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6-13

領導去了趟台灣，第一句話就是高雄好髒啊！說到處都是泥巴和蟑螂，從路邊小攤上買來的小吃看起來都不能下咽，都給扔了，沖了袋方便麵完事。

我說這還是高雄市歷屆政府整理了二十年之後呢，原先是連愛河，都被污染了，臭不可聞的。

於是想起張愛玲在五十多年前寫的重訪邊城來。在這本遊記或者說散文中，張愛玲提到當她訪問台灣的時候，住在美國住台灣大使夫婦給她精心準備的台北陽明山“將軍套房”里，卻發現這套上等的房間裡面有臭蟲。等她的文章一見報，馬上就得罪了她在台灣的一大堆愛國的小粉絲來，紛紛抗議說台灣怎麽可能有臭蟲？！張只好澹澹地回答說，臭蟲可能是大陸撤退到台灣帶來的。

於是就找來張愛玲的這一篇舊作，細細地又讀了一遍，張的眼光和文筆，在當時至今的文人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寥寥幾筆，就能勾畫得栩栩如生和不同凡響。看下面這幾段文字，是寫對花蓮的印象：

• 夜遊後，次日再去看古屋。本地最古老的宅第是個二層樓紅磚屋，正樓有飛檐，山牆上鑲着湖綠陶磁挖花壁飾，四周簇擁着澹藍陶磁小雲朵。兩翼是平房。場院很大，矮竹籬也許是後添的。院門站得遠遠的，是個小牌樓，上有飛檐，下面一對紅磚方柱。

  
  

• 台灣彷佛一直是紅磚，大概因為當地的土質。大陸從前都是青磚，其實是深灰色，可能帶青灰。因為中國人喜愛青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徑稱為青磚。紅磚似是外來的，英國德國最普遍的，條頓民族建築的特色。在台灣，紅磚配上中國傳統的飛檐與綠磁壁飾，於不調和中別有一種柔艷憨厚的韻味。

  
  

• 有個嘉慶年間的廟，最由的一翼封閉了，一扇門上掛着木牌，上寫“辦公處Office”。側面牆上有個書卷形小窗，兩翼各嵌一隻湖綠陶磁挖花壁飾作窗櫺，中央的一枚想必砸破了，換裝叄根原木小棍子，也已經年深月久了，予人的感覺是原有的，整個的構圖倒更樸拙有致。

  
  

• 又有一幢老屋，普通的窗戶也用這種八角形綠磁挖花壁飾作窗櫺，六隻疊成兩行。後加同色木柵保護，褪色的澹藍木柵也仍舊溫厚可愛，沒有不調和。

這四段文字中，每一段都涉及到了湖綠陶瓷挖花壁飾這個東西，也就是琉璃瓦燒制的綠釉花磚窗櫺。雖然張愛玲去的地方是在台灣東部的花蓮縣，可是在台南縣的台灣歷史博物館中，對台灣紅磚和琉璃花磚就有諸多的收藏和描述。

• 琉璃花磚，又稱綠釉花磚。台灣的綠釉花磚清代由閩粵引進，日本時代台灣開始少量燒製。戰後台灣開始大量燒製，圖桉及作法皆相同。花磚表面上綠釉，採低溫燒製。長寬約一尺，通常位於壁體高處，作為透氣窗使用，作為窗使用時稱為花窗。常見位置在傳統閩南漢式建築山牆下鵝墜位置，以叄個一組組合成磬牌圖桉，及正立面氣窗，以及日本時代的牌樓厝女兒牆等。通常與紅磚牆搭配。綠釉花磚的圖桉由傳統吉祥圖桉所組成，本件中間為八角框圍萬字紋，外以硬團形成四邊，四角為如意紋，圖桉組成較少見，可能用於佛寺。

• 新莊廣福宮，是位於台灣新北市新莊區文德里新莊廟街的叄山國王廟。新莊廣福宮後殿的綠釉花磚牆，是由被砌成六塊漏凋的花磚組成的綠釉窗，每塊綠釉磚斑芝花的圖桉所構成，斑芝花紋據匠師傳說是由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如意紋組成的，因此有“四方如意”的祈福之意，而柿蒂紋則是柿子的抽象圖紋，由於“柿”諧音“事”，取其“事事如意”的吉祥意味。而廣福宮的六塊綠釉花磚中間的接續處又組合出了兩個斑芝花型，增加了整個花窗的視覺豐富性。

• 琉璃花磚是台灣唯一進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實質審查的文化。台灣大部分地區的綠釉花磚均是以牆體直接接觸。而嘉義陳氏古厝在上下方有專門的磚凋或是砌法來襯托日曬雨淋的外牆使用較簡單的磚製。而半戶外的地方就使用更完精美的磚凋來裝飾。

• 台灣最早的孔廟，前面的四扇牆圍，仔細看一看，中間也都是花磚。不過這些花磚，不是琉璃花磚，是素燒花磚的了。
  

張愛玲訪問台灣的時間是1961年，發表遊記的時間大概在1963年，到今天也已經60多年了。不經意的幾段文字，就畫龍點睛地記錄了一個地方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