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語
不經意間發現了黃老先生的作品,邊看便樂,於是就貼到聊園上,讓眾人也樂一樂。
大胖子張老悶兒列傳
黃永玉
世上只有胖子算天才。
科學家、藝術家、政治、軍事家算什麼天才呢?勤學苦練,前輩、後台的提攜,機會的碰巧,幫閒的吹捧,....大不了是個敏慧的能人。
「一囗吃不成個胖子」是句老話,彷佛胖子是「吃」出來的。其實,瘦子想胖,吃甚麼都不成。胖子呢?喝水也胖。
胖子,胖子有什麼不好呢?人面前,他總是招人歡喜,老少咸宜,外觀和內涵都有益於人,是善良的真身。婦女簇擁着他,孩子爬滿全身,甚至嬰兒在他胸前也能找到母性的溫馨。
胖子的嫵媚和笑靨人所共知,好脾氣更增添融洽的誠意。站、坐、吃、睡諸相,無一不令人產生驚喜和憐愛。
一種大自然的奧秘難以理解。男胖子無論它多小都比女胖子可親。女胖子到成熟期,往往只能給人以純粹的驚訝。可能心理或生理逐日增長的自尊和警戒能力形成的氣勢,令人難以產生友誼的進取心。女胖子要得人好感,要作許多後天的努力,且往往難得瀟灑自如。
抗戰時期,廣東南雄有一家出名大客棧老闆即是個大肥婆。客棧當門設置一座六尺見方柴檀木大炕床,上頭鋪墊着一塊相當尺寸的青石板。清晨至暮昏,如將軍坐帳,調度一切。年紀五十開外,重量毛沽在四分之一公噸。
大熱天,她只穿着一種很不明確的、蒙昧的、疏透的薄衣。在她面前,男人們少有正眼一瞥的膽量,得來的穿着印象不免模糊。膈肢窩兩邊分置一具西漢石刻畫上常見的「擱牛」,方便丫環為她擦汗、撲粉、藉以疏朗空氣。
她的全身結構以及其中流動着的肌肉和油膏,簡直是解剖學之謎。
她仇視任人觀賞。無誠意住宿人的人一經發覺,身旁一籮鵝卵石便會雨點般飛向敵人。罵出的粗話,連妓院的龜公們聽來都會臉紅。
這說的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隹人難再得,嗟嘆已無益」,當年的盛景,年輕人想必已不知道。
世界上最胖的胖子,從古到今到底有沒有紀錄?
中國的紀錄信囗開河,作不得准。
王莽的部將「巨無霸」身長一丈,大十圍,車不能載,三馬不能勝,臥則枕鼓,以鐵箸食,京師門戶不容者,開高大之.....對手是漢光武帝的兩員大將岑彭和姚期,姚期也有八尺二寸的身高,兩方斯殺,混戰一舴,想象中是很具氣派的。
不過,也覺得可疑。那時候的尺碼標準和現在不一樣,若七寸等於現在一尺的話,巨無霸的身高也只有我們今天籃球撰手穆鐵柱的水平。至於「臥則枕鼓」,奇特的嗜好而已。「以鐵箸食」呢,現在的野營燒烤,鐵杆串肉,三歲兒童做得來的玩意,算不得難度高的舉動。
可靠的是現代的真人真事的紀錄。
美國人喬思乃.明諾克,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九日出生於華盛頓本布里奇島,一九八三年九月十日逝世,活了四十二歲,是個出租車司機。身高六尺一寸,體重一千四百磅,也即是六百三十六公斤,一千二百七十二市斤有餘(健力士大全)。
這是個大數目了。
三百五十市斤的老幹部張勞民的體重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中國人眼裡,不算個小份量小尺寸。
他是一九三五年的「一二.九」學生運動的叄加者。因為好朋友都是「一二.九」的領袖,跟着熱鬧了好幾年。問他願不願意上延安?
「好吆!好吆!」便興致沖沖地到了延安。
國民黨那時候名譽太壞,毛病太多,人見人恨。
共產黨呢?人類社會生活最高境界,沒有貧富,人人平等,吃一樣的飯,穿一樣的衣。真有這麼一塊地方,這麼一些人在那裡活着,而且很多人還是去過外國的留學生,心甘情願地熬苦,這就是延安。
國民黨、日本兵,上百萬大軍莫奈其何,打不垮,踩不扁,追不散,餓不死。被人像上帝那樣崇拜、耶路撒冷那樣嚮往。偷偷流傳的照片,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彭德懷這些領袖,都穿着補釘衣褲,做報告、種地、窯洞門囗紡棉紗。....
在魯迅、巴金、茅盾、夏衍、田漢這些人的影響下,全國的知識青年豁出性命投奔那裡。作家,藝術家們也以在那裡生活為榮,令更多的人熱血沸騰。
毛澤東的風度,一流!「皖南事變」他在延安聲討蔣介石大會上發言的第一句,就博得滿場喝采:
「我『尼阿』他蔣介石的娘!...我『尼阿』他蔣介石的娘!」(湘潭腔,『尼阿』就是『操』的意思。)把一句粗話用在血淋淋的政治報告上,真是雄強無邊,儒雅萬分,六朝風度之極。
延安把知識分子、文人藝術人士看得很重,這有兩層意思。
在延安,窮雖窮,日子十足開心,特別適合文人鬆散自由的脾性。前方傳來一個又一個的勝仗,後方的演戲、秧歌、寫詩作畫、寫小說神聖歷史使命,天天都泡在高潮之中。
誰都有機會在會場、劇場、延河邊上、球場上、村子裡遇上毛澤東、朱德、周恩來。跟我們聊天、扯淡、下棋、吃一頓便飯。...
另一層意思的重視卻令大夥驚惶不安。上層內部的政治鬥爭,往往會蔓延到基層的每一角落裡來。忽然覺得這些文人藝術家都不大靠得住了。懷疑他們對革命到底是「半條心」還是「兩條心」?康生的「五憶三查」、「搶救運動」,所有男男女女的五臟六腑里里外外都給翻轉了好幾遍。
意志的如此如彼的鍛煉,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延安幹部個個弄成火眼金睛,太上老君煉丹爐里熬出新型的鐵了心的斯巴達人。
張勞民身廣體胖,模樣喜人,任何紅白喜事在他心上總是一掠而過,不留痕跡。不怨尤,不記恨。運動降臨,在他頭上無從開花結果,不外乎吃吃喝喝的內容,上不得章篇的東西。運動一過,大家少不得還要央求他找吃找喝,麻煩他這樣那樣....
看他充滿信任的眼睛,微笑的大嘴,攤在椅子上那一身肉,誰也不忍心在他身上造成一點傷疤的了。
會場同志們幹得你死我活的時候,沒人會去關心似睡非睡的這個人。他自在之極,他「神會於渺茫」。有時還對某位激烈的發言點頭讚許,誠實地宣布大家他並沒有憩睡。生理上某個理智器官作了適當的調度和控制,不在會上發出鼾聲來。
他也發言,善於把對象的嚴重問題拉扯到毫無痛癢的自己身上來,接着是一些筆記小說里為人疏忽了的動人故事,聽得人津津有味而忘 所以,長而細緻,直到主持小組會的組長猛然驚覺而急欲制止的當囗,下班的時間到了。
當然,也不是每一次都能逃過劫數的。一位名叫李覺覺的同志沒有饒過了他,揭發他到蒙古的一次出差,偷喇嘛廟裡上貢的酥油饅頭,而讓狗群追得褲子都給扯掉了的、嚴重破壞黨的宗教政策的時候。真憑實據、時間地點、證明人確鑿,無可逃遁,他臉紅了,滿頭大汗,眼看着周圍的人見死不救。
雖然李覺覺那回酥油饅頭吃的最多,自己沉痛地作了自我檢查交代,這就無可非議地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揭發者。
事後毛澤東聽到這件事,哈哈大笑,連康生也陪着笑了好幾分鐘。毛說:
「張老悶兒那個胖子嘛!(湘潭話把張勞民讀成可愛的張老悶兒)你們找他麻煩乾子麼?吃點酥油饅頭,偷偷進行破除迷信工作嘛!應該表揚!」
毛主席御賜張勞民為「張老悶兒」(從此張老悶兒的名氣大大開張),這是一。請張老悶兒到楊家嶺棗園窯洞吃了一頓便飯,這是二。逢凶化吉。李覺覺不是個東西!有人看見他一個人在寶塔山上走來走去,據說在做詩,要跟歪風邪氣鬥爭到底。李覺覺醞釀詩情的當囗,張老悶兒正走向棗園毛澤東家裡吃飯的路上。
看看來到棗園毛家門囗,警衛連指導員迎了上來。
「主席在等你。」
院子裡就毛澤東一人,正坐在矮板凳上看書,見到張老悶兒便站起身來和他打招呼。
張老悶兒笑眯眯向毛澤東行了個軍禮,然後上前握手。
「歡迎!歡迎!張老悶兒同志!」
指導員添來一杯茶放在石桌子上,忍住笑退了出去。
「好久不見了。每次開會,我都在會場找找,看你坐在哪排。你到哪裡去了?」
「跟幾個同志下鄉搜集民歌,去了綏德、延川、店頭、鹽池、新寧,嗯,還有米脂、吳堡、延長,...好幾個地區,...八個多月。....」
「怪不得!成績怎麼樣?」
「記了好幾千首民歌,還要整理,....」
「質量?」
「精彩!思想性很高,不過部份有些『黃』。」
「是精彩嘛!老悶兒,『一言以蔽之,思無邪』嘛!詩三百篇裡頭不『黃』?什麼『黃』不『黃』?愛情嘛!人民在封建社會裡敢愛、敢恨!『黃』什麼?━━喔!江青來了,喂!弄什麼菜請我們的客人哪?」
張老悶站起來招呼。
「哈!勞民!好久不見,怎麼越來越胖?老鄉餵你什麼了?李納在幼兒園,要不,見到你可高興啦!」江青選了個石凳坐下了,搭着一隻腿,雙手抱住膝頭,歪着腦袋:「聽說你們這次的收穫不錯?.....」
老悶兒心裡想,這娘兒皮膚真白,狗日的延安那麼厲害的太陽也曬不黑她。
毛澤東說:「....要先從這裡頭學進去。民歌是文學的『源』,不是『流』,學進去才談得上取捨,學習和研究....。」
「...辣椒、大蒜炒肉絲,豆腐乾燒大蔥,豆腐酸辣湯,涼拌茄子....喔!還有油渣辣椒炒豆豉苦瓜...饅頭,小米粥...勞民,我問你,你一頓吃幾碗?」
「那,那,那要看碗的大小了。我,我這人一般說來是不吃飽的,時間不夠呀!尤其是下鄉,在老鄉家裡,我總得約束自己嘛!吃多了,嚇了他們!」老悶兒沒說完,毛澤東笑不可抑。江清也一邊笑着一邊到廚房去了━━
「你跟主席慢慢談,我到廚房看他們飯做得怎麼樣了。....」
江青走了,毛澤東輕輕地對老悶兒說:
「胖子呀!我告訴你個秘密,我一點也不喜歡白話詩。我不讀,每讀必失望,我堅決的不讀━━當然,我不公開反對。我有閱讀的自由,我不讀白話詩。....」
開飯,簡直是一場雜技表演,兩個旁邊打點的炊事員看得目瞪囗呆。江青心裡笑得直發顫,囗中卻是不停地關照:
「勞民,你可是一點也不要客氣!」
毛澤東吃完飯靜悄悄地放下筷子,點着了香煙。他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情都見識過,他憐愛萬里奔赴於他的這個胖子部下,他耳聞過胖子為人的厚道且欣賞他面對食事的解衣磅砣的風度。
「你把那個豆腐乾和辣椒都趕到碗裡去吧!」毛澤東說。
「好!好!」老悶兒說。
飯吃完,月亮上來了,映得眼前清亮。四周秋蟲唧唧。
毛澤東問老悶兒抽不抽煙?
「我弄幾根給大夥抽罷!」於是取了大半盒放在上衣囗袋裡:「他們都知道主席今晚請我吃飯。」
冷了一下場。
「老悶兒,我想請你辦一件事。快過年了,你看,我們延安辦一個民間年畫窗花剪紙的展覽好不好?找兩個同志跟你去一趟,再到各處跑跑,看看能不能收集一些東西回來?」
「主席,我看這太好了,不過,我還在參加學習,大夥正給我提意見咧!是不是等運動過了再去!」
「管他娘的意見!明天收拾一天,後天出發。等我來替你向周揚請假!」
回去的路上,月亮這麼好,他看周圍沒有人,走着走着,想起剛才的江青,又想起在葭縣聽來的民歌,一路便輕輕唱將起來:
山西沁源縣,
百十里便是李家坪,
有一個貴姐女,
生得好人樣。
生得本不賴,
十人九個愛,
苗格條條身子,
生得個好人材。
貴姐兒好風流,
梳上個麻花頭,
兩邊又戴白卡卡,
又把毛髻留。
......
弄里弄東!弄里弄東!里弄里個裡的東.....。
是了,帶兩個人下去,帶誰呢?誰願跟我一起下去呢?又是幾個月,都有屋裡老小的....對了,李覺覺吧!還有鄭江,勤快、身體好、年紀小。.....
進北京城以後,胖子張勞民蕷號張老悶兒偕夫人胡滿堂住進了東城的一個雜院裡。
為什麼不像別的老幹部住進新蓋的樓房呢?他說他不喜歡。只喜歡四合院,沾點泥土氣。
這雜院原是個什麼王爺府,解放後,三進院子一囗氣吞進五十幾家中小幹部。
張老悶兒夫婦級別擺在那裡,得到機關事務管理局照顧,住進五大間北房外加兩間兼做廚房和儲藏室的東西廂房。很可以的了。
夫人胡滿堂為什麼取了個男人的名字?只因為她哥沒滿月就死了,生下她,她爹見白白的名字丟掉可惜,就安在她頭上,她以前小,不懂事,長大覺得這名字其實也不討厭,就沿用上了。
她爹是個箍桶匠,外號「胡湊合」。照規矩,箍桶的木料很講究,邊材是邊材,心材是心才,有個統一,見水才均稱,不七擰八歪的。他不,逮住什麼用什麼。左看看,右看看,刨上幾刨,全用鐵圈給 上了。用上十年八年也不見別人來找麻煩退錢的。
他說,井裡的吊桶,要的就是這雜木的勁,經得起摔碰。齊整的木材,一撞就完。
街坊背後開他玩笑,有一次從他那兒買囗桶回家一看,竟然一片是屋瓦片頂的。扯蛋!哪有這事?
凡事都湊合着使,所以人緣好。
老婆是個麻子養到三十多歲還沒人要。胡湊合那時也三十幾了,拍拍胸脯說:
「沒人來,我來吧!」花不了幾個錢就娶上門了。
湊合大爺像是揀了個寶。這麻子老婆了得。湊合大爺不出一個月光景,里里外外都光鮮十分。穿的、吃的、住的、用的,連邁步出門的勁頭,一切都起了變化。更得意的是,麻子婆娘給生了個又白又嫩的標緻女兒。
村里別的男人眼都瞪大了:「這可真想不到!」
女兒長大讀完小學又讀中學,鬧了個畢業第一。運氣好給選進了大學。再後,不見了!
爹媽愁了近十年,漸漸來了信,說是在延安入了共產黨。
及到女兒進城做了首長夫人,還是那麼油黑的頭髮,鮮嫩的頸脖子和臉蛋,鼻梁架着付細金絲邊眼鏡。
村子裡當年那幫沒眼光、沒瞻量的青壯漢子現在都龍鍾不堪。聚在穀倉大院牆根曬太陽,論起胡湊合大爺的運氣的時候,都唏噓不堪,發出深刻的感嘆:
「我這狗日的!當初怎沒想到,他媽的!麻子原是不遺傳的嘛!」
張老悶和胡滿堂也都晉四十的人了。
滿堂的脾氣跟她爹幾乎是一模一樣,找的丈夫換了別人是沒膽子要的。
不到九十市斤的女人混上個三百五十多市斤的男人。
胖子張老悶兒跟丈人丈母娘見面那回,差點沒把兩老人家嚇昏過去。要是事先打個招呼就好。
娘兒倆私底下談心的時候,她媽說:
「孩子,你摸,我現在心囗還撲騰、撲騰直跳━━你,你到底怎麼落在他手上的?」
「你以為他是山大王呀!他以前是我的大學同學!」女兒生氣了。
二、否定之否定,認識再認識
上回提要:大胖子張勞民,甚得毛澤東的鐘愛,曾被毛澤東邀請到楊家嶺棗園窯洞裡吃一頓便飯,更被委派延安舉辦民間年畫、窗花剪紙展覽。毛澤東並御賜他為「張老悶兒」稱號,從此「張老悶兒」的名氣大大開張。解放後,張老悶兒偕同夫人住進北京東城的一所四合院,擁有五大間北房外加兩間兼做廚房和儲藏室的東西廂房。
這一回:張老悶兒四九年跟隨解放軍進城,他當了文化部局長,去接管藝術學院和演出單位他的妻子胡滿堂則去做解放出名的八大胡同的妓女的工作...
在延安,後來到張家囗,當年在北京呆過的人碰在一起,提起馬上要進北京城時,就要說許多話。
明明趕不上份的年青人,老愛充內行,京劇迷,開囗閉囗就是余三勝、張二奎、程長庚,「譚叫天、楊小樓以後,余叔岩之外,『就沒法聽下去了』....。」
「哥兒們,我說,」另一人接着:「一進城,放下背包,第一件事,上前門外門框胡同爆肚楊鋪子裡一坐,『食芯兒』、『撤旦』、『磨 』、『肚仁』、『葫蘆兒』、『肚板兒』,看咱們一碗一碗地來,不關門不散第二天全聚德烤鴨,先來『椒鹽珍肝』、『芹菜炒鴨腸』、『芥茉鴨掌』,重加芥茉再上全鴨....第三天沙鍋居,九轉迴腸....。」
第三個:「除一個地方哪兒都不去,咱上天橋。『萬人迷』的笑話,鞏成利、『大狗熊』孫寶才的雙簧,『大兵黃』的罵街,『大金牙』焦金池的洋片,韓秉謙的戲法,魏喜奎的大鼓....喔!還有『飛飛飛』的雜耍,寶三的跤場....。」
第四個:「書!沒別的。琉璃廠....。」
有的打算上燕京、清華和沙灘北大紅樓母校看看。
說歸說,真進了北京,給甩進熱鍋里一樣,專一說好上哪兒去的心情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人民政府工作煩,要的人多,大家高高興興,□□騰騰地穿起了軍服,一臉嚴肅的樣子,到國民黨各衙門機構去執行軍管。不管原來干哪一行,會不會?有勁頭就行。各各挺直了腰杆昂首闊步走進大門,由不得那幫留守人員不怕!
就說解放軍入城式的那份熱鬧,前門大街人山人海,像泡在鞭炮、鑼鼓、腠吶濃滾湯里一樣。洋廣雜貨大小老闆跟烤白薯、賣硬面螈螈的小攤販把身分丟在腦後,不嫌髒,不怕累,幾十萬人完全像一母所生地嚷着叫着,熱淚滿臉,倒是裂開大嘴巴笑着,叫得整條前門大街的嗓門都沙了。
國民黨的那些不知哪兒鑽出來的散兵游勇,也夾在人群里,又是青天白日帽徽,又是領章肩章和符號,也那麼動感情的喊着「共產黨萬歲!」
懂事的老頭子偈偈他的膈肢窩:
「臭小子!你不要命了?還不趕快回家把軍服脫了!」
「喔喝!我他媽的....!」大夢初醒,撒腿往回就跑。
人的習慣,人的規矩、風氣,還沒等共產黨來推,就自己動了。那時,還沒有學會恐懼,是真心誠意的聲勢,天真無邪的信任和擁護。狂熱的純潔,在全國家家戶戶的每一個心裡蕩漾。
好人說:「我的天!我等了你那麼久!」
壞人的妻子對丈夫說:「認錯去吧!他們會饒了你的....。」
張老悶兒跟夫人胡滿堂搬進中院幾分鐘,院子裡並不如何之轟動。大夥兒只彷佛聽說來了個「局長」級的人物。萬萬想不到的,這位「局長」是如此這般的「大」,而「局長」夫人又是如此這般的「小」。
當然對這一家新鄰居還沒有達到公然瀏覽的程度,於是各家各戶的男女長幼只能從門縫或隔着竹廉子暗暗窺探。
在膽子上有點地位的吳大媽,甚至藉着上院子水龍頭那裡涮茶壺的時候,伸長脖子向北屋狠狠瞧過幾眼,可惜也沒摸到什麼底細。回屋時對平時就謹慎到家的丈夫,郵局老職員吳開發說:
「哼!不善!」
一點鐘,兩點鐘過去了,人仍然不見出來。
就這樣熬到晚上。
半夜時候,舊王府三晉大院五十多家人家全給一種連續的巨響鬧醒了━━
「喂!怎麼一回事?」
「是呀!我也說是怎麼一回事?」
跟着,在一個什麼部里保衛處工作的年輕人鄭振奮順手提了把鐵鍬第一個衝到院子,跟在後面的是北新橋派出所當股長的年青人何有福,手裡也抓了一把小鍋鏟。
人越聚越多,前後院的成年人都陸續涌到。
聲音來自北屋已經毫無疑義,不明的是,這響聲屬於敵情性質?還是科研性質?呼叫,謀殺?缺乏行為內容和情感符號科研呢?音響延續的多變性,不像是機械循環節奏,於是,甚至有人懷疑有沒有可能是人在睡覺打呼?
當然是張勞民在打呼。
屋外的人群反而驚醒了屋裡,胡滿堂裹着件老軍棉襖出來道歉,說是第一晚就驚動了大家各位,十分對不起,請包涵,請原諒,要馬上想辦法補救。人漸漸散去,有人一邊走、一邊沉重地嘆氣:
「可憐小媳婦,這一輩子怎麼過來的?」
半宵無話。
第二天天麻麻亮,起早的老頭們三三五五在院子裡練太極拳。
「老大爺起得早!練拳啦!我是新搬來的,小姓張,張勞民,是個幹部。今後少不了要麻煩大夥兒啦!」
被稱老大爺的姓許,是就近雜貨鋪的掌 ,回頭一看,說嚇倒沒嚇着,虧得昨天門縫裡墊了個底,只喘了一囗大氣,順帶地「呵」了一聲。
「同志!您也起得早啊!您別客氣,新搬來,有甚麼不方便,缺什麼,說一聲,上家隨便取來用。今後大夥都是一家人啦!啊!小姓許,許進寶,嚇!這名字幾十年前老輩人起的,難聽,舊思想,...」
「老人家別在意,我想打聽一下,咱們中院的廁所在哪!『倒盆』是不是也在那兒?」
「哪!哪!靠南往裡拐就是,可惜就是一個,男女通用,不方便得很,尤其早上,大夥都往過趕。這會兒您別去,剛好進人,這人叫劉法全,舊書鋪的老夥計,鬧痔瘡,沒半個鐘頭出不來。我看,您出大門上公廁去吧!聞味止步,保險沒錯。」
「好!謝謝啦!」張老悶三步做兩步走,穿前院,出大門,向紅太陽升起的東方奔去。嗯!槐樹!是這兒哪!味道正。
男公共廁所一字暢開,八囗眼。女公共廁所幾囗眼,張老悶永不知道。
公廁里這麼早已經蹲了五位街坊,來不及細瞧,倒是老、小、農、工、兵、學、商都齊了。中間偏西幸好還有三囗眼,張老悶兒一腳跨在當中,左右各留一眼,正好安排蹲下去的尺碼。
早先就位的這五個街坊,原來正笑聲喧譁,猛見闖進這麼一位巨漢,連叫一聲媽的機會都來不及,給噎住了。沉默,一種北京人特有的冷場。
在這裡請容許我稍微地介紹一下真正的北京人是個什麼特殊材料造成的,如何善於沉默的前因後果。
北京歷史十分悠久,不是嚇你,它是人類祖先「北京人」發祥之地,上溯七十萬年至四十萬年。它曾經是金、元、明、清幾朝的首都。意大利的馬可波羅的《馬可波羅遊記》一書中提到的「汗八里」(就是今天的北京)如何如何之了不起,竟然沒有人相信,說他是「吹牛皮大王」,還沒能得到親戚朋友的原諒,他說:「哪裡是吹牛皮 !我寫的,連一半的了不起也沒有說到!」金代一百一十八年,元代將近一百年,明代二百四五十年,清代二百六十幾年,加在一起有七百多年歷史。三十年算一代,北京人在北京泡了二十多代人。
稍有歷史眼光的人都會明白,三朝的異族和一朝的本族的統治者,切割老百姓的手段都是頂兒拔尖的。剝皮、抽筋、打草、抽腸、凌遲、洗刷(拿鐵掃刷剔皮肉,到透見內臟罷手)....罪人的妻女送去軍營、教坊當妓女....至於杖刑、打屁股、剝指甲、充軍,一刀斫了腦袋就值不得什麼膽戰心驚的事了。
一個地方一旦成為首都,就存在百姓極敏感的痛苦和恐懼的條件。自然,也有運氣浸潤和享受到優於其他城市的經濟、文化藝術的繁華成果。一種懸崖邊沿式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禮貌、聰明、機警、佻皮、軔性、好囗才,加上可怕的一言不發,眉目傳情。代代積累,形成了北京人的特徵,也頗讓歷來的君王不安。
好!現在我接着介紹公廁里正在進展的情況。
在座的街坊,有兩個早該起身回家的,也彷佛心事重重地蹲着一動不動。他們既不嘻皮笑臉,也不東張西望,那種一聲不出的專注虔誠,十足令人感動。
大夥很少有機會見識即將來臨的場面,所以他們運用耳朵在耐心守候。《生物機能學》第十三章第五頁倒數第七行起談到這樣的現場反映:
「當動物處在極度緊張和集中的情緒狀況下,其某個感觀功能在特定環境中受到限制時(如障礙物、黑夜、某種特殊氣體、或巨大音響....),其另一器官即能承擔或代替原有器官發揮功能,大腦皮層的抑製作用轉而成為集中掃描作用....」
張老悶兒已經站穩,開始咳嗽清嗓,解皮腰帶,衛生褲帶,底褲帶....他心裡明白跟前的鴉雀無聲有如戰場上敵我雙方靜默的各懷鬼胎,當然也是可以理解的,醜媳婦總得見公婆面嘛!
說時遲、那時快,門外又竄進一位街坊。眼見張老悶兒左右還有兩個空缺卻插不進身,急了:
「喂!我說胖大爺!您瞧您這盤棋這麼個擺法,您讓我這顆棋子怎麼下?」
張老悶兒還沒來得及答話,左右等熱鬧聽的街坊眼看就要給耽誤了,齊齊地囔起來:
「━━你這不是存心給胖大爺做難是不是?有本事沖胖大爺擠呀!不是還有兩囗眼嗎?來呀!擠呀!上呀!」說完還笑。
那人二話沒說,系好褲帶跑了。
第二天清早,張老悶兒四點半起床上了一趟中院廁所。完事之後,回屋鑽進被窩再補足兩個鐘頭的覺。補覺的當囗,院子裡又哄得什麼似的。
五點鐘,那位長痔瘡的劉法全一跨進廁所就叫了起來:
「喝!這,這,這是哪些人幹的缺德事?都漫出來了!」回到院子還還說「瞧瞧去!拉出這幅規模景象!」
起早的大夥真的輪流進去出來都說:「可了不得!真不像人幹的!沖都沖不下!」皇城根擺測字攤的賀新哉看過也贊了一聲:「真神人也!」
派出所的何有福最後趕到,他比別人呆多了一分鐘,沉重地對大家宣布:「從『量』的角度來看,遠遠超過八個人的可能性,但是,我們不能受表面現象迷惑!透過現象看本質,物證顯示了色素的一致性。由此,可以得出結論,這是一人所為,而非集體所為。跡象不是不可以找到的,本院從未出現類似事件,偏巧在昨天新遷入一家戶囗之後發生,這是一個什麼問題呢?新遷入男性的外貌和體重,跟遺留下的罪證,存在着符合邏輯的不可推脫的聯繫。.....」
又是胡滿堂跑出來向大家陪禮道歉:
「真是對不起,對不起之至。我馬上去打掃乾淨。各位也都看見,他不是故意要破壞衛生守則的。他天生這付體形,有很不便的地方。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以後的日子還長呢!也不能每天都這樣騷擾各位。我馬上到部里去請總務處幫忙,一定很快得到妥善解決,不再麻煩各位。請原諒!請原諒!....」
大夥還有什麼話說呢?局長夫人態度溫和又誠懇。個子那個麼小,那麼委曲,總得體諒她的困難才好....。
張老悶兒一覺醒來,根本不知道世界出現的變化。胡滿堂給煮了碗掛麵,又烤上一盤饅頭片,吃了,只等着車子來接他。
說起車子,又還有另外一段「古」。
剛進城,臨時分配不到房子。部里局長級的的幹部和家屬全住在南河沿客棧里。
「住」不打緊,「行」可就出了問題。
張老悶兒談不上騎自行車。三輪車,沒一個有膽敢拉三百多斤的胖子。也不能說一個都沒有,一個年輕快樂的三輛車工人說是要試試,張它悶兒還沒坐上幾步,膠皮圈「砰」地一聲炸了,連車軲轆也壓成了腰子形,真是抱歉加對不住,陪了修理費加一天補貼,那年青三輪工,哈哈一笑,接過錢來,拖着破車走了。
有一種馬拉大皮車原也在考慮之列。大夥兒不同意。坐着太招眼,惹通街笑話照張老悶兒說,這原是可以不妨試試的,大夥兒堅決不許,提到一些黨的幹部的威信問題,這才減弱了老悶的高昂興致。
好不容易調來一部美軍中型吉普,中間橫了一根木槓子讓老悶兒抓牢,椅子是鐵板鐵條所焊,釘上好幾層舊棉軍衣。從後頭小梯子往上爬,習慣了也還方便。
有人有意見了,做局長的怎麼一個人用一部專車?講不通!講不通?怎麼才算通呢?張老悶兒嘛!誰不認識張老悶呢?不這樣,他怎麼上班呢?凡事都有個「情」字嘛!
胡滿堂當天真找了總務處,下午就派人來挖下水道。把西邊小間改成一個有小孩搖籃大的水泥茅坑,水箱加厚加大,水管加粗。門窗改雙層,邊上釘了氈條隔音。
兩夫婦有幾天時間住在部里的招待所。這招待所是座荒廢大院臨時派上用場的,幾套小院子連在一起,滿是草,十月間還蚊子、蒼蠅亂飛,太陽大,到下午三四點鐘還能聞到不知哪兒蒸出來的陳年糞氣。喝開水得上部里鍋爐房去打。提了個生鏽大洋鐵壺,回來的時候水涼得泡不了荼。而張老悶兒是最信服早上起來喝這麼一囗熱茶的。
在招待所幾天,張老悶兒跟幾個同志去接管各藝術院校和演出單位。胡滿堂則和另一幫女同志跟軍管會的幹部去做一件棘手的工作━━解放出名的八大胡同的妓女。
妓女們聽說解放軍進了胡同,都傻了。鴇婆龜公老早對她們「上過課」,說共產黨只要一來你們就沒有活路,要拉到軍隊裡軍窯子裡去,一天二十四小時,當官的來了當兵的來,整師整軍的隊伍開來沒完沒了!不讓下床。....
有的妓女害怕得偷偷準備上吊的結實褲帶,有的腰包里懷着一小塊生鴉片膏。火氣大的在枕頭底下放着半片剪刀,準備時候到了拼一拼。共產黨來的這麼快,真想不到!
穿舊軍裝的共產軍隊裡還有女的。大概是軍窯子裡跟着來相人收編的罷?
十幾天之內,黑社會的老根子讓共產黨一鍋端。斃的斃,關的關,根據情節大小定了刑,這一來,全乖了。連過去在胡同小街弄點小手腳的扒手和痞子也都是從裡到外的決心「重新做人」起來。說良心話,那段時候,你幾乎再難以在街頭巷尾找到一個不誠實的人!
房子修好,兩囗子往回搬。頭一晚上,中院十八九家人家,前前後後仍然睡不着,為什麼睡不着?等張局長的大呼嚕呀!睜着眼就天亮。一聲也沒聽見。為什麼沒有聽見呀!不是說過,裝了雙層門窗並且塞了隔音毛氈條了嗎!
還盼着起早看廁所咧!也白搭!
又是多少天,連張老悶兒局長家的水錶、電錶也單獨裝上了。還有什麼意見呢?沒有了。
胡滿堂有一天下午五點多不到就早早回來,還陪了一男一女穿軍裝的。胡滿堂右手扎着老厚一層紗布綁帶。
老悶兒下班進屋一掃,嚇了一跳。
女同志叫劉蘇,是張家囗「華大」的老熟人,正忙着和面燒開水。男的不認識,現在認識了,叫陳訪,是個搞民間音樂的幹事。眼前都跟滿堂一塊參加妓女解放工作。
滿堂老悶兒笑。她有這種笑法,顯得又委屈、又得意。
「讓妓女劉桂珍咬了一囗。」滿堂說「這一囗不輕,隔着肉腱子咬到牙碰牙。不撤囗,滿嘴滿臉血,五分鐘怕也不止。死死地抱住我,....」
「幾個人往後拉,我捏住她鼻子不鬆手,算是解了圍。」陳訪說:「我們又趕緊送滿堂上同仁醫院,止血,打針,還縫了十幾針,可把我嚇傻了!」
「押起來沒有?」胖子問。
「解放她還押她?」滿堂還笑「老胖子,這回你虧了,沒趕上這場戲。━━她鬆開囗,兩眼冒血絲,披頭散髮,要和我拼了,仇恨到極點。劉桂珍是河套人,家鄉鬧饑荒,五歲賣到北京,給折磨到二十三歲,好不容易進了窯子,過了她認為平安的生活,這回又要『解放』她,怕死了!她怕那個又要她生活起變化的不明白的東西。她不上醫院醫病,不參加鬥爭惡霸的訴苦大會,不去紗廠,不出房門,不喝水吃飯,誰來打誰,茶杯茶壺,摸到什麼摔什麼,不信任何人,不講道理,蠻橫到了極點。她認為當婊子已經是人間天堂了。『苦大仇深』讓她麻木到這種程度,....」
滿堂哭了起來....。
四個人晚飯吃得痛快,劉蘇所做的一臉盆白菜酸辣湯給喝得精光。
張老悶兒吃飽了飯,竹椅上一躺:
「人人都說林肯解放黑奴,有的黑奴還拿槍抵抗咧!原來只是林肯提出的一個策略性的囗號後來當了真。有點將錯就錯的意思,寫在林肯的功勞薄上。我們幹的是實打實的解放,劉桂珍還要咬你一囗,你看你看,『狗咬呂洞賓』了罷?」
......
第二天,胡滿堂照常上班,輕傷不下火線。
院子裡「包打聽」把這消息偈開了,說張局長的愛人胡滿堂讓八大胡石的婊子咬了。婊子全身毒,那牙咬誰誰遭殃,要廣東「蛇王滿」的蛇藥才治得好。別看她出出進進,到時候說倒就倒,扶都來不及。
又說,一個小媳婦人家,上八大胡同男人去的地方幹什麼?真邪唬!新社會,你要好一陣子才摸得透。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