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园 第一三八期 电子版ly0005a 二OOO年五月二十一日 俄亥俄州现代中文学校 美国中西部中国科技文化交流协会 聊园编辑部 | | ======================================================= 本期目录 [海外散聊]小时候的老师 老王 ===================================================================================== [海外散聊] 小时候的老师 老王 大自然实在是太奇妙了。所有的动物们都具有他们先辈的生活能力,大部分不用学,与生俱来。比如蜜蜂,生来会采蜜,还懂蜜蜂的“舞蹈”语言。一个蜜蜂在外面发现了蜜源,回到家来,在家门口上下翻飞一番。8字是什么意思,O字是什么意思,正转什么意思,反转什么意思,等表达清楚了,一大群蜜蜂就随之一同采蜜去了。没人教,自然会。再如小猫儿逮耗子,耗子怕猫,除了美国的卡通片以外,大概全世界通用。 其实人也天生会不少事,人都能吃能喝,会哭会笑。不过毕竟上帝造就了人的善思考的大脑和一双灵巧的手,还是区别于动物。人“人为”地积累了知识,“人为”地写了历史,也“人为”地创造了财富。所有这些都留给了后人去继承,同时,也给后人带来了额外的包袱。 有人说,人类一点点地在进步,一点点地在进化。现在的孩子生下来就睁眼,就会笑。不象我们那时候,三天才睁眼,个把月才会笑。听说,很久很久以后,小孩生下来就会微积分。不过可以肯定,那时候将有更高深更艰难的知识等着他们去啃。“人为”的东西都不是与生俱来的。甭管怎么说吧,反正摆在人类面前的,总有许许多多非天生就知的东西。所以要学。因此就有了学校.而学校里非有先知先觉的不可(不是未卜先知,而是先几年知道),否则如何教那些尚不知,尚不觉的?这先知先觉的,从前叫先生,后来叫老师。现在在美国的华人,女的把丈夫对外称先生,大概是承认丈夫比妻子年龄大,知识渊博些。 如今一把子年纪了,回想过去,光在学校里念书就念了二十五年.遇到的老师,教过的,没教过的,能想起来的,少说也得有几十位,上百位吧。这么多老师,个顶个地都各俱情态,各有性格。说心里话,对这些老师们都特有感情,常在心里念叨他们,特别是小学和中学的老师,还甭管在当时觉得是好老师也好,是坏老师也好。 我小时候,不时兴什么托儿所幼儿园的,上学前都在自己家里摸爬滚打,单练。上小学一年级是在老家唐山,家里大人都忙着在土里刨食儿,没人管孩子,我小姑姑就背我上了学。早上了二年,小了点儿,老师什么样都没记得。后来从唐山搬到北京,又从城里搬到城外,一直换地方,换学校,换老师,还没容人家老师喜欢我或讨厌我,就走人了。所以开始有印象的老师是定居北京海淀区以后,在万泉庄小学上学时的老师了。 三年级插班到万泉庄小学,班主任鲁老师矮矮胖胖,50岁上下的女语文老师。现在如在世该有90岁了。升上了四年级,班主任姓师,师老师。在师老师的提拔下,我加入了少先队,还当了小队长,手下管着十几个队员,都是比我大好多岁的大哥大姐呢。就在我长期沉浸在当领导的喜悦之中时,一次队委会上,师老师一反常态,虎着脸当着大家的面儿,把我大大地批评了一顿,小队长也给撸了。原因很简单,老师布置的任务,我一样也没干。即使如此,我对师老师一直很尊敬,一直到师老师变成老太太的时候依然如此。 上了五年级,无职一身轻,就剩了念书.跟同学们也玩不到一块儿,同学们大部分来自农村,年龄大我五、六岁,七、八岁,我看他们如同兄长,他们呢,从不把我当盘菜。他们在搞什么,我是不知道的。终于有一天,班主任何老师召开全班大会,宣布了严重得不得了的一件大事。原来班上大男大女在一起出了问题,一个女生怀了孕。这在50年代的伦理观念中是绝对不允许的。记得在万泉庄小学那间曾是庙宇的教室里,何老师轻声慢语地主持班会。何老师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胖胖乎乎的,戴个白边儿眼镜,眼镜老往下滑,何老师老是用左手往上推眼镜。大概是因为何老师那时也没成家,没经验心情紧张,鼻子上有汗吧。 升上了六年级,是毕业班了。班主任是位男语文张老师。据说张老师是全校最有学问的老师。张老师脸上有几颗麻子,配上一只鹰钩鼻子,怎么看怎么象故事里的特务。也不知道是他比我聪明,还是比我世故,他好象发觉我不那么喜欢他,所以他也不喜欢我。当然,也许是因为我是个小男生,不招男老师喜欢,也未必不是。 有一次我的语文书丢了。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怎么看张老师的书怎么象是我的。下课了,就去找张老师,说我的书丢了,你看见了没有?他说没有。可我看他那样儿好象是在故意躲我,闪烁其辞。我就又想招儿,怎么能拿过他的书看看。第二天我又去找他,说,我的书是不是在你那儿?他说,那怎么可能?我说,你让我看看你的书。他实在没办法了,翻着白眼儿递过他的书来,书面上盖着学校的公章,我只好认栽了。从那以后,他就更不喜欢我了。我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张老师和一帮女学生有说有笑,有打有闹,一幅师生同堂其乐融融的园丁辛勤培育花朵的美丽情景。 张老师教导我们说,上身比下身重要,你看大家看露天电影时,除了自带马扎,板凳外,还外带一件上衣,或斗篷之类的。哪有见带一条裤子的。言之凿凿,无可置疑。张老师还教导我们说,裤子兜儿比较暖和。所以手凉了,插裤子兜儿管用。不信你插插看,是吧?让我摸摸。云云。 等我上了初中,一次偶尔听人说,张老师不在万泉庄小学了,哪儿去了?局子里。为啥?耍流氓。 小学那几年,要说影响我最大的,还得说马老师了。马老师是个高个子,长得很帅的年青男体育老师。马老师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偶像。人长得棒不说,口才还特好。几次下雨下雪的,没法上体育课,他就给我们讲故事。我知道斯巴达克斯奴隶起义就是从他那儿听来的。讲得我们一到体育课就盼下雨下雪。我们都喜欢马老师,喜欢到觉得没人比他再强的地步。一次马老师和新来的孙老师打篮球,马老师开玩笑,把球往后从头顶上背向孙老师轻轻扔下去,砸在孙老师头上,我们都拍手叫好,都觉得你孙老师哪儿是个儿? 小学毕业了,大同学们都找了工作,小同学们就近考了中学。 初一班主任左老师是男历史老师,南方人。那时候以为南方就是上海,上海就是南方,所以认定左老师是上海人。左老师总是笑嘻嘻的,叫我的名字总把“立”说成“列”,历史讲到东周列国时,同学们老是冲我笑。我不喜欢文科,什么语文,历史,地理,统统不喜欢。可不管我如何不喜欢历史,左老师总给我少有的好分数。 学生们虽然才十一、二岁,可都知道左老师在追另一个小女历史老师。那个小女历史老师长得很娇小,很美,加上收拾得好,人见人爱。但她不爱左老师,学生们很为左老师可惜。一年级没上完,反右的运动把左老师一个浪头打入右派队伍,左老师一夜之间从历史老师,班主任变成了学校菜园子的管理员,学生劳动的领班。平时专管学校后身儿的那块自留地,稍闲时就用铁锹翻晾粪干。我们去劳动的时候我都不敢正眼看左老师,左老师却依然笑嘻嘻地叫我“列国”。我心里很难过,一直想找机会安慰左老师,也一直没找到机会。其实就是真有机会也不知道说啥好。 初二班主任是个半大胖老头,代数老师毕老师。那时候大约快50岁了吧。毕老师喏大年纪仍是单身,原因不明。直到我上大学了好几年了,再次见到他,他拉我去他家坐坐,才见到他刚刚上小学的儿子。毕老师教代数教的很好。记得毕老师教去负号和括号时,每每打开窗户,二手去抓负号和括号,然后捧着两手,走到窗前,往外使劲一扔,说是“永世不得翻身”,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仿如昨日事。 毕老师特别偏爱我,我也莫名其妙。那时候我年龄最小,个头儿也最小,什么职务也没有,连课代表也不是,平平常常的一个小男生。那时候的孩子,没有玩具可玩儿,就使着劲撒着欢儿地淘气,有时候连老师也成了恶作剧的对象。小历史老师不仅长得好,唱歌唱得特别好听。教历史教到东北沦陷时,在课堂上给我们唱“松花江上”,唱得眼泪汪汪,学生们喜欢听,却没一个掉眼泪的。唱到“九一八”时,学生们都嘻嘻地窃笑,小声跟着唱,“揪尾巴”,“揪尾巴”,全不以历史事实为重,也不寻找和老师的同感。话说有那么一天,小历史老师又来上课了。中学里每节课前有两遍铃。第一遍铃响,学生各就各位坐好,老师一手捧教材一手执教鞭,站在门口等,第二遍铃一打,老师推门进屋,学生起立。老师扫视全班同学,满意或无异常,鞠躬,或说,“同学们请坐”,同学们带着声音坐下,开始上课。这天,门开着一条大缝,门框上放着一个纸篓,纸篓里盛着一下子雪。小历史老师从门缝往教室里张望,脸上很安祥,对学生们那么老实地坐等十分满意。第二遍铃刚起,小历史老师推门,纸篓落下,一篓雪全扣到了小女历史老师的头上,那狼狈相谁都可以想象了。满屋的满足的笑,全不顾小女历史老师含泪的悲愤。班主任来了,严肃地骂了大家一顿,特别是班长,明明看到了,却不及时解决。其实班长是委屈的。他很想去,但几个淘气学生把他给治住了,他动不了。为此,几个坏学生被狠撸一顿。冬天教室里生炉子,炉子若生得好,甚至炉子盖儿都能烧红。生炉子的窍门就是常捅火,常加煤。这活儿主要是班干部的,特别是班长。班长常和老师联系,报告同学们的纪律和学习情况,淘气的学生特恨班长。一个家伙把炉钩子的把手在火里烧红,拿出来把手冲外放在炉盘上。把手由红变黑,看不出来烧过的样子。班长进来要捅炉子,上去就抓把手,只听一声惨叫,一股糊味儿,班长的手烙出一个炉钩子把手印。又是一次严肃的班会,班主任毕老师搭拉着脸,狠狠地批评那个坏学生,然后莫名其妙地让大家向我学习。期末“操行”等级,班上只有两个“优等”,一个是班长,一个是我。我既不是班干部,也不是团员,“优等”让我心里很不踏实。同学们有意见,那是肯定的。不过,主要矛头都指向班长,让我躲过了锋头。 谁知好景不长,初中三年级的班主任是个铁面老师。此人姓邓,人称“邓大个儿”,一米九的一个大个子,挺瘦,肩膀挺宽,活象个衣裳架子。邓大个儿不苟言笑,据他自己说,原来是个结巴,后来因教语文老念课文念好了。语文是我的弱项,又赶上这么个秉公无私的老师,我受宠爱的时光不再了。 初三的学生们年龄渐大,鬼点子更多了。饮食营养虽不好,却挡不住孩子们活泼好动,爱搞恶作剧的天性。初中是男女分班,班上五十来个一色儿秃小子,这人一多免不了就有个把招人烦的主儿。我们班上就有一个小子特讨厌,原因不外“阿谀奉承,吹牛拍马”。这小子天生爱打小报告,是人见人恨的主儿。冬天炉子里捅出的废煤球,不少的外面白了,里面还是黑的,同学们每人在课桌里储备一批,准备一次行动。一次自习课,后面有人打了第一枪,“嗖”,正打在这小子的后脑勺上。他一回头,“嗖”,从前面又是一弹,还是打在后脑勺上。等他回过头来,后面又是一弹。就这样,他靠着的那面墙打出了一个半圆的黑印。于是他名正言顺地报告了老师。 邓大个儿不愧是铁腕人物,很懂战略战术。他采取了个个击破,由点至面,背靠背揭发的策略,一个一个地把学生叫到他的办公室,谈个几分钟,甚至半小时,学生回到教室,神秘地大声呼叫下个学生的名字,“老师有请”,下一个学生灰溜溜地离开座位去办公室。如赴刑场似的。可也怪,回来的时候都扬着头,大声地叫着下个同学的名字,说,“老师有请”。我是很晚才被传到的。当时心情特紧张,是先上了厕所才去见邓大个儿的。进了办公室看见邓大个儿反而不紧张了,因为邓大个儿并不是凶神恶煞地逼供,而是随随便便地问,你扔了没有,你看见谁没扔,是你张罗的,还是谁张罗的,等等,语气很平和却让人不能说谎,只好如实招供。问完了邓大个儿让我把谁谁叫来。这时候知道自己过了关,对下一位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加上似乎觉得主宰着他的命运,不由脸上露出喜色且音调儿高昂了起来,“老师有请”。邓大个儿根据全班学生的揭发检举,最后定出惩罚方案,全班50几个学生,最后除了被害者外,只有三个人未被惩罚。惩罚包括罚款二角至五元不等,和在成绩册上记一笔,作为档案存起来。后来我被罚三角,大概是因当时人小力道不足,投出去的煤球威胁不够大。 学生们怕邓大个儿是一贯的。他好象总有办法抓出捣乱的学生。不过学生却也从未被铁腕所吓倒。该淘气还淘气,该捣乱还捣乱。中学里上课前都是由值日生把黑板擦好,准备下堂课老师好写板书。黑板擦儿就放在下面的接灰板儿上。就有坏孩子在这上面打主意。我们的生物老师是个先天有点畸形的矮个子。有的学生就想点子耍弄他。比如把门插上,生物老师来了以后,推门推不开,个子小,脸也够不着门上的窗户,只好跳,三跳两跳,脑袋从窗户那儿露一下,再露一下,特逗。同学们就哈哈笑。等班长开了门,进来,这脸色就一堂不好。这一次没插门,而是把板擦儿放到黑板的上沿儿。生物老师是肯定够不着的了。生物老师一进屋就看到了。从黑板上沿儿收回眼光后再射向我们,我们看到的是坚定、倔强的眼神。生物老师翘着脚从黑板左上角儿写起,从左到右分四个部分,一笔一划地写板书。偶尔一笔不满意,用小手指一搓,再重写。一堂课下来,整整齐齐一黑板仿宋体的板书,学生们没话了,佩服,真佩服。事后没等邓大个儿立案侦破,肇事的学生就向生物老师自了首,道了歉。打那以后,全校的学生都对矮生物老师特尊敬,凡是他的课,学生都特认真听,纪律也特好。生物老师是全区优秀教师。 我们中学有个地理老师,吕学书老师。记这位老师记得清楚是因为我挨过他一拳。吕老师是我们老乡,一口家乡话,永远不怕人烦的自信神情。脾气大,打起学生来从不留情,一拳下去肯定是闷声闷气的一家伙。不过吕老师是个出名的大孝子。30多岁了也不曾娶妻,和他老母一起生活,每次见到他和他母亲出去,必定是双手搀扶。吕老师不成家,据说是为了老母。 一次全校大会,全体学生在教室楼前大操场集合,我从厕所出来就晚了两分钟。我个子小排前面,又不能从前面走,太招眼。从后面往前走,两边高个儿的同学偷袭我,头顶,背后挨了不少下。快到最前面了,心里实在忍不住了,回头给了一家伙一拳。没想到这时候一个重击落到了我肩膀上,打了我一个趔趄,回过头来一看,只见吕老师刚把一只铁拳收将回去,悠然与另一只胳膊交叉到一起。当时一股火冲上头顶,叫道,“你老师怎么打人?”吕老师不以为然,挑衅地说,“那啥,你告我去吧。”那时候学生告老师,那还不是鸡蛋碰石头?往哪儿告?学校校长办公室是学生能想到的最高权力机构了。一股义愤,一腔年轻的热血,一晕,就振臂高呼,“向老师学习打人!”这声男童高音全校都听见了,学生们听见了,老师们也听见了。大会一下子停顿了,安静了有好一会儿,成千双眼睛都朝着我。我自己也被吓着了,就没再继续“示威”。事后我着实担了些日子的心,怕学校对我采取点什么措施。实际上按现时的说法是低调儿处理,不了了之了。这事让我体会到了“示威”的力量,以一个小小的学生,不顾后果,不顾死活地高呼口号,竟然震撼了全校。可见为什么后来文革中处决反革命要先把喉管儿割断。 几何老师田大块儿过去是八一体操队的,转业当了教师。开始学生不知厉害,说要和田大块儿比双杠的双臂屈伸。田大块儿说,我让你们挑十个人,你们先来。十个学生呲牙咧嘴一个接一个从双杠上下来呼哧带喘还紧着甩胳膊。十个人加起来80次。只见田大块儿轻松上杠,随随便便做了81次,下来脸不红心不跳。学生服了。他教几何教得不错,就是嘴损点儿。课堂上要是回答不出问题,他能把你骂得三天抬不起头来。有次他提问一个同学。我觉得回答得不对,就窃笑了一声,但马上知道我错了,就假装咳嗽。田大块儿却不饶了我。田大块儿转过脸来对着我,你笑什么?还假装咳嗽,你是放屁拉桌子,你遮羞啊。人家答得对,你笑什么?今儿你算是检了个便宜,这要是你,肯定2分。大伙儿这通乐,我是无地自容啊,有个地缝儿,真得钻进去。憋了好半天气,忽然想起来,传说田大块儿怕老婆,天天给老婆下跪。“哼,给你老婆跪着去吧。”阿Q了一下,心里才舒坦了。 。。。。。。 过去的老师们,现在都已是靡靡老者了,早该退休了,也许有些已不在人世了。上了大学以后,也曾回过那个村庄。学校变了,门口那几棵困难时期被剥光树皮的树已经不见了;经过文化大革命荡涤,以及时光无情的淘汰,学校教师的队伍也几经更新改组,认识的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如生的记忆了。还是那句话,我真的很怀念那些老师们,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