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画欣赏（2） 

毕加索：格尔尼卡 （Pablo Picasso：Guernica)

李橦

摆在我们面前的这幅画,似乎算不上是我辈之流平时所欣赏的"美"术作品.画面是凌乱的堆砌的,色调也单一而灰暗，人物被肢解了扭曲了,笔法又夸张又原始.甚至说不定有人心里会说:"这有什麽?拿纸来我也会画!"但是请不要有眼不识泰山，我要告诉你,它是二十世纪最著名最伟大的画,也是人类绘画史上仅次于"蒙娜丽莎"的第二幅最重要最珍贵的画.
艺术大师毕加索一生留下的画数以千计,这幅数第一.
这是一幅以战争灾难为题材的画作.我们知道毕加索1949年为世界和平大会画的的一张"和平鸽"把鸽子变成了和平的象征,飞进了千家万户。我们知道作为法国共产党员的他1953年斯大林刚刚去世后给他的画像引起轩然大波轰动世界,但那还没有这幅这麽能体现艺术为现实服务,绘画和政治统一.
"格尔尼卡"是西班牙北部把斯克省的一个小镇,1937年4月26日这里发生了一场战争,确切地说是一场屠杀,这就是毕加索创作这幅画的背景.
那是一个动荡不安,腥风血雨的年代,那是一个充满萧条,危机四伏的欧洲.德意日三个法西斯帝国正在大规模重整军备,部署力量,酝酿着一场罪恶的战争.而毕加索的故乡西班牙,从1936年经历着一场旷日持久耗时三年的内战.那年7月,以弗朗哥将军为首的军队势力在摩洛哥发动政变,举起反革命大旗,宣布对新选举产生的人民阵线共和党执政的民主政府叛乱造反.大批军队涌向西班牙本土,黑云压城城欲摧.为了得到意大利和纳粹德国的支持,弗朗格秘密把格尔尼卡交给纳粹德国作为空军神鹰军团的武器实验工厂,军事演习目标.这样,不是任何军事要地,没有任何战略意义,这个默默无闻不为人知的小镇却在希特勒军事地图上被画了一个圈,毫无准备地陷入了灭顶之灾.从下午四点半开始,三个半小时的狂轰乱炸炮火空袭,古尔尼卡变成满目焦土一片废墟,生灵涂炭血染大地,熊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1654人丧生，889人受伤,占它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消息传到毕加索旅居的巴黎,照片登在各大报纸的头版，五月一号,那里爆发了百万人大游行.本来不大关心战事的毕加索震惊了,平素不大过问政治的毕加索愤怒了!正在此不久之前,西班牙民主政府邀请他为1937年巴黎世博会的西班牙馆作一幅壁画,熊熊大火点燃了他的创作激情,凄凄哭号唤起了他的构思灵感.毕加索拿起笔,思潮泉涌,备好墨,行云流水,56岁的他有时爬上梯子,有时又跪在地上,他愤笔挥画,激情泼墨,从五月一号到六月四号,仅用五个星期就把稿交到西班牙展馆,就是这幅震撼世界流传百世的"格尔尼卡",在七月中旬开幕的世博会上迎来了第一批观众.
这幅长776.6厘米,高349.3厘米的巨幅油画占满了西班牙展馆的一面墙.没有直接描绘飞机轰炸的残酷场面,也没有正面出现法西斯匪徒的狰狞面目.整个画面,由七组符号化的形象组成,两个动物和和六个人物,看似寥寥数笔,实则寓意深邃;表面互不相关,其实水乳一体.为了解读它们隐藏的含义,研究者趋之若鹜,为了破译这些密码般的图像,分析者绞尽脑汁,这幅画竟成了在现代艺术中被研究最多的作品.有人希望毕加索"指点迷经"“口授机密”,他坚决地拒绝了:这是艺术品,如果你希望一切都一目了然,那不如我给你一个政治宣言.另一方面,毕加索似乎也预料到了这将是一幅极其重要的历史巨画,留下了45幅分解的草图,又让他当时的情人朵拉马尔，一位刚结识不久的艺术家兼摄影师，在绘画的不同阶段拍了八张照片,这些为后人的研究提供了极为珍贵的资料.
细心的人会发现.画面的组成采取了"三联式",由左,中,右三板块构成.这是古代宗教画的特点.
画的中央是一匹受了重伤快要死去的马,身体朝右,头却扳向左边,臀部扎了一根长矛，是一根斗牛用的长矛,一条腿已经跪下，象征着无辜的垂死的受难者.它极度痛苦,仰天长啸,它的舌头变成一把锋利的剑,好像是对战争的声讨，它的眼睛化成两个圆圆的圈，那是对敌人的怒视.在毕加索最初的画稿中,这匹马倒在地上,蜷缩一团,奄奄一息.但是在定稿时,它挺立起来,不仅表示了这里的人民不可屈辱,而且占足了中间画面,象是回光返照，显得更加悲壮,更加震撼.马身,马腿都由报纸组成,密密麻麻斑斑点点的小字,可以理解为新闻报纸传来了这个震惊的消息,或者是对法西斯罪行声讨的文章.有一只手把报纸中间撕破,是要揭示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背后的黑幕,还是要暴露此宗骇人听闻的罪行策划的背景?
马头的上方,是一只眼睛,发着不规则的光,参差不齐，闪烁可觉，寒气逼人。原来这是一个太阳,毕加索在最后完稿时加进一只灯泡作为瞳孔。他的用心是什麽?有人说这代表"上帝的眼睛",暗示着罪行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上帝为证.也有人说灯泡标志现代技术,他为之作画的巴黎博览会的主题就是现代科学技术，而正是这现代技术被利用制造了这场大屠杀.还有人说灯泡就象征着燃烧的炸弹。它的确切含义毕加索守口如瓶,秘而不宣，因为艺术就要给观赏者广阔想象的空间,创作也要给研究者自己理解的余地..
马的右边,是一个女人的头,画法极为简练,寥寥数笔.她表情惊恐,注视前方,似乎是从一个漆黑的窗口了冲出来,一只在右侧的手已经完全变形了,另一只手从头顶伸出,擎着一盏煤油灯,我们可以联想到在纽约的自由女神.她是在给那深不可测的暗处送去光亮,还是在茫茫黑夜中寻找尸体,或者是参加什麽哀悼的仪式?她的下面,沿着一个大的三角的斜线,是一个匆忙逃跑的女人,这是整幅画中最完整,最详细的一个人.她几乎赤裸上身,没有穿鞋,甚至一只断掉的左腿留在画的右侧.她不顾这一切,屈着身体,垂着双手,张皇失措，迈开大步,拼命地跑,而眼睛又紧紧注视着上前方落下的炸弹.这个女人有一个原型，取自于鲁本斯的名画“战争恐怖”，尽管在那里她被画得很美。
马的下面,是一个身体被炸碎了的士兵雕像，用毕加索的话说，代表在白色人种大扫荡中被摧残的人性.他仰面朝天,头以下的部分不见了,一只手使劲朝前伸,另一只手却在远处,握着一把断掉的剑.手的上方,还有一只小花,这是这幅画中唯一象征着美好的东西。在画的初稿,这个战士有完整的身体,朝右方倒着.而在最后他和所有其它形象一样都朝着左方,这样整个画面更加统一流畅,引导我们从左到右看去,而且目光都要集中在上方,炸弹掉下的方向..
现在我们可以看画的两侧了.画面的右部,是一个燃烧的小屋,一个倒在火里的女人仰面朝上,高高地伸出双手,是在绝望地呼叫,挣扎着求救.她的上方,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和右边的"上帝的眼睛"遥相辉映.她身体的下半部分用一块燃烧的木板遮住了,不像在初稿里有一个完整的人体,这就更能体现这个女人身陷熊熊大火之中,也使画面留下更多可以想象的空间.
画面的左部,相对应的,是另一个女人,跪在牛前，她的脸也是朝着天上扔炸弹的方向，手里抱着她死去的孩子，张大着口,悲痛欲绝.和右边的女人一样,她的眼睛也离开了正常的位置,化成眼泪的形状，正如我们所说的“欲哭无泪”。这个组合取自于古意大利哀痛的圣母玛丽亚抱着死去的基督的题材。米开朗基罗就有一幅极为著名的雕塑“哀悼基督”，直立而坐的圣母和横抱的基督尸体构成一个十字，产生极大的震撼力。
最让人不可理解引起争议的就是那头牛了。它的身体大部分已经淹没在了黑暗中，只看得清牛头。有人说，这是西班牙的标志，因为斗牛是西班牙最著名的，而毕加索也多次在他的绘画中用牛代表西班牙。可是它的表情为什麽不像其他形象，是那麽泰然自若，冷漠无情？所以有人说他是弗朗格的化身，是法西斯的代号。有的人甚至从它的脸上看到了胜利的狂妄。我宁愿对这个争论不做表态，把难题留给读者，你们可以进行一点研究，一定能得出自己的结论。
作为“立体主义”的创始人之一，毕加索在这里纯熟地运用了合成立体主义的方法。人物被肢解为若干部分，加以简略化，甚至符号化，然后又拚凑到一起，组合在一起，可能改变了关系，脱离了位置。这个表现手法再好也没有的适合于战争毁灭人类，战争摧残生灵的主题。在这些主要形象之间，简单而又动乱的线条组成了各种几何图形，使人物关系产生层次，造成交叉，彼此重叠，引导着人们由表及里地探索，开拓了人们想象思考的空间。这样的处理先把对象平面化，再通过清晰的层次把他们三维化，产生立体感。不再色彩艳丽，没有浓妆艳抹，“格尔尼卡”只用了黑，白，灰几种颜色，让人觉得肃穆和窒息，感到冷酷和悲哀。据说画家曾经画上过几滴红色的眼泪，最后还是抹去了。死亡是没有颜色的，悲痛是不能艳丽的。
有一个不知拾趣自以为是的人曾一再问毕加索为什麽不画上颜色，毕加索不耐烦却又有礼貌地回答：“哦，我还没有画完呢！”亲爱的读者，我们可不要问这样不得体傻乎乎的问题噢。
和毕加索同一时期的许多其他画一样，这里也运用了超现实主义的手法，虽然他不是当时风起云涌的超现实主义运动的正式成员。太阳中心的灯泡，手臂伸出的执煤油灯的女人，身体和眼睛错位的牛，眼睛化为眼泪的女人，都给我们一种虚幻飘渺奇思遐想的感觉，一种梦里雾中超乎现实的启迪。充满童稚的“孩子气”，是这幅画的又一个特点。一种稚气未脱的笔法，一幅看似粗拙的画面，引入一个儿童的视角，产生撞击的震撼，巨大的感染。
据说有一个纳粹分子指着这幅画不屑地对毕加索说，“这就是你干的？”毕加索回答说：“不，这是你们干的！”
谁说绘画是无声的艺术？我们凝视着这幅巨画，注目着每个人物时，耳边不由得响起受伤马匹凄厉悲惨震天动地的嘶鸣声，逃跑女人匆匆忙忙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抱孩子的女人撕心裂肺柔肠寸断的哭叫声，大火中女人声嘶力竭痛不欲生的求救声，我们还能听到炸弹的爆炸声，炮火的轰鸣声，飞机的尖叫声，匪徒的狞笑声－－还有我们心中默默的哭泣声。有道是，此时无泪胜有泪，此时无声更有声。
如今,"格尔尼卡"已经成了战争恐怖的代号，成了反对法西斯的宣言，也成了反对战争拥护和平的偶象.联合国里都展着它的复制品，表达着世界人民牢记战争灾难致力和平事业的理念。虽然当时的西班牙共和政府花了十五万法郎作为"工本费"从毕加索手中买了这幅画,奇怪的是在世博会结束后它并没有和其他展品一道送到西班牙,却从画架卸下,回到了毕加索的画室.其中原因,无人所知.在毕加索生前,他把这幅画放在美国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不断巡回到世界各地展出，但是它从来没有访问过家乡西班牙，因为这场灾难的制造者弗朗格依然在世在位,毕加索本人也从此没有回过故土，他是与那个独夫民贼不共戴天。弗朗格一直活到了1975年，比毕加索多了两年。西班牙人等到1981.10.25毕加索100年诞辰时才得以隆重地把“格尔尼卡”接回娘家，它从此落户马德里，是一个早期的“海归”。
毕加索毫无疑问是二十世纪最伟大最天才的画家。他的作品之多，难以统计，在所有画家中遥遥领先,无人企及。比如仅为他的第二幅名作“阿维尼翁的姑娘们”就留下了450幅画稿。世界上哪个著名的博物馆都会有几幅几十幅他的作品,就连中国美术馆都有它的真迹.他在会说话前就已经画画,一直画到去世前的九十岁.他的作品涉及了二十世纪几乎所有的大的流派，包括塞尚的后印象主义，达利的超现实主义，他本人的立体主义，马蒂斯的野兽派,英戈尔的新古典主义，以及形形色色的抽象派.他的许多画看似信手涂鸦粗制滥造,其实那是出神入化随心所欲的境地.他的创作范围包括绘画,素描,雕塑,版画,和陶器，还发明了好几种绘画翻印的方法。当然他的妻子和情人之多，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我看他的一生是多才多艺，多产多妻。
毕大师可以说是现代最为人们所知的一位画家，但它又是最不为人们所知的画家。他太过博大精深，一人千面,我们一般只看到他的冰山一角。不可否认,不少人不理解他，不接受他，不欣赏他。据说几年前在北京世纪坛搞了一个他的画展，一群中学生参观后在留言簿上写道：“毕加索净画光身子女人，是个大流氓，不要脸！”女人的确是毕加索笔下最主要的对象,就象我们在"格尔尼卡"中看到的.他不仅画裸体女人,还包括正在性交的和端庄淑女.但大多数是扭曲的,变形的,丑陋的,甚至是不堪入目的,不象这幅画中的那样,引起人们同情和怜惜.不管怎麽样,那些对毕老有错误偏见的人们，当你们看了“格尔尼卡”这麽一幅有严肃主题有饱满激情有精巧构思有丰富笔法的历史巨画之后，是不是对他敬意油然而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