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7-3
《九尾龜》是清末最具影響力、也最富爭議的狹邪小說之一,被普遍認為帶有較濃厚的作者自述色彩。作者張春帆(1872—1935),原名炎,字春帆,筆名漱六山房,江蘇常州人。小說自1906年起連載於《上海畫報》,歷時四年,1911年出版十二集本,共一百九十二回。作品以上海妓院生活為背景,大量運用上海方言,兼具狹邪小說、社會小說與諷刺小說特色,在清末民初風行一時,甚至被部分讀者視為狎妓生活的“指南”。
晚清評論界多從寫實與趣味角度肯定其成就。葉楚傖的《小說雜論》、胡寄塵的《小說管見》均將《九尾龜》列為佳作;鴛鴦蝴蝶派小說家及研究者亦多推重此書,何海鳴更稱,描摹海上花事之小說,以《九尾龜》為最上乘。
關於《九尾龜》,胡適和魯迅都看過,但有完全不同的評價。五四新文學興起之後,胡適等人開始以近代小說藝術的標準重新衡量,對《九尾龜》的結構、人物塑造和藝術表現均作出嚴厲批評。胡適認為《九尾龜》是學《儒林外史》和《官場現形記》等白話小說中的下等作品,既沒有結構,也沒有布局,更談不上成功的人物描寫。他在1918年發表在《新青年》雜誌上的《建設的文學革命論》一文中,有如下一段評論: 魯迅雖然同屬新文學陣營,卻沒有完全否定《九尾龜》,而是肯定它的社會認識價值,認為它保存了晚清社會一種特殊的人物類型。他在《中國小說史略》梳理清代狹邪小說發展脈絡時,以《九尾龜》殿後,並將其作為清末狹邪小說發展的一個終點加以討論,這也說明,他並未因其藝術成就有限而將《九尾龜》排斥於小說史之外。魯迅在1930年《流氓的變遷》中則認為,晚近小說中,只有《九尾龜》對流氓形象的描寫約略近之: 魯迅所關心的,並不是章秋谷是否塑造成功,而是他代表了一種新興的都市流氓類型。章秋谷自命主持公道,懲治妓女、欺壓弱者,表面維護社會秩序,實則依附既有權力,在租界社會中橫行無忌。魯迅正是藉章秋谷,看到了晚清城市文化中一種新的社會人格,因此即使並不推崇《九尾龜》的藝術成就,仍肯定它保存了一種值得研究的社會類型。
晚清小說界、胡適、與魯迅對《九尾龜》不同的評價,反映了中國小說批評從晚清趣味標準向現代文學標準轉型的過程。胡適主要從現代小說藝術的角度評價《九尾龜》,重視結構布局、人物塑造與文學技巧,因此認為它不過是一部缺乏藝術完成度的章回小說;魯迅則更重視小說的社會認識價值,把章秋谷視為晚清租界流氓文化的一個典型。兩人的評價看似相左,其實只是觀察角度不同。值得一提的是,《胡適日記》也透露出另一層耐人尋味的歷史背景。例如其中記載:
有趣的是,從《胡適日記》來看,胡適等人在青年時代對上海風月場並不陌生。《九尾龜》這類描寫狎妓生活的小說,在當時知識青年中亦頗為流行。它們未必是第一流文學,卻未必沒有時代價值。一部小說既可以因藝術成就而流傳,也可以因保存了一個時代的社會心理和生活形態而具有史料意義。也正因如此,《九尾龜》今天仍具有超越文學本身的史料價值。
胡適日後以現代小說藝術的標準批評《九尾龜》,魯迅則從社會文化史角度重新發現它的價值,二人的分歧並非誰對誰錯,而是體現了兩種不同的小說觀。也正因如此,《九尾龜》不僅是一部具有代表性的狹邪小說,更成為觀察中國小說批評由晚清走向現代的一個耐人尋味的案例。《九尾龜》今天之所以仍值得閱讀,或許並不在於它是一部成功的小說,而更在於它保存了一個時代的社會風貌與人物心理。《胡適日記》中對上海風月場的記錄,也從側面表明,《九尾龜》所描繪的並非純粹文學想象,而是當時都市經驗的一部分。至於其對一代知識青年都市想象與社會觀念的影響,仍有進一步研究空間。
胡適青年時代閱讀《九尾龜》,成年以後卻以現代小說理論嚴厲批評《九尾龜》,這種"閱讀經驗"與"文學評價"之間的落差,本身就是五四一代知識人文化轉型的一個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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