渐了解了儿女们在美的工作、生活情况,对他(她)们早出晚归的紧张劳动与照顾婴幼儿的艰困生活,特别是不少人还在业余担负着为华人谋福利的繁重工作(为主持华裔老龄会,举办现代中文学校和美中科技交流等),使我深切地感受到:老人们到美国来探亲的要求不应只限于体验海外风光,享受天伦团聚之乐,而更重要的是要具体帮助子女负担家务劳动,抚育第三代成长并尽可能参加一些华人福利社会工作,哪怕只有半年,一年的短期探亲时间。为此,1997年8,9月间人民日报海外版还专题讨论过“海外华人学子需要帮一把”的内容。就我所知老龄会的探亲老人也都这样做了。不管他(她)们在大陆是什么样的身份,如高干、高级知识分子来美后都自觉地承担起“保姆”、“保育员”、“义工”等力所能及的工作,同时这也有利于促进加深来美探亲之乐。以上的诗既是我俩切身感受也愿与老龄朋友们共勉! =================================================================== 【武侠短篇】 武当三兄弟 杨大川 (本文回目名调寄鹧鹄天) 天地不仁非本性, 临阵避敌巧计生。 男儿结义合缘定, 红颜一笑预阴晴。 佛非佛, 道非道, 几回飘雪几回停。 古来盟誓多离幻, 真假只在笑谈中。 一。天地不仁非本性 初春的到来,给武当山平添了一片喜庆。这一天是张真人一百一十岁的 寿辰。送礼的宾客源源而来,知客道长带领着刚入山门的几个第五代弟子应 酬不迭。 张三丰也是满面红光,与大庭里的客人们寒暄着。真人回顾开山以来近 百年的往事,百感交集。一位位弟子的音容笑貌在他脑海中浮现,但久久在 他记忆中不能散去的只有三位女弟子的形象。是的,她们就是当年大破玄劫 教,名震四海的武当三姐妹。每想起远游娥眉的楚文君,失踪在西域的天骄, 以及十多年隐居不出的美黛,真人总有一种失落感。这样好的徒弟再也不会 有了罢?可是尽他有生之年,只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宾客散尽后,真人破例为从二代到五代的所有弟子讲授武学。自从三姐 妹名动天下后,来武当求学的少年男女络绎不绝,一派空前繁华的盛况。可 惜,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千将易得,良将难求,目前的二代弟子中实在没 有甚么出众的人才。按序入座后,张三丰首先令关门弟子三生缘带领众弟子 按常规吐呐练气,过了一个时辰,真人见众弟子均心定神宁,遂开言道: “我武当派垂名近百年,人皆以为是太极拳剑所至,实则不然,武当派 乃名门正派,练内气至为紧要,而本派内气之根基,全在乎道学心法。是故 道德经乃诸位所必读。道德经入门艰深难懂,诸位若有不解处,此刻可以问 之......” 话音未落,一名青衣小道童便起身问道:“小的昨日读道德经时,第一 章便不甚明白,经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刍狗是什么狗啊? 这天地又为何不仁呢?” 张真人正待回答,又一名黑衣小道童得意洋洋道,“我知道,我知道, 刍狗就是草扎的狗,那天地不仁嘛,便是说......便是说老天爷不仁义,把 咱们大伙儿都当成了草扎的狗......” 下首一名白衣小道童闻言,把头摇的波浪鼓似的,喃喃的说:“那可不 好,我可不想当草扎的狗。”其时,周围辈份高的弟子们早已笑弯了腰。张 真人也忍俊不禁,笑问诸弟子:“这几位小兄弟是哪一支的啊?” 须知,按武当派惯例,真人亲授若干二代弟子,每位二代弟子各为一支, 教授若干三代弟子,三代弟子教授四代及五代弟子。众弟子进展快,超过本 师的则可以再拜师祖,提升辈份。待张三丰发问,那位身为三代弟子的知客 道长胀红了脸,走到张真人四弟子雁云天耳畔,低语道:“师父,这三个孩 子是我前些天收的徒儿,连日繁忙还没来得及禀报师父。”雁云天皱眉道: “百笋,虽说我武当派私收徒弟本是允许的,但你也要教教他们基本的经文 啊,却由他们在这里现丑。”忙起身惶惶道:“恩师,这三个孩子是我这支, 知客百笋收的,徒儿疏于教诲,愧不敢当。” 真人抚须笑容满面:“孩子们还小,说错了怕甚?我看他们资质都不错, 叫甚么名啊?”雁云天本不晓得他们的姓名,便唤道:“孩儿们还不快回祖 师爷的话?”几个小道童知道说错了话,都红着脸回话。青衣小道童道:“ 小的叫王飞,关北黑龙江人。”黑衣小道童道:“小的是浙江寒冰。”白衣 小道童道:“小的是天津华中一。” “你们正在少年,我看资质也很好,雁云天和百笋的功夫都是出类拔萃 的,你们好好跟着学,日后必有所成。”真人勉励了一番后,发言道: “这天地不仁,乃是我道学心法之首领。意思是说,天地神灵们是大公 无私的,对待世间万物有如草扎的狗,没有半分贵贱之别。因此,众生平等, 修身养性,平和厌战是我辈立身之本,亦是天神们所期盼的......” 恰是在同时,九天之上的神殿中,天帝也正在与诸神谈论。看官须知, 这冥冥之上,有主宰万物的天帝及诸神。其时的天帝乃是翔。帝翔之下,有 数十名大神主管各自事物,大神下又有诸仙子,诸散仙。 帝翔坐于龙撵之上,审视着殿上的诸神们。大多神仙因公办事去了,只 留下“风云雷电雨”五位大神。风神名曰三寸丁,又是恨神;云神名曰柳下 逸,同时又是恶神;雷神清平剑,兼为善神;电神燕北天,又是剑神;雨神 雨人,兼为战神。帝翔道:“闲来无事,请诸位来此闲谈,并品尝人参果, 待百花仙子到时,便可开宴了。” 正谈时,忽闻花香飘鼻,阵阵香气到处,浓淡和谐,令人心旷神怡。众 神笑道:“仙子到也!”只见一白衣仙女提一玉篮款款而来,眉如细柳,面 似桃花,美极无匹。这百花仙子主管天下蔬菜果品,花草树木。同时又是爱 神。最是善待凡间诸生。仙子从玉篮中拿出一些白嫩嫩的人参果,先与天帝 敬了,再分与诸神,最后自己取一枚吃了。众神品果之余,开始谈及人间诸 事...... 帝翔开言道:“诸位卿家,凡间近百年来,无论僧道,潜心信奉神佛者 愈来愈少,只知道一味的习武强身,如此以往,实非善事。”云神柳下逸接 口道:“帝言甚是。凡间近年来少有战祸,那些凡夫俗子自以为天下太平, 益发的不信奉神佛,总须一两场大战,方可惊醒世人。”百花仙子素知云神 向来好战,心下惶恐,又因身份低于云神,不敢公然辩驳,忙以目示电神燕 北天。燕大神会意,参道:“不然,若战乱一起,凡人遭祸,人人疲于活命, 只恐更加不会有余暇敬神了。”风神三寸丁摇头道:“非也,燕兄虽为剑神, 你可知,若凡间继续太平下去,武林中迟早有人练出比你更高的功夫,到时 我们神仙的日子,嘿嘿......”百花仙子奇道:“哪个凡人能练得超过神仙 呢?”三寸丁冷笑道:“武当派人才辈出,几十年前出了个楚文君,出了三 姐妹,功力已经与天神相仿佛,以后还不知要出多少!”燕北天默然道:“ 有付出便当有收获,我何必妒之?”旁边雨神雨人道:“燕大神不介意,我 却替你担心呢。”诸神吵得正不可开交,帝翔道:“诸卿,是否投战火于凡 间,我看还是服从多数吧,诸卿一人投一票,是战是和?”柳下逸道:“投 票不妨,但花仙只是个仙子,当算半票。”燕北天怒道:“同是神仙,何必 分贵贱?你若欺人太甚,休怪兄弟的剑不答应!”言罢化掌为剑,虚挥一下, 便见漫天电光交集,甚是骇人。柳下逸哈哈大笑:“燕兄真个动武么?”双 目圆张,瞪视电神。帝翔道:“众卿莫造次,一人一票,花仙亦然。”仙子 大喜,首先道:“小女子主和。”众人一一表决。结果花仙,电神主和,风 云雨三神主战,唯有善神兼雷神清平剑一言不发。燕北天素来与清平剑交好, 催促道:“雷公高见?”雷神开口说话也似雷鸣一般:“僧道当祸,他人可 免。”电神甚是失望,拂然去了。百花仙子眼中噙着泪,想要说什么,终于 忍住不语。 帝翔点点头,问道:“哪位爱卿可去凡间一趟?”三寸丁道:“臣有一 计,如此这般,而后臣亲自出马,必可成功。”帝大喜准奏。 三寸丁从仙桌上取了一枚吃剩下的人参果核,拨开云头,认准了武当山 的方位投了下去。花仙子自是不敢拦阻。眼见这枚果核直投武当松林而去。 这一投不要紧,却引出了武林中一场空前的大难,同时也引出了武当山三位 踌躇满志的青年英杰...... 二。临阵避敌巧计生 天上方一日,地下已十年。光阴流逝,当年的道童都已成长为茁壮的青 年。武林中最繁荣的帮派,武当派,也发生了很多的变化。被溢为武林中的 “泰山北斗”的张真人已然仙逝。大弟子一点鸿继承了掌门之位。一点鸿年 迈,不常管理门派俗事,主要事务交给几位师弟--张真人的二弟子点点,三 弟子蚩斗真人,四弟子雁云天等共同管理。 当年的知客百笋武功练得精纯,得以拜张三丰灵位升为二代弟子。在所 有的年青弟子中,最出众的便是王飞,寒冰,华中一,中伯等人。都已经升 为三代弟子,前三人师从雁云天,中伯师从点点道长。武当山最大的变化则 是山下的松林中发现了一棵人参果树,时常可以在树上发现人参果。这人参 果实是人间宝物,习武之人若是有缘得而食之,可立增数年功力。一点鸿嘱 咐诸弟子切切不可透露给外人,同时加强山门守卫。王飞被任命为新的知客 道长,寒冰,华中一,中伯,以及中伯的徒弟,四代弟子张大刚为辅。 怎奈隔墙有耳,当点点等人谈及人参果的神奇功效时,被丐帮一个二代 小弟子听了去。从此武当山产人参果的消息传遍了丐帮,又传遍了天下。既 是宝物,就自然有人欲夺为己有,于是武当山立即了成为江湖人垂涎之地。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寒冰坐在武当山下玄岳门的石阶上,兴高采 烈地讲述着上个月陪师父去娥眉山的见闻。中伯最是爱听,使唤张大刚伺候 茶水,听得兴致勃勃。华中一一边打坐,一边侧着耳朵听寒冰的故事,面带 微笑。王飞则专心致志的吐纳练气,直到寒冰谈及娥眉的幻影神功时才忍不 住也凑过来听。小兄弟们虽聊得起劲,但却不敢忘了职守,都留了个心观察 周遭动静。 眼看天已渐晚,突然间听得脚步声响,王飞头一个蹿起来,望外迎了出 去,其他诸人跟在后边。见远处颤颤巍巍来了个老妇,身上衣衫褴褛,拄着 拐杖,看脸上时却是一脸的阴霾之气。王飞心知此妪恐非善类,还是恭恭敬 敬地行礼道:“贫道知客王飞,这厢有礼了!”那老妇阴森森的道:“听说 你武当山出了人参果,老太婆想开开眼界。”王飞正色道:“贫道看婆婆你 满脸杀气,若不是敬香请回罢!”老妇哼了一声,把个拐杖往地上一杵,猛 然间大喝一声:“我乃丐帮文静,哪个来决死战?”说话时浑身骨胳喀喀做 响,原本拘娄的腰也突然间直了起来。那小道士张大刚仅十四岁,吓得忙躲 在师父中伯身后。王飞等这才发现那老丐婆文静身上背了七个布袋,竟是个 丐帮的七袋高手。 寒冰虽常随师父走南闯北,见过各种人物,但如此说打就打,浑不讲理 的妇人还是头一次见到。众道说不得,只好拔出剑来。寒冰挽了个剑花,学 文静的口气道:“我乃武当寒冰,哪个来决死战?”挥剑迎了上去。文静毫 不躲闪,抬掌就是一招“龙战于野”。寒冰早听师父讲过降龙十八掌的利害, 不敢硬接,一招梯云纵让了开去。其他诸人早已叫出声来:“小心!降龙十 八掌!”文静冷笑道:“武当的牛鼻们果然有些见识。”不等王飞等人出手, 先一脚踢向王飞,同时一招“神龙摆尾”直取华中一。竟准备以一敌三。 几个回合下来,中伯已经发现不妙,暗暗吩咐张大刚:“马上上山,请 诸位师叔祖援手!”张大刚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山上跑。文静怒道:“小杂 毛给我站住!”一招“逍遥游”轻轻飘飘地跳出战圈,欲追回张大刚。中伯 岂能袖手,一剑刺向文静腰部。其余三道也从后边三剑刺到。那文静果不是 等闲之辈,反手从背后擎出一根狼牙棒,出手竟是“打狗棒”的招数。“打 狗棒”乃是丐帮镇帮之宝,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武功。王飞等人岂是对手, 急急避开,中伯功力稍差,慢了一步,被文静一棒震断长剑,拦腰捉了去。 文静高举中伯,喝道:“小杂毛站住,否则我一棒劈了你师父!”王飞 等人虽想救援,奈何投鼠忌器。张大刚果然站住,急道:“别杀......杀我 师父,我不......不跑就是。”中伯目呲尽裂,怒道:“蠢才,还不快去报 信!”文静喝道:“给我马上回来!”中伯见张大刚脚下松动,大叫一声: “罢了!罢了!”肩头发力,猛的往狼牙棒上撞去。惨叫一声,可怜死时年 仅二十一岁。 那小道童张大刚吓得涕泪横流,一咬牙,边哭边往山上跑。王飞等人横 下心来,死力阻住文静,眼看着张大刚跑得不见了踪影。三人力战文静,可 惜功力相差太远,十余招后,华中一又被擒了去。寒冰吓得只是叫:“中一 你莫自尽!”王飞怒气冲天:“今日便与你这老乞婆拼了!” 文静捉了中一,却也生怕他自尽,点了穴道,对王飞与寒冰道:“速速 带我去人参果处!否则老娘再杀一个杂毛!”寒冰叹道:“你莫伤他,我们 带你去便了。”王飞瞪了寒冰一眼,想阻止,但终说不出口。心道:“且随 她去,事后我自尽赎罪便了。”文静喜道:“扔了剑,快快在前面带路,老 杂毛们赶来便糟了。”两人只得弃了剑,寒冰拉了王飞,直奔松林深处走去。 两人走在前边,寒冰却给王飞使了个眼色。王飞暗喜,心知寒冰有计,虽不 知具体如何,但想不论寒冰做甚么,自己跟着做罢了。 不一会儿,绕到了一个大洞附近,寒冰似是害怕,对文静道:“洞中听 说有妖兽,我有个师兄来寻果时便死在此处,你还是自己进去罢。”文静心 想,怕是里面有甚么陷肼,也或许真有妖怪,却让老娘上这个当?便道: “你们两个小杂毛先进去探一探。”提了华中一候在一旁。寒冰拖了王飞入 洞,突然蹲下身,一口咬在王飞腿上。王飞措手不及,一声惊叫。没想道寒 冰也惨叫起来,同时把自己的小腿递到王飞口前。王飞虽不明白,还是狠狠 一口咬了下去。两人腿部霎时都是血淋淋的。寒冰一把抓起地上黑土抹在脸 上,王飞忙照着做。文静外面听得两人惨叫连连,正犹豫着是否进去看看。 却见两人已跑了出来。寒冰跑在前面,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大叫着:“巨 蟒......咬我......毒......!”挣扎了几下,倒在地上不动了。王飞也是 心有灵隙的聪明人,一见寒冰的举动,便尽晓了,心叫:“好计!”手脚下 一点儿也不含糊,瞪圆了大眼,张大嘴巴,直挺挺的栽了下去,抽搐了两下, 两腿一蹬便不动了。 文静盘算着定是洞中有毒蟒,看王飞,寒冰两人小腿血肉模糊,脸上漆 黑,更无怀疑,其实纵有怀疑也不敢细细验“尸”,因为心知武当诸侠转瞬 便到,哪里还敢耽搁。把华中一往地上一抛,拔出棒来,缓缓走进洞去。王 飞与寒冰见她进得深了,一个跟头翻起来,扛了华中一便跑。文静在洞里点 了火把,见洞并不很大,找了每个角落,别说蛇,连块蛇皮都没见到。人参 果更是踪影皆无。心知不妙,出洞看时,地上空空如也,只见两个人影扛了 另一个,在松林里越跑越远。文静气得尖叫一声,一路追了下去。 王飞和寒冰边跑边给中一解穴,但文静的点穴功颇有独到之处,两人解 不开。在林中绕了几绕,文静的视线一时到不了,但众人心知,被追上是转 眼的事。王飞一边跑,一边赞寒冰的计好,寒冰喘着气:“我是一急被逼出 来的计,其实给她果也不妨,留得青山在......”王飞大怒:“你说甚么? 我们身兼守门重任,岂可做这等事?你......你若怕死,背了中一逃便是, 我拼死阻住她!”寒冰也气道:“你把我寒冰看成了甚么人?我能抛下你不 管么?”华中一虽不动弹,却能说话。突然开口道:“你们莫吵,我有一计 在此。” 三。男儿结义合缘定 文静追过了几道弯,天色渐晚,突然见前方灌木丛中隐约有三人伏着。 背对外,吓得瑟瑟发抖。文静心喜,尖声喝道:“小杂毛哪里跑?看老娘怎 么收拾你们!”说着,抡圆了狼牙棒,对准当先一人砸了下去。只觉落手处 空空荡荡,原来是一件道袍披在灌木上。再看另两人时,原是晚风吹过,道 袍仿佛有人在里面发抖。文静大怒,一棒将另两件道袍打得粉碎。抬头时, 却见这里是一个丁字路口,西首小路上不远处有一只道士穿的布鞋丢在地上。 文静心道:“几个小杂毛把衣服脱了挂在这里诈我,这鞋定是那个被点了穴 的掉的。”拔腿往西首追去。 刚走了几步,忽然笑了:“老娘差点中了这‘金蝉脱壳’之计,小杂毛 诡计多端,定是把鞋抛在西首,却往东首逃了。老娘偏不上这个当!”反身 却往东边小路追了下去。 王飞等三人却躲在灌木下边吓得大汗淋漓,听文静去的远了,正待爬出 来,又听得许多人声近了来。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道:“这老乞婆狗胆伤了我们的中伯孩儿,若不把她 碎尸万断怎消我心头之恨?”又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道:“师父死得 好惨,师祖又不在山上,幸得七位师叔祖作主......呜呜......”又一个壮 年人道:“叶霖二哥莫急,大刚孩儿莫哭,中伯贤侄的仇定是能报的,我此 刻只担心王飞他们三个孩儿的性命。若是他们又有个甚么三长两短,三生缘 也再没面目去见雁云天师兄了。”一个老者的声音道:“六弟所言甚是。咦, 这里灌木上如何有三件道袍?三个孩子呢?”只见灌木底下蠕蠕的爬出来两 个上身精赤的青年人,满脸泥土,还带着被划破的血迹,应道:“侄儿在此 。”又从更深处拖出来另一个浑身僵直的道人。 众人大喜。王飞正要禀明详情,三生缘一摆手:“慢慢再说,那恶女人 定是中计往东首去了,快追!”当先追了下去。王飞等大是佩服,跟着追了 出去。华中一浑身动弹不得,急得只是大叫。先头说话的老者挥手一拂,中 一便觉得全身穴道尽解。老者伸手托住他腋下,运轻功急步向东掠去。中一 只觉如腾云驾雾一般。再看王飞,寒冰,大刚时,也分别被几位中年道人扶 佐着,健步如飞。 只一会儿,便拦下了文静。三生缘怒道:“老乞婆敢在武当山行凶杀人, 不要命了么?”文静虽见对方人众多,却是傲然不惧。喝道:“诸位便是齐 上,老娘我何惧?”一位葛衣道人大怒道:“你也配让我们齐上?”话未说 完一拳打了过去。文静不敢怠慢,一记得意之掌“亢龙有悔”迎了上去。拳 掌交接,“彭”的一声。葛衣道人纵开两步,凛然而立。却听得文静全身骨 胳“喀喀”作响,可这回并不是丐帮加力的神功,而是骨断筋折的声音。 这一招便是太极拳的精华,震字诀! 文静强忍着痛,骂道:“老牛鼻敢杀我,不怕丐帮找你们的麻烦么?” 葛衣人冷冷道:“便是不杀你,江湖上想找七修剑麻烦的恶人还会少了?” 文静默然道:“原来你们便是七修剑,果然名下无虚。我也不想求你们饶我 的命,只求临死前拜问一下各位的名号。” 三生缘看看老者,老者点了点头。三生缘遂道:“好罢,你且听了,这 位老者是大哥清平剑蚩斗真人,刚才打败你的是二哥孽缘剑叶霖,我左首长 须的是三哥武痴剑痴人,我右首的是四哥前任知客道长灵龟剑百笋,你身后 身材魁梧的是五哥玄铁剑风花雪月,在下护花剑三生缘,我后面是七弟游龙 剑平凡人。” 文静苦笑一声:“我若早知七修剑功力精纯至斯,又何必来自取其辱?” 说罢一声闷哼,震断经脉而亡。 叶霖恨恨道:“这老乞婆如此死了,却便宜了她。”蚩斗真人道:“二 弟,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中伯孩儿死时也没受甚么折磨,文静已死,一命抵 一命。我辈行道人当以宽容心待人,又有什么便宜不便宜的?”叶霖愧然道 :“大哥说得是,小弟知错了。我们兄弟又除了一个恶人,中伯孩儿有灵也 会高兴的。”七兄弟尽皆称是。 王飞等人只看得心血澎湃,只恨自己晚生了几十年,不能加入七修剑的 行列。 当晚等雁云天,点点等人回山后,葬了中伯。点点失了爱徒,伤心得老 泪纵横。王飞等人又大哭了一场。大刚想起师父往日的恩义,更是哭得死去 活来。掌门一点鸿病榻上得知,也是伤心不已。蚩斗真人等解劝了一遍。王 飞等这才禀告了寒冰如何用计智救中一,而后中一如何用计骗走文静。众人 大大赞扬了一番。中一笑道:“此计虽瞒得文静,却瞒不得十三叔。”三生 缘是张真人第十三弟子,向来足智多谋,三代弟子们都称为十三叔。三生缘 笑道:“我是见了你们平安无恙才知你们是用计,否则连我也给你们骗了。 端的是条好计!”众人大笑。点点对张大刚道:“你师父去了,师祖本该收 你,不过你功力还不够,先暂拜王飞为师罢。”大刚尽管心中不愉,却也只 好应了。 是夜,王飞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去三清殿散步。月光下只见寒 冰和华中一已经立在殿上。中一笑道:“我们三人都半夜来此,不知各为了 什么?”寒冰道:“我三人把各自所想都写在手上,然后一齐摊开看如何?” 众人叫好,各自写了。一齐看时,只见王飞和寒冰都写了“结拜”两字,中 一则写着“结义”两字。原来今日三人共患难,彼此感情更深了一层。三人 大喜,等不到天亮,便在三清殿上对天八拜,结为兄弟。王飞年长为大哥, 寒冰为二哥,华中一为三弟。三人指天表道: “武当王飞,寒冰,华中一三人,在此对天八拜,永世结为兄弟。从此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共同习武,誓成一代大侠。有违此誓,天人同怒,共 所诛之。” 第二日,三兄弟正酣睡,忽有小道童急急跑来,叫道:“不好了,不好 了,掌门病危,快去三清殿!” 三兄弟急奔殿上跑去,三清殿上已聚满了各代弟子。一点鸿躺在一张榻 上,脸色苍白,两眼紧闭。雁云天等正在哭喊:“掌门师兄,弟子们都到齐 了,你怎的不留个话就去了?”良久,一点鸿悠悠醒转,低声道:“众师弟, 众弟子听了......”霎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各人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点鸿缓缓道:“贫道近年来老朽不堪,活到今天已经足矣了。昨日听 到中伯孩儿的噩耗,心力交瘁,自知天年已尽。老道临终有一言,各位能听 否?”蚩斗真人泣道:“掌门但有所言,岂有不从。”一点鸿道:“我武当 自从楚师姊等三姐妹去后,实力远不如夕......”三姐妹久未回武当,按武 当山规,虽算张真人弟子,但已不能在弟子中排序。一点鸿叫得贯了,故仍 称之为师姊。众人皆面带愧色,黯然不语。一点鸿续道:“今又出了人参果 这宝物,实非我武当之幸事,反而是武当之灾。我去后,若有外派人前来寻 果,便由他去。参果每月出现一枚,武当弟子先拾得便是武当的,外人先拾 得便是外人的。不可因此动武。”众人道:“谨遵掌门之命!”有弟子问道 :“若同时发现呢?”一点鸿道:“拈阄决定,不可动武。”众人应了。 一点鸿又唤王飞,寒冰,中一三人:“你们三个孩儿过来。先师张真人 遗命,令我转告你们。” 四。红颜一笑预阴晴 王飞等忙上前跪在榻边。一点鸿低语道:“恩师张真人一生修行,颇通 相术。他老人家临终时对我言道,日后振兴武当之人,必出于你三子之间。 并付我三颗九转仙丹,嘱我观察你们,找出可得正果之人,将仙丹赐之,促 进功力。”三人惶恐道:“掌门身体不适,请自服之,小辈安敢受之?”一 点鸿摇头笑道:“师恩如山,师命难违。可惜我眼浊,几年来始终未能在你 们当中找到真命英才。昨日你们智斗文静,各有超人之举,今遵我命,每人 分服一丸,切切!”言罢,缓缓闭上了双眼。点点大惊道:“掌门欲令谁人 接掌门户?”连喊数声,一点鸿终没有回答。众弟子抚尸放声痛哭。 王飞等不愿服丹,让了一回,众人都不受。三兄弟只得服了。只觉丹田 一团火热,热气直从任督二脉传遍全身,各觉内力大进。感激师祖师伯恩义, 俯地磕头。 一点鸿既逝,众弟子都主张二师兄点点继任掌门人,点点素不善处理俗 务,坚辞不受,力主七修剑之首蚩斗真人执掌门户。蚩斗也是不从。众推弟 子最多的雁云天,雁云天道:“还是与两位师兄共同执掌便是。”众人只好 应了。从此,武当派由张真人二弟子点点,三弟子蚩斗真人,四弟子雁云天 共同执掌。遵一点鸿遗命,将取人参果的规矩飞鸽传书,知会各大门派。诸 门派各表感谢,皆同意此规矩,并遣人来山致丧。丐帮亦派了人来,却于文 静之事只字不提,武当诸侠自也不提。 从此王飞等三兄弟日夜苦练武功,仍然任守卫山门之职。时常有高手来 取果的,三人不仅不拦,更以礼相待。那些高手感谢,时常以一两招得意之 式相赠。寒冰最爱学各派武功,王飞则从来不学。 天上人间,各表一支。因天地时间不同,天上方是参果宴的第二天。 那百花仙子越想越担心,终于一横心,来到南天门前,拨开云头向下望 去。地上正是夜间,仙子往三生缘家中一扫,三生缘的浑家正睡得香。仙子 认准了相貌,一抹脸,直投武当山而下。 不料那三寸丁却也恰恰此时决定下凡,不约而同,认准了武当一个道士, 化了相貌,也投向了武当山。看官须知,这天神下凡,按天条不得露出真面 目。是以必须要在凡间觅一个肉身形体,克隆一个下去。 天上过得这一天,人间恰好又是十年。 王飞三兄弟武功日进千里,早已非昔日百计避敌的时候。连好几位师叔 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每日每夜,三人轮流守卫武当门户。王飞之徒张大刚也 经常代守。寒冰武功长于杂,每每出奇招,令敌人防不胜防。王飞武功长于 精,一年前在天下武林大会中出战青年组,尽败十大帮派青年,被誉为武林 晚辈中第一高手。武林盟主,丐帮帮主南阳诸葛月特地赠锦旗一面,上书“ 王者无敌飞于天”七个大字。华中一则闷头练功,不问名利,同门暗地里评 论时,都说中一武功虽不知深浅,但与王飞亦相差不远。 这一夜轮到王飞和中一值夜班。两人借着练功振奋精神,忽然见月光下 闪过一个姚佻的背影,奔松林而去。显是一个少女的身姿。这一看不要紧, 两人登时呆了:世上怎能有这样美妙的身姿,这样动人的脚步?两人不由得 一起跳起来追了几步。又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各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王飞 奇道:“三弟为何如此?”中一讪讪道:“执勤时不安心守卫,该打!咦, 大哥你又为何?”王飞红着脸:“半夜三更的,跟在人家小女孩后面,成何 体统?”两人便回头坐定。 半晌,中一忍不住问,“大哥,你说她半夜干么往林里跑啊?”王飞皱 眉道:“莫不是去拾人参果?”中一道:“当年二哥用计骗老丐婆时说林里 有蛇,其实有的地方真的有蛇的。”王飞道:“我也知道,她一个女儿家, 万一......”中一忙道:“那我们去照看一下?”王飞正待答话,忽闻一阵 淡淡的花香飘来。中一也闻到了,奇道:“这花香却也好闻得紧,不知是甚 么花......”正说话间,已见一个女郎缓缓返来,发际戴了一朵奇花,莹莹 发光,不是刚才的少女却是谁? 中一看去,见那戴花女郎生的手如柔夷,肤如凝脂,长发披到腰间,随 风飞舞。眉清如黛,目柔似水,一张小嘴似笑非笑,两只酒窝若有若无。只 觉得口干舌燥,强力控制自己。心道:“天下也有这样的美女!只是看不出 岁数,像这样的女郎到老也一定是如此美貌。”又自责道:“华中一啊华中 一,你怎的如此不长进?好男儿怎能如此轻薄?”念及此,愧意大盛。正愧 咎时,忽见王飞“扑通”一声,已跪了下来。心道:“啊哈,大哥怎的还不 及我?”胡思乱想间,被王飞一巴掌拍在小腿上,耳中只听得王飞朗声道: “不知十三姨到此,举止冒犯得紧,十三姨多多恕罪!”把个华中一慌得连 忙跪倒见礼。 原来那戴花女郎便是三生缘的妻子,王飞曾去过十三师叔三生缘家,见 过这位美貌师婶。中一却是未曾见过。女郎还了个半礼,低眉垂首,一语不 发。王飞二人不敢抬头,嗫嚅道:“十三姨深夜来此,莫不是十三叔有何差 遣?”女郎缓缓伸出手,拿出白乎乎的一物,却是一枚人参果。王飞不敢接, 正待说话,女郎已将果放在地上,抬头嫣然一笑:“你们快快吃了罢。不过 下一个果可不能吃哦。”说罢转身去了。 两人楞了半晌,摸不着头脑。王飞道:“十三叔与夫人最是情深义重, 十三姨却为何......”中一挠头问道:“明天问问十三叔?”王飞把头摇个 不停:“说不得,说不得。今晚的事跟谁也说不得。”须知其时,男女礼防 大教甚严,女子半夜三更外出,又赠物与他人极是不妥。中一楞了一会儿, 道:“晓得了。”两人便再不提此事,决心对寒冰也闭口不谈。第二日把果 交给了师父雁云天,便说是自己拾的。 又一日,武当茶室里,三兄弟偶然与三生缘坐下闲谈。三生缘突然笑道: “有一事奇得紧,拙荆前些日告诉我,梦中跑到松林里采花,却见到你们几 位在守门......”中一张口想说什么,王飞慌忙使了个眼色,中一便咽了回 去。三生缘虽然察觉,但决想不到会有甚么不合之处,转话题带过了。只有 寒冰呆呆的道:“你们都说些甚么呀?怎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转眼一月过去了。王飞与中一两人,每守门时就想起十三姨留下的莫名 其妙的话:“不过下一个果可不能吃哦。”百思不得其解。 这日丐帮更换帮主,请同道赴会。武当与丐帮总舵距离最近,便差了七 修剑去祝贺,雁云天有心让三兄弟锻炼锻炼,又差了三人与七位师叔伯同去。 张大刚替师父王飞暂任知客道长一职。 行了两日,到达丐帮总舵扬州。只见得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各派豪杰 叙了礼,便待盛会开幕。 正午时分,丐帮在扬州中央广场搭起了高台,立起两面大旗。左首的赤 红大旗上书:“南阳诸葛月”。右首的亮黄大旗上书:“北海独孤樵”。当 今武林盟主诸葛月满面红光,登台讲了一番。原来诸葛月既任了武林盟主, 事务繁忙,帮内难免照顾不周,故让位与师弟独孤樵。那独孤樵正当壮年, 人才武功均称一品。武林中久有盛名。接任帮主本是众人意料中事,故群豪 祝贺一番,并无太大惊讶。独孤樵又讲了一番后,大宴天下英雄。群豪自不 客气,酒席上彼此结纳起来。七修剑名满江湖,朋友仇家都不在少数,场上 是朋友的自然纷纷来敬酒。王飞则是后生中最出名的,各门派年青人均来结 纳。 当日无话,众道又歇了一天,返程回山。路上三兄弟兴高采烈,七修剑 抚须笑谈,殊不知,一场空前惨事已然降临到了人间...... 五。佛非佛 一行人众来到玄岳门前,王飞大叫:“大刚!师叔祖们回来了!还不快 来迎接?”叫得几声,不见回音。王飞笑道:“这孩子不知又哪里耍子去了 。”三生缘却叫了一声:“苦也!”指着草叶下面一滩血迹道:“莫不是出 了事?”众人只见地上血迹隐隐,尚未全干,心觉不妙。又大呼了张大刚几 声,仍是不应。叶霖一皱眉头,率先向山上奔去。众人在后狂奔。 只见一路血迹斑驳,众道心下更慌。一口气奔到三清殿外,一齐连声叫 苦。但见阶上血肉模糊,残肢断腿随处可见。伏了一地的尸体,全都是三代, 四代的武当弟子,更有一些尚年幼的小道童。人人死时面部表情甚是恐怖, 似是见了甚么鬼寐。蚩斗真人喊叫:“二师兄!四师弟!五师弟!”抢入内 殿。放眼一望,只觉得天昏地暗,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众道无不 目瞪口呆。 原来内殿横七竖八的躺了几个满身鲜血的道士,点点在其中,一条臂膀 却不知去了何方。雁云天也在其中,身上纵横交错着几道四寸余宽,三尺余 长的大伤口,不知是甚么兵器伤的。中一刚喊了声“师父”,便昏了过去, 王飞、寒冰急忙扶住,两人想哭却不知为何,竟然哭不出声。再看另几具尸 体也都是武当派第二代弟子的。 众人痛得呆了,木雕似的动也不动。三生缘悲痛间,见墙角的一具尸体 抽搐了一下,忙冲上去扳过来一看,却是师弟迎风。三生缘急运真气,将内 气源源不断的输入迎风体内。迎风强吊着一口气,诉说了惨事的过程: “今天早上,听得殿外......殿外大吵大闹,我和二师哥出去看时,一 个老僧与大刚孩儿正在争吵,其他弟子们在劝解。我们一看,那老僧竟是少 林寺达摩院的首席,渡观这......这老秃驴。其他几位师兄也出来了,问时, 老秃驴道,‘老衲按规矩,在林中拾那人参果,这小杂......小道士却说, 是他先看见的,老衲说,就算一齐看见的也罢,拈阄便了,又是老衲拈到。 这小道却拾起果,藏在怀里。老衲不与他一般见识,请诸位评个理!’四师 哥恼了,问大刚道,‘放肆!你怎敢坏了规矩?’大刚连连磕头道,‘师祖 明鉴,拈阄是不错的,却是徒孙拈到了,当归我武当派。’老秃驴闻言大怒 道,‘小杂毛放屁!分明是老衲拈到的。’十三哥,你是知道的,大刚孩儿 向不说谎,我当时便要说话,四师哥一摆手止住我,对张大刚道,‘就与大 师便了。’大刚委委屈屈取了出来,还未给渡观,老秃驴却道:‘这小杂毛 信口雌黄,却该何处置?’六师姊雪儿恼了,道‘大师得了果便够了,干么 吓唬孩子?’老秃驴正待发做,二师兄赔理道,‘这孩子平素教导不严,我 自然令他改日去宝寺登门谢罪。’我当时便有气,大刚绝不会骗人,但师兄 们为了遵行大师哥遗嘱,容忍再三,我也不好说甚么。渡观方才稍歇了怒气, 伸手道:‘将果拿来!’大刚这孩儿向来胆小,今日却恁硬气,竟不交果, 反而抛给了我,大叫道:‘昔日我武当领袖江湖,何等的威风!今日却受这 秃驴的腌脏气,小子虽不才,一生却也没说过半句谎话。俺先师中伯道长为 了护果而死,何其慷慨,现在却由这贼秃践踏我武当的名声!也罢!’竟一 剑自吻了。我们都没想到他这般刚烈,又没拦住,心下大悔。老秃驴却怒气 冲天道,‘老和尚活了几十年了,便说过半句谎话麽?小杂毛临死还要作践 老佛爷的名声!’二师兄怒极,拂袖道,‘大师改日再来寻果罢,不送!’ 带领我们几个二代弟子扭头进了殿。却想不道那贼秃丧心病狂,把殿外的小 弟子们杀了几个,又冲进内殿厮杀。”说到此处,手脚慢慢垂了下去。叶霖 一步抢上,一拳击在迎风后心。孽缘剑叶霖近年来功力更进,已是七修剑中 武功最高者。这一拳有个名目,叫做还魂神拳,便是刚断了气的也可一拳抢 回魂来。 迎风浑身一抖,清醒过来。三生缘急问:“贼秃使何兵器?”迎风突然 似是见了鬼,颤声道:“黑......龙......鞭!他不是人,不是和尚,是鬼! 他是佛门弟子,却一点儿也不慈悲,魔鬼,魔鬼!二师兄死了,四师兄死了, 他的鞭子是条蟒蛇,咬我......咬来了!咬来了!啊......”一口气接不上 来,头一歪便死了。叶霖再也救不醒,七修剑放声大哭。迎风手慢慢松开, 掌心赫然还有一枚被血染得紫红的人参果。 王飞三人跪在雁云天尸体前,张大了嘴巴,生生的哭不出声。过了半晌, 王飞和寒冰两人才流下泪来,继而嚎啕大哭。华中一仍是呆跪着。众人急了, 劝道:“中一,哭出来就好了,别硬撑着......”中一两眼发直,瞪视对面 粘满血肉的白墙,一语不发。 众人正不知如何劝处,突见三生缘取出一个酒葫芦,猛的拔开塞子,狂 笑着饮尽了一葫芦的烈酒。又对着诸人大叫道:“拿酒来!”叶霖惊道:“ 六弟你也疯了麽!”蚩斗真人素知三生缘天性,沉声道:“都把酒与六弟。” 七侠平素均善饮,尤以三生缘海量,六葫酒递过去,三生缘停也不停,指天 大笑,一口气笑饮七葫酒。又抽出剑来,割裂道袍,缠在剑头上,蘸着地上 的鲜血,在对面墙上挥剑提诗。写道: 松波传腥雨,玄岳血成川。 沿途无人影,孤观有余烟。 入室三五步,怵目泪涟涟: 横尸八九具,伤者尚奄奄! 同门恩情远,手足三生缘。 急趋扶伤友,泪尽血未干。 问弟何所恨,问弟何所伤。 弟曰长所恨,弟曰仇所伤。 只因持参果,白日遇豪强。 言尽气方止,握拳乃舒张。 参果尤在手,莹莹泛血光。 目呲一为裂,柔肠一为刚。 誓邀八方友,共饮断肠酒。 欲捐七尺躯,同报刻骨仇。 掘地深为坑,割脉任血流。 红土葬冤魂,命债何时休。 夜寒风萧萧,泯色罩哀楼。 壮士自此去,九死不回头。 提罢,将剑一掷,喝道:“血溅山门终不悔,拚却此生捍我帮!中一, 与我去同报刻骨仇!”头也不回的走出殿去。中一眼中精光大盛,凛然站起, 昂首跟了出去。其他众道也拭了泪,一并跟了出去。 出了殿,蚩斗道长突然说道:“王飞,寒冰,华中一,从即日起你三人 升为武当代二代弟子,从此就是我的师弟。”三人跪倒,当场就把张真人的 真武剑祭了出来,对剑八拜,行了拜师之礼。 一行人葬了众师兄弟,在寻找张大刚尸首时,却找不到。因有几个小道 满脸血肉模糊,众人想来是渡观在混战中将大刚的尸体又打了一鞭,并不在 意。 第二日,众道备马下山,直奔少室山而去。 路上众人谈及渡观的武功,都说没交过手,不知深浅。但想到连点点, 雁云天也不是对手,均心下忑忑。合七修剑之力或许能斗个平手,但三兄弟 对付少林寺其他众僧,却是凶多吉少。众人打定主意,此次杀不得渡观,便 杀其他秃驴,为众师兄弟报仇。 这一日行到汉水南岸,寒冰正去呼船,突见对岸站了一老僧,大袖飘飘, 正在遥望此岸。众道怒火中烧,便有人骂了起来。忽见那老僧从背后抽出一 根芦苇来,望水里一抛,抬足只一跳,便立在芦苇上,顺水飞也似飘来。 众道被这“一苇渡江”的功夫惊得呆了。转眼那僧已掠到南岸,合十一 礼:“老衲渡量,恭迎诸侠。” 蚩斗真人识得是渡观的师弟,少林寺藏经阁首席渡量。冷冷道:“武当 弟子,拜会宝刹,讨个说法。”渡量面露微笑,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老衲即是少林,少林即是老衲。各位齐上便是。” 玄铁剑风花雪月给三哥武痴剑痴人使个眼色,一齐冲了上去,二话不说, 一个“左拦扫”,一个“右拦扫”。直刺渡量两肋。渡量手中一挥,竟取出 了一根羊鞭,左右一幌,众人便觉得平地间起了漫天鞭影,几鞭下来,风花 雪月与痴人手上一松,长剑脱手。渡量出手如电,抓住两人后心。众人见了 这般身手,心都凉了。痴人长叹一声:“渡观与大师相比之下,哪个武功更 高一筹?”渡量笑道:“师兄功力,十倍于我。”众人更是心下冰冷。自知 功力相差甚远。 风花雪月虽知渡量掌力一吐,自己就立刻没命,却毫无惧色,厉声道: “杀不得渡字辈的,还杀不得玄字辈的么?杀不得玄字辈的,还杀不得澄字 辈的么?除非你能将我们兄弟杀个干净,否则少林寺永无宁日!” 渡量突然笑了,两手一推,两人缓缓飘了出去。众人大奇。渡量合十道: “善哉,善哉。天有好生之德,谁有孽业,谁终得报应。若效渡观杀戮武当 弟子,而杀戮少林无辜晚辈,又与渡观有何区别呢?”众人都哑口无言。渡 量又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少林的孽业,老衲甘愿一身承担。少林 小辈们的性命,也请诸侠慈悲如何?”说罢,脸露微笑,盘膝坐倒。 众人想了半晌,实不知如何回答,百笋叫了声:“大师......”却不见 回答。众看时,竟已圆寂了。 六。道非道 诸道本是来报仇的,眼见少林派渡字辈高僧死在眼前,却都没有半分欣 喜。蚩斗真人叹了口气:“原是我们错了。” 武当众弟子本不是妄杀无辜之人,只在气头上,原是一时冲动。此时各 自垂头沉思,方才冷静下来。静下心一想,王飞与中一同时叫了起来:“三 生缘师哥!”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夜师嫂的话:“不过下一个果可不能吃哦 。”为了这枚人参果,果然引来了一场大祸。两人此时再不相瞒,将当夜事 情如实禀告。 三生缘跌足道:“何不早说!此事太过蹊跷!那夜拙荆根本未曾出门。 我那晚因苦思‘十字手’一招,一夜未睡,点了烛台在屋内冥思苦想。拙荆 一直在我身旁睡得酣,哪曾出过门了?第二日天一亮拙荆便醒了,却道做了 一个怪梦,梦见在山门看见你几人守卫,还与你们说了句话。当时我笑问说 了甚么,她却想不起来了,竟不料......” 蚩斗真人奇道:“老道七十多岁了,却从未听说这等奇事。王飞贤弟莫 不是看岔了?”王飞满面通红道:“三生缘师哥莫怪,小弟日前曾在你家见 过师嫂一面,师嫂人间绝色,小弟印象颇深,断断不会看错。”三生缘责道: “那第二日何不告诉我?”叶霖开口道:“原也怪不得他们。莫非是上天给 我辈的预言?”众人唏嘘了一番。 三生缘道:“那渡观武功深不可测,此仇今番怕是报不得了。一切迟早 着落在渡观身上,我看少林寺其他小辈......”蚩斗真人道:“都免了罢。 渡量大师所言甚是,不愧为一代高僧。我看我们还是练成了真武七截阵再来 找渡观报仇罢。”七修剑都称是。百笋给三兄弟解释道:“真武七截阵乃是 张真人晚年得意之作,七人同使,威力相当于三十二个高手的合力。只是此 阵深奥无比,我七人鲁钝,至今尚未练成。”众人谈及此后何往,七修剑都 是一般的心思:“再也无颜回山了。”决定远遁大理,修练七截阵。当下与 三兄弟分手竟去了。 三兄弟无奈,亦不想回山,折向西行,天气日渐寒冷,已经到了秋末。 几人本没用什么目的,这一晚信步便到了嘉峪关前。三人搭了帐篷入睡。 第二日一大早,王飞与中一还睡得酣,寒冰已爬了起来,自到关外玩耍。 此时因四境太平,久无战祸,关上早已无人防守。到处杂草兹生,蓼无人烟。 寒冰正行间,忽觉远处有人飞步赶路,迅捷异常。寒冰忙闪身躲在树后,只 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妪左手携了个青年人,足不点地般掠过。寒冰心下大奇, 这老妪的轻功已不逊于天下任何成名高手,而且竟是武当派梯云纵的路数。 寒冰偷望了那老妪一眼,见她身披大红长袍,面目冷峻,看那满脸皱纹至少 有八、九十岁的样子,却是不识。再看那青年人,寒冰差点叫出声来:那人 赫然便是张大刚! 寒冰待那两人走远,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虽然两手空空,但仍是发足 了力方才能赶上那提了一个人的老妪。跟出仅半里路,见那老妪一闪身,提 着张大刚进了一间木屋。寒冰不敢跟入,绕到木屋背面,伏在地上。木屋颇 为简陋,木板间缝隙甚大,寒冰便从缝隙中偷窥屋内。 只见张大刚畏缩在墙脚,看样子气血充沛,丝毫没有受过伤的样子。那 老妪却立着遥望屋外,似是在等甚么人。不多时,听得叽叽喳喳两个少女的 声音由远而近,转眼间已到了屋前。寒冰看得真切,两个少女都是十八、九 岁年纪,当先一位着一身碧绿长裙,肤白如雪,笑脸生花,甚是美貌。另一 位身穿紫衣,双目光彩流连,举止另有一番风韵。正奇时,当先那绿裙少女 早已笑扑在老妪怀里,连叫:“二姊姊!想煞小妹了!”寒冰大奇,这老妪 作那少女的祖母尚且有余,怎的以姊妹相称?不曾想,那老妪轻拍了拍绿裙 少女的头,竟恭恭敬敬的对后面进来的紫衣少女施礼道:“大姊在上,小妹 有礼了。”寒冰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刚也是满脸奇色。老妪回头对大 刚喝道:“小娃娃还不快来拜见师叔祖?”那紫衣少女叹道:“二妹,我们 早已在师门之外了,还称甚么辈分?这位小兄弟是武当山四代弟子么?”大 刚随老妪来时,已经知道了老妪的名号。见得眼前情景,隐约猜到了两少女 的来历,只是决难相信。满脸惊讶之色,跪倒在地,叩头道:“小道正是武 当四代弟子张大刚,师父是王飞道长。上面莫不是楚......楚......”其时 王飞等刚刚升为二代弟子,其他人多不知晓。紫衣少女叹道:“难得世上居 然还有人知道楚文君的名字。我们三姐妹已经颇有年月未出江湖了。” 寒冰听得背后直冒冷汗,心道:“武当三姐妹,当年名震天下,我入门 时她们早已离山多年了。那老婆婆看岁数是红玫瑰美黛无疑,可是......可 是紫罗兰楚文君和绿牡丹天骄怎么可以是这般年纪?那大刚却又活了?我必 是在梦里了。”当下大咬自己的上唇,直咬得血流如注。分明清醒得紧。 又听得美黛叹了口气:“我姊妹们每十年一聚。往年从无大重大变故, 可怎知,武当派前些日却遭了大难......”说到此已有些哽咽。两女大惊, 忙问其故。美黛道:“大刚孩儿,你再把当日情形说一便。”大刚泣道:“ 当时师父与许多师伯,师叔祖出山去了,我暂任知客一职。那一天,我听得 松林中有人争吵,一个声音甚老,另一个却是年轻人。那老者言语中骂那年 轻人道‘小杂毛’,我心下大奇,若是武当山的年轻道士,我决不可能听不 出声音,而此人的声音有生以来却未曾听过。我欲过去看,忽然一股异风拂 来,我竟似腾云驾雾般不知身在何方。我一吓便昏了过去,醒来时已过了两 天。上山去看,竟是一片血迹,一个人影皆无,后山上凭空冒起了无数坟头。 我惊得狂奔,撞进三清殿去,却见美黛师叔祖面对墙壁沉思。墙上是三生缘 师叔祖题的一首诗。写的是如此这般。我吓得腿软,美黛师叔祖擒了我便问 我经过,我起先不敢说,师叔祖通报了姓名,我连忙磕头,尽我所知禀告了 一番。然后师叔祖一语不发,提了我来这里,竟不料在此见了两位师叔祖。 武当三姐妹的名头我是......”美黛一皱眉,怒道:“废话少说。”扭头问 道:“大姊、三妹,这段案子如何是处?”楚文君摇摇头,叹口气,又摇摇 头。天骄眼里含了泪,也是不开口。 美黛甚是恼怒,道:“当年我们三姐妹联袂闯荡江湖,那是何等的风光, 那时又有哪个敢上武当闹事?三妹为了星宿海的毒技可以驻颜还童,竟瞒了 师父投了丁春秋。大姊去娥眉时见了神泉水亦有返老还春之效,竟不再回山。 这容貌果是如此重要麽?当时我一怒之下,隐居起来,再不涉足江湖。也时 常潜回山里看看变化。眼见师父过世,一点鸿大师哥因思念三妹郁郁寡欢而 死......”天骄听到此,再忍不住,两行泪流了下来。美黛续道:“眼见山 门日益衰败,倘若我三姐妹仍在山上,焉得有今日之事!”楚文君突然开口 道:“有生有死,有兴有衰,二妹还参不透麽?”美黛怒道:“大姊总是说 这些,我便是参不透!”天骄哽咽道:“我三姐妹每次见面为何总是吵闹? 江湖事自有江湖人去管,我们既然已退隐山林,何必为这些俗事争吵呢?” 美黛更怒:“好......这些便是俗事了,养颜便是正事了!大刚跟我走罢。” 提了张大刚竟去了。楚文君叹道:“二妹还是这等火爆脾气。”话音一落人 已无了踪影,竟不知如何去的。 天骄默然半晌,突然笑道:“还趴着做甚,出来罢。”寒冰一凛:“我 竟还是逃不过绿牡丹的眼。”只得进得屋来,伏地拜倒:“武当派二代弟子 寒冰,拜上师姊。”天骄脸上尤挂着泪,却已笑容盈盈:“武当门下,又多 了几个二代弟子麽?我竟不知。”寒冰抬起头来,见得天骄冰肌玉肤,毫无 人间烟火气。心中似揣了只小兔,乱跳不停。天骄突然正色道:“你想不想 报仇?”寒冰当下决不迟疑,咬牙切齿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天骄 突然又笑了,笑得极是可爱:“你拜我为师,我就教你报仇的方法。”寒冰 汗水涔涔而下:“师姊......师......你是让我改投星宿?”天骄点了点头 道:“你不仅可学星宿的化功大法,我更可以亲传你闪电心诀。”寒冰颤声 道:“便是当年诛杀玄劫教主的那一招剑法?”天骄嫣然一笑:“不是剑法, 是心诀。”说罢身形一晃,便无影无踪。寒冰正奇时,猛觉耳边风声大作, 四周白茫茫的全是白光一片。只一会儿,天骄又收了剑,出现在眼前。此时 荒山上吹来一阵轻风,这间小木屋竟悄然化为了一团木屑,尘雾般随风远去 了。天骄笑道:“想学这功夫么?想学好后报仇么?” 寒冰心一横,双膝跪倒,连叩了八个头,道:“师父在上,弟子寒冰愿 投星宿海!”天骄哈哈一笑:“好徒儿,随我去罢。从此你便是星宿派第三 代弟子!” (未完待续) ------------------------------------------------------------------- 衷心感谢 俄州现代中文学校衷心感谢 Unicon国际公司 对海外中文教育的大力支持和赞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