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24
既然季羨林被稱為國學大師,又長期研究中國文化與歷史問題,自然免不了對中國傳統文化發表自己的看法。例如他在《口述》第二十三次,就觀察到中國文化中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後朝為前朝修史,做蓋棺論定。
中國傳統史學確實形成了一種無形約束:皇帝害怕史官記載;官員重視身後名;士大夫相信歷史終將作出評價;所謂蓋棺論定,正是這種文化心理的體現。日後劉少奇曾提醒毛澤東歷史是人民寫的,死人是要上書的。可是偏偏碰上一個不信邪不怕上書的怪物,於是就有更多的人死亡。
在《口述》第三十三次,季羨林又說中國偉大,但是女人裹腳不偉大,發明茶壺茶杯歪理的辜鴻銘,就更談不上偉大了:
新中國做過許多備受爭議的事情,但徹底終結纏足,確實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滿族婦女歷來不裹腳,而且清朝入關以後,也曾多次下令禁止旗人婦女纏足,但對於漢族社會根深蒂固的纏足習俗,卻始終無能為力。可見政治權力雖然強大,也未必能夠改變社會風俗。同盟會的革命,是讓男人剪辮子;國民黨的革命,是讓婦女放腳。然而法令歸法令,社會歸社會,終究未能做到令行禁止。直到1949年以後,在強大的基層行政力量推動下,纏足這一延續數百年的國之重器,才終於徹底退出歷史舞台。
季羨林的疑問很值得深思:一個自稱禮義之邦的文明,為什麼會讓無數婦女忍受這種身體摧殘,並且延續數百年而不覺其非?這恐怕比歌頌民族的偉大,更值得文化史研究者認真回答。
至於辜鴻銘那套一個茶壺配幾個茶碗的理論,在季羨林看來,不過是為舊時代的男權秩序尋找文化包裝而已。纏足也好,一夫多妻也罷,其背後都指向同一個問題:究竟是誰在定義美,定義道德,定義所謂的傳統。
說到底,傳統並不天然正確,歷史也不天然進步。纏足曾經是美德,納妾曾經是倫理,辮子曾經是國法,三綱五常曾經是天理。每一個時代的人,都相信自己掌握着真理;而後來的歷史,卻往往把這些真理寫成笑話。
季羨林終其一生,都在談中華文化的偉大與民族的前途。但他晚年口述中那些看似漫不經心的片段,最有價值的恰恰不是歌頌偉大,而是承認不偉大。國人喜歡修史,為死人蓋棺論定。可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前朝為什麼滅亡,而是曾經被奉若圭臬的那些精華,為什麼最終都成了歷史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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