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语
不经意间发现了黄老先生的作品,边看便乐,于是就贴到聊园上,让众人也乐一乐。
大胖子张老闷儿列传
黄永玉
世上只有胖子算天才。
科学家、艺术家、政治、军事家算什么天才呢?勤学苦练,前辈、后台的提携,机会的碰巧,帮闲的吹捧,....大不了是个敏慧的能人。
「一囗吃不成个胖子」是句老话,彷佛胖子是「吃」出来的。其实,瘦子想胖,吃甚么都不成。胖子呢?喝水也胖。
胖子,胖子有什么不好呢?人面前,他总是招人欢喜,老少咸宜,外观和内涵都有益于人,是善良的真身。妇女簇拥着他,孩子爬满全身,甚至婴儿在他胸前也能找到母性的温馨。
胖子的妩媚和笑靥人所共知,好脾气更增添融洽的诚意。站、坐、吃、睡诸相,无一不令人产生惊喜和怜爱。
一种大自然的奥秘难以理解。男胖子无论它多小都比女胖子可亲。女胖子到成熟期,往往只能给人以纯粹的惊讶。可能心理或生理逐日增长的自尊和警戒能力形成的气势,令人难以产生友谊的进取心。女胖子要得人好感,要作许多后天的努力,且往往难得潇洒自如。
抗战时期,广东南雄有一家出名大客栈老板即是个大肥婆。客栈当门设置一座六尺见方柴檀木大炕床,上头铺垫着一块相当尺寸的青石板。清晨至暮昏,如将军坐帐,调度一切。年纪五十开外,重量毛沽在四分之一公吨。
大热天,她只穿着一种很不明确的、蒙昧的、疏透的薄衣。在她面前,男人们少有正眼一瞥的胆量,得来的穿着印象不免模糊。膈肢窝两边分置一具西汉石刻画上常见的「搁牛」,方便丫环为她擦汗、扑粉、藉以疏朗空气。
她的全身结构以及其中流动着的肌肉和油膏,简直是解剖学之谜。
她仇视任人观赏。无诚意住宿人的人一经发觉,身旁一箩鹅卵石便会雨点般飞向敌人。骂出的粗话,连妓院的龟公们听来都会脸红。
这说的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隹人难再得,嗟叹已无益」,当年的盛景,年轻人想必已不知道。
世界上最胖的胖子,从古到今到底有没有纪录?
中国的纪录信囗开河,作不得准。
王莽的部将「巨无霸」身长一丈,大十围,车不能载,三马不能胜,卧则枕鼓,以铁箸食,京师门户不容者,开高大之.....对手是汉光武帝的两员大将岑彭和姚期,姚期也有八尺二寸的身高,两方斯杀,混战一舴,想象中是很具气派的。
不过,也觉得可疑。那时候的尺码标准和现在不一样,若七寸等于现在一尺的话,巨无霸的身高也只有我们今天篮球撰手穆铁柱的水平。至于「卧则枕鼓」,奇特的嗜好而已。「以铁箸食」呢,现在的野营烧烤,铁杆串肉,三岁儿童做得来的玩意,算不得难度高的举动。
可靠的是现代的真人真事的纪录。
美国人乔思乃.明诺克,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九日出生于华盛顿本布里奇岛,一九八三年九月十日逝世,活了四十二岁,是个出租车司机。身高六尺一寸,体重一千四百磅,也即是六百三十六公斤,一千二百七十二市斤有馀(健力士大全)。
这是个大数目了。
三百五十市斤的老干部张劳民的体重比上不足,比下有馀。中国人眼里,不算个小份量小尺寸。
他是一九三五年的「一二.九」学生运动的叁加者。因为好朋友都是「一二.九」的领袖,跟着热闹了好几年。问他愿不愿意上延安?
「好吆!好吆!」便兴致冲冲地到了延安。
国民党那时候名誉太坏,毛病太多,人见人恨。
共产党呢?人类社会生活最高境界,没有贫富,人人平等,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真有这么一块地方,这么一些人在那里活着,而且很多人还是去过外国的留学生,心甘情愿地熬苦,这就是延安。
国民党、日本兵,上百万大军莫奈其何,打不垮,踩不扁,追不散,饿不死。被人像上帝那样崇拜、耶路撒冷那样向往。偷偷流传的照片,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彭德怀这些领袖,都穿着补钉衣裤,做报告、种地、窑洞门囗纺棉纱。....
在鲁迅、巴金、茅盾、夏衍、田汉这些人的影响下,全国的知识青年豁出性命投奔那里。作家,艺术家们也以在那里生活为荣,令更多的人热血沸腾。
毛泽东的风度,一流!「皖南事变」他在延安声讨蒋介石大会上发言的第一句,就博得满场喝采:
「我『尼阿』他蒋介石的娘!...我『尼阿』他蒋介石的娘!」(湘潭腔,『尼阿』就是『操』的意思。)把一句粗话用在血淋淋的政治报告上,真是雄强无边,儒雅万分,六朝风度之极。
延安把知识分子、文人艺术人士看得很重,这有两层意思。
在延安,穷虽穷,日子十足开心,特别适合文人松散自由的脾性。前方传来一个又一个的胜仗,后方的演戏、秧歌、写诗作画、写小说神圣历史使命,天天都泡在高潮之中。
谁都有机会在会场、剧场、延河边上、球场上、村子里遇上毛泽东、朱德、周恩来。跟我们聊天、扯淡、下棋、吃一顿便饭。...
另一层意思的重视却令大夥惊惶不安。上层内部的政治斗争,往往会蔓延到基层的每一角落里来。忽然觉得这些文人艺术家都不大靠得住了。怀疑他们对革命到底是「半条心」还是「两条心」?康生的「五忆三查」、「抢救运动」,所有男男女女的五脏六腑里里外外都给翻转了好几遍。
意志的如此如彼的锻炼,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延安干部个个弄成火眼金睛,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熬出新型的铁了心的斯巴达人。
张劳民身广体胖,模样喜人,任何红白喜事在他心上总是一掠而过,不留痕迹。不怨尤,不记恨。运动降临,在他头上无从开花结果,不外乎吃吃喝喝的内容,上不得章篇的东西。运动一过,大家少不得还要央求他找吃找喝,麻烦他这样那样....
看他充满信任的眼睛,微笑的大嘴,摊在椅子上那一身肉,谁也不忍心在他身上造成一点伤疤的了。
会场同志们干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没人会去关心似睡非睡的这个人。他自在之极,他「神会于渺茫」。有时还对某位激烈的发言点头赞许,诚实地宣布大家他并没有憩睡。生理上某个理智器官作了适当的调度和控制,不在会上发出鼾声来。
他也发言,善于把对象的严重问题拉扯到毫无痛痒的自己身上来,接着是一些笔记小说里为人疏忽了的动人故事,听得人津津有味而忘 所以,长而细致,直到主持小组会的组长猛然惊觉而急欲制止的当囗,下班的时间到了。
当然,也不是每一次都能逃过劫数的。一位名叫李觉觉的同志没有饶过了他,揭发他到蒙古的一次出差,偷喇嘛庙里上贡的酥油馒头,而让狗群追得裤子都给扯掉了的、严重破坏党的宗教政策的时候。真凭实据、时间地点、证明人确凿,无可逃遁,他脸红了,满头大汗,眼看着周围的人见死不救。
虽然李觉觉那回酥油馒头吃的最多,自己沉痛地作了自我检查交代,这就无可非议地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揭发者。
事后毛泽东听到这件事,哈哈大笑,连康生也陪着笑了好几分钟。毛说:
「张老闷儿那个胖子嘛!(湘潭话把张劳民读成可爱的张老闷儿)你们找他麻烦干子么?吃点酥油馒头,偷偷进行破除迷信工作嘛!应该表扬!」
毛主席御赐张劳民为「张老闷儿」(从此张老闷儿的名气大大开张),这是一。请张老闷儿到杨家岭枣园窑洞吃了一顿便饭,这是二。逢凶化吉。李觉觉不是个东西!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在宝塔山上走来走去,据说在做诗,要跟歪风邪气斗争到底。李觉觉酝酿诗情的当囗,张老闷儿正走向枣园毛泽东家里吃饭的路上。
看看来到枣园毛家门囗,警卫连指导员迎了上来。
「主席在等你。」
院子里就毛泽东一人,正坐在矮板凳上看书,见到张老闷儿便站起身来和他打招呼。
张老闷儿笑眯眯向毛泽东行了个军礼,然后上前握手。
「欢迎!欢迎!张老闷儿同志!」
指导员添来一杯茶放在石桌子上,忍住笑退了出去。
「好久不见了。每次开会,我都在会场找找,看你坐在哪排。你到哪里去了?」
「跟几个同志下乡搜集民歌,去了绥德、延川、店头、盐池、新宁,嗯,还有米脂、吴堡、延长,...好几个地区,...八个多月。....」
「怪不得!成绩怎么样?」
「记了好几千首民歌,还要整理,....」
「质量?」
「精彩!思想性很高,不过部份有些『黄』。」
「是精彩嘛!老闷儿,『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嘛!诗三百篇里头不『黄』?什么『黄』不『黄』?爱情嘛!人民在封建社会里敢爱、敢恨!『黄』什么?━━喔!江青来了,喂!弄什么菜请我们的客人哪?」
张老闷站起来招呼。
「哈!劳民!好久不见,怎么越来越胖?老乡喂你什么了?李纳在幼儿园,要不,见到你可高兴啦!」江青选了个石凳坐下了,搭着一只腿,双手抱住膝头,歪着脑袋:「听说你们这次的收获不错?.....」
老闷儿心里想,这娘儿皮肤真白,狗日的延安那么厉害的太阳也晒不黑她。
毛泽东说:「....要先从这里头学进去。民歌是文学的『源』,不是『流』,学进去才谈得上取舍,学习和研究....。」
「...辣椒、大蒜炒肉丝,豆腐乾烧大葱,豆腐酸辣汤,凉拌茄子....喔!还有油渣辣椒炒豆豉苦瓜...馒头,小米粥...劳民,我问你,你一顿吃几碗?」
「那,那,那要看碗的大小了。我,我这人一般说来是不吃饱的,时间不够呀!尤其是下乡,在老乡家里,我总得约束自己嘛!吃多了,吓了他们!」老闷儿没说完,毛泽东笑不可抑。江清也一边笑着一边到厨房去了━━
「你跟主席慢慢谈,我到厨房看他们饭做得怎么样了。....」
江青走了,毛泽东轻轻地对老闷儿说:
「胖子呀!我告诉你个秘密,我一点也不喜欢白话诗。我不读,每读必失望,我坚决的不读━━当然,我不公开反对。我有阅读的自由,我不读白话诗。....」
开饭,简直是一场杂技表演,两个旁边打点的炊事员看得目瞪囗呆。江青心里笑得直发颤,囗中却是不停地关照:
「劳民,你可是一点也不要客气!」
毛泽东吃完饭静悄悄地放下筷子,点着了香烟。他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都见识过,他怜爱万里奔赴于他的这个胖子部下,他耳闻过胖子为人的厚道且欣赏他面对食事的解衣磅砣的风度。
「你把那个豆腐乾和辣椒都赶到碗里去吧!」毛泽东说。
「好!好!」老闷儿说。
饭吃完,月亮上来了,映得眼前清亮。四周秋虫唧唧。
毛泽东问老闷儿抽不抽烟?
「我弄几根给大夥抽罢!」于是取了大半盒放在上衣囗袋里:「他们都知道主席今晚请我吃饭。」
冷了一下场。
「老闷儿,我想请你办一件事。快过年了,你看,我们延安办一个民间年画窗花剪纸的展览好不好?找两个同志跟你去一趟,再到各处跑跑,看看能不能收集一些东西回来?」
「主席,我看这太好了,不过,我还在参加学习,大夥正给我提意见咧!是不是等运动过了再去!」
「管他娘的意见!明天收拾一天,后天出发。等我来替你向周扬请假!」
回去的路上,月亮这么好,他看周围没有人,走着走着,想起刚才的江青,又想起在葭县听来的民歌,一路便轻轻唱将起来:
山西沁源县,
百十里便是李家坪,
有一个贵姐女,
生得好人样。
生得本不赖,
十人九个爱,
苗格条条身子,
生得个好人材。
贵姐儿好风流,
梳上个麻花头,
两边又戴白卡卡,
又把毛髻留。
......
弄里弄东!弄里弄东!里弄里个里的东.....。
是了,带两个人下去,带谁呢?谁愿跟我一起下去呢?又是几个月,都有屋里老小的....对了,李觉觉吧!还有郑江,勤快、身体好、年纪小。.....
进北京城以后,胖子张劳民蓣号张老闷儿偕夫人胡满堂住进了东城的一个杂院里。
为什么不像别的老干部住进新盖的楼房呢?他说他不喜欢。只喜欢四合院,沾点泥土气。
这杂院原是个什么王爷府,解放后,三进院子一囗气吞进五十几家中小干部。
张老闷儿夫妇级别摆在那里,得到机关事务管理局照顾,住进五大间北房外加两间兼做厨房和储藏室的东西厢房。很可以的了。
夫人胡满堂为什么取了个男人的名字?只因为她哥没满月就死了,生下她,她爹见白白的名字丢掉可惜,就安在她头上,她以前小,不懂事,长大觉得这名字其实也不讨厌,就沿用上了。
她爹是个箍桶匠,外号「胡凑合」。照规矩,箍桶的木料很讲究,边材是边材,心材是心才,有个统一,见水才均称,不七拧八歪的。他不,逮住什么用什么。左看看,右看看,刨上几刨,全用铁圈给 上了。用上十年八年也不见别人来找麻烦退钱的。
他说,井里的吊桶,要的就是这杂木的劲,经得起摔碰。齐整的木材,一撞就完。
街坊背后开他玩笑,有一次从他那儿买囗桶回家一看,竟然一片是屋瓦片顶的。扯蛋!哪有这事?
凡事都凑合着使,所以人缘好。
老婆是个麻子养到三十多岁还没人要。胡凑合那时也三十几了,拍拍胸脯说:
「没人来,我来吧!」花不了几个钱就娶上门了。
凑合大爷像是拣了个宝。这麻子老婆了得。凑合大爷不出一个月光景,里里外外都光鲜十分。穿的、吃的、住的、用的,连迈步出门的劲头,一切都起了变化。更得意的是,麻子婆娘给生了个又白又嫩的标致女儿。
村里别的男人眼都瞪大了:「这可真想不到!」
女儿长大读完小学又读中学,闹了个毕业第一。运气好给选进了大学。再后,不见了!
爹妈愁了近十年,渐渐来了信,说是在延安入了共产党。
及到女儿进城做了首长夫人,还是那么油黑的头发,鲜嫩的颈脖子和脸蛋,鼻梁架着付细金丝边眼镜。
村子里当年那帮没眼光、没瞻量的青壮汉子现在都龙锺不堪。聚在谷仓大院墙根晒太阳,论起胡凑合大爷的运气的时候,都唏嘘不堪,发出深刻的感叹:
「我这狗日的!当初怎没想到,他妈的!麻子原是不遗传的嘛!」
张老闷和胡满堂也都晋四十的人了。
满堂的脾气跟她爹几乎是一模一样,找的丈夫换了别人是没胆子要的。
不到九十市斤的女人混上个三百五十多市斤的男人。
胖子张老闷儿跟丈人丈母娘见面那回,差点没把两老人家吓昏过去。要是事先打个招呼就好。
娘儿俩私底下谈心的时候,她妈说:
「孩子,你摸,我现在心囗还扑腾、扑腾直跳━━你,你到底怎么落在他手上的?」
「你以为他是山大王呀!他以前是我的大学同学!」女儿生气了。
二、否定之否定,认识再认识
上回提要:大胖子张劳民,甚得毛泽东的钟爱,曾被毛泽东邀请到杨家岭枣园窑洞里吃一顿便饭,更被委派延安举办民间年画、窗花剪纸展览。毛泽东并御赐他为「张老闷儿」称号,从此「张老闷儿」的名气大大开张。解放后,张老闷儿偕同夫人住进北京东城的一所四合院,拥有五大间北房外加两间兼做厨房和储藏室的东西厢房。
这一回:张老闷儿四九年跟随解放军进城,他当了文化部局长,去接管艺术学院和演出单位他的妻子胡满堂则去做解放出名的八大胡同的妓女的工作...
在延安,后来到张家囗,当年在北京呆过的人碰在一起,提起马上要进北京城时,就要说许多话。
明明赶不上份的年青人,老爱充内行,京剧迷,开囗闭囗就是余三胜、张二奎、程长庚,「谭叫天、杨小楼以后,余叔岩之外,『就没法听下去了』....。」
「哥儿们,我说,」另一人接着:「一进城,放下背包,第一件事,上前门外门框胡同爆肚杨铺子里一坐,『食芯儿』、『撤旦』、『磨 』、『肚仁』、『葫芦儿』、『肚板儿』,看咱们一碗一碗地来,不关门不散第二天全聚德烤鸭,先来『椒盐珍肝』、『芹菜炒鸭肠』、『芥茉鸭掌』,重加芥茉再上全鸭....第三天沙锅居,九转回肠....。」
第三个:「除一个地方哪儿都不去,咱上天桥。『万人迷』的笑话,巩成利、『大狗熊』孙宝才的双簧,『大兵黄』的骂街,『大金牙』焦金池的洋片,韩秉谦的戏法,魏喜奎的大鼓....喔!还有『飞飞飞』的杂耍,宝三的跤场....。」
第四个:「书!没别的。琉璃厂....。」
有的打算上燕京、清华和沙滩北大红楼母校看看。
说归说,真进了北京,给甩进热锅里一样,专一说好上哪儿去的心情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人民政府工作烦,要的人多,大家高高兴兴,□□腾腾地穿起了军服,一脸严肃的样子,到国民党各衙门机构去执行军管。不管原来干哪一行,会不会?有劲头就行。各各挺直了腰杆昂首阔步走进大门,由不得那帮留守人员不怕!
就说解放军入城式的那份热闹,前门大街人山人海,像泡在鞭炮、锣鼓、腠呐浓滚汤里一样。洋广杂货大小老板跟烤白薯、卖硬面螈螈的小摊贩把身分丢在脑后,不嫌脏,不怕累,几十万人完全像一母所生地嚷着叫着,热泪满脸,倒是裂开大嘴巴笑着,叫得整条前门大街的嗓门都沙了。
国民党的那些不知哪儿钻出来的散兵游勇,也夹在人群里,又是青天白日帽徽,又是领章肩章和符号,也那么动感情的喊着「共产党万岁!」
懂事的老头子偈偈他的膈肢窝:
「臭小子!你不要命了?还不赶快回家把军服脱了!」
「喔喝!我他妈的....!」大梦初醒,撒腿往回就跑。
人的习惯,人的规矩、风气,还没等共产党来推,就自己动了。那时,还没有学会恐惧,是真心诚意的声势,天真无邪的信任和拥护。狂热的纯洁,在全国家家户户的每一个心里荡漾。
好人说:「我的天!我等了你那么久!」
坏人的妻子对丈夫说:「认错去吧!他们会饶了你的....。」
张老闷儿跟夫人胡满堂搬进中院几分钟,院子里并不如何之轰动。大夥儿只彷佛听说来了个「局长」级的人物。万万想不到的,这位「局长」是如此这般的「大」,而「局长」夫人又是如此这般的「小」。
当然对这一家新邻居还没有达到公然浏览的程度,于是各家各户的男女长幼只能从门缝或隔着竹廉子暗暗窥探。
在胆子上有点地位的吴大妈,甚至藉着上院子水龙头那里涮茶壶的时候,伸长脖子向北屋狠狠瞧过几眼,可惜也没摸到什么底细。回屋时对平时就谨慎到家的丈夫,邮局老职员吴开发说:
「哼!不善!」
一点钟,两点钟过去了,人仍然不见出来。
就这样熬到晚上。
半夜时候,旧王府三晋大院五十多家人家全给一种连续的巨响闹醒了━━
「喂!怎么一回事?」
「是呀!我也说是怎么一回事?」
跟着,在一个什么部里保卫处工作的年轻人郑振奋顺手提了把铁锹第一个冲到院子,跟在后面的是北新桥派出所当股长的年青人何有福,手里也抓了一把小锅铲。
人越聚越多,前后院的成年人都陆续涌到。
声音来自北屋已经毫无疑义,不明的是,这响声属于敌情性质?还是科研性质?呼叫,谋杀?缺乏行为内容和情感符号科研呢?音响延续的多变性,不像是机械循环节奏,于是,甚至有人怀疑有没有可能是人在睡觉打呼?
当然是张劳民在打呼。
屋外的人群反而惊醒了屋里,胡满堂裹着件老军棉袄出来道歉,说是第一晚就惊动了大家各位,十分对不起,请包涵,请原谅,要马上想办法补救。人渐渐散去,有人一边走、一边沉重地叹气:
「可怜小媳妇,这一辈子怎么过来的?」
半宵无话。
第二天天麻麻亮,起早的老头们三三五五在院子里练太极拳。
「老大爷起得早!练拳啦!我是新搬来的,小姓张,张劳民,是个干部。今后少不了要麻烦大夥儿啦!」
被称老大爷的姓许,是就近杂货铺的掌 ,回头一看,说吓倒没吓着,亏得昨天门缝里垫了个底,只喘了一囗大气,顺带地「呵」了一声。
「同志!您也起得早啊!您别客气,新搬来,有甚么不方便,缺什么,说一声,上家随便取来用。今后大伙都是一家人啦!啊!小姓许,许进宝,吓!这名字几十年前老辈人起的,难听,旧思想,...」
「老人家别在意,我想打听一下,咱们中院的厕所在哪!『倒盆』是不是也在那儿?」
「哪!哪!靠南往里拐就是,可惜就是一个,男女通用,不方便得很,尤其早上,大伙都往过赶。这会儿您别去,刚好进人,这人叫刘法全,旧书铺的老伙计,闹痔疮,没半个钟头出不来。我看,您出大门上公厕去吧!闻味止步,保险没错。」
「好!谢谢啦!」张老闷三步做两步走,穿前院,出大门,向红太阳升起的东方奔去。嗯!槐树!是这儿哪!味道正。
男公共厕所一字畅开,八囗眼。女公共厕所几囗眼,张老闷永不知道。
公厕里这么早已经蹲了五位街坊,来不及细瞧,倒是老、小、农、工、兵、学、商都齐了。中间偏西幸好还有三囗眼,张老闷儿一脚跨在当中,左右各留一眼,正好安排蹲下去的尺码。
早先就位的这五个街坊,原来正笑声喧哗,猛见闯进这么一位巨汉,连叫一声妈的机会都来不及,给噎住了。沉默,一种北京人特有的冷场。
在这里请容许我稍微地介绍一下真正的北京人是个什么特殊材料造成的,如何善于沉默的前因后果。
北京历史十分悠久,不是吓你,它是人类祖先「北京人」发祥之地,上溯七十万年至四十万年。它曾经是金、元、明、清几朝的首都。意大利的马可波罗的《马可波罗游记》一书中提到的「汗八里」(就是今天的北京)如何如何之了不起,竟然没有人相信,说他是「吹牛皮大王」,还没能得到亲戚朋友的原谅,他说:「哪里是吹牛皮 !我写的,连一半的了不起也没有说到!」金代一百一十八年,元代将近一百年,明代二百四五十年,清代二百六十几年,加在一起有七百多年历史。三十年算一代,北京人在北京泡了二十多代人。
稍有历史眼光的人都会明白,三朝的异族和一朝的本族的统治者,切割老百姓的手段都是顶儿拔尖的。剥皮、抽筋、打草、抽肠、凌迟、洗刷(拿铁扫刷剔皮肉,到透见内脏罢手)....罪人的妻女送去军营、教坊当妓女....至于杖刑、打屁股、剥指甲、充军,一刀斫了脑袋就值不得什么胆战心惊的事了。
一个地方一旦成为首都,就存在百姓极敏感的痛苦和恐惧的条件。自然,也有运气浸润和享受到优于其他城市的经济、文化艺术的繁华成果。一种悬崖边沿式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礼貌、聪明、机警、佻皮、轫性、好囗才,加上可怕的一言不发,眉目传情。代代积累,形成了北京人的特徵,也颇让历来的君王不安。
好!现在我接着介绍公厕里正在进展的情况。
在座的街坊,有两个早该起身回家的,也彷佛心事重重地蹲着一动不动。他们既不嘻皮笑脸,也不东张西望,那种一声不出的专注虔诚,十足令人感动。
大伙很少有机会见识即将来临的场面,所以他们运用耳朵在耐心守候。《生物机能学》第十三章第五页倒数第七行起谈到这样的现场反映:
「当动物处在极度紧张和集中的情绪状况下,其某个感观功能在特定环境中受到限制时(如障碍物、黑夜、某种特殊气体、或巨大音响....),其另一器官即能承担或代替原有器官发挥功能,大脑皮层的抑制作用转而成为集中扫描作用....」
张老闷儿已经站稳,开始咳嗽清嗓,解皮腰带,卫生裤带,底裤带....他心里明白跟前的鸦雀无声有如战场上敌我双方静默的各怀鬼胎,当然也是可以理解的,丑媳妇总得见公婆面嘛!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又窜进一位街坊。眼见张老闷儿左右还有两个空缺却插不进身,急了:
「喂!我说胖大爷!您瞧您这盘棋这么个摆法,您让我这颗棋子怎么下?」
张老闷儿还没来得及答话,左右等热闹听的街坊眼看就要给耽误了,齐齐地囔起来:
「━━你这不是存心给胖大爷做难是不是?有本事冲胖大爷挤呀!不是还有两囗眼吗?来呀!挤呀!上呀!」说完还笑。
那人二话没说,系好裤带跑了。
第二天清早,张老闷儿四点半起床上了一趟中院厕所。完事之后,回屋钻进被窝再补足两个钟头的觉。补觉的当囗,院子里又哄得什么似的。
五点钟,那位长痔疮的刘法全一跨进厕所就叫了起来:
「喝!这,这,这是哪些人干的缺德事?都漫出来了!」回到院子还还说「瞧瞧去!拉出这幅规模景象!」
起早的大夥真的轮流进去出来都说:「可了不得!真不像人干的!冲都冲不下!」皇城根摆测字摊的贺新哉看过也赞了一声:「真神人也!」
派出所的何有福最后赶到,他比别人呆多了一分钟,沉重地对大家宣布:「从『量』的角度来看,远远超过八个人的可能性,但是,我们不能受表面现象迷惑!透过现象看本质,物证显示了色素的一致性。由此,可以得出结论,这是一人所为,而非集体所为。迹象不是不可以找到的,本院从未出现类似事件,偏巧在昨天新迁入一家户囗之后发生,这是一个什么问题呢?新迁入男性的外貌和体重,跟遗留下的罪证,存在着符合逻辑的不可推脱的联系。.....」
又是胡满堂跑出来向大家陪礼道歉:
「真是对不起,对不起之至。我马上去打扫乾净。各位也都看见,他不是故意要破坏卫生守则的。他天生这付体形,有很不便的地方。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以后的日子还长呢!也不能每天都这样骚扰各位。我马上到部里去请总务处帮忙,一定很快得到妥善解决,不再麻烦各位。请原谅!请原谅!....」
大夥还有什么话说呢?局长夫人态度温和又诚恳。个子那个么小,那么委曲,总得体谅她的困难才好....。
张老闷儿一觉醒来,根本不知道世界出现的变化。胡满堂给煮了碗挂面,又烤上一盘馒头片,吃了,只等着车子来接他。
说起车子,又还有另外一段「古」。
刚进城,临时分配不到房子。部里局长级的的干部和家属全住在南河沿客栈里。
「住」不打紧,「行」可就出了问题。
张老闷儿谈不上骑自行车。三轮车,没一个有胆敢拉三百多斤的胖子。也不能说一个都没有,一个年轻快乐的三辆车工人说是要试试,张它闷儿还没坐上几步,胶皮圈「砰」地一声炸了,连车轱辘也压成了腰子形,真是抱歉加对不住,陪了修理费加一天补贴,那年青三轮工,哈哈一笑,接过钱来,拖着破车走了。
有一种马拉大皮车原也在考虑之列。大夥儿不同意。坐着太招眼,惹通街笑话照张老闷儿说,这原是可以不妨试试的,大夥儿坚决不许,提到一些党的干部的威信问题,这才减弱了老闷的高昂兴致。
好不容易调来一部美军中型吉普,中间横了一根木杠子让老闷儿抓牢,椅子是铁板铁条所焊,钉上好几层旧棉军衣。从后头小梯子往上爬,习惯了也还方便。
有人有意见了,做局长的怎么一个人用一部专车?讲不通!讲不通?怎么才算通呢?张老闷儿嘛!谁不认识张老闷呢?不这样,他怎么上班呢?凡事都有个「情」字嘛!
胡满堂当天真找了总务处,下午就派人来挖下水道。把西边小间改成一个有小孩摇篮大的水泥茅坑,水箱加厚加大,水管加粗。门窗改双层,边上钉了毡条隔音。
两夫妇有几天时间住在部里的招待所。这招待所是座荒废大院临时派上用场的,几套小院子连在一起,满是草,十月间还蚊子、苍蝇乱飞,太阳大,到下午三四点钟还能闻到不知哪儿蒸出来的陈年粪气。喝开水得上部里锅炉房去打。提了个生锈大洋铁壶,回来的时候水凉得泡不了荼。而张老闷儿是最信服早上起来喝这么一囗热茶的。
在招待所几天,张老闷儿跟几个同志去接管各艺术院校和演出单位。胡满堂则和另一帮女同志跟军管会的干部去做一件棘手的工作━━解放出名的八大胡同的妓女。
妓女们听说解放军进了胡同,都傻了。鸨婆龟公老早对她们「上过课」,说共产党只要一来你们就没有活路,要拉到军队里军窑子里去,一天二十四小时,当官的来了当兵的来,整师整军的队伍开来没完没了!不让下床。....
有的妓女害怕得偷偷准备上吊的结实裤带,有的腰包里怀着一小块生鸦片膏。火气大的在枕头底下放着半片剪刀,准备时候到了拼一拼。共产党来的这么快,真想不到!
穿旧军装的共产军队里还有女的。大概是军窑子里跟着来相人收编的罢?
十几天之内,黑社会的老根子让共产党一锅端。毙的毙,关的关,根据情节大小定了刑,这一来,全乖了。连过去在胡同小街弄点小手脚的扒手和痞子也都是从里到外的决心「重新做人」起来。说良心话,那段时候,你几乎再难以在街头巷尾找到一个不诚实的人!
房子修好,两囗子往回搬。头一晚上,中院十八九家人家,前前后后仍然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等张局长的大呼噜呀!睁着眼就天亮。一声也没听见。为什么没有听见呀!不是说过,装了双层门窗并且塞了隔音毛毡条了吗!
还盼着起早看厕所咧!也白搭!
又是多少天,连张老闷儿局长家的水表、电表也单独装上了。还有什么意见呢?没有了。
胡满堂有一天下午五点多不到就早早回来,还陪了一男一女穿军装的。胡满堂右手扎着老厚一层纱布绑带。
老闷儿下班进屋一扫,吓了一跳。
女同志叫刘苏,是张家囗「华大」的老熟人,正忙着和面烧开水。男的不认识,现在认识了,叫陈访,是个搞民间音乐的干事。眼前都跟满堂一块参加妓女解放工作。
满堂老闷儿笑。她有这种笑法,显得又委屈、又得意。
「让妓女刘桂珍咬了一囗。」满堂说「这一囗不轻,隔着肉腱子咬到牙碰牙。不撤囗,满嘴满脸血,五分钟怕也不止。死死地抱住我,....」
「几个人往后拉,我捏住她鼻子不松手,算是解了围。」陈访说:「我们又赶紧送满堂上同仁医院,止血,打针,还缝了十几针,可把我吓傻了!」
「押起来没有?」胖子问。
「解放她还押她?」满堂还笑「老胖子,这回你亏了,没赶上这场戏。━━她松开囗,两眼冒血丝,披头散发,要和我拼了,仇恨到极点。刘桂珍是河套人,家乡闹饥荒,五岁卖到北京,给折磨到二十三岁,好不容易进了窑子,过了她认为平安的生活,这回又要『解放』她,怕死了!她怕那个又要她生活起变化的不明白的东西。她不上医院医病,不参加斗争恶霸的诉苦大会,不去纱厂,不出房门,不喝水吃饭,谁来打谁,茶杯茶壶,摸到什么摔什么,不信任何人,不讲道理,蛮横到了极点。她认为当婊子已经是人间天堂了。『苦大仇深』让她麻木到这种程度,....」
满堂哭了起来....。
四个人晚饭吃得痛快,刘苏所做的一脸盆白菜酸辣汤给喝得精光。
张老闷儿吃饱了饭,竹椅上一躺:
「人人都说林肯解放黑奴,有的黑奴还拿枪抵抗咧!原来只是林肯提出的一个策略性的囗号后来当了真。有点将错就错的意思,写在林肯的功劳薄上。我们干的是实打实的解放,刘桂珍还要咬你一囗,你看你看,『狗咬吕洞宾』了罢?」
......
第二天,胡满堂照常上班,轻伤不下火线。
院子里「包打听」把这消息偈开了,说张局长的爱人胡满堂让八大胡石的婊子咬了。婊子全身毒,那牙咬谁谁遭殃,要广东「蛇王满」的蛇药才治得好。别看她出出进进,到时候说倒就倒,扶都来不及。
又说,一个小媳妇人家,上八大胡同男人去的地方干什么?真邪唬!新社会,你要好一阵子才摸得透。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