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1-13

黃遵憲的《人境廬詩草》中，有一首《降將軍歌》，是描寫甲午海戰期間吞鴉片自殺的北洋水師頭號將領海軍提督丁汝昌的：

《降將軍歌》

沖圍一舸來如飛。眾軍屬目停鼓鼙。船頭立者持降旗。

都護遣我來致詞。我軍力竭勢不支。零丁絕島危乎危。

龜鱉小豎何能為。島中殘卒皆瘡痍。其餘鬼妻兵家兒。

鍋底無飯枷無衣。紇乾凍雀寒復飢。六千人命懸如絲。

我今死戰彼安歸。此島如城海如池。橫排各艦珠累累。

有炮百尊槍千枝。亦有彈藥如山齊。全軍旗鼓我所司。

本願兩軍爭雄雌。化為沙蟲為肉糜。與船存亡死不辭。

今日悉索供指麾。乃為生命求恩慈。指天為正天鑒之。

中將許諾信不欺。詰朝便為受降期。兩軍雷動歡聲馳。

燐青月黑陰風吹。鬼伯催促不得遲。濃薰芙蓉傾深卮。

前者闔棺後與屍。一將兩翼叄參隨。兩軍雨泣咸驚疑。

已降復死死為誰？可憐將軍歸骨時。白幡飄飄丹旐垂。

中一丁字懸高桅。回視龍旗無孑遺。海波索索悲風悲。

悲復悲！噫噫噫！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展覽的日本浮世繪北洋水師投降圖 - After the Fall of Weihaiwei, the Commander of the Chinese Beiyang Fleet, Admiral Ding Juchang, Surrenders by Mizuno Toshikata, November 1895 [2000.123] Sharf Collection, 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

現在知道，在圖片上面顯示的四名中國官員中，中間具C位的應該是時任威海衛水陸營務處提調的二品頂戴牛昶炳（1838-1895）。他是主降派的頭面人物，並自報奮勇，和程璧光一起，去日本軍艦上代表大清國和北洋水師，簽署了《威海降約》的投降書。後面的兩位洋員，最有可能是在北洋水師任職的幫辦北洋水師提督英國人馬格祿和自報奮勇參加北洋水師在定遠艦任職的美國人赫威。

甲午海戰之後還身穿黃馬褂的北洋水師副提督蘇格蘭人馬格祿（1837-1920），丁汝昌自殺後力主北洋水師投降日本聯合艦隊

旁邊的一位，和洋員一樣穿北洋海軍短袍的，應該是擔任中日聯絡的也參加了甲午海戰的北洋廣東水師廣丙艦管帶程璧光了。另外的兩位官員，也都是穿長袍的文官，應該是和一起給皇帝上書的山東登萊青道劉含芳和北洋海軍營務處馬復恆了。

日本浮世繪投降中外官兵放大圖

那麽丁汝昌是真的被冤枉了的甲午戰爭的替罪羔羊嗎？正史《清史稿》中的《丁汝昌列傳》是如此寫的：

• 丁汝昌，字禹廷，安徽廬江人。初隸長江水師，從劉銘傳征捻，積勛至參將。捻平，賜號協勇巴圖魯，晉提督。光緒初，留北洋差序，赴英國購兵艦，曆法、德各營壘廠局，還綜水師。八年，朝鮮與美議互市，請蒞盟，汝昌與道員馬建忠東渡監約。既而朝軍譁變，焚日使署，遂率濟遠、揚威二艦赴仁川、漢城護商，而日軍已先至，汝昌還請益師。隨統七艦以濟，薄王京，與吳長慶及建忠謁李應罡，執以歸。九年，授天津鎮總兵。會越南南定陷，乘兵艦往江平及欽州白龍尾，僥循海口，賞黃馬褂。十四年，定海軍經制，命為海軍提督。軍故多閩人，汝昌以淮軍寄其上，恆為所制。總兵以下多陸居，軍士亦去船以嬉，又值部議停購船械，數請不獲，蓋海軍廢弛久矣。二十年，賞加尚書銜。

《列傳》第一段，說丁汝昌是淮軍舊部，是李鴻章的安徽老鄉，行伍出身，不懂海軍，卻被委以重任，出任監管以福建人為主的北洋海軍司令。其實海戰期間丁汝昌不但不聽李鴻章的調遣，而且特別不善處理與下級軍官的關係。還帶頭嫖妓置產，與部下爭風吃醋，爭權奪利。當時，左右翼總兵林泰曾、劉步蟾，輕其為人，不服調度（見福建道御史安維峻光緒二十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嚴申官軍紀律以收人心摺，附件二》）。丁汝昌和其它閩籍軍官包括濟遠艦管帶方伯謙、威遠管帶林穎啟、廣乙管帶林國祥也都與丁有隙（見《盧氏甲午前後雜記》）。丁汝昌上任不僅沒有形成凝聚力，反使上下關係十分緊張，以至於鬧出了像升旗事件這一涉及國際關係、北洋水師命運和戰場指揮權這些最關鍵性的問題。以至於在丁汝昌的領導下，洋教練辭職，海軍遲廢久矣，總兵以下多陸居，軍士亦去船以嬉。這樣的軍隊，不敗才怪。

• 朝亂再起，汝昌欲至濟物浦先攻日艦，將啟行，總署電柅之。逮日艦縱橫海上，海軍始集大東溝、鴨綠江口。定遠為汝昌座船，戰既酣，擊沉其西京丸一艘。已，致遠彈藥盡，被擊，總兵鄧世昌戰死。自是連喪五艦，不復能軍。汝昌猶立望樓督戰，忽座船炮震，暈而仆，舁以下。汝昌鑒世昌之死，慮諸將以輕生為烈，因定海軍懲勸章程，李鴻章上之，着為令。旅順陷，汝昌渡威海，是時兩軍相去二百二十餘里，朝士爭彈之，褫職逮問。鴻章請立功自贖，然兵艦既弱，坐守而已。

《列傳》第二段，說丁開始想爭取主動，先發制人，但不能如願，後來只能坐守而已。

• 逾歲，日軍陷榮城，分道入衛。汝昌亟以木箅塞東西兩口，復慮南岸叄台不守、炮資敵，欲毀龍廟嘴台炮，陸軍統將戴宗騫電告鴻章，責其通敵誤國，不果毀。待援師不至，乃召各統領力戰解圍。會日暮大風雪，汝昌盡毀緣岸民船，而南北岸已失，日艦入東口勐攻，定遠受重傷，汝昌命駛東岸，俄沉焉，軍大震，競向統帥乞生路，汝昌弗顧，自登靖遠巡海口。日艦宵入口門，擊沉來遠、威遠，眾益恐。道員牛昶炳等相鄉泣，集西員計議。馬格祿欲以眾挾汝昌，德人瑞乃爾潛告曰：眾心已變，不如沉船夷炮台，徒手降，計較得。汝昌從之，令諸將同時沉船，不應，遂以船降，而自飲藥死，於是威海師熸焉。事聞，諸將皆被恤，汝昌以獲譴，典弗及。宣統二年，海軍部立，舊將請賜恤，始復官。

最後這一段，才是關鍵。說丁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遂以船降，而自飲藥死。和黃遵憲寫的甲午海戰降將軍史詩，並沒有矛盾。也就是，丁汝昌是先投降後自殺，於事無補（已降復死死為誰？）。

相反，丁汝昌實在是做了一個很壞的示範。和他一起先後自殺的北洋水師高級將領，包括了左翼總兵林泰曾、右翼總兵劉步蟾、鎮遠艦艦長楊用霖、致遠艦艦長鄧世昌、揚威艦艦長林履中（一將兩翼叄參隨）、劉公島護軍統領張文宣和劉公島陸軍統領戴宗謇。

近年發現的廣甲管輪盧毓英的《盧氏甲午前後雜記》第47～48頁，明確指出了參與起草降書的中方人員為陳恩燾。陳恩燾是船政後學堂駕駛班第五期畢業生，也是第叄批赴英國留學的海軍軍官。光緒十八年八月十八日由李鴻章提名擔任北洋海軍提標游擊總管全軍軍械，屬於丁汝昌直接管理的軍官。這提供了丁汝昌同意並授權對日降書的新的旁證:

• 十八日(即2月12日)丁統領命候補直隸州借補游擊海軍軍械委員陳恩燾作英文情願輸服之書，並請釋海軍士卒，命廣丙管帶都司程璧光乘鎮北蚊船懸白旗獻於倭艦統領陸奧。先是海軍僅剩鎮、平、濟及康濟、廣丙五艘並蚊船六艘，蓋以軍伙已罄，軍糧已絕，無可如何，乃問計於陳恩燾。陳曰，外國兵囗有情願輸服之例，遂引某國某人有行之者，丁意遂決，命陳書而獻之。...元月十八日夜，北洋水師統領丁汝昌及黃島陸軍統領張得叄(即張文宣)服毒而亡。

  
  

當時正在劉公島上養傷的原鎮遠艦美國艦長馬吉芬儘管當年對丁汝昌讚嘆有加，說他以一人名譽換回數千人生命，降約簽署之後，丁汝昌吞了鴉片。在最近所能查到的資料中，能夠看到降約確是丁汝昌簽署的，此時，丁提督已決定殉國。

• 北洋海軍已經灰飛煙滅，不堪回首。其中的丁汝昌將軍為了麾下將士的生命而與敵人簽約，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他被自己的士兵背叛，也排除萬難，堅持抗爭，包括各種各樣的官場腐敗、勾心鬥角和內耗。他不屑於拯救自己的國家，知道那些忘恩負義不長記性的國人，已經無藥可救，只會比他那可敬的敵人更加兇殘。他是一位英勇的軍人，也是一位真正的君子。因此，這位心靈受傷的老英雄，才在夜間悽苦地喝下了毒藥，與世長辭。(China’s fleet is now a thing of the past, and many gallant men have perished with it, striving vainly to save their country’s credit, with fate against them, and handicapped by corruption, treachery, and incompetence on shore. Chief among those who have died for their country is Admiral Ting Ju Chang, a gallant soldier and true gentleman. Betrayed by his countrymen, fighting against odds, almost his last official act was to stipulate for the lives of his officers and men. His own he scorned to save, well knowing that his ungrateful country would prove less merciful than his honorable foe. Bitter, indeed, must have been the reflections of the old wounded hero, in that midnight hour, as he drank the poisoned cup that was to give him rest.)

要我來說，這甲午海戰，就是一場由安徽人親自領導和親自指揮的戰爭（丁汝昌），由一群擅長窩裡鬥又膽小怕事的福建人出面來打（林泰曾劉步蟾），結果是造就了一個廣東佬做大英雄（鄧世昌），最後才找一個倒了霉的河南人來頂包（牛昶昞）。

• 丁汝昌死於北洋艦隊投降之後。北洋艦隊的投降書不是如泰萊所說假了提督之名作降書，而是出於丁汝昌親裁。且服毒時間也不是投降前夕（十八日晚），而是在他發出第二封投降書後（十九日黎明前）。他收到伊東同意投降的回書後，再次作書，要求寬限投降日期，在派廣丙管駕程譬光送降書啟程後才服藥自盡。（張鳳翔《丁汝昌之死考析》，見《內蒙古大學學報》1986年第3期）。故此根本不存在什麽嚴詞拒降和別人假其名作降書之類的事實。此外，由於當時丁汝昌正被朝廷革職留任，現在又與日軍商談投降，自知罪責重大，只能以死卸責，以免家族遭到誅罰。所以，根本談不上為保存民族氣節而以死報國。正象愛國詩人黃遵憲在《降將軍歌》中所指斥他的那樣已降復死死為誰？（黃遵憲《入境廬詩草》，中華書局1980年版，中冊卷八）實際上，光緒帝在位期間，丁汝昌雖死，卻一直戴罪在身，直到光緒帝死後，袁世凱為了個人目的，才將其罪責巧為開釋。可見，丁汝昌頭上愛國將領的光環是後來某些人給他加上去的！（歷史新論：丁汝昌是愛國將領嗎？見《湖湘論壇》1994年第5期）。

有人牽牛，就有人拔橛。這位牛昶昞，和鴉片戰爭期間另外一位姓牛的牛鑒一樣，就是專門用來拔橛的倒霉蛋。因為他是河南人，和袁項城沾親帶故。而時任前清駐朝鮮總督的袁，正是中日甲午戰爭最初的肇事者和戰爭失敗後最大的受益人。

整整的一部中國近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